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抢 滩
时值一九七六年盛夏,然而在吕梁山里,人们觉得像是早春一样, 始终感觉不到盛夏的到来。加之不时刮来的山风,大山把这个世界与外 部隔离开来。人们总是关注着各自的任务,连休息也带着乏味的感觉。 没有娱乐,自经过年初的悲痛之后,娱乐活动已无形中消失。偶尔可以 看得到几个休息的战士在简易的篮球场上玩玩篮球。营部篮球场建的较 晚,也由此借鉴了十四连和十五连的经验,再也不把篮球场建在高处了, 单在山沟里拣一回篮球少说也得好几分钟,对于正在兴头上的上场队员 来说,无异于对狂奔的骏马突然勒缰一样,令场上大为扫兴。营部的篮 球场设在山沟里经过整治的一小块平地上。与十四连、十五连的篮球场 相反,倘若哪个上场队员力大无比,又技逊一筹,把个篮球抛上临近的 山坡,瞬间篮球就会反弹蹦了回来。测量班长张明和通讯班长李明远正 玩得尽兴,看到副教导员却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穿着水靴往洞口 方向去,李明远操着广东普通话,喊他来打篮球。娄信敏无心进篮球场。 近几年渐次没有了往年奔波于篮球场或活动于乒乓球室的身影,且多了 几分沉思。自打从长沙学习回来,他脑子里转悠的都是早年革命初创时期, 以毛泽东为主线的那段历史。他想整理一下,才发现日记里多是有感而发, 较少了实物、实情、实景、实事的纪录。晚饭后穿上工作服,欲到隧道里去。 听到喊声,他向他们摆了摆手,还是径自去了。
去洞口的路是一条平缓的山坡路,几近和洞口基底成一个水平面。 一营修建的玄泉寺太原方向的桥台,就坐落在山体的悬崖上。他想象着, 一营要从汾河河滩,跨过汾河,再爬上牛首山,再走到三营的现场修上 这么一座桥台,光上班走路的时间也得占去一半了。贺能刚刚下班,两 个人在洞口打了招呼,道了问候,又问了窦华等人的情况,问了这边山 洞与西山口那边比怎么样?贺能一个劲地称赞这边石质好,比西山口好 的不得了。只是除了两个排长,几乎没人进过山洞,更不要说开隧道了, 连爆破都成了问题。娄信敏又问了桥台的情况。贺能道,一营干的就是 这个活,他们不修谁来修啊!又问道,还用我陪你进洞不?娄信敏说, 不用了,又不是新兵,再说在周口店还钻过两天山洞。贺能说,还不生疏, 有十年没干过了,我连风枪都掌不住了。娄信敏说,我们进洞还是比战 士好适应。贺能道,战士真干起来还是比我们来得快,又不是什么很复 杂的活,几天就掌握了。娄信敏催贺能快回去吧。贺能说,副教导员, 不满你说,不是当年当班长、当排长的时候了,一进山洞腰腿痛病就又 犯了,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请营里首长帮忙,转业到地方。娄信敏说, 我们个人的事是身不由己。应当说组织上比我们考虑的细。贺能说,不 见得吧,你副教导员还是老思想,你不活动,可是有活动的。就拿你们 营部来说,你还没听说吧,你走后伙食上剩那六千多块钱,你打听打听, 只几个月工夫,就亏空了。不过……三结合也黄了。娄信敏说,快回去 吃饭去吧,要饿死饭了。贺能已走。娄信敏察看刚刚打开局面的进洞情况, 洞口已经衬砌、浇筑混凝土完毕,且完成成洞米已有七、八米。再往里 是高悬着的花岗石成洞,拱顶尚看得出风枪平着钻眼的痕迹。霎时间, 机器的轰鸣声和风枪的嘟嘟声一个声浪直冲洞口。经过瞬间的聒噪之后, 娄信敏才觉得稍能适应。花岗石无衬砌浇筑成洞过去只有几米,就是立 柱排架与下导坑相联了。当班的吴焕根见副教导员进来,暂时停了手中 的风枪,与娄信敏打了招呼,一战士很快接手了。吴焕根大声喊叫着什么, 娄信敏摆手,又指了指,也大声的喊了,听不到!吴焕根已趴在娄信敏 左耳上,大声说,这里山洞没说的,也没什么危险,比西山口的地质情 况强一百倍。娄信敏也以同样的方式大声说道,不能掉以轻心,安全是 第一位的。战士能习惯洞内施工吗?吴焕根说,与洞外施工没什么大的 区别,你还是回去吧,这里没什么事。娄信敏道,教导员开会还没回来, 营里没什么事。吴焕根道,自去年以来,整个形势不妙,总理去逝后, 人们心理上都有一种压抑的感觉,都有一种不祥之兆。娄信敏道,都有 同感。洞塌不了,天也塌不了,没什么可怕的。毛主席多少年以前就说过, 马克思去世一百多年了,地球还是照样转动嘛。说罢告辞,回到营部, 恰遇张宗岭开会返回,两个人多天没见,一阵惊喜之后,娄信敏问开会 的内容。张宗岭介绍说是战备会议。中央军委叶剑英副主席指示,部队 要进入二级战备。什么原因没说,估计还是防苏修,说苏修亡我之心不死, 在我边境陈兵百万,最近又搞了第聂伯河演习,要求全军在非常时期, 不可以稍微松懈自己的战斗意志,一看没大事,我叫营长留下了。他年 轻几岁嘛!说着又嘿嘿地笑了几声,就缄口不语了。又稍静了片刻,才 问去长沙学习的情况。娄信敏介绍说,对毛主席青少年时代的一些活动, 我党初创时期中共湖南湘区委员会的活动,秋收起义及井冈山根据地创 建时期的历史,有了更深一些的了解。对主席的军事思想、军事路线和 我军初创时期的基本脉络,算是清楚了,只可惜没到瑞金去,只能从资 料上了解瑞金的一些情况。张宗岭说,如果有机会学习一下还是不错的, 只可惜我这把年纪,不会让去深造学习了。机关里戗戗着卢营长倒是有 可能去学习。娄信敏道,原来“三结合”的风声倒是挺紧的,据传现在 又没什么动静了。张宗岭说,没动静了,打总理去世之后,机关里再没 人提起这事,或许考虑还不够成熟。二人又简单议论了几句部队的情况, 只各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娄信敏换下工作服,简单翻了翻在长沙所记日 记,越看越觉缺乏所见所闻的实际内容,只收起了笔记本,与张宗岭说 要到连队看看去。张宗岭说,我们俩一道去,我也有好长时间没到连队 去了。二人不约而同去了十三连,简单看了。张宗岭介绍说,十二连已 经去了葫芦岛了,那地方你已经走过几趟了,连鸟都不落脚。说着,返回, 洗漱就寝,次日广播显得格外早,且在新闻联播节目里,又发出了低沉、 哀惋的音乐声。娄信敏才刚刷完牙,嘴上还带着泡沫就静立在那里。张 宗岭也已出来营部门口,神色显得有些紧张,阴沉着脸,像是迎来不祥 之兆的样子。按常理,营部的高音喇叭连连队都能听得到,哪里用得着 出屋去听。果然广播里传来了朱德委员长逝世的消息。二人在门口伫立 良久,不约而同议论道,一直没听说朱老总有过什么病。娄信敏说道, 朱老总月初还出来接见来着,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张宗岭掐指算道, 朱老总已九十高龄了。娄信敏道,朱老总行武出身,比主席大几岁,在 常人看来已经是仙年了,但对于这些开国元勋来说,他们还年轻。他想着, 在中国这样一个国度,在中国这样一个农业大国、人口大国,那么多内 政外交的大事,还需要他们去处理。眼下,中国不能没有这群伟大的一 代,旧中国在漫漫长夜中积累了太多的贫穷和苦难,也积累了太多的懦 弱。清代镇守北疆的大臣们,只看到沙俄人在黑龙江的航船上晃了晃刺 刀,就把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拱手让出去了,从此在现代汉语里失掉 了那些响亮的名字,使他们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弃儿,而这些弃儿却永 远不知道了他的母亲。新中国也认可了西部边疆当年划出去的四十万平 方公里的土地,且我们愿意在承认不平等条约的前提下,以现有的习惯 性边界为界。为此看来,我们需要有强大的国防力量,才能抵御帝国主 义的侵略和掠夺。然而,国防是需要经济力的支持的,是需要现代工业、 现代农业和现代科技支持的,可眼下,连处在平原沃土上的自己的家乡 还填不饱肚子,这一代领导人还需要带领我们走的更远一些,哪怕实现 中期的目标。
