
第十二章 期 盼
夜黑黢黢的,且长得像是盼不到天明一般。自打二十年前王钧走了 之后,她总是在苦熬着这漫漫长夜。她不喜欢这样的长夜,在这样的长 夜里,她只能钻进屋子里面对黑色的四壁和穹隆一样的屋顶。黑夜里那 用秫秸棚就的平屋顶已经失去了光线的参照,黑得那样深邃,像永远不 可穷尽的黑洞一般,连自然光线也没有。她总是害怕这漫漫长夜的到来, 她希望天总是明着,然而明着的天也像黑洞一般,是空旷的,冷落的, 残墙断壁,四壁空空。那口用以做饭的厨屋,那里曾经有过的温馨,院 子里曾经有过的两个女儿的欢声笑语,对墙外花草的采摘,已经成为遥 远的过去。两个女儿争论着,一个说脸上的黑痣没法治;一个说有法子治。 二女儿肯定地说着飞快地穿过当街跑到屋后墙外,掐了一枝楮桃枝子, 用浸出来的像羊奶一样的白色汁液点了,试了,硬是说可以去掉黑痣。 以后再也没有了争论的是非。一向面容严峻的王钧只有到这时才露出了 笑容。
女儿相继走了,王钧则把他人生的大半时间用在了串乡和为串乡所 作的准备上。她由此开始感到了孤独,开始害怕黑夜。他要到州里边去了, 她得夜半起床,为他把早餐打点停当,打发他吃罢,他然后携带上那支棱形桃木锏上路了。那锏就是他的护身符,有了它,任何妖魔鬼怪他都 不用害怕了,因为那锏有她的祈祷和祝福。每年除夕夜浇奠的扁食汤第 一是天地牌位,第二是祖宗牌位,第三就是堂屋门里边右侧门后的这桃 木锏了。那里边有她的希望和寄托。而王钧也相信这桃木锏就集天地的 灵验和祖宗的保佑于一身了,于是顶着夜幕一阵风的上路了。于此同时 万氏姥姥开始感受这漫漫长夜的孤独。她盼着天明,因为王钧走的早, 天又总是一时半会儿明不了,只好又长长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屋内、当 院洒扫完毕,残羹剩饭就是她的早餐。之后就是开始等待王钧从州里回来。 她时常无意中本能地仰脸看看在高空中悬挂的几乎看不到移动的日头, 直到日头藏在地下很久,终于听到了轻轻地敲门声和那只老黄狗点头摆 尾示意她快去开门的通告。她迈着急促的步子开启了外门,迎进了王钧, 关了外门,一天悬着的心这才坦然下来,给漫漫长夜的等待带来了点滴 慰藉。这通常是在夜半时分了,日复一日。终于良儿离开奶水会走路之 后可以抱到他们的膝下了,她由此又感受到女儿的慰藉。而王钧又总是 爱让良儿去扭动自己的八字胡须了。除了下地又极少串乡了,他也是从 良儿的身上看到了希望,看到未来。即便是从东边越墙而过的谩骂声鼓 噪着耳膜,又把良儿吓的瑟瑟发抖,气得他面色蜡黄,他也只得强装笑脸, 生怕惊吓了良儿。此时良儿总是往墙头方向斜视着,并不懂这骂声为什 么会这么惨烈、刺耳,凶神恶煞一般。她希望王钧出去串串乡,躲一会儿, 哪怕是自个独自承担着这凌辱和谩骂。王钧不舍得动,他不愿意离开良 儿半步,只这样苦熬着。直到良儿需要回家念私塾去了。良儿并不舍得走, 因为有了那不绝于耳的谩骂声,他又害怕着,希望还是赶快离开姥娘家, 最终还是回到娄家塘去了。于是王钧又开始串乡了,万氏姥姥就又练习 起孤独,又总是在夜半时分才能听到他的动静,这动静才缩短了漫漫长 夜的历程。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梦幻一样的过去,连西边那两间做饭的厨屋也已变成了空地,冷落着。院子比先时大了许多,一扇小门也反转 了过去,安在西边的墙上了。她打开门就可以看到空旷的原野和不远处 吵杂的世界,男男女女按照统一的指令在地里干着活。这些已不属于她, 对她来说那是另一个世界,可望而不可及了,于是就带着伤感和失落缓 缓地关上了门。连那棵已届入中年的家槐树也像土地一样,最终背离了 他的遗愿,跟着随大溜去了。大黄狗早已不见了踪影。那棵长到盛年的 石榴树也枯萎远去,就像是对他的陪伴一样,只有良儿移植的它的分枝, 还在娄家塘孙儿家里生长着。院子里再也没有了咯咯嗒嗒悦耳的鸡叫的 声音,这声音能给她带来短暂的喜悦。然而,除了那点少得可怜的口粮 供她勉强度日,已没有多余的粮食,让这声音延续着,它们只好离她而去。 她想着或许它们早就添补了他们的口粮了,也或许它们还在那个旮旯里 活着,或许已是生产队里的一部分了。
早晨,当尘世由寂静渐入吵杂之时,小院仍处在静穆之中,只有她 千篇一律地重复的几样活计,才能荡起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到柴草垛 跟前才显起眼来。可如今连拽柴草的声音也没有了。南边邻居的后墙根 下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柴草堆,虽不算高大,却也十分显眼;更没有了女 儿或孙儿们寒冷的冬天到来时,用豆秸烤火的那种噼啪作响的声音,有 多年没听到这种声音了。豆秸曾经是她手下最珍贵的烧柴,像细树枝一 样耐烧,还能发出灼人的火焰,冬天里点着它,立马就能给人带来温暖。 也只有王钧冬天串乡或从州里贩货回来,或女儿、孙儿们冷天到来,豆 秸才会排得上用场。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烧豆秸时的那种惬意、舒畅。如今, 这里只剩下了一小堆小得可怜的柴草,且把它堆得像个坟包,上面盖着 不知哪个年代的破席衩,且用破旧木棍压了,生怕它们被雨淋了,或在 大风的裹挟下,飞出院外。连柴草堆边上碎屑的柴禾末,也比先时金贵 了许多。每年夏秋两季,生产队里分两次称好一年的柴草,给她送来。这柴草就像口粮一样,连着她的命根子了,她总是把它们堆放在这里。 进仁说过,队里的柴草也是按人头用秤称了后分的,“五保户”要比社 员的平均数还要多一些。她听了显得干涩的眼神里露出了一丝不曾多见 的光彩,至于是多少,她从不打听。她总是先到柴草堆,用粪箕拽了一 粪箕头,背到灶前,再摸起扫巴,从屋门口渐次向整个院子扩展,再回 到柴草堆。此时,断断续续的沙沙声才真的从地皮上荡起,可这声音连 墙头也没越过,就又消失在孤寂的小院里。她把院子扫完,打量过,确 实认为不需要再拾掇了,这才蹒跚着回到屋里,再洗一把脸,准备做饭。 待把水舀子伸进那只可怜的小水缸,才知没水了,自然,舀水的声音也 就没有了。她记得水缸里的水是够吃两顿的,可怎么刮到底了呢?或许 记错了,她又掀开锅盖看了,锅里并没有添进一滴水。这才锁上屋门, 一手拄着拄棍,一手提着土红色的水罐和一条还是王钧曾经用过的枣木 钩井绳,去了南北街北段路东苇坑西岸的水井。她要打水了,那拄棍只 得丢在了一旁。她站在井边上颤栗着,时刻显着几分吓人,好不容易才 把土陶水罐子续到砖砌的井里,左右摇摆着井绳,让水罐把井水泛起, 还一面提心吊胆着,可别灌满了,灌满了就再也打不上来了。只是手颤 抖着,水灌子愣是打漂,摆动几次也不能把水泛起灌进水罐里。于是就 又加大了摆动幅度,惯力终于把水罐子口摇摆的斜向水面了,她正满足 于到了手脚都不听使唤的份上,还能把水罐子泛的这么好,只又试着把 井绳突然往下伸了,使罐口朝下,结果那罐子口把泛起的水扣了个正着。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子,水就灌满了。就在这瞬间她觉得这时的罐子里灌 的不是水,而是绝望,她再也不能把水罐子拔上来了,只有像石沉大海 一样,坠入井里了。她提着井绳,慢慢站起,水罐只在水中露着系儿, 心里慨叹着:没法了,没法了,再也没有了把水罐从井里提上来的力气。 思想间心里又是一阵酸楚,连泪珠也滴落进水井里。只得一手抓着井绳,侧转了身子,傻顾身后南北道上有没有行人,好向他们求救。没有行人, 也没有人到井上打水。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总是凑井上不忙时才 来井上打水的,她不愿意老是麻烦人家,况且自己也还打得上来水。可 是今天不行了,她想求人帮忙也没有人了。她正在绝望,是不是把这水 罐沉了,心里又想着这还是他姥爷在世时买的水罐,不能沉了。于是又 抓紧了手中的井绳,就又感叹起人一老也就糊涂了,罐子系儿就挂在井 绳钩子上,不要罐子也得要井绳吧,想让罐子离开井绳还办不到的。