娄信敏只在营部范围内,组织了悼念朱老总座谈会。会上,他说, 比起老一辈革命家探索真理的漫漫征途,建国后这二十多年,显得这么 短暂,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化悲痛为力量,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为现代 化建设,献上我们一份微薄的力量。恰在此时,卢德贵返回,与娄信敏 相互打了招呼。卢德贵说道,化悲痛为力量还是拿出我们自己的行动吧。 娄信敏问,卢营长有什么具体安排吗?卢德贵道,我看你到葫芦岛去吧, 十二连还没完全就绪,教导员在这边,我可能马上到长沙学习去了,你 已经深造过了,该我深造一下子了。娄信敏说我正想着到哪个连队去呢。 即于当日下午动身要去十二连。张宗岭推让说,娄副教导员不如留在营 里,我下去。娄信敏说到连队没什么特别的任务,还是我去,再说卢营 长去学习,教导员离开营里不合适。张宗岭说,十二连条件更差。娄信 敏表示,自己没别的优势,就是能吃苦,什么苦咱都能享受了。张宗岭说, 你还在机关呆了几年,我可是一天机关也没呆过。娄信敏说,在机关多 数时间也没在机关呆,支左带红卫兵,下连队,我倒很习惯连队的生活。 说罢,欲走,恰遇张明、李明远大声喊叫,副教导员请稍等。娄信敏驻 足,才知测量班去二号洞进口搞测量,通讯班察看营部去十二连的线路。 娄信敏问了张明,测量班目前还有几个人?李明远嘿嘿笑着说道,副教 导员,你那是老皇历了,张明已经被任命为技术员了。张明说不好意思。 娄信敏说,那有什么不好意思,这是组织上的安排,又不是自己抢来的。
张明是闽中三明人士,中等身材,高中毕业后赶上文革,没机会再 读书,遂参军入伍。又长时间在测量班工作,因有一定的文化基础,专 业知识掌握的较快。从京原线东段至今,在测量班也可以说是驾轻就熟 了,可就是有一段较长时间没解决组织问题。还是在华岩车站,娄信敏 身为营部党支部书记,觉得张明无论在思想上、政治上,还是业务上, 都称得上是骨干。按照一九六八年兵的参军年限,早在京原线东段,普 通战士就复员了,只留下了像吴焕根、张明这样的骨干。在骨干队伍中, 极少有不是共产党员的,于是就问张明,为什么没解决组织问题?张明 支吾了半天才说道,我父亲参加过国民党。娄信敏再问党支部副书记, 管理员种君时,说一看申请书,介绍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他父亲参加 过国民党,压根儿就没人敢再考虑他的入党问题。娄信敏果断地说,那 不对,国民党也有好人,应当看历史结论,还有重在表现嘛!待他查看 张明的申请书的有关向组织说明时,说其父是一九四八年底加入国民党 的。娄信敏说,这是国民党败退时,给大陆留下的工作隐患,让你真假 难辨,当即责令发函外调。半个月后,函调返回,有关证明材料说,其 父是一九四八年底集体登记的国民党员,只在一张登记表上填了名字。 娄信敏气愤地说,四一二大屠杀时,它再也没那么慷慨,在大陆失败了, 还叫老百姓垫背。至此,张明的组织问题迎刃而解。娄信敏一听说张明 提升了,分明与组织问题有关。张明无不感激,说多亏副教导员帮忙。 娄信敏说,我们共产党人不能学封建社会那一套,一人犯罪,株连九族;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还搞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血统论那一套。党的政 策是看成份,不唯成份论,重在表现。组织上的责任就是实事求是,帮 助弄清问题嘛。又问李明远去十二连的任务。李明远笑道,我的任务就 是接线嘛。娄信敏道是接线,怎么个接法,从哪里到哪里?李明远边走 边介绍说,总后仓库那边线好接,但不让接,就是让接也很麻烦,得转 好几道总机才能到营里。水路太远,山路太险,这两条线路只能取一条 了。说罢下山。李明远问,副教导员也没要汽车?娄信敏道,大热的天, 汾河水又没洪水,要什么汽车!说着几个人由水路,涉石槽渡、劲牛渡、 平安渡、葫芦渡几道渡口,去了十二连。
十二连的帐篷就支在葫芦岛下游山的坡脚上。汾河水绕此岛形成了 一个马蹄形,是团里了解了汾河里百年一遇的水情,才敢于让十二连驻 扎在此地的。虽然这里是第一次有了人烟,但总给人以荒凉、阴森、可 怖之感。程工也已住在十二连。说起在此地呆了几天的感受,他说,来 到这里真有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仔细看去,四面环山绝壁, 把一个偌大的天空,切削得犹如坐井观天一般。惟有汾河水的上下游才 有出路,且又被水流完全截断。程工说,这里也是太原市,是绝对无人 烟的地方,只有铁道兵才能到这地方来。峡谷里飞鸟盘旋着,只在半山 腰里打转,归巢也只在绝壁的荆棘丛或浅浅的洞穴里。二号洞的进口与 一号洞出口,是一几十公分的狭长断裂带,且悬在几十米高的半山腰里。 十二连正在着手打一横洞,进入隧道设计部位,再分别向进口和出口方 向掘进。进入横洞的小道,是贴进绝壁的梯级台阶,台阶狭窄,陡峭, 是战士就着山势凿成。程工嘲讽道,晋道难也难于上青天了。张明的任 务是带着测量的一名战士,准确测量出横洞和隧道基底的水平位置。他 想再复核一下。看表还不到下午四点钟,因为太阳早在二个钟头之前就 已隐去,白天比山外冬至的时间还要短得多。张明他们扛着花杆、水准 仪复核了。因照明还没解决,横洞没法施工,部队一早就收了工,进入 黑夜的寂寞世界。苦闷、无聊的战士,点上蜡烛打扑克,以熬过犹如冬 日的漫漫长夜。夜里,与之相伴的是不断变换的水流的声音,或鸟儿的 唧唧叫声,给这块古老的未开垦的处女地点缀一下生命的气息。早晨, 人们只能从高悬着的蔚蓝的天空,才能判断出,真的是明天了,也才不 去怀疑手表的误差了。早晨的黑幕一直持续到上午上工后仍还不愿退去, 一直到近上午九点钟的光景,夜色真的没有了。吝啬的太阳直到接近中 天的时候,才从绝壁的缝隙间洒在下游北侧的绝壁上,且只有几十分钟 的阳光照射,即刻藏到葫芦岛的身后了。李明远按照与班里约定的时间 联络上讯号,一面红旗在横洞口一侧的绝壁边缘上边摇晃着,像在空中 悬浮着的降落伞,悠悠忽忽地飘拂着,还不时伴来几声时隐时现的像虫 子叫似的哨音。两隧道之间的断裂带处,也晃动着红旗,用哨音联络着, 一根水泥杆,已经矗立在悬崖顶部山坡的一侧了。高压线的架设已近在 咫尺。
不大会儿工夫,高压线和通讯线分别从空中扯了下来,好在通讯线 路架设要方便的多,到中午时分就接通了营里的电话。方洪春电话里要 找营长,张宗岭说营长准备去学习去了,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于是耐 着性子听方洪春发牢骚。说,电还没接通,就叫我十二连驻葫芦岛,浪 费了兵力不说,这地方哪里是人呆的地方。电话的另一端问方洪春是什 么意思,葫芦岛横洞的施工应该由哪个连队承担才合适,人家十三连进 山怎么干来?有什么?有电吗?有路吗?连水吃都没有。你们十二连至 少有路可走,有急事可以要车,也不缺水吃吧?有意见可以提,有困难 想办法解决,把这种情绪带给部队不好吧?……嗯……嗯……
方洪春在张宗岭的批评面前并不较真,看到娄信敏从现场回到连部, 调皮地眨了眨眼,说了声就这样吧,才放下了电话。又一面嘟哝着,我 们的任务这么重,还跟二营创造什么施工条件!娄信敏因最早进入山里 设营,又多次从水路走,路过葫芦岛,又听营里技术干部讲过为什么在 此打横洞的问题,也耐心地向方洪春解释说,只有我们十二连贯通从横 洞到二号洞的进口,二营也才能进到此地施工,这对全局有好处。方洪 春说,为什么非要叫我们打横洞不可?二营也可以干嘛?娄信敏解释, 你看看,汾河的走向,目测一下横洞到隧道的垂直距离就知道了。二营 出口没有位置可以进入,这里是进入隧道的最短距离,也是最佳位置, 且一举两得,二座隧道的施工问题都解决了。方洪春仍是不满意,说二 营还要往这里来,住哪里,还想住葫芦岛,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说话 间听到汽车的响声,方洪春道,不知道哪个当官的来了。二人出得了帐 篷,一看却是二营教导员王德柱。方洪春道,山东人真邪,刚说完你二营, 二营的头就到了。王德柱道,你方洪春又说我二营什么坏话?方洪春道, 小兵岂敢,夸奖还来不及呢?王德柱道,你方洪春要耍滑头看我能饶了你。 娄信敏上前,二人击掌、握手,说道,这么匆忙,横洞还没进呢,你就到了。 王德柱道,你看方洪春那个熊样,二营要是光等着吃现成饭,我还不整 天看方洪春的脸色。方洪春道,王教导员还有什么高招吗?王德柱道, 什么高招也没有,但是,我不来,你他妈的十二连猴年马月才能打通横洞, 挖到出口?方洪春说王德柱瞎搅和。王德柱骂方洪春笨熊,骡子如的。 方洪春只抓耳挠腮,半天才说,你……你跟我还不是一样,就是绿帽子 戴的大点就是了。王德柱道,别放你娘的臭屁了。你打听打听,谁敢说 我老婆生的孩子不是我的种?你呢?方洪春一脸的苦涩,哀求道,我的 教导员大人,好了,别掴我的脸了。娄信敏道,别骂大会了。令方洪春, 快准备饭。又问有酒没有?王教导员好喝点。方洪春道,没有我也得想法, 不能没教导员的酒喝。王德柱说道,你先准备着吧,这一会我还迭不得 坐下来吃饭呢。说完约着娄信敏又到现场去了,一面又问了长沙之行, 又羡慕起深造学习来。娄信敏道,你是营里主官,跟我不一样,离不开。 王德柱道,实践也是最好的学校。你还记得西山口出口一营的那位技术 员不?可谓名牌大学了,连隧道也不敢进,又怎样?当然,有机会深造 更好。说着往咫尺之地,却有一水之隔的现场而去。
原来,二营分工横洞的电力安装,三营负责横洞施工,团里对两个 营可谓半斤八两了,并无私毫偏袒之意。王德柱接到任务,即迅速组织 人力上山,实施通往葫芦岛的高压线路施工。因他只来过葫芦岛一次, 负责线路施工的二营十连还惟恐架错了方向,问道,教导员,有把握不? 王德柱说道,错,还能错到哪里去?不就是葫芦岛方向吗?果然,实际 施工的方位判断也差九不离十。王德柱早已看到悬崖上有高压线缆垂了 下来,哪里还有心思吃饭,直到将高压电缆线接通到横洞不远处的变压 器上,已是下午二点时分了。只又隔了不几日,压风机转动起来。王德 柱在横洞里,把大拇指伸到了方洪春面前,晃了晃,说道,怎么样,服 气不?我不接通电,你他妈的进洞,狗屁!不要光看到自己的功劳。方 洪春仍是不服,说你撬棍要是把下导坑打到进口,我就不用跟二营对着 干了。王德柱说,你想跟我对着干也干不成,我们只能背靠背了。说完 二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从横洞去二座隧道的结合部也就几十米的距离,下导坑十天半月也 就贯通了。两隧之间的结合部只有几十公分的距离,往上看去,蓝天只 留下了一道细缝;往下看,山体几近相连,由此向外几十公分就到了悬 崖,到汾河底也就十几米的距离,并未显出悬崖峭壁的险峻之感。王德 柱指挥着风枪手用长杆风枪在一号洞出口打眼、掘进,爆破了一个循环。 他命几个战士到十二连抬小钢轨、木枕,为下一个循环作准备。战士不 敢去,又被王德柱骂了一通,就说我说的,请十二连帮忙。几个战士这 才把钢轨、木枕抬了来,铺就。由此,一号隧道出口的施工才全面展开。 娄信敏称赞老乡在施工方面积累了不少经验。王德柱说,你说我还能靠 什么在部队站住脚,还不就是这点实干精神。你们营的老卢怎么没来? 你三营的正洞已经全面开始施工了,可弃碴还没着落呢,还靠小推车, 猴年马月打得通?娄信敏说,卢营长要去学习去了,弃碴线路施工倒是 有安排,只是这几天光慌着贯通二号洞进口了,没来得及着手干。王德 柱说,现在还不着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出碴已经影响了掘进了。于 是娄信敏又把王德柱的建议跟方洪春说了,方洪春说倒是考虑了,弃碴 便线想等二营一块施工。娄信敏说没必要再等二营,实在人手不够再说。 方洪春还是想走捷径,想把弃碴从横洞直接推到汾河里。娄信敏说肯定 不行,上万米的隧道,几万方石碴,你想把弃碴出了横洞就捅下去?你 看看葫芦岛这河道,这里是汾河水路最狭窄的地方,常识也不允许这样 弃碴。方洪春说,不行就找程工,问问他的意见。于是电话打到技术组, 问了已从十二连回到营部的程工。程工说,弃碴不在设计范围,也用不 着技术组出面,你连里看着办就行。方洪春说,就算我请你程工给我设计, 行了吧?别忘了带测量班。其实,程工心中早已有底,只是他不便于干 涉连队施工的具体安排,就如何弃碴,一直没言语。他跟团里察看现场 时,就弃碴问题就已目测过,在横洞下游方向的悬崖上,铺设一条短距 离小钢轨线路弃碴,施工难度可想而知。它要从横洞出口右手,在悬崖 上凿一条可以铺设小钢轨的半边隧洞,又不在设计范围之内,连队哪里 愿意干这样的活。程工把具体方案说了,方洪春虽不情愿,也无可奈何, 只得抓紧时间施工。因又有了风枪,弃碴线路在铁道兵手下,还不易如 反掌,只突击了不几天工夫,就拿了下来。这样,在此处施工现场就形 成了一道奇特的景观:横洞洞口在半山腰里凸显着。上工的战士涉过汾 水,再踏上一条几近垂直的阶梯小路,一路攀升,才能到达洞口。进了 横洞左拐弯就是往进口方向的下导坑和一号洞出口。两洞结合部只一步 即可跨越两座山体。连程工和王德柱也惊叹,铁路为什么非要设计在这 样奇特的地方?推石碴的斗车则从二号洞进口方向下行,经过隧洞与横 洞的 T 字型结合部岔道,进入横洞。出横洞,右拐弯,进入半隧弃碴线路, 将石碴倾倒进汾河下游方向的 U 型折弯处。稍有施工常识的人一眼就看 出,弃碴线路铺设在悬崖峭壁上,而下边又和阶梯小路有半截垂直相对, 若稍一不慎,斗车倾覆,进出隧道的行人无论如何也是躲避不及的。王 德柱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他不好意思跟程工交涉弃碴线路的合理性, 只把习惯于戴一副黑边眼镜的本营已升为工程师的黄进找了,问其合理 性。黄进原是三营技术员,在转场太古岚新线时调任二营工程师。黄进 觉得不必兴师动众,由程工在技术上认可即可。又说,技术性问题,按 常规一般都不好突破,不会有太大的误差。