于 是又光顾行人,无可奈何之际,却见一小丫背着粪箕自南向北欲出村去 坡地,正欲喊叫,却又不知道女孩叫什么名字,大概那女孩已经看出问 题了,只可怜天下母性同根性,不同根性枉为人,这小丫见状也没等万 氏姥姥喊叫,就急忙去了井上,放下粪箕,接过了井绳,只拔了几下, 那水罐就上了岸了。万氏姥姥第一次有了笑脸,笑小丫帮了大忙,也笑 自己确实老了,打了一辈子水,现在打不动了,但是一句道谢的话也不 会说,直冲小丫笑了笑,小丫也只低着头轻轻地笑了笑。她正欲把那半 罐水倒掉,小丫只嘻嘻着,一面拎了水罐,又背了粪箕,把水送到家里。 这一天万氏姥姥特别兴奋,她像是看到救星,看到希望一般,希望着身 边有一个女孩多好,哪怕几天给自己打一罐水也好。然而,她又觉得这 女孩离自己又是那样遥远,自己且连她家的大人是谁都不知道。她还是 把这念头打消了,琢磨着把瓦罐换轻一点,换小点怪好。她忽下子想到 了王钧串乡时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用的那只小洋铁筒,拾掇了,掂量着, 能盛半罐子水呢。她又找了铁钉,打了眼,还是用王钧生前留下的铁条,穿了系儿,孩子般摇晃着,又掂了掂,估量着装了水还能提得动,于是 像看到救星一般,心里想着,再也不用愁在井里打满水提不上来了。她 又凑空儿提着到井上试了,虽然不算很轻巧,但总是可以提上来了。待 她把打水的这一生命攸关的重大任务完成后,就又感到身心疲惫了。与此同时,早晨起来时她偶尔所感到的那种在白天的欢乐也随即消失。她 觉得有了水了,也就有了命了,她想着这应是一天之中最开心的时刻, 歇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做饭。那是一顿经过精心计算的上午饭,要做出 两小青花瓷碗多一点的面汤。她用的碗是自从下嫁到王家之后五十年来 最珍贵的物品,那上边有王钧壮年时节给它锔过的三个红铜锔子。她似 乎还看到了他的精细,专门在集上挑选了他认准的那家小有名气的金钢 钻,他认定,只有那家锔瓷器的挑子,才能把瓷碗锔的完好如初,那锔 子就像镌刻上去的花瓣一般。她一端起这碗似就感到了他的存在。他那 灵气似乎永久地停留在了这碗的边缘上。这碗的小巧也拯救了她,年年 分的那点少得可怜的二、三百斤粮食,她总能精细地把它们均匀地分在 了三百六五天多一点使用,而每天的这一份又分作两顿使用。她先是用 瓢把几色杂粮掺和在一起,里边有几粒黑豆或者黄豆之类,也有少许的 高粱或地瓜干,在细粮中占据了主要位置的麦粒只有麦季或年关才能排 上用场,而汤面当然是以地瓜干为主了。没有了,再也没有了金黄灿灿 的小米面。那通常是做糊粥或粉了轧了做发面窝窝吃的,实际是发糕, 是小米面发糕,连这也成了遥远的过去。好在她不愿回忆遥远的岁月, 无论有什么甜蜜和苦难,她都不愿想它,也不向女儿提起它,只想着这 几天把它们安排了。在碾子上,那是她一生中最繁重的体力劳动,虽然 比石磨还是轻,但用石磨的时候有王钧,有闺女,有外孙,现在只有自 己了。她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轧这一瓢面还够用,只是得把杂粮在碾子 上摊的均匀,少有不均匀,碾砣就亘在那里,挡住了她的去路,特别是 那些卷曲着的地瓜干,像一座座小山横亘在她的面前过不去了。于是只 得先把各色小杂粮像絮棉被一样抚平,再一片一片把地瓜干摆在紧靠碾 砣运行轨迹居中的地方,这才一个人抱起碾棍,吃力地转动起来,继续 着最艰难的一段生命历程。这样不知转了多少圈,终于看到那些地瓜干已带着裂缝平摊在碾盘上了,于是推碾子的姿势才由用右臂扛着改换在 腰际,两手提着往前推去。转动的碾砣开始减缓了速度。她开始用粟子 杪做成的面扫帚,把碾盘上已断裂的地瓜干扫成一坨了。红色的高粱粒 渐次露出了乳白色,那点坚硬的不易轧碎的豆粒,幸亏不多,只在它的 外皮,闪出了亮光,十圈八圈下来也不情愿把面粉呈现给这位年老体弱 且无依无靠的主人。她知道,是那几粒豆子在支撑着她的生命,才得以 在碾盘上换回了气力。太阳已焦灼起来,连风也吝啬于助她一臂之力了。 她仍一圈一圈地无终点地转动着,终于经过一遍又一遍地摊开,扫边, 混合,各色粮食轧出的面已经掺和到一起了,这才住了碾子,扫了,筛了, 终于有了第一伙面,她也由此在碾子上度过了最大的难关。她已经数不 清这是自己多少次在王家度过的难关了,
她从不去数它,或许也已经忘却,因为过去的难关已变成平坦,被 甩在身后,变得虚无缥缈了。剩下来的困难她觉得要容易得多,因为那 点筛了一伙的小杂粮已被粗略粉碎,也渐次在她的艰难的步履后面变成 面粉了,她可以把它们变成呱哒饼,或做出二小碗多一点的面汤。在刚 想歇歇,喘口气的当儿,二女儿来了,她在眉宇间才露出了一阵兴奋, 露出了衰老中的淡淡地一笑。她什么也没给母亲带,她没什么拿头可以 慰藉一下年迈孤独的母亲,拢共她也没拿过什么来看望母亲。就是父亲 在世的时候,她也总是空着手来到家门,她送给父母的最好的礼物就是 带着自己的骨血生养的儿女来跟她姥娘或姥爷见上一面。除此之外,她 没有任何长物。如今儿女们都已长大成人,离开而去了,良儿已经分居。 敏儿也已远去,她仍没有哪怕能接上一年的口粮。她十分愧疚,没法给 年迈无靠的母亲添补哪怕是一把口粮。她把这看作是罪过,这罪过都归 咨于昌丰,归咨于他没本事给家庭、给儿女们带来温饱。万氏姥姥看得 出来闺女的难过,虽然没说,她的面容都告诉她了。她从没希望能从女儿们那里得到什么,她只希望过上几天看上她们一眼就心满意足了。她 只希望闺女和孙儿们能吃得上像这样的杂粮和面食,就心满意足了。于 是她又赶紧加了两小碗面汤,多拿出来一页呱哒饼子。当然这些只得又 从日后的时日里省俭出来,直到下一次又从艰难的碾道里回来。闺女是 不会吃母亲那一页饼的,说是吃过饭了,但是又不能一点不吃,那样老 娘的心里比饥饿和缺粮还要难过。于是她喝了两小碗面汤,滋润了一下 饥饿。瞧见了母亲,认定母亲没什么事了,娄王氏这才悄悄地不情愿地 离开她的出生地,回到娄家塘,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没出嫁时的美好时光, 直到下一趟再来时,再从娘家把儿时的梦境带回去。万氏姥姥总是眼巴 巴看着闺女消失的身影,怕断了线一样,身影消失后她仍久久伫立在那 里,像做梦一样,她觉得闺女好像还在她的视线里,只待天着了黑影儿, 也就是在鸡宿窝的那当儿,她这才惊慌起来,意识到黑天了,赶紧闩上 了外门,这才感觉到了老天赐予的那点凉意。她觉得这凉爽的风对什么 人都是一样的,用不着恩赐,不论队长,还是隔壁窥视着这块宅基地令 她心惊胆战的斜视。这凉风也用不着烦劳一直在穷困中度日的女儿们和 孙儿们,她从不愿意从她们那里得到哪怕是一粒粮食,只是她觉得自己 没粮食给女儿捎回去,她觉得这是没法的事情,她不能像有劳动力的人 家,多分点粮食,这不是自己的过错,老天爷就是这样安排的,她这个 年龄的妇道人家是没法再下地干活了,就是他姥爷如果现在还活着,也 是下不了地的,于是也就不会有多一点的粮食;她转念一想,说不定那 样会好一些;那也说不定,他只要活着,他就没法接受失去土地的现实! 说来也巧,他却跟土地同时去了,仅有的几亩地也就不属于她,当然吃 饭的口粮,也只能由生产队或大队里“官(关)给”了。好在支书是王 氏一族的孙子辈,按分支虽然远了些,一年之中她也能几次听到他叫奶 奶,比起东邻近族的叫骂声已是天壤之别了。也只有到这时,她的眉宇间才显得舒展了一些,那是身边没有儿孙辈的老人特有的喜悦。于是她 也就联想到多少代以前这个叫做进仁的孙子辈的远祖和他姥爷的王姓是 一个祖宗的,也就心安理得了许多,眼前就多了几分亮色,有了一线希 望。她觉得女儿们的希望和孙儿们的以后的好日子已不属于她,于是在 进仁身上也就有了那种近族的感觉。进仁说他会像对待自己的亲奶奶一 样照顾她的,而她当然知道,他已没了亲奶奶,她这做奶奶的对孙子辈 的也就亲近了许多。在王葛庄,她也只有从他这里听得到孙子辈的喊声 了,不像东院,一窝子像狼一样,在饥饿中嚎叫着,随时都可以吃了她, 甚至连这块宅基地也一块吞到肚里。