可王德柱觉得黄进没去过葫芦岛,说不定在技术上有潜力可挖。于 是黄进去看了,摇头道,这方案是有危险,但受地形制约,没有比这更 合适的地方弃碴了。说话间欲上隧道一看,娄信敏、程工、方洪春看到 二人背影,于是喊了,打了招呼。正欲同时进洞,只听得洞内施工的战 士吵吵起来。方洪春立即上去看了,原来是因为两个营的弃碴在运行上 互相干扰,发生了争执。二号洞进口是二营弃碴的必经之地,施工连队 又是当年被称为铁道兵硬骨头连队的六连,向来不把别的连队放在眼里。 且近几年不但出了个王德柱、卢德贵两个正营职干部,新任连长吴冲又 是卢德贵同乡,他从来不欣赏卢德贵那一套干法。虽然卢德贵并不在现场, 而吴冲还是暗地里跟三营较劲儿。但在弃碴上只能等待十二连车进车出, 令他十分恼火。在掘进爆破方面,六连每每又技高一筹,总是略快于 十二连,加之,六连又有意在每个环节上,包括推一车石碴,也要抢在 十二连前边。可十二连看到六连那种争强好胜的劲,在战士中也产生了 某种嫉妒心理,但又不甘落后。细高挑个的十二连一排长也姓吴,叫吴忠, 一九六八年的河南兵。一个连长,一个排长,两个吴姓的干部撞在了一起。 吴冲嫌十二连施工进度太慢,问战士,你们头是谁?一战士答道,那不是, 我们排长,吴排长。吴冲身为连长,又早几年与卢德贵同时入伍,很习 惯地就把吴忠叫小吴了。吴忠并不熟悉六连连长,加之又在自己的地盘 上施工,也受了战士一些情绪的影响,只沉默了半天,才不情愿地问道, 什么事?吴冲说,还什么事,你们十二连也加快点速度,我的弃碴车老 是出不来,进不去。吴忠说,我没碍着你的车,怎么进不去,出不来? 吴冲道,你的车在前边堵着,我怎么过?吴忠说,不行,你六连的车到 前边来,行了吧?吴冲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说吴排长刁难他。噢,我弃 碴车跑在前边,装碴的时候我不又跑到后边去了。再说,我也过不来啊! 吴忠说,那……我没办法了。吴冲说,怎么没办法,加快点速度就有了。 吴忠一听就火了,说俺方连长还没嫌我干的慢呢,你六连的连长倒嫌我 干的慢了,三营营长的位置目前还轮不到你吧。吴冲本来就对卢德贵的 提升不服气,窝了多年的火,如今不但还是在连里,且又遭这小排长戏弄, 顿时火冒三丈,大骂道,你个小新兵蛋子,找死了!吴忠也是血气方刚 之人,当仁不让,道,你连长就这鸟水平,这么放肆,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还当连长呢。吴冲道,我当连长怎么了,这是组织上安排的。吴忠道, 我的排长也是国家的、共产党的,碍着你什么事了,又不是你的雇佣军……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飞溅,青筋暴露,各不相让,理论着就到了横 洞口,且一前一后又都推着个弃碴车。娄信敏一看是十二连一排长和六 连连长吵起来了,对方洪春说,快把你们排长叫来,吵吵什么,才在一 块干了几天活?吴忠下了山,仍不管面前站着的是谁,嘴里唠叨着,打 横洞的时候一点力也不想出,这会儿倒积极起来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 地方?娄信敏批评道,还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值当地争吵。王德柱也 把吴冲叫了来,叫他滚回掌子面去,说一连之长,不组织施工,还推什 么车子。说着几个人一同到现场看了,议论现场施工确实存在着矛盾交 叉,互相干扰的情况。十二连占据着通往横洞的要冲,而六连弃碴、回空, 只能经过十二连现场。但在施工进度上,十二连又稍逊一筹。王德柱提 议,十二连能否暂停二号洞进口的扩大,改由横洞下行方向的掘进。程 工说,那不合适。如果这一段不打扩大,往下行方向的扩大不但没法打, 打了也没法喷浆或衬砌。黄进说,不行就按设计规范待二号洞成洞后再 投入一号洞施工。王德柱说,我一天也不能等,我急于下导坑掘进拉开 距离尽快投入兵力打扩大呢。娄信敏道,你若再投入兵力,这个现场更 装不下了。说话间黄进不时察看两座隧洞的结合部,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一面说着,这地方的地形这么奇特,王教导员为什么不在此地出主意。 王德柱问,什么主意?黄进说,这地方不是也能弃点碴吗?保险行。随 即又招呼了吴连长,让他先安排在此地弃碴。吴冲说,我早看过了,不 是不能倒,磕碴两边洞口受阻,还需要倒把,多费劳动力。黄进往下看时, 可不是,深处还看得出弃碴的痕迹。王德柱肯定地说,就这么着,吴连长, 六连先把弃碴打这里倒下去,待十二连这一段隧道成洞后再往洞外弃碴。 吴冲说,十二连往下行方向掘进也得打架。王德柱说,要叫你说那就什 么法子也没有了,火车也不用开了,只能在车站乱撞头了。吴冲无语。 至此,一场小风波暂时化解,葫芦岛隧洞施工秩序改观,王、娄二人也 各自回到营里去了。
一日,娄信敏在营部跟李明远、张明讲毛泽东青少年时期的革命活 动和红军初创时期的历史,一直到很晚。张明很惋惜地说,你们学军史 应该到瑞金去,那里离闽西我的老家和武夷山区不远了。娄信敏道,毛 主席的另一首词就是出自那里: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 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张明说,那就是今日的三明市嘛。娄信敏 说,那是毛主席从井冈山挺进赣东闽西粉碎敌人第三次会剿的得意之笔。 谈到很晚,才进入梦乡。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吕梁山脉,晨曦过早地拨开了薄云和夜幕, 山峦间已经露出微明了,远处的山巅凸显着亮色,又一次把那血色的山 峦呈现给大地。突然间,一股巨大的能量从远处传来,晃动着这里巨大 的山体,地动山摇起来。娄信敏凭着他在西沟村里对邢台地震的那种感觉, 即一阵惊呼,地震了!刷地从床上起来,登上裤子就冲出室外。凭直觉 他判断出这是从远处传来的地波纵向跳动的力量,像是整个地球都在震 动。原子弹爆炸远没有这样的震撼力。人类还远造就不出把整个太行山、 吕梁山都晃动的力量。人们很快穿上夏装,走出屋外,判断着该是什么 地方发生了地震。又待不多时,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娄信敏匆忙接了。 电话里传来了团长马常厚的声音:中央军委命令,全军所有部队进入一 级战备。娄信敏心跳突然加快起来,他预感到,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变故 即将发生。而且,这地震像是从东北向的方向传来,并且很可能是局部 毁灭性的破坏。他即刻把马团长的命令传达给了教导员张宗岭,并立即 通知三营所属部队,按命令进入一级战备,且部队照常施工,随时待命。