进仁没有食言,她一年里总能得到她不下地就可以得到的二百多斤 粮食,当然也有部分地瓜。地瓜是几斤算一斤口粮的,至于怎么个算法, 她也不去问,给多少算多少。自己又不去地里,就是把他姥爷撇下的地 留住,地里的活她也干不了,也不会干,只能捡拾遗弃在地里的庄稼穗 和柴草之类。进仁说队里没零花钱给她,下地干活的社员也没零花钱, 称盐打油的钱都是自己想法子。她多少也听说过队里没有钱,得自己想 法挣个把零花钱,好称盐打油,主意就是在院子里觅食的鸡。于是又从 仅有的口粮里匀出一丁点儿筛剩下的面渣子喂鸡。她知道,鸡并不白吃, 它们会下蛋。终于多少时日以后,院子里响起了咯咯嗒嗒的叫声,这叫 声在她听来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福音。的确,喂的那几只鸡能下出蛋来, 曾经是她遥远而美好的梦想,就是娄家吃大锅饭,被迫着把鸡卖了,她 也没心动过。况且大锅饭也没怎么连累她,从生产队里打了几回饭之后, 他们同意她从队里领来了粗粮和地瓜。她觉得这样也不比到生产队里打 饭多费些什么,而她每顿饭之后又总能省俭出一丁点儿去打发它们,最 困难时候也是这样。看得出来几只鸡也是在饥饿状态的,只想越墙而过, 到坡地里觅食,活下去。它们也不敢往东边墙上去,都说鸡是记吃不忌打的,也不完全是。它们只要一上得了东边的墙,树枝子或砖头瓦块之类, 就会铺天盖地地打来,又接连地遭来一顿痛骂。好在她听惯了,装着与 自己无关,隐忍着一声不吭,若不又会跟他姥爷在世时一样狗血淋头骂 个没完。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启了屋门,把鸡食盆搁在了屋门里边。 她只能这样在门里边喂鸡,若不,越墙而来的鸡们会反客为主转瞬间就 会把仅有的一点食啄个净光。她不能撵,更不能骂,于是被逼着想了这 法子。这小牲灵们眼也尖得很,知道主人要可怜它们,给它们食吃了, 于是就孩子般偎依在堂屋门口,再探头探脑,轻提脚爪,越过门槛。它 们似早已闻到了鸡食的香味,孩子般欢快地叫着,连万氏姥姥也感动的 眼角里像是噙出了晶莹。如此经过几次反复,几只鸡再也不去东院的墙 头了,又试着飞越西边的墙头,到没人撵也没人骂的坡地边上。经过万 氏姥姥的精心喂养,几只鸡奇迹般地下蛋了,只有这几只鸡下的蛋,她 觉得才是真的属于自己的,是省吃俭用才换得了几枚鸡蛋。当然,她再 也不像王钧在时,孙儿们来了可以炒上一小碗鸡蛋了,连孙儿们来了也 捞不着吃,她得用它称盐,偶尔也可能换二两油。随着岁月延续,如今 她用鸡蛋换得的盐有了些剩余,油也吃上了,由此她也意识到鸡蛋的来 之不易,那是一个人给了她口粮的结果,若没这点点口粮,不要说鸡还 下蛋,连人也早没有了。她当然想到了进仁,她觉得鸡下蛋的功劳全亏 了进仁,他分给了她口粮,她才得以匀出了点儿喂了它们。于是她寻思 再三,还是把省俭下来的十几枚鸡蛋悄悄送到了进仁那里。她说她可怜 他们的孩子,这么困难,孩子们身上缺的东西太多,但这事是绝对不能 让街上的人知道,再传到东邻的耳朵里去的。那样会闯下塌天大祸,跟 对待他姥爷那样,往死里驱赶她了。但是她不瞒闺女,在闺女面前她还 以此为自豪。娄王氏离得近,来得次数比她姐姐要多,于是就告诉了女儿。 但女儿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更辛酸了,泪珠子暗含着,又生怕掉下来引起母亲的寒心和难过,只是告诉母亲,自己也得吃上一个二个的添补 添补身子。我们没法添补你,光靠那点面糊粥会把自己撂倒的。逢到此时, 万氏姥姥就把她的小盐甏拿出来,自豪地说她换的盐有了剩余。娄王氏 知道,娘也没什么好法子,有人的烦人,没人的想人,那或许是母亲的 一丝丝盼头吧。
天幕又拉下来了。万氏姥姥堵上鸡窝,想着又把十来个鸡蛋趁轧面 时送走的满足,又扫了下屋门前的院子,拉了一张破席衩子放在了屋门 口,享受着老天赐予的凉风,心满意足地微闭双眼,轻轻地摇起了破芭 蕉扇,待频率放慢了,她便侧身躺下了,手也停止了摇摆。这里没有蚊子。 她似感到了王钧和女儿在身边时的甜蜜,逐渐进入朦胧。然而,她觉得 怎么从隔墙甩过来一根麻绳套住了她的脖子,她想挣脱,却又挣不开, 于是就喊起了他姥爷,在这绝望的惊吓之中突然醒了。没有绳子,她摸 到了一双滚烫的手,连喉咙也觉得被铁钳卡住一般,本能地绝望地发出 了救命的呼喊,挣脱了那双铁火钳一样的手了。陡地却见一个鬼影不知 道消失在什么地方,更使万氏姥姥惊恐异常,毛骨悚然,觉得身上冷气 飕飕,连汗毛眼也挓开了。本能地求生欲望驱赶着她慌三忙四跌跌撞撞, 进到屋里,闩上了门。心里扑扑通通,一个劲儿乱蹦乱跳,稍事休息喘 了口气,平静了一下,才想起刚才在院子里并不曾关上屋门,那双像铁 火钳一样的手别再藏在屋里什么地方。慌乱之中,摸火柴点灯,却摸到 王钧吸烟的那个位置,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他吸烟是极少用火柴的,他 总是用火镰,火媒子或蒿草做的火绳。终于在里间屋里靠窗台上的橱柜 上面靠近床铺的外角边摸到了火柴,颤抖着手,点上了灯。她想借着灯 光看看那鬼影是不是窜到屋里边来了。她后悔在院子里乘凉时怎么没有 关上门,她想着那土墙是可以把鬼挡在院子外边的,不曾想到鬼却翻过 了墙头,于是就又想到了王钧常说过的鬼的轻身术,来无影,去也无踪。她想着刚才惊慌之中睁开眼时确实看到有个黑影闪了一下,并不是飞走 的。她琢磨着既然在院子里可以看到鬼影,如果鬼来到屋子里也应能够 看到的,想着想着越发害怕起来,若真的来到屋里,怕又有什么用?于 是她端着灯从床底下开始了寻查。或许她还没从刚才的紧张慌乱中平静 下来,或许她害怕鬼说不定就会藏在身后,紧张之中长出了一口气,扑 到了微弱的灯头上,她举着灯正欲下蹲时,灯却突然熄灭了,她又吓了 一跳,害怕鬼别再真的来到身边。还好,洋火已经攥牢在手里了,又点 上了灯,慢慢蹲下来了,待确认床底下没有什么鬼影和异物时,才把灯 影移到了北面墙角里。屋里与平时并没什么变化。粮食后面也没什么, 甏子还盖着盖,这才确认里间屋里没发现什么,才把灯影移动到了外间 屋一一看了。放下灯,又摸了门闩,确认门闩还闩着,这才有了安全的 感觉,上床歇了。但此时她已完全失去了困意,连身上的疲劳也没有了, 只觉得烦躁不安,屋子里也比先时闷热了许多。她这才意识到,连屋子 外面的凉风、凉爽也不属于她。她只能在这炎热的夏天,在这破旧的土 屋里,忍受这闷热。惊吓和闷热又驱使她赶快熬过这漫漫长夜,希望明 天的到来。然而,在她看来,这夏天的长夜也像冬天一样漫长起来,好 不容易盼到天明,出得了屋门,她企图能寻觅到昨天夜里的踪迹,可是 什么踪迹也没有,才想着可能是做了一场恶梦。她又想看看东墙根前有 什么,但是她不敢哪怕是正面看上一眼那个地方,她又害怕别再遇上那 张凶神恶煞的面孔,待默默地扫完了院子,只觉得身心疲惫,骨头节酸软, 她已无心做饭,还好,昨日剩下的二小碗面汤还没喝,温开,吃了。她 坐在小板凳上想歇一下,一种莫名的烦躁袭上心头,面颊上浸出了汗珠。 她想等待凉风的到来,可凉风就是不来。院子只用闷热包围着,覆盖着, 好像老天爷故意刁难她,只得从屋里拿来芭蕉扇,忍受着。这样不知过 了多久,太阳早已爬过了对面的屋顶,火毒般冲她而来。她想找个阴凉,荫凉也没有了,那棵家槐树早已不知了去向。正欲往南墙根前移动,天 却突然暗了下来,她寻思,老天爷怎么黑的这么早,怎么专门跟她过意 不去。抬头看时天上却布上了阴云。她庆幸,老天爷还愿意帮她的忙, 在这大热天里,把火毒的太阳遮挡一下,省得把自己晒焦,晒煳了。但 是闷热并没有解除,她只希望着凉风的到来。好不容易漫墙刮过来一阵 凉风,正欲庆幸,却从天上掉下几滴雨来。她知道自己是走不快的,不 能等下紧了再去屋里,于是慢慢进了屋子,坐在了屋门口。天越来越黑了, 她真的不曾想到,白天也要变成黑夜了,那可怕的黑夜又如此早地把这 个孤独的院落给笼罩起来。而鬼影又总是在夜间在夜里人静的时候到来 惊吓她。她正思想着,不如早早关上门,省得再发生昨天的一幕,却有 一道闪电划破了短暂的黑暗,又一个巨型炸雷像是拽在了两个院子隔断 的墙头处,地动山摇一般,心里骤然咯噔一下。炸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像天兵天将在乌云上边擂起的天鼓,排天布阵而来。她看着乌云翻滚如 万马奔腾,向东南方向泻去。她真害怕乌云是从隔壁冲过来的天兵天将, 欲将她这孤独的小院吞噬。好在乌云和炸雷并不是对着她来的,那雷声, 那天鼓,只驱赶着天兵天将厮杀着冲锋陷阵去了。那泪水和血水也呜呜 滔滔从天上洒将下来,在院子里搅拌成了浑浊。她的心脏颤抖着,紧缩着, 眼神里流露出绝望,像是老天爷要把她与世隔绝开来,把她永久关闭在 黑色的夜幕里。在绝望中在接连不断地电闪雷鸣下,她瞧见了土坯砌的 四壁上,也流淌着雨水、血水和泪水搅拌成的浑浊。她沮丧地紧闭双唇, 咬紧了牙关,目视着这一切,等待着老天的发落。她疑问着为什么没有 随他姥爷同时去了地下的安乐窝,虽然是阴间,因了在阳间的积德行善, 从未有昧过良心作过恶,应当得到善报的;不会像世上,在这阳间里又 枉费了二十年光阴,活着也没有带来什么好的结果。她想着,只有那里 才是最安全的,没有饥饿,没有忧愁,没有吵杂,没有撕撸,也没有谩骂和凌辱,也就没有了辛酸、血泪和苦涩。她琢磨着,在乌云翻滚,大 雨如注的天底下,霹雷闪电或许已经开启了通往他姥爷所在二十年福地 的大门。电光贼亮,急骤闪烁,又像鬼火一样神出鬼没。她又瞅了一下 那扇外门,外门仍不动声色地关闭着,只是那上边也有从墙顶上滑淌下 来的血泪,然后又流进了地下的浑浊。她的眼睛终于潮润了,这是流淌 了二十年才走上眼角的泪水,只想着地上能裂开一道缝,和着这血泪一 起渗入到地下,那时节就会与他姥爷见面了。但是通往那里的大门没有开, 她觉得出自己还在屋门槛里边坐着。天气凉爽了许多,只是觉得身心俱裂, 骨节酸软,想到里间屋床铺上歇一下了。她拄着棍挣扎着想起来,但是 力气不听使唤,第一下居然没有站起来,身子连小凳子也没离开。她不 相信站不起来,于是又运了运仅有的力气,试量了几试才勉强站了起来, 只是两腿酸软,身子颤抖,像是要倒下去的一般,一手赶紧拄了棍子, 一手又扶了门扇,终于站住了,这才蹒跚着欲走向屋里。刚刚转回身去 又想着门还没闩上,待慌忙转身时两只脚却没有站稳,一下子蹲在了地上。 她以为自己真的不行了。定睛时屋子里的一切还是原样,她觉得自己尚 还没有走到她姥爷的那条路上,或许是累了,索性在地下歇了一会儿。 缓了一会劲儿,拄了棍,又扶了小板凳,总算挣扎着站了起来,关上了门。 待挣扎到里间屋里床铺上时,她已经不知道时辰了。闪电雷鸣还相互交 叉着,雨比先时下得更猛烈了,像天河坍塌的一般,还发着呜呜的声响, 恐怖着。老天爷像是要存心埋葬这孤独的小院。她在经过了震惊和恐惧 之后,心里比先时要平静了许多,她想着这破屋和小院一块塌下去的倒 好,只是不能跟他姥爷在一起了。她隐约记得他姥爷的坟地已经划到西 县的地界里去了,不论什么时候走,无论如何我是去不了那里了。倘若 当初他不僵着不上祖坟地,或在东边的菜园地里,闺女或者队里也会让 她跟他姥爷走在一起的。可是当她快走到人生的尽头之时,他姥爷却去了西县了,那是她的出生地,是她那个苦命的母亲在世时煎熬生命的地 方。母亲如果不是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苦命,虽然有儿子,但没人照顾她 的生活,若不她老人家不会走的那么坚决。都看不见了,却摸向大水塘里, 那水塘又不是她的坟地,为什么非要到那里去呢?我这没儿子的想儿子, 老娘有儿子却不愿守着儿子度过晚年的时光了。我不相信我那兄弟不给 老娘两小碗面汤喝,我一顿饭不是也只喝两小碗面汤吗,她却下狠心去 了。他姥爷却也上那个县去了,如今她再也回不到生她养她的那个县了, 她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母亲,永远地回不了老母亲的身边。她只希望着能 再走到他姥爷的身边,可是他姥爷却已去了西县了。他宁死不把自己埋 在祖宗的脚下,可不在祖宗的脚下,地也没有了,连宅基地也被东边讹 去了一块了,连路也不让走。没见过这么绝情的,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哪一样不是他姥爷一针、一线积攒起来的,自己动手平整了宅基地,自 己攒了钱,盖了房,又治了地,累死累活。到如今,地没了不说,都是 一样,连这宅基地也快保不住了,他们的大手已经伸向这里了。他们是 要把我拉出去活埋掉怎么的?不像,或许他们是要赶我出去。也不像。 那样他们只需在院子里咳嗽一声。可他们不,却用那双铁火钳一样的手 卡住我的脖子……又是一声炸雷,这雷声像是越墙而过的辱骂她,驱赶 她的声音,聒噪着她心惊肉跳,毛骨竦然。又觉得眼眶里热辣辣的,只 疑问着,在自己家里都不行,还能到哪里去?天底下那么大,为什么连 自己的破屋小院也容不下呢?想着想着她着实又害怕起来,心里又害怕 着那鬼影说不定又到了院子里。她真的害怕起那鬼影别从门缝里钻进来 再掐住自己的脖子。她只觉得喉咙里憋闷的慌,喘不上气来。她突然担 心起是不是伴随鬼影而来的那双大手又掐住了自己的脖颈,掐得她一动 不能动。她真希望能有人帮她一把,哪怕喊她一声也好,或者帮她转动 下身子,也好摆脱那双铁火钳似的黑手。没有,没有任何人能叫她,帮她一把,她只那样嗯嗯地喊叫着,似要用尽平生之力挣脱这魔掌,掀翻 这重压,匀溜地喘口气,再活几天。若不或者连同这破屋、泥墙、小院, 同着暴风雨在带血的泥浆里一同淹没的倒好。可是不,屋子还没塌将下来, 她仍一动不能动,只那样拼命地、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但是怎么也不行, 怎么也摆脱不了魔掌和重压,她一动不能动。她觉得自己分明醒着,只 想呼救,但是喊不出声音。她绝望了,绝望闺女和孙儿们在这个黑暗的 夜晚没有一个来这个院落,哪怕隔着墙叫她一声也好,那样就会把魔掌 吓跑了。她开始诅咒起来,诅咒王钧自个儿走了,把她留在这孤独的小 院里甘受寂寞。如今这里只有孤独和苦难,只有哀号和悲惨。她正在绝望, 只听的扑通的一声巨响,这巨响像是砸在了北向的床头上,连床也晃荡 了一下,这才猛然间睁开眼,一道弧光扯起了雨丝向她袭来。她已经产 生了困惑,想着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是在屋里床上,还是在院子里 的破席上。思想间一阵狂风大作,又像是一个滚地的炸雷,连电闪的光 亮也照亮了里屋顶。她分明已经看清屋顶上椽子的一头已悬空起来,她 觉得脖颈不像先时那么憋闷了,说不定电闪和炸雷已把鬼影吓走,魔掌 已经不在,她终于摆脱了窒息,喘上气来。又是一道闪电,她已看得见 闪电是在悬空中的,弯弯曲曲搅动了天河,像他姥爷说的如龙戏水一般, 水柱已经穿透屋顶,无情地打向屋里。她想着这屋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又是一道闪电,弧光闪处她发现屋子的西北角已经坍塌了。她已经欲哭 无泪了,但不知道剩下的几个屋角是否还会坍塌,如果全部塌将下来, 她倒用不着有所牵挂了。她倒希望全部塌了的好,把这屋子变作一座坟, 她可以终生在此安息了。她已顾不得跟王钧走在一起了,她已经甘愿把 屋子当作坟,把院子当作墓地了。她想着这里只要变为墓地,那魔掌就 再也不会触及这里了。她想着到那时,她也可以变作鬼魂了,同是鬼魂 就不会再害怕魔影了。可是屋子没有全部坍塌,只从西北角里往屋里淋雨,这才陡然间想起那小面甏和粮食瓮,只要有一口气,她需要它们充 饥,全凭它们才能喘着这口气。她猛的起身,摸了过去。罪恶的雨水劈 头盖脸打来,因雨水一激,她比先时清醒了许多,颤抖着手,在生命的 容器上摸索着,像摸索着她的生命线一样。好在上面的盖子还没打坏, 此时她倒真的感激起王钧的精细来,尽管那里边的藏物比先时少了许多, 可总是没有断过,哪怕只剩下过几两红高粱时,也只在里边盖着,耗子 们并没法钻进去。她想如果这点仅有的口粮也和血泪、雨水、泥浆搅和 到一起,明天她就要真的断顿了。她感谢老天爷又给她留下一条生路, 在这样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屋子坍塌的时节,居然保全了她这点仅有 的一点儿口粮。