整个营区都紧张起来,各连队立即紧急集合,传达了上级的命令。
对于仍留守在唐山市一一七团原驻地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黑色的、 悲壮的黎明。一一七团老管理股长王起秋,正是在黎明时分,尚未醒来, 就被埋葬在废墟之中。
王起秋,湖南浏阳人氏,按说已二十年的军龄,还在团机关司令部 管理股这个位置上任个正营职,且整天同吃喝拉撒打交道,哪有不腻烦的。 可是王股长还算了解自己,自打参军入伍就当炊事员,以后又当炊事班长, 又当机关干部食堂的司务长,以后又当管理股副股长,没有一天离开过 食堂。而王股长自有两下子,逢营连 上团里开会,他不但总是变着法把 伙食费省下来,还得让你吃的满意,你有意见就窝在心里吧。那还是几 年以前一个年终,营连部分代表在山西省繁峙县五台山脚下的一一七团 机关所在地沙河镇,召开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四好连队、五好战 士代表大会,俗称“三代”会。这是团里每年一度的例会,用以表彰先 进单位和个人,积极开展部队的创造四好连队运动,推动全面加强部队 建设。全团四个营,二十几个连队的代表,外加直属机关、直属分队、 后勤所辖几个分队的代表,几百人集中在一起,吃住几天,不用说对于 一个小小的团机关来说,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管理股就设在原来阎 锡山所居一处古色古香,幽静异常的四合院。把管理股安排在这样一处 幽雅的地方,王起秋当时都不敢进去。他还到马团长、陈政委那里谦让 了一回。马常厚幽默地说,你王股长都不敢住,那我们二位就更不敢住了。 王股长问为什么?马团长说,为什么,我们驻在阎锡山的老巢里,对人 民解放军的名声有影响不?王起秋说,我们住还不是一样有影响。马团 长说,那不一样,你是搞特工、搞地下工作的。王起秋笑道,我是特工, 是特工,是吃喝拉撒的特务工作。好了,那我就住下了。食堂就在进四 合院便门一侧,且正房地下室正好用来储存蔬菜。四合院三处较宽敞的 房间就是食堂餐厅了。当然,王股长真的住下了,倒很满意这地方了。 作为机关干部食堂,尚还可以,但一开“三代会”,突然增加了几百人 吃饭,谁不为王股长发愁哟,可王起秋自有他的办法,这也是他改善伙 食的怪招了。凡是类似这样的包餐、包席的会议,王股长的怪招就是那 些会干的司务长,常常在粮食供应紧张的情况下,常用的法子,增加点 油水,不能说叫你吃够,但得吃好,还得叫你把粮食省下来。会议第一 天的早餐自不待说,就是常见的咸菜、馒头、稀饭,连鸡蛋也不舍得煮, 待到中餐不但上了红烧肉,叫你吃的满嘴流油,且外加纯肉馅蒸包。与 会人员又听王股长大声嚷嚷着,纯肉馅包子来了,保管你吃的满嘴流油 了。少数民族吃花卷,烩羊肉了。你猜那王德柱、娄信敏分别代表着六连、 十三连参加了“三代会”。在连队,较长时间里红烧肉虽不常吃,一年 里也总是能吃上几次,可连队里极少能吃到纯肉馅的包子。再说,那么 多包子,炊事员那一双双大手却把个花边捏得精细,犹如出自大家闺秀 之手,倒增添了几分俊俏,好不宜人。更兼包子热气蒸腾,暄软油亮, 只三下五除二,一个包子几口就下肚了,奇香无比。又是一个。嗯,可 是再细品味,怎么这包子只吃出了味道,却没吃出肉馅在哪里。王德柱 又咬了两口,待仔细观察包子馅时,真真是殷红油亮,就是不见馅在那里。 凭着多年来他们在连队也管管伙食,积累点经验,王德柱对娄信敏说道, 老乡,你看,王起秋这包子是用汤包的,怎么一点肉也没吃出来。娄信 敏说道,王股长说我也想包成肉核,可哪里有那么多肉哟。恰在此时王 股长征求代表对伙食的意见,王德柱半真半嗔地说道,王踢球,你就给 代表们包这样的包子,用什么包的,用肉汤包的?王起秋道,你先说吃 着香不?嘿,吃着香,还不行,还要怎么着。说着嘿嘿地笑了。只待日 后又吃包子,有人专门窥探了炊事班怎么调的馅,才知王股长命炊事员 不但加大了馅里的五香大料,油料葱姜,且酱油里又加了盐水,加了汤油, 把那馅打得任凭你天大的本事,也是包不进去,只抹一点调味而已。说 话间几年过去了。王股长管理的食堂,不但从未超支,且总是略有节余。 日积月累,节余虽说不上丰厚,但调节起生活来,也算得上是驾轻就熟了。 一年之中,逢到节日,每个在机关食堂就餐的干部,还可以得到一张免 费的餐券,干部们当然就又多了几分对王起秋的好处评说。更有知趣者, 哪怕不是司令部食堂所辖人员,也会有几个人用这份免费餐券把菜打了, 自备上劣质白酒,和王股长小酌一番。王股长当然也自备上自己免费的 那一份菜,炊事员虽常说碗大勺子有则,掌勺人在此时此地还是给王股 长优待了一下,那勺子头不但深入了一下,比别人的略多一点,又不显眼, 且又饶了两块肥肉,算是对王股长的物资奖励了。王股长只装着没看见, 只顾端着他特意准备的大些的搪瓷碗,聚餐去了。有好事者,故意凑趣、 逗乐,说王股长的菜打多了。王股长也当仁不让,说,多了,给你,行 了不?相聚者几个人哈哈一笑,且开怀畅饮起来。再加之各种各样的会议, 逢到开幕式或闭幕式,也上点红酒白酒,表示祝贺一下,当然少不了王 股长和炊事班的。久而久之,王股长几乎像多数有多年军旅生涯的男子汉, 酒,也就渐渐成了他周末或节假日的消遣之物。像那助其喷云吐雾的烟 草一样,虽不是生活必须品,且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自去年春天一一七团陆续进入太古岚新线,王股长像往年一样,仍 是守着留守处这个老摊,只待新线交付使用,连锅端走,他还要回过头来, 验证一下,是否还漏掉了什么。
此时,正是通古线交付使用的第三天,马常厚在新线验收后,匆忙 奔赴太古岚新线。师里和地方路局有关人员也相继离去,留守人员又捆绑、 整理了各自的办公用品和行囊,装车,准备次日一早出发。王股长为祝 贺通古线交付使用,留守的几个人一聚,又遇张兴雨从长沙学习回来, 政治处副主任、原三营政治教导员魏超,也代表政治处留守机关与王股 长热闹了一番。魏超,广东人,不善白酒。而张兴雨看着魏副主任不喝, 自己也不好意思开怀畅饮,只待魏超让的热乎,才喝上两杯,以示礼仪。 王股长自然也就成了主力军了。加之又有司令部作战部门及调度室留守 干部,较起劲来,只喝得个一醉方休,到深夜十二点了,王股长还不愿 离去。魏超说,我们玩的时间不短了,天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路,酒到 了新线再喝。如若还不愿睡的话,下两盘象棋,喝点水,再休息不迟。 王股长说,不行,不行,我不……玩……那玩意儿,睡觉去。明天还得…… 上……路。回到家里,王起秋和衣而卧,连梦也没再做一次。
凌晨时分,一一七团留守搬家的第一车队,已经接近唐山市区,但 只见乌云滚滚,电闪雷鸣,暴雨如注,鸡鸣狗叫,地光飕飕,仿佛整个 世界灭顶之灾的巨大灾难就要来临了。顷刻间,一股巨大的能量,从地 心深处爆发了,地动山摇,天塌地陷一般。尚还在梦乡的,留守处尚未 搬家的军人及其家属、子女,则遇上了一场灭顶之灾。魏超尚不失军人 的机警和敏捷,在强大的地震时激灵醒来,只抱起女儿,冲出门外;患 了多年肺痨,身体极其虚弱的妻子,只哼哼着未爬下床来,强大的地波 即把她跃起,又重重地摔下,转瞬之间,所居房屋就夷为平地。