又是一道电闪雷鸣,雨柱斜着向她浇来。她打了个冷战, 接着又是一阵慌乱,她真的担心起老天爷连她这点活命粮也不放过了, 她迅速抱起被子盖上去,仍是不放心,把仅有的一件棉衣也盖在了上面, 待判断着这点活命粮确实安全了,她这才回坐在床帮上。嗯,怎么窗户 棂放亮了,该不是明天了。她又朝那坍塌的屋角望去,可不是明天了。 雨好像也住了,再摸一下盖在瓮盖上的棉衣被,也还没打得太湿。她这 才真的判定,天明了,雨也停了。老天爷真的是要保住她这点仅有的命 根子了。她的心情渐趋平静起来。她判断着狂风暴雨或许真的过去了。 于是试探似地离开床帮,走向屋门,悄悄拔开了门闩。可不是晴天了, 满院子的血泪已经流淌殆尽,院墙像是哭干了的泪眼一般。再回首屋子, 屋子也像在泪水里浸泡过,整个一个泪人一般。她正庆幸,在狂风暴雨 过后她和这屋子,院落都还存在,还活着。然而,却突然间翻墙传过来 一阵剌耳的欢呼狂叫,像一群青面獠牙的怪兽,手持利刃向她冲来,着 实把她吓了一跳。她想着,狂风暴雨过后仅有的一丁点儿平静也不属于 她了。于是她只得颤抖着回到屋子里,又看了那屋角,身后还欢叫着, 像对着她冲锋陷阵的一般。还有从坍塌的屋角上砸了下来的欢叫声,她这才想着,他们肯定看到了屋子坍塌的一角,也或许在黑黢黢的狂风暴 雨之夜,他们一直没有间断过窥视这破屋,希望着它的毁灭。她终于感 觉到这地方实在没法再呆下去了。既然生产队里说自己是什么“五保”, 何不把这屋子也给了队里算了,哪怕他们能给我一个屋角。这里一旦交 给队里,也叫它姓了公了,他们也没法整天大呼小叫,诅咒这屋子的坍 塌和我的死去了。她忽然觉得,只要离开这靠近鬼的地方,就能好好活着。 她决心去找进仁,终于找到了。没想到和进仁一见面未及说话,他说他 已经知道塌屋的事了,这着实叫她哽噎起来,更让她万万始料不及的是, 进仁提出要把场院里那上好的屋给她住,只是没有门,进仁解释着,不 知道她愿意去不?万氏姥姥一听说给的屋子没有门,心里禁不住咯噔了 一下,有门的屋子尚且还有魔掌,没门的屋子恐怕连一天也不让她过了。 万氏姥姥犹豫了一下,进仁看得出来,她又不想住了。一面又摇着头, 像是说危险,危险,你自己那屋子太危险,不能住了,不如住场院的屋 好。进仁看着她犹豫不决,一脸的苦涩,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解释着, 住场院屋用不着害怕的,要偷没偷的,要抢没抢的,有啥可怕的?再说, 在家里屋都塌了,万一有个好歹,对谁都不好。进仁没再说下去,他认 为她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了。着实,她寻思着到了该离开这口破屋和这 个孤独的小院的时候了,哪怕安稳一天,再上她姥爷那里也好。万氏姥 姥终于下了决心,可又愁了搬家。俗语说的破家值万贯,自己的家虽不 值那么多,可真要搬,又着实为难起来。进仁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说 不用大搬,白天呢,在这边外间屋做饭吃,也不会有大事,晚上再过去 住就是了,省得一个人老在这老屋里提心吊胆的。进仁没说破屋,叫她 感动,确实觉得进仁不错,说得在理,自己心里虽然不舍得离开这老窝, 这屋也没力量修理了,不搬也没什么好法子了,于是吃了上午饭就搬了 过去。不巧的是刚离开老家没多大会儿,娄王氏和林王氏就都来到老家看她们苦命的母亲。或许她们都牵挂着暴风雨之夜在这摇摇欲坠的破屋 里母亲的安危。然而,外门锁着,两个人疑惑着,说不定一早去了她那 里或她那里。又想了半天,议论了,觉得不可能,一路上两个人踩着泥泞, 谁也没看到着个人影。又想,绕路更不可能,没有可绕的路眼去得了各 自那里,于是琢磨着还得在村子里,但又没法判断在哪里,只得在门外、 墙外、屋后徘徊着。林王氏觉得要不问问进仁的好,村这头是归他管着。 娄王氏不同意,说用不着上他家去问,说不定呆会儿咱娘就会回来了。 林王氏还是疑惑着,说不会走远吧,敢情怎么没遇上呢。说着娄王氏早 流出了泪水,说咱姊妹俩命苦,咱娘更苦,住着这样的破屋砸不死也吓 死了。林王氏说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外门锁着还不是出去了。疑惑间却 见一女孩背着粪箕从街北头出来要去坡里,林王氏赶忙叫了问了,那女 孩分明注意着万氏姥姥的动静,又看了看要坍塌的屋的西北角,指了指 西南方向庙北边不远的场院屋,说八成去那里了。说了女孩只顾自己去了, 于是二人去了场院屋。果不其然,母亲正在这里收拾着什么,听到喊娘 的声音,先是一惊,以为还在梦里,只转瞬间一肚子的委屈,惊吓,憋 闷和酸辛都变成了泪水,扑簌簌只一个劲儿地落将下来,连大心壳郎子 的林王氏也不能不落泪了。姊妹俩谁也没再说要老娘再回到老家院里去, 虽然,那是她们的出生地,她们在那里长大成人,她们在那里走出闺门; 她们在那里又送爹爹远去,眼睁睁老母孤苦无依。多少年白日的牵挂, 夜里做梦,数不尽的酸甜苦辣,无不都和生她们、养她们的地方有着永 不割舍的情缘。但两人并没敢在老娘的面前哭泣,她们害怕再惹老娘心 酸。而万氏姥姥仍只忙前忙后拾掇,这里真好像是她的新居一般。姊妹 俩好像也觉得此处是老娘的新居了,谁也没敢说一句让老娘能到自己那 里过上一些时日。没有。压根儿没人冒出一句话,也没有一句安慰的话, 她们自己心里明白,她们谁也没力量没办法请老娘到自己那里。万氏姥姥仍只默默地拾掇着,见姊妹俩呆呆地,终于淡淡地冒出来一句话,像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说我这里没啥事,你们回去吧。姊妹俩只沉 默了许久,娄王氏才说连个屋门也没有,到冬天怎么过呢?林王氏则说 冬天还早着呢,到时候再说。万氏姥姥问,您俩饿了不,在这里吃饭不? 都说不饿,是一早吃了饭来的。万氏姥姥这才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说道,您那饭吃不那么早。两个人商议着,觉得母亲很好,咱天把的妥 不了还得再来,不如回去再说。娄王氏说姐姐家离的远,过几天你再说, 明儿我来,说完各自回去了。
这是万氏姥姥第一次没能在自己的家里看到两个闺女,心里虽然难 过了一阵子,但觉得来到这里总算离开那个给她带来苦难、谩骂和孤独 的小院了,总算逃出了那口即将坍塌的老屋。若不就死在那里,就地埋 葬了,不但再也见不到两个闺女了,就是在阴间里再也没法跟他姥爷见 面了。只要不塌在老屋里,两个闺女怎么也得送她到王钧祖坟上去,来 生来世也好跟他姥爷见面。虽然没能在老家里见到女儿,也没能留女儿 吃饭,到得场院后,觉得总算不那么寒心了,不那么担惊害怕了,像得 到了一种暂时的安慰。无论跟闺女还是跟她姥爷,总算有了再见一面的 希望。可是,黑天以后她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老是怦怦乱跳。周围的一 切都不能叫她坦然入睡,连场院里刮过来的风也像是一种生氛的气味, 还夹带着闷热。她烦躁着把刚熄灭的灯点着,更觉得连这绳头大小的灯 苗也散发着灼热。再看那屋顶,更是不顺眼,几根小细棍棍勉强支撑着 可以棚住的秫秸笆,连棚着的土坷垃也像要掉落的一般。屋子里空荡荡 的,没有遮拦,石灰墙四面散发着寒光。她有生以来还从来没在这样的 屋子里歇息过,从来也没住过这样的没有夹山墙的筒子屋。她正想着, 哪有盖这样的筒子屋给人住的,她又想起自己家里老屋的夹山墙给她带 来的舒适和安全,虽然里间门上只是一幅毛蓝布门帘,但总可以挡风,遮人。这屋算什么,空空荡荡,没个遮拦,连个屋门也没有。全村子里 没有第二个人像她这样住进了这屋子里,还不如人家地头上的窝棚。她 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害怕,别再有什么坏人,有什么黑影闯了进来。在 这里,那些野物要进来肯定是不用费什么劲了,也不需要偷偷地开门, 只要一抬脚迈过了那张破门板,就可以施展它们的法术,置我于死地了。 她觉得如果那样不明不白地死掉定会给两个闺女带来数不尽的痛苦。于 是就又来了警觉,不时侧身顾望门口是否有什么东西进来,愣了半天, 什么也没有。就又思想着何必自己吓唬自己,何不大着胆子睡上一觉再 说,但一想睡觉,就又害怕起来,思想着若睡着了,场院屋离村庄那么远, 若再遇上什么事,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越思想越发后怕 起来,于是又突然想起了走,觉得还是在自己家里好,那老屋一会儿半 会儿也塌不了。又思想着天这么晚了,说不定到了深更半夜了,昏天地 黑的,想回家现在也回不去了,悔不该到这个鬼地方来,又不是自己的 屋,也不是自己的院,前不归村,后不靠店,怎么就糊涂着搬到这里来了。 白天还得回去做饭吃,那破屋要塌也不会只在夜里不,白天怎么办?还 不是一样有危险。熬着吧,熬到天明了再回去,再也不到这鬼地方来了。