王起秋的妻子被强大的地震惊醒,她紧急之中拽了一把自己的男人, 可王起秋仍烂醉如泥,如此强大的地波,居然没把他晃醒。其妻子立即 抱起自己年幼的女儿夺命冲出门外,只身再转回去欲叫醒仍睡的像死猪 一样的男人,顷刻之间夫妻俩被埋藏在瓦砾之中。
魏超在极度悲痛和惶恐之中招集另一年轻的侥幸从宿舍逃命的李峻 及所有留守处死里逃生的人员,抢险救命。谁也没法确定,到底留守处 有多少干部、战士、家属及其子女,只是却不见了张兴雨。问起李峻, 李峻仍像失魂落魄的一般,战战兢兢,打了半天牙巴骨,才道出张兴雨 昨晚又回到火车站铁道宾馆去了。魏超只含着眼泪说道,完了。又立即 命令,立即扒人救命,不管是家属子女,只要有一口气,就得扒人找人。
与此同时,先行出发的汽车二连第一车队,只走到唐山市中,一阵 地动山摇,险些把汽车掀翻,只在市中心停了下来。又恰值交警黎明上岗, 还没站到岗位,转瞬间一场地动山摇,唐山市就夷为平地。他们没法去 想象或顾及父母妻子儿女,且仍坚持在岗位上,拦住了汽车说道,解放 军同志,扒人吧。于是这支途经唐山市的队伍,最早投入了唐山抗震救 灾抢险战斗。
北京,中南海,国务院值班室,一位身着农民装的副总理,尚未得 到国家地震局的准确报告,只神经高度紧张,急促地呼吸着,焦灼地等 待有关方面的电话报告。
在天津,在强大的地震的第一个浪头,部分房屋毁坏倒塌,整个天 津市倾巢而出,躲避地震。
在沈阳,时任沈阳军区司令员的李德生,即刻命令军区所有部队进 入临战状态,随时听候命令,开赴救灾地区,并随时准备应付突发事件。
唐山市委书记陈东民,在毁灭性的地震中有幸活了下来,但通讯等 应急的联络手段全部被摧毁,情急之中,只穿着短裤,带着周身的泥水 灰土,启动了北京吉普,在已遭到毁灭性破坏的公路上,颠簸着死命往 北京方向开去,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向党中央汇报,唐山地 震了。
在唐山车站宾馆三楼,张兴雨被强大的地震波弹起,又重重地摔了 下来,顷刻之间一座六层高的公寓楼,倾颓下来。他只在心中念叨了一句: 完了。好在军队造就出的那种刚毅坚定,无所畏惧,勇往直前,不畏艰 难险阻的性格,他让自己保持镇静和坚定。在紧张和突变之后,还骂了 一句,他骂的,愿死愿活鸟朝上了。楼房的迅速倾颓和瞬间荡起的烟雾, 几乎要把他置于死地。他已经抱了一死的决心,心里想道,天大的本事 也出不去了。可是,是什么造成的如此巨大的破坏,是突然之间爆发的 毁灭性的战争,还是定时炸弹的爆炸,间或是类似广岛原子弹爆炸形成 的巨大冲击波,把一座楼房毁于一旦。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反正是 没有生还的希望了。此时此刻他想着生命是多么地短暂和脆弱,别看多 年来在军队一直锻造着勇往直前的勇气和无所畏惧的牺牲精神,事到临 头,怕是没有用的,他亲眼所见,一次小小的事故,就可以终止一个人 甚至几个人的生命。还是娄信敏在政治处当干事的时候,他与他多次到 良乡塔下或梁各庄墓地,去掩埋相识的或不相识的战友,那里或那里安 眠着上百名的干部和战士,他们又把一个或几个年轻的生命安葬在那里 或那里,热泪夺眶而出。在用鞠躬默哀和泪水告别战友之后离开墓地, 议论着人生。人,匆匆忙忙奔波,忙碌奋斗,一次车祸,一次煤气中毒, 一块小小的石头,就把那活灵活现的生命,置于一堆灰土。他还慷慨激 昂引用古人诗句: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灰土。如今, 他感叹,人啊人,像蚂蚁一样穿行于社会,躲避着危险,提升着生存本能。 然而,当灭顶之灾突然降临到你的头上,当不可抗拒的外力,向脆弱的 生命突然袭来的时候,当你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你的时 候,当亲人们和与你相关的那些生命,再不用你牵挂,实际上你连自己 也无法牵挂、无法顾及的时候,当你意识到,顷刻之间,你也会如马路 边上的蚂蚁或黄土地里的一撮灰土的时候,当你意识到不但世界上的万 事万物再也不属于你,当你为社会、为自然界作出任何努力都无济于事 的时候……当生命不再属于你,也不再属于你曾经知道过、忙碌过的这 个世界,生与死,已经走入了一个交汇点,这个交汇点就是人生的句号。 最后,这句号就像在茫茫暗夜里突然看到的一个亮点,又转瞬即逝。就 像生命,走进了零点,生与死在此处走向了融合。
他索性闭上了眼,心里想着反正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凭上天的发 落了。他是不信神,不信上帝的,但他也像许多战友中的许多唯物论的 信仰者一样,也信天命。这所谓的天命,在他看来虽不是神的意志,但 也是一种不可抗拒的不易驾驭的客观规律。
他觉得至少大脑的思维还是属于自己,先休息一下再说。
天雨的无情浇灌,使他清醒了许多,也冷静了许多。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还活着。再试试腿脚,虽然屈伸不能自主,但还没有那种撕心裂肺 的疼痛,估计还没大的骨折,一双手还在头顶上掩护着。这分明是在跃起, 跌撞和坍塌的一瞬间,这双手本能地把头颅护卫了起来。他就着从头顶 上浇下来的、经过坍塌的楼房又浑浊过的雨水,抹了一把脸,这才觉得 右额角上火辣辣的疼痛。又用手抹了一把,是的,不但大脑,灵与肉也 还存在着,只是额角上擦破了一点皮。他终于睁开了双眼,也还不是一 个无光的世界,在如注地暴雨的倾泻下,带过来一丝丝光亮。他判定, 天,已经亮了。他终于感觉到了左腕子上的上海牌手表,还再嗒嗒地响 着,他想着,幸亏昨晚上没摘下来,若不,它就不会在我这里了。是的, 他已经摸到了它,又看到了它。嗯,快六点了,可不是,天,早该大明了。 如果不是暴雨,不是废墟的覆盖,他应该也在阳光和宇宙的亮光的映照 之下了。他突然间又悟出了什么,噢,说不定是地震。他用半握拳猛地 击了一下自己的头部,又侧耳细听,没有持续爆炸声,也没有飞机的轰 鸣声和枪弹的射击声,显然,这场灾难不是战争。再说,若真的是战争 爆发,唐山市唐山车站肯定不是战略轰炸重点,不是地震是什么?肯定 是地震。而且是毁灭性的地震。如此大的地震居然没有夺去自己的生命, 难道这真的是上天的赐予?不行,我不能把自己交给废墟,我不能同废 墟同归于尽。尽管人生是短暂的,又是很脆弱的,但是,不管多么脆弱, 哪怕只有一丝丝气息,就应该为这个世界,构筑未来,构筑美丽。是的, 我们应该构筑世界,每一个有生命的人,正是生活在前人所创造的物资 财富和文化财富的积累上,没有积累,也就没有未来,即如这坍塌的楼 房,当它巍然矗立的时候,每一处都能体味出前人所创造的财富和积累 的意义。只可惜,自己还从未参与盖过一座高楼大厦。也不见得就是一 座高楼大厦,任何一个个人也盖不了高楼大厦,任何大厦都是集体力量, 集体智慧的结晶,自己只不过是一砖,一石或一木,最多是多几块砖的 贡献。多搬几块砖也是好的。人生能有多少机缘给高楼大厦添砖加瓦? 这机缘不但受着短暂的人生的制约,还受着人生思维局限的制约。当他 一切顺利,飞黄腾达的时候,未见得就能摆脱得出世俗的窠臼,为世界 为他人为未来,构筑着什么,那个时候或许更多地想到了“我”;但当 天灾人难、灭顶之灾突然降落的时候,当大难临头的时候,英灵的反思 不是为时过晚了吗?他自己又为社会留下了什么?难道只有连他自己也 无法支配的钞票?趁自己还年轻,还要多贡献一些给世界,给社会,给 未来。他本能地想站起来,想尽快爬出这废墟,尽早做些添砖加瓦的工 作,可是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倾斜着,就斜盖在头顶上,站不起来。他看 了看,就是这楼板的支撑作用救了他一命。他感叹生产这楼板的不知姓 名不知地点的厂家或单位,居然抗过了如此强大的地震,且上面还有三 层楼房倾压着,也没垮下来。可是这楼板的支撑只给了他一个小小的生 命的空间,保护他活着,但是站不起来,只能窝居着,低姿匍匐着。他 试着在一侧寻找缝隙,哪怕能爬出去。可是,出不去,想拓展一下生命 的空间,清理身旁的废墟,但是搬不动,于是又加大了气力,终于搬动了, 可接连地坍塌的响声还伴着哗啦哗啦地什么碎块的声音。他突然震惊了 一下,把躯体紧缩回楼板棚架的缩小了的生命空间。静了片刻。他判定 废墟没再继续坍塌,又要继续前进。咦,他居然晃动了一块破水泥块, 他试量着把水泥块抽动,往后拉。又是一阵碎块的散落的声音。他又停 了下来。待判定没再继续坍塌,他又继续抽动那块水泥块了。嗯,不巧, 怎么身体又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虽不如黎明时分如此强烈,却连头顶 上庇护他生命的那块楼板,也发生了轻微的震颤。他想着这震颤像连续 地爆炸一样,又继续了一阵子。嗯,又停止了。不知是什么原因,也管 不了那么多了。又静了片刻,震荡没再发生。他想着以往我们喊了那么 多人定胜天,可人在大自然面前,在如此巨大的破坏力面前,还不如草 芥的生命力,简直就像在猛兽面前的一只羔羊,无力反抗,也无力逃避, 只能听凭于强力对生命的吞噬;像在大海里的一叶孤舟,只能任凭狂风 巨浪的颠簸了。又呆了片刻,他判定,没有再继续震荡了,他才又去抠 动那块水泥块,且低姿匍匐着,像穿山甲一般。水泥块居然松动了,他 想着可能是刚才的震荡帮了忙。抽动了,抽动了,终于抽动了!他在心 里庆幸着,犹如训练场上一场冲锋陷阵的呐喊,一次胜利地冲锋。真的 抽动了,他居然把那水泥块拽了过来,跌落在他暂时窝居的生命之巢里。 这巢立马又小了许多。他这才意识到,要以此为依托,把这生命之巢像 蜗牛一样移动了。接着他又抽动了一块水泥块,他观察了一下,这是一 块已经断裂,且部分粉碎的楼板,楼板的部分已经扭曲,且和窝居的这 一块有一段交叉重叠着。他试着去搬那水泥板的钢筋,没拉动。于是他 侧转了身子,以右侧的身体为支撑,加大了力气用脚向那楼板排去。待 确认那块楼板虽已断裂,却仍是顽强地支撑着,他欲开始向那块楼板的 棚架处靠拢了。进不去,下边堆积了砖头和水泥的碎块。他这才意识到, 路,不仅仅是在前边的,有时候却在身后或者脚下,进一步前途光明, 退一步也天宽地阔。他开始清理那些碎砖和水泥了,且只能把清出的路 障,倒在他的身后。他拼命下死劲清理那些碎块,活脱脱一个巨形穿山甲, 用双手把那些碎块扒往他的身后,一次、二次、三次……渐渐,他觉得 力气不如先时了,且饥渴起来。他想喝水,直到此时他才判断出,雨停了。 他痴呆般看着那楼板,希望着从上面滴下水来,然而没有,他只得强忍 着饥渴,去创造生命之路。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与碎石、破砖等废墟的 搏斗,他终于换了一处穴居之地。这穴居只向斜上方横跨着。他想判定 一下方位。大自然的破坏力形成的废墟堆积,没有一处可资借鉴的方位 判断,辨不清东西南北,只有向上,向侧向探寻出路,才有可能爬得出去。 好在又发现了一处棚架的楼板,且也是斜着的。他想了想,觉得脑子还 清楚,他想着自己是住在三楼的,判断的这方位应该有希望。只是他觉 得周身都没了力气。他想也不知多长时间没有补充进新的热量和水分, 哪来的力气。在没有新的热能补充的情况下,能量消耗原本就是递减的, 他想歇息一下,或许歇息一下会稍好一些。他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嘴唇 干裂着,像烈焰烤过,烈日暴晒过一般。他想弄到哪怕是一滴水,滋润 一下火烫的喉咙,本能地摸到了当战士时时常挎水壶的位置。没有水壶, 却摸到了湿漉漉的背心。嗯,里边有水,于是急忙脱掉背心,用手拧了, 终于滴出了一滴带着混浊和苦咸的水。这是汗水和雨水的混合物,他想。 他不甘心只有这一滴。他像一个渴望得到母乳的饥渴的婴儿,拼命地用 嘴对上了背心拧成的乳头,可是,得到的却是绝望,连第二滴也没有了。 不行,不能等待。等待等于等待死亡,只有抗争才能争得生命。他希望 着有外力帮他一把,帮他掀掉这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压迫得他不得翻身 的废墟。他张大了嘴,呼喊起来,救命啊,我在这里!可是声带像失灵 了一般,只发出了嘶哑和绝望,连他自己也听不到,只凭感觉像是呼喊 出了什么。他极想听到外面的一丁点动静,只要有动静或许就接近了生 命的广场。可是什么动静也没有,连那火车的长声嘶鸣的汽笛声也没有了, 更没有汽车的动静。或许火车、铁路就像这住宿的楼房一样倾覆了,可是, 怎么就没有一个也像自己苟活下来的住宿者呢?难道,所有的人都已葬 身在废墟之中了吗?若如此,生命也只有靠自己的生命去争取新的生存 了,生存的希望只存在于自己的努力争取之中了。他又下死劲晃动了一 块破碎的水泥块,居然从上面滴落下来水滴,他迅速伸手接捧了过来, 只打湿了一点点手心。他把手心里这点微不足道的湿润也膏在了嘴唇上。 他希望那水泥块上还能抖落掉水滴。他又晃动了一下,只听得哗啦一声响, 像是水滴落的声音,可不是,就是水的滴落,他迅速侧转了身子,用嘴 巴停在了滴落处,且又晃动了水泥块,终于,掉落下来几滴,像美酒甘 露一样,滴落在他的嘴里。平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水,在生命的途程上, 具有里程碑的意义。他兴奋起来。然而,兴奋很快就已消失,只滴下两 滴水,再也没有了。他想,就是这两滴水也肯定是在哪里暂时棚住了, 才赐予了他这挣扎着的生命。他突然后悔起,当天上还下雨时,他为什 么不趁机接一点水以解燃眉之急,他这时才意识到,先时体验的是凶险, 现在体验的却是绝望。当凶险突然袭来时,只有立即庇护自身的存在, 才有实际意义。然而,当绝望向你突然袭来时,当没有任何庇护和补救 的措施时,只有靠自身积蓄的生存能量去挣扎着,穿过死亡地带一样的 废墟,才能冲出对生命的死亡一般的封锁和禁锢,解救饥渴,解救危难, 才不至绝望。不行,不能再休息了,在此时此地,时间就意味着生命, 只有争得了时间,才有可能争得第三次生命。是的,应该叫做第三次生命。 