夜,渐渐凉爽起来,她觉得身上疲乏了许多,尽管她害怕入睡,害 怕睡着之后有不测之祸,但是,年迈的身体又怎抗得住时间的折磨,况 且她已两天一夜没怎么合眼了,两眼在黑夜里沉重起来。思想间灯又突 然熄灭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也不管是风刮的,人吹的,或鬼吹的, 反正是灭了,灭就灭吧,她已经感到疲惫麻木了。但这疲惫和麻木只经 过了瞬间,又似感到了一阵冷风突然袭来,冷气飕飕,寒气逼人,连汗 毛孔也挓开了。不好,有鬼!大热天不应是这么凉的,这是一种不好的 预兆,这不好是这年迈之人,在孤立无援时特有的感知,感觉。她觉得 到一种邪恶在向她逼进,向她偷袭,她虽然看不到,但生命的感官分明已经感到了,她本能地爬将起来,准备为之一搏。她向门口望去,却是 一堵黑色的魔影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想她本可以看得到门口的亮光的, 她以为自己的眼睛不行了。不对,虽说是两眼昏花,这魔影是怎么看得 到的,像一堵山墙,像大山压顶一样要把她埋葬在这地方。她觉得自己 确实看到了那魔影了,于是本能地发出了反抗,啊地叫了一声,救命啊, 鬼来了!或者出于威慑,或者出于虚弱,或者惮于罪恶,或者出于突然 惊厥,或者因为邪恶,或策划于密室,或隐藏于阴暗的角落,那黑影也 啊了一声,冲出屋外,只撞击得那张破门板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声响。 听到动静,万氏姥姥早已吓得不由自主了,发出了救命的呼喊,这呼喊 听得出是这年迈之人用尽了残存的心血。经过了短暂的惊骇和恐惧,万 氏姥姥再也憋不住心中的苦难了,从肺腑里呼叫起了苍天,说老天爷为 什么这么不公啊,为什么不给我这孤老嬷子活着的空,为什么要对我下 绝情哟!这哭声撕心裂肺,连大地都簌簌抖动,震颤着。但是,除了苦 难和罪恶,其他一切都在沉睡着,她只有呼喊起她狠命的人来,哭诉着 为什么他只顾一个人走了,不等着她,还嫌她没尝够人间的苦难,没受 够人间的罪吗?但是,王钧安然着,她这里只断断续续发出凄惨和悲苦 的哭诉与呼救。偶尔还有对邪恶的遣责和质问,你到底是谁啊?你到底 是鬼还是人啊?你若是鬼的话,为什么不去吓唬恶人哪,鬼还真的怕恶 人吗?你要是人的话,难道你没有人的良心了吗?你吓唬我这个孤老婆 子干什么?你到底说说,你是谁啊,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呢?她想跟鬼怪 和邪恶对话,但是没有回音,她的声音也渐渐微弱起来,微弱的只有她 自己才能听得到。
天终于放亮了,而她却依然昏睡着,像被恶梦吓死了一般。
娄王氏虽然在昨天看到了母亲,但感到母亲更加孤独和悲惨。以往从娘家回来,总是能把在娘家的梦带回来。然而,夜里她一直不曾合眼,她只疑惑着这一趟回来怎么也睡不着了,该不是娘那里又出了什么事了, 六神无主的样子,一大早就又返回王葛庄。待她赶回场院屋时,见老娘 还躺着,她轻声喊了一声,没动静,又接连轻声喊了两声,仍是没动静, 不由得她一阵后怕,一手摇动着娘的身子,大声呼叫起来。万氏姥姥只 一骨碌爬将起来,两行热泪像断了线一般,扑簌簌滚将下来。她说,说 什么也不在这里住了,不如在破屋里砸死的倒好。可待娄王氏问起昨天 晚上有什么事时,她却一句也不说,只卷起席子和衣物就往回走。王氏 只得接了衣物,陪着母亲回到老家,老院,老屋。且又看到坍塌的屋角, 禁不住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万氏姥姥早已顾不得老屋的残缺破败,像绝 处逢生一般,眼神里露着光芒。待闺女去了,直捱乎到秋凉,又把住处 和做饭里外间掉了个过,为避开露了天的屋角,做饭用的地锅也依窗靠 南墙支了,把床铺安在外间。一日起床收拾,只觉得一股凉气从门缝里 嗖的下子钻进屋里,她奇怪,妖魔鬼怪都是夜里出来,大白天的还能再 有鬼影进来!或许因为紧张之故,怎么突然觉得头晕眼花起来,赶紧扶 了床帮,勉强站住,歇了。欲要起身,但还是站不住,腿脚不听使唤, 顿觉心慌神乱。但觉得心里还算明白,一面思想着,熬过了夏天盼着秋 凉了或许要好些,怎么两腿突然连站立走路都困难了,怎么天气凉快了 身子骨倒是不行了,莫不是夏天的霹雷闪电,急风暴雨就是在打发自己 了。若是真打发的话,也该让自己走到王钧那里才好,若是走不到他那 里也该由两个闺女或孙儿们把自己发送了才好,可别就此不能动了,这 屋子不管以后怎么着,毕竟不是自己最后的归宿。这是他姥爷置办的点 家业,虽然说不上怎么好,毕竟两个闺女是从这里长大出去了,我怎么 能连门也不出,就在家里去了。不行,爬也要出得了门去,把信捎给闺 女。心里想着,一面扶着门想站起,还是不行,才慌着勉强把屋门开了。 心里还想着,总算把门开开了。又想站起,还是不行,只得爬着往屋外移动。不曾想,原来这个低矮的门槛如今却变得像土墙一样了,好在她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爬将出来,眼睛只盯着西边外门的方向,扎挣着 爬去。只可怜,人刚刚来到世上时开始不会走路学走路,只得四肢爬行。 但到得了老年不需再学走路,却又不能走路了,只得像儿时学走路一样 爬行了。心里惧怕着,这一撂倒,说不定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吃也没法吃, 喝也没法喝,连那鬼影和恶魔,也无需再吓唬自己了。待爬得了两步, 只气喘吁吁,浑身乏力,连跪着的两膝也不大听使唤了,只得歇歇又爬, 爬了又歇。到得了外门里边,跪起,抬起上身,想打开门闩,然而费了 半天气力也拉不开,心里想着,全是因为害怕,门关的太紧了。待捋了 下头发,稍歇一会儿,怎么觉得到头上湿湿的,这么凉快的天该不是汗 水吧。环顾左右才知天昏沉沉的,从空中洒下的小雨像气蒸的一般,雾 气蒙蒙,凉气飕飕。不但觉得身上直发冷,更觉口干舌躁,心里还想着 怎么不先烧口水喝,也好暖暖身子。欲想返回,又立即打消了念头,不行, 趁现在还能爬得动,得赶紧开开门,把信捎与老娄家才是,若不只有撂 倒家里的份。她已经没法顾得淋雨、饥渴、泥泞和寒冷了,只双手拄地, 双膝跪姿,昂首看着南天,像祷告苍天,又像是呼唤女儿或人世间。然 而她一声也没有吭,凝神注目了一阵子南天,又转向门外,她心里又祷 告着哪怕有个人把外门推开的才好。她心里又祷告着门神爷,希望门神 爷帮她一把的才好。可门神爷在外边,表情凝重,只铁了心地警卫看。 且小雨比先时也一阵紧过一阵了,从天顶、从身后伴着风向她打来,直 拍打着她那花白稀疏的头发,连残鬓稀发也向前掠去,盖在瘦削且带着 皱纹的脸上。虽然迟钝,直觉得脸上像划过了一阵雪霰利剑一般,直觉 得不要说到老娄家,就是到大门外也变得这么遥远和艰难了,遥远得比 他姥爷到阴间的路程还长,艰难的像是几十年的人生途程。她想着今生 今世说不定再也没有了看到女儿的希望,女儿和孙儿们一下子变得距她那样遥远了,像在天边一样,从此自己也许永远再也走不到那里。她只 希望着能打开门闩,爬出门外,说不定小丫从此路过,给她带来一线希 望,像帮她打水一样,绝处逢生。她终于晃动了插闩了,虽然手颤抖着, 却像开启了生命的闸门,或许女儿同孙儿或小丫就站在门外,或许她用 力地一拔,一闪,一晃,她却摔倒在门里边的泥水里。