在这巨大的毁灭性的破坏力面前,在楼房倒塌的废墟中,自己居然还活着, 虽然像恶梦一般,但又确确实实地活了下来,自己已经有了第二次生命 了,再冲出这废墟,就是第三次生命了。如此,他顽强地向生命的第三 次希望冲去,犹如冲决死亡的罗网,尽管这冲决是以厘米、毫米的距离 为记的。在平时,在没有如此巨大的阻挡生命前进的屏障面前,生命的 征程会以十倍、百倍、千倍甚至是万倍于它。但是如今,只能以毫米或 厘米的速度为计了。然而,每前进一厘米,也就多了一丝丝希望,一线 光明。他拼命地把力气运足在手上,犹如给这手指锻造了铁制工具一般, 疯狂地清理着面前的一切,清理着破碎的水泥,破碎的砖头,弯曲的钢筋, 清理着阻挡他前进的废墟。经过了这阵疯狂,一阵钻心的疼痛向他袭来, 这疼痛从指尖直钻入心脏,周身发出了痉挛和震颤,犹如大地的震荡和 颤抖一般。他这才本能地看了看手指。可不是,手指终究还是肉长的, 泛着殷红,滴着血滴。他吮吸了这血滴,继续往前推进,继续决战这看 不到尽头的废墟。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也不知自己已经睡到什么时 候了,更不知自己在废墟中的挣扎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已经适应了这黑洞。 对他来说,眼前白天跟黑夜都是一样。他已听不到手表的嘀嘀嗒嗒地昭 示着生命的震颤力。他看了看指针,它已经停下了。他又听了听,确实 是停下了,不行,这是惟一与他作伴的显示着生命的声音,他不能没有 这种震颤着心灵的声音,这声音与他为伴,给他排解着孤独和恐惧。他 不能没有它。于是他用带血的手指又上紧了发条。手表又嗒嗒地跳动起来, 格外地响,像是从废墟之外传来的生命的召唤和希望。他又用滴着血的 手匍匐着前进了,且把前边的碎块,缓慢地一点一滴地倒回这第二块穴 居之地。一块、二块……一点、二点……嗯,怎么碰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不像砖头,也不像水泥,该不是住宿的被褥或衣物之类的东西吧。他突 然诅咒了自己,在这盛夏,哪来的被褥。他又去摸索,突然,像触电一 样,把手缩了回来。那是一只手臂。稍一镇定,他才判断出该是在此地 遇难的同类了。他欣喜,居然在废墟中,在死亡线上遇上了自己的同类, 可是,怎么没动静呢,是死掉了,还是睡着了,还是昏迷过去了?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要抓紧时间弄清是生者还是死者。他又试着摸去, 摸到 了那手臂,且冰凉。他不甘心,又摸到了那躯体,他想用手晃动他,然而, 晃不动,他又抬起了那只僵直且沉重的手臂,还是没反应。他想凭藉手感, 试试他的呼吸,判断一下他到底是生者还是死者。于是他又顺着手臂往 上摸去,一块坚硬的东西紧紧地压住了他的头部。他想,完了,他可能 没自己幸运,顷刻之间他就这样躺在这里了。没有喊叫,没有挣扎,也 没有痛苦,就和这楼房同归于尽了。他想,自己或许是幸存者,或许还 有更多地幸存者,在这废墟之中疯狂地挣扎着。是的,是挣扎,像自己 一样。人生就是挣扎,奋斗也是挣扎,谈笑风声或活蹦乱跳只是对挣扎、 对艰难、对痛苦的一种掩饰,对自己的一种嘲弄。然而,不嘲弄又该怎 么办?大自然不是也在不断地嘲弄人类吗,不是也在嘲弄人类的渺小和 疯狂吗?或许河南的水灾,唐山的地震就是大自然对人类进攻异已的嘲 弄和惩罚。每当人类不是顺应了自然规律,而是以所谓驾驭了自然规律, 啧啧称道,沾沾自喜,以胜利者自居的时候,自然界的征罚和报复就接 踵而至。不行,我得活着出去,我要把我在废墟中的体验和感悟告诉我 的同类。人,以异类异己为友的时候,才能把世界化为和谐和统一,化 为安宁和美丽。于是滴着手的血,又像穿山甲一样,在不知方向的废墟 中前进了,且仍是以厘米、毫米计的……
同样是从废墟中爬出来的陈东民,带着一脸的泪水和泥水。带着一 身的泥污,支撑着滴着血的心脏,只身闯进了中南海,把灾情报告给了 党中央和国务院:一座唐山城没有了……于是一道抗震救灾的急电在全 国回响,全党、全军、全国人民,以无私无畏的精神,向唐山市人民伸 出了援助之手。沈阳军区司令员李德生,率先率领抗震救灾部队挥师入关, 于是装甲兵、汽车兵、通讯兵……强行急行军往唐山开进,步兵以十万 火急之势,跑步入关,涉过波浪滔滔的滦河水,进入抗震救灾的腹地。
冀东,方圆几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一个世纪以来建成的矿区,半 个世纪以来的城市建设,于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大地只经过 了一下子抖动,地面上所矗立的一切建筑物,都夷为平地。连通古线上 三营修建的那座溯河大桥的墩台,也连根拔起,倾颓在一边。线路上部 建筑,几乎全部被掀翻、被扭曲。连上行线的路堤也遭到重创,钢轨奇 形怪状地扭曲着。
冀东,以旧唐山为中心,已经变成了一座难民的海洋,一座人的海洋, 几天之后又是一座帐篷的海洋,一座废墟堆积的土地。
从全国四面八方运来的救灾物资,以帐篷和防震棚为主体,支撑起 抗震救灾工作。
马常厚、陈诗友,在通知全团立即进行一级战备状态之后,立即驱 车奔赴唐山留守处团部旧址。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座美丽的煤都、 瓷城,会变成一片废墟。一一七团留守处以魏超为代表,共清理出其遇 难的妻子、王起秋夫妇等三十一具尸体之后,又迅速奔赴原唐山车站铁 路宾馆旧址,一座六层高的楼房夷为平地。他们围着宾馆废墟呼叫着张 兴雨的名字。张兴雨像是听到了熟悉的生命的呼救,但是,嘶哑的声音 已无法回应,只凭着本能,凭着最后的一点气力,掀翻了胡乱倾斜着的 最后一块楼板,爬了出去。或许因为看到了新的生命的曙光所焕发出的 激情,他的身体居然又蹭塌了一块楼板,压住了一只脚背,在曙光到来 之际,他瘫倒在了那里,犹如低姿匍匐着,倒在了敌堡之前,且仍呈冲 锋之势,这分明是军人的动作。可不是,李峻说,这不是张兴雨?可不 是张兴雨。几个人紧张地呼叫着张兴雨的名字。张兴雨用仅存的一点气力, 微微地眨巴了下眼皮,带着微笑,也带着悲凉,合上了眼睛。人人已变 得精疲力尽,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顶天立地的大汉抱上了 卡车。
只有一个卫生员,在一一七团留守基地的废墟旁,在露天的平地上, 给他滴注了液体。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醒来了,看到了魏超和李峻, 他意识到,他已经回到战友和首长的身边,又开始了新的生命的航程。 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转瞬间这微笑就变成了苦涩和悲壮,把干涸了的 血液变成了热泪,像断了线一样,无声地滴落着,滴落着。他想欠起身 子向战友握手致意。但是,没有起来,只把左臂伸了出去。另一侧,液 体正匀速地向他的血管里滴落着。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