喘歇一会儿,只 得转圈爬行,然后调转身子,一寸、二寸,而身后在泥水地上划出了两 行沟印,这沟印把她这一生迈动的脚步,踩出的脚印,只叠加在一起了, 沟印里留下了混浊,像着意把她一生的汗水和血泪叠加过的一般。终于 她又爬回到门槛边,又想站起来,仍是站不起,脚下发飘,两腿酸软, 有气无力,只累得像是走到了生命尽头一般。她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自己并不曾像他姥爷那样,往返于州里和乡里之间。她的路只限于家院里, 碾子上,或磨道里。或许这些路也是很长的,若不为什么连走到门外的 力气也没有了呢。她终于放弃了走动两步的可能性,吃力地爬过门槛, 只在此时眼神里才闪出了亮点,这亮点只在瞬间就变成心灰意冷。坡野 里什么也没有,她觉得或许是眼神不好了,视线所及雾蒙蒙的,像是被 灰暗笼罩着,像天黑了一般。她担心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辰,不是白天 而是黄昏。心灰意冷之时,仍是抱着一线希望,扭转了身子向屋子北边 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却在眼前泛起了王钧的身影,屋后北面咫 尺之地就是他当年置办的赵王河滩的二亩地,虽不算好,可总是自己的 命根子,它养活过一家人呢,如今多亏没有了,若留到今日今时,自己 不能动了,他们又得不费劲地吞了过去。再往西北半华里的地方就是王 钧的坟地,闺女早就说过,坟地已划到西县多年了,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坟地已经藏在地下。她想竭力看出点那里的踪迹,那是自己曾经去过的 地方,哪怕是个影儿也好,她仍希望着那里能是她最后的归宿。可不是 在那个方向有个人影儿晃动,雨雾天里怎么会有人呢。她怀疑是不是两眼昏花,看错了。若不,说不定他姥爷显灵了,叫她去呢。她一阵惊喜, 却瞧见那人影已经向村子里的方向走来,且越来越近了。她已经看清楚 了,确实是个人影,而且是个小儿,她忽然想起了打水时帮忙的那个小丫, 该不是那闺女又到坡地里去了,可下着雨到坡地里又干什么去呢?是的, 她已经看清了,是个女孩,十有八九是那个小丫了。她是抽空到坡地里, 割草,拾柴。女孩已经走上赵王河对岸的小路了,万氏姥姥终于又看到 了希望,探着身子,招起了手,向女孩发出了求救的信号。或许那女孩 已经看到了雨天里趴着的万氏姥姥了,她想,或许这老人又遇上了她自 己没法办的难题了。她先是在河岸小路上迟疑了一下,没再前往通向村 里的通道,径直从河滩地往此地走来。万氏姥姥眼神里又泛起了希望的 光芒。是那个小丫,她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脸上像是泪水泡过的一般, 没有了笑容,眼睛里也含着泪水,说道,下雨了,你怎么不在家里,在 这里挨淋呀!小丫这一哭不要紧,万氏姥姥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接连地滚落下来。滚滚泪珠分明是在告诉小丫,她哪里还有什么家,家 对她又有什么用啊。小丫分明知道了万氏姥姥不能动了,若不在雨天里 怎么也不会这样趴着,于是放下粪箕,说着老奶奶,我背你,我背你到 家里。说着欲扶万氏姥姥站起,可她哪里站得起来,仍是跪着,且反转 了身子,欲往大门里爬去。小丫欲加痛心地哭叫起来,别爬了,你别爬了, 嗯……我背你家去,嗯……小丫已经蹲下,万氏姥姥也停止了爬动,小 丫欲扶万氏姥姥站起,万氏姥姥只用袖头迭忙着搌了小丫的眼角,小丫 又赶忙着自己用淋湿的袖口,把泪眼刷下子擦了,且在面颊上留下了一 道黑印道,万氏姥姥用手帮她抹了。小丫又到了万氏姥姥的身后,欲拦 腰将她抱起,哪里抱得动哟,她只是一个孩子,她已是一个正在瘫倒的 病人。她只用那莫名的稚嫩的声音哭叫起来,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不能走路了,老天爷呀,为什么不能走路了,老天爷呀,嗯,嗯……这声音在昏暗里震颤着,向远处传去。万氏姥姥见小丫哭了,自己倒住 了泪水,或许她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到家里去了,只在那里任凭老天爷的 发落,在稀疏的白发鬓角间,细雨扯起了滚滚水流,从苦难的深渊无尽 地流淌着。小丫有了主意,止住了哭泣,只顺着地边、墙根南北两个方 向看是否有行人。没有。连个人影也没有。她不甘心,又反复看了。终于, 从屋角后边窜出一个扛着破自行车的人来,还是个当兵的。小丫一阵惊喜, 未及打招呼,这军人已经走了过来。小丫已经看出了几分。
这军人发出了哽噎的声音,姥娘,你怎么在这里,说着急忙丢下车子, 欲将姥姥抱起。小丫悲喜交加,看得出腮上的雨水交织着的泪花。万氏 姥姥一阵激动,说了声外孙来了,就欲要站起,孙儿欲抱她,她却推开 了孙儿的手,又稍稍休息了片刻,居然试量着奇迹般地站立了起来。娄 信敏搀扶着姥姥像越过了万水千山缓缓走进院里,又走进屋里。小丫只 慌忙着把破自行车搬进院子里。娄信敏安顿姥姥坐了,又急忙取下了自 行车架子上的几斤大米,他庆幸由于草帽的蔽护作用,没有打湿。欲叫 小丫时,却不见了踪影。问姥姥这是谁家的女孩时,姥姥也不知她是谁 家的闺女,只知道她从这里路过,我正想找她给您娘捎信去呢,觉得八 成不行了。再返回屋里时,只见姥姥已拿着酒瓶子出门了。见状,娄信 敏眼里噙了泪水,只说不喝酒。姥姥说,少喝点,暖暖身子。只得陪伴 着姥姥一同从代销店打酒返回时,姥姥居然从杂粮甏里端出了青瓷花碗 来,里边还盛着两小方腊肉,切了,又炖了两张粉皮。娄信敏只怀着沉重, 看了这已经塌了一角的屋子,约姥姥到自己家里住上些日子。但姥姥哪 里也不愿去。娄信敏无奈,至晚方回。昌丰,王氏二人得知也匆忙来照 看了一宿,姥姥自觉无事,二人返回,又隔不几日,娄信敏欲返回部队 前时,向姥姥告辞。姥姥站在坍塌的屋角下久久伫立,目光凝滞。娄信 敏索性改变了行路方向,不走村里,北向过赵王河对岸小路,向东绕到还有些许残根的围子墙外侧小路去了。那是一条近二十年前去姥姥家菜 园地的路。菜园地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待转身看姥姥时,姥姥仍尚扶着 屋墙角还站在那里。娄信敏又招了招手,才忍着心离去,返回部队不提。
王氏送走了儿子,整日里心惊肉跳,坐卧不安,三番五次去王葛庄 照看老娘,一个冬日也没犯大病。转眼到了春天,万氏姥姥的身体一日 不如一日,待王氏再次赶到时,大门紧闭,大声呼叫,也没回声,不禁 慌了手脚,心里想着该不是又瘫了,遂又回家把娄昌丰邀了来。昌丰只 嘟噜,别说他姥娘瘫了没法,我们瘫了也没法。王氏说有法没法也得拉 着车子,看看怎么着。昌丰只得应允了,急匆匆赶去了王葛庄,外门仍 是没法开启,昌丰跪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居然把门板托了下来,进 到院里。王氏一面轻推闭着的屋门,又喊起了老娘。姥姥只嗯嗯着,并 不答应。王氏这才意识到,老娘是不是瘫了,不能说话了!昌丰又急忙 托掉了右侧的一扇门板,抽开插闩,进到屋里。王氏见时老娘仍只有嗯 嗯的份,并不能言语,泪珠也只像断了线一样滚落下来。王氏觉得老娘 虽不能行动,亦不能言语,心里还算明白,跟昌丰商议,怎么办。万氏 姥姥自己觉得心里还算明白,听闺女说老娘自己反正不能动了,不能在 家里等死不,不如拉到我们家里住上些时日再说。又模模糊糊听昌丰说, 那住到什么时候是一站,怎么吃饭,我们自己的粮食还不够吃呢。王氏 说,连口粮也拿着点,行了不?反正不能叫她死在屋里不。万氏姥姥像 是没再听到昌丰言语,且他阴沉着的脸也睛了一丁点。待那双巨大的手 把她抱起时,就更感到了自己的沉重,无论腿脚,身子骨还是两只胳膊, 没有一样是能当得了它们的家的。她索性闭上了沉重的眼,什么也不看, 什么也不想了。又听得到呼拉拉从囤子里往外扒粮食的声音,就又勉强 睁开眼看了一眼,困难地摇了摇头,又合上了。只听得老娄说,行了, 行了,不能扒光不,老娘要好了,再回来,吃什么?昌丰说,她自己的粮自己吃,咱不动她的,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行了不?昌丰这才住了手。 万氏姥姥听吵吵,又艰难地睁开双眼,且嗯嗯着,艰难地抬了抬胳膊, 没抬起,又动了动指头。王氏猜想,老娘可能是牵挂姐姐吧,大声说道, 先到俺那里住着,以后再告诉姐姐。你的口粮哪里管饭,就往哪里拉, 俺不动你的,行了不?万氏姥姥这才放下了手,眼睛闭了,又流出了两 行热泪,不提。于是第一次躺在车上上路了。她连看一眼的力气也没有 了,只想着这车还不是上东南方向,老娄家去了。心里只是难过,她哪 里也不想去,她哪个闺女也不想拖累,只希望着在自己的破屋里,那里 有她姥爷的影子,能跟她做伴,壮胆。他的坟再也看不见了,藏在地下了, 也只有在家里才有他的影子,陪着那影,再到了阴间里就能到他那里了。 可如今,她动也不能动了,一句话也不能说,想用简单的手势表达她的 意思也不行了,老娄只任着性子拉她去她那里。有些想法她是知道一些 的,可好多又不知道。如今,自己只能躺在车上任其颠簸了。连车子也 在跟她为难,时不时地还蹦跶两下,刚觉着上身稳当了,下身又来了两 下。这是什么车子,她不明白。只知道到王家几十年了,过去从没有坐 过这样的车子。他姥爷只有一辆车子,不会推车子的人一推就歪,后来 也充公了。思想间她觉得怎么在车子上打了个踅,好在感觉不到那么颠 簸了。渐渐,连这些想法她也觉得没力气再想了,只有身子大幅摇摆的 时候她才吃力地睁开眼,只在眼睑间露出了一丝缝隙,就觉得天亮的耀 眼。刚要合眼,却看见一个黑影在天上飕下子远去了。没看清是什么, 她想着它该是一只什么鸟了,只在心里叹着气,人老了,到了这个份上, 还不如一只叫不上什么名的鸟。他姥爷累死累活置办的家业,走的时候 什么也不带,如今什么也没有了,还不如一个鸟窝,离人间尘世远一些, 没人动它,多好。在尘世间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不是墙倒就是屋塌的, 要不就把手伸了过来,拆点什么,又搬走什么,使劲挤掇。鸟窝好,鸟窝好,自己的家还不如一只鸟窝。渐渐她那微弱的想法又回到了自己的 家,只是看不见,像是梦里,是老娄的声音,慢点儿!接着就是昌丰的 声音,慢点,慢什么,下坡!又过了一会儿,又是他的声音,这慢了不, 想慢慢不了不,想快还快不起来的,接着又是重重地颠了下子,像是把 她抛出老高。她寻思着,若是老天爷把她像鸟儿那样飞起来怪好,可是, 没有,接着就重重地摔在了车子上。接下来就是一阵子吵杂声,七嘴八 舌,像看热闹,什么也听不清,费了半天劲才听着像是老娄的声音,还 能有谁,孝顺,什么孝顺,没法的事儿。终于听到了一个有点生疏,又 像有点熟悉的声音,问道,昌丰爷爷,拉的是俺老姥娘不?昌丰答应了, 接着像是拦了车子,车子也住了,只姥娘姥娘地喊起来了。又说,得有 几年没见俺姥娘,没跟俺姥娘拉呱了,我得跟俺姥娘说句话,接着又姥 娘长,姥娘短地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悯,又连续喊了一阵子, 分明已带着哭腔了。万氏姥姥这才微微睁开了眼,看了一下才知是田慧, 只是不知她几时也到得了自己的家里,且滴出了同情的眼泪。万氏姥姥 本没有眼泪掉了,看到念佛的田慧,知道她跟自己一样,也是个苦命人, 微微睁开了带着血丝的眼,眼泪映照着阳光,显着红色,像是流淌着的血, 且很快又合上了眼。田慧已扑簌簌滴下了眼泪,像断线的水珠一样,一 面又说我得回去给俺姥娘念佛,祈祷去。车子又走了不多时,就住下了, 两只大手又把她抱起,且不知又放在了什么地方。可能她已经回到了自 己的家,刚才分明是田慧上自己家去了。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老娄把 冷好的糊粥端了来,一只小勺放在了嘴边,她张开嘴,喝了一口,像吃 药一样,但不是药,分明是糊粥。自己病到这个份上,还没有吃过一次药, 她找不到地方买药。有药也没钱,有钱也买不动药。可能是老天爷生气了, 若不吃饭怎么还吃出了药的味道。渐渐,是药是饭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只觉得不管是药是饭,什么吃了也没用了,她只吃了一口,再也不愿吃了。王氏又把冷好的开水端来,开水淡而无味,勉强喝了一口,又昏昏睡去。 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更不知道时日,只迷迷糊糊听昌丰说,该送 去了,病了这么多天,连个人影儿也不见。又听老娄争白,几天,几天, 一共才几天,两头挂着才三天。姥姥已经没力气听了,只觉得一双大手 又把她抱起,她又在路上颠簸了,跟上次一样,只是颠簸的比先时时间 长了,次数也多了,且也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只是颠,左边一下,右边 一下,前边一下,后边一下,有时候连蹦带跳,连人带车像散了架子似的。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说话的声音了,且娘娘地喊叫着,听着不 是老娄的声音,觉得像是老林的声音。她想睁开眼看一下闺女,只是眼 皮沉重,且涩的怎么也睁不开。林王氏只急得带着哭腔呼喊着。万氏姥 姥觉得是老林看自己来了,眼睛又轻巧了一下,微微眯成了一道缝,一 道强光像闪电一样剌向眼睛,她又本能地合上了,接着就是老林的失望 的声音,一双大手又把她抱起,不知又放在了什么地方。昌丰的声音又 出现了,且发生了变化,像离得挺远的样子,像是连饭也没来得及吃就 慌着走了。她想着,他八成是嫌她没吃的,怕吃自己的饭,才这么快就 走了。她也就昏昏睡去,几天之后又是长时间的颠簸,吵杂;吵杂之后 又是颠簸;颠簸之后又是吵杂,且再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了,偶尔听 得到她们的哭声。渐渐这哭声也变得稀疏起来,几天才能有力气听一次, 且声音嘶哑着。渐渐这哭声也在她的耳际消失了,且连呼吸也没有了。 有的只是两个人的嚎啕大哭和良儿的屈屈哧哧的哭叫。
她们想找到爹的坟,把二老合葬在一起。但是,确确实实爹的坟地 划出了本县的地界,划给西县了。于是又是一阵痛哭,什么用也不顶, 只倾诉着对爹爹和母亲的思念,但这思念已变成了永远不能相见。进仁说, 到老祖宗的林地里也一样,阴间里他们还能不到一块不。于是在村东南 角光秃秃的老祖林地里孤零零地又堆起了一座新坟。纸幡在风中摇曳着,王氏凄惨地哭叫着,诅咒着狠心地爹娘扔下她远去了,我跟孩子什么时 候才能逃出苦难的深渊啊。林王氏也哭诉着,哭着天,也哭着地,喊着 苦命的爹娘和苦命的自己。昌丰终于最先跪起,劝姐姐,大娘已经远去, 再哭也无济于事,不能哭坏了身子。终于林王氏也止住了哭泣,又劝了 老娄,娄王氏虽然也坐了起来,仍是抽搐着。林王氏一面也劝了,说妹 妹别再哭了,再哭他们也听不到了,不如回家坐坐吧。王氏说,哪里还 有家,哪里还有家,没爹没娘了,哪里还有什么家啊,说着又失声痛哭 起来,我的亲爹亲娘啊,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林王氏说,难道没咱娘没 咱爹了,连村也不进了吗?娄王氏说要去你自己去,我是不去。又喊信 良起来,回家。信良这才泪人一般爬起,痴痴地呆若木鸡一般,伫立在 坟前,呆看着坟包,希望着姥姥再能从那里站起来,走出坟包,他好喊 上一声,看上一眼。王氏已顾不得了那么多了,一个人径直往娄家塘的 方向而去,哭声吵哑着,撕裂着,又不时回过头来,看看坟包和信良一眼。 但信良还呆站在那里不愿离去。渐渐,站立着的信良和坟包、纸幡模糊 成了一体,王氏的身影也消失在坡野里。
二oo一年十月二日完稿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