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骤 变 且说娄信敏、马力、吴焕根、韩欣等四人在劲牛山顶巅之上,一面 欣赏着十万大山,山水风光,又浮想联翩,挚意吟咏,尽情拓展自己的胸意, 虽各人情趣不同,倒也难离得开此地的山川水色,正在高兴之时,意欲 搜肠刮肚,标新立意,后面吴焕根只念了半截,突然刹车,才知十三连 通讯员从石槽山涧攀上了劲牛山的盘陀险路,向马力传达团长马常厚的 命令,几个人只得暂时关闭了文思的闸门,不情愿起身返回为是。电话 里马力意欲详细汇报,马团长说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一个多星期以前 我就向你布置了任务,怎么落实的,电话里三句两句能说得清楚吗?马 力道,公路便道已经可以通车了,首长刚从河南回来,等见了面再详细 汇报也不迟。马常厚道,我现在就要详细情况,要二号洞进洞的具体日期, 你能说得准吗?马力道,这一段时间只顾抢通公路便道了,还没商量进 洞的具体时间。马常厚道,你身为留守新线的副参谋长,我给你交待一 件,你只办一件,连第二步的具体计划都没有,还去游山玩水,马上回 来当面向我汇报!马力只得点头称是而已,随即放下电话,向司令部值 班室要车接回。值班室说,司机没人带路,不敢开车上山。马力大发雷 霆,说,怎么招了怕死鬼来当兵,别说还修了公路,就是没路,找路也得上山不?叫司机尽管往上开,开到哪里算哪里,出了事我负责。我先 步行出山,让司机尽量少爬山路,行了不?说罢,马力步行下山。司机 也只开到黑风口以下去一号洞的平缓路段,把马力接回不提。与此同时, 三营去河南抢修的部队也已由太原车站,乘敞篷解放返回一号洞口附近, 司机几经犹疑,并不敢爬山,请示是否步行上山,免得出危险?卢德贵 道,公路若不能开车拉人,那还叫什么公路?于是一声号令,坐车上山。 十二连因驻在山外,下车夹道以礼相送。十四连、十五连部分及营部部 分人员一听说免于爬山,虽在河南连续抢修作战,疲惫之极,终因脱离 了那种恶劣的环境,又来到部队所修公路,心情为之一振,就在车上此 伏彼起唱了起来。司机虽对首次爬这样的盘山公路有几分憷头,终因部 队士气高涨,精神振奋,也就壮了几分胆,缓缓爬行。只是过了从一号 洞折向黑风口方向的长“S”形平缓路段,一条低等级的公路只大坡度斜 插几百米高的悬崖峭壁间,哪里还敢再载人上车。为首的司机班长只得 向营长求饶道,这样的熊路开个空车还差不多,哪里还能拉人?卢德贵 哪里认可,骂了声混帐,又说我们老铁从来都是按设计标准修路,哪能 说拉不了人。司机班长说,要拉上一、二吨货物说不定也能凑和,拉这二、 三十号人,难免一拐弯,一刹车,惯力作用,重心偏移,天大的本事我 也开不了。卢德贵又骂他是怕死鬼。这个南方模样的瘦小班长只得求情, 说营长骂什么都可以,拉着那么多人,可这条路我一趟也没爬过,坡度、 半径、宽窄路况,一概不知,怎么的我也开不了。卢德贵无奈与张宗岭 商议,张宗岭看这山高路险,早在心里打起了鼓,只是不便与营长争辩, 见营长征求意见,他也巴不能所有车上的人都下车才安全呢,说道,既 然这样,我们再爬一趟也好,总比走别的路段要安全多了。司机班长见状, 急忙向二位敬了礼,招手下车。待车上的人下来,汽车即急忙欲调转方 向,卢德贵上前拦了,喝道,怎么连空车也不敢上了,要叫你这班长开车,我们修的公路什么作用也不起了。司机班长为难地说,营长,不是开空 车不敢上,部队下了车,我的任务不就完成了吗?卢德贵道,你说什么? 任务完成了?你想往回开,没门。今天你这班长若开不到三营的驻地, 我看你这汽车兵也别当了,我要不请示团长把你的驾驶执照收上来,我 连卢字都抠掉它。我才不相信呢,重车上不了山,拉人上不了山,空车 还上不了山,我们这铁路就别修了,真是岂有此理!张宗岭道,小伙子, 上吧,这回可不能打退堂鼓了!司机班长为难地说,不是打退堂鼓,只 是……只是我觉得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卢德贵道,你愿意回去也可以, 晚上我就打电话,点名要你汽车二连的这个班到三营来助勤,这行了吧? 你走吧,往回开吧!那司机班长只得告饶,我开,我开,首长请上车吧。
这边卢德贵与汽车司机交涉,那边上山的队伍已成二路纵队各自集 合完毕,徒手沿公路便道前进。虽到达目的地还有十几公里的路段,终 因在五峰岭干了一阵子,本想着从河南回来还会再修路的,不曾想公路 已基本修好,且坡缓、路宽,队伍就别提有多舒心,一路欢快着走向各 自的营区不提。单说卢德贵和张宗岭,去河南抢修之前虽然指挥修了一 阵子公路,但对公路的全程走向,拐变半径,也就难以想象得出是个什 么样子,于是一路徒步走来,只看到公路宽敞,平缓,心里也觉十分舒畅。 待一路登上了黑风口,再往回眺望,一条公路由一号洞出口曲折盘旋, 犹如一条巨蟒,欲作腾飞之状。而悬在半山腰中的公路像是在悬空中筑就; 再看五峰岭,真是千回百转,与谷底的汾水遥相互应,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宗岭不由惊叹,好特别的一条公路哟。我们铁道兵战士,走到哪里都 能创造人间奇迹。卢德贵道,铁道兵的天职就是修路,连大山都能钻得 透,这公路就更不在话下了。说话间一面左顾右盼,前后眺望,一路前行, 如履平地一般。而此时的几辆只拉着简单行李的解放,也已缓缓过了黑 风口险关山隘,到得了五峰岭地段。那司机班长顿觉视野开阔,道路舒缓,将车停在了营长、教导员身边,请二位上车。卢德贵道,走到这个份上, 我还真不想坐车了,以后想走恐怕也没机会了。命司机班长去营部待命。 说罢,汽车启动,行人队伍略略闪开,让路,几辆汽车缓缓而去。卢德 贵、张宗岭待走到北风口,只一路下坡,到了快活三里,好不舒心、舒 畅。二人则由快活三里西首,斜插牛颈山梁右侧,往营部方向而去。卢 德贵早已关注到驻地通往二号洞出口方向,看看便道尚未动工,即说道, 教导员你看看,进洞的最关键路段一点还没动工哩,势必要影响“十一” 进洞了。张宗岭道,恐怕也是兵力有限,难以顾及,把重点放在五峰岭 和黑风口了。卢德贵道,那边的路修不通我们走水路,进洞的路修不成 我们就没法了。说话间只见娄信敏快步走来,与二人握手问候。卢德贵 欲言又止,只到得了下午,才又邀了张宗岭和娄信敏欲上洞口察看。娄 信敏道,不用看了,那边的便道还没动工呢。卢德贵圪蹴着眉头道,没 动工,那哪行呢?我在河南是和团长立了军令状的,国庆节前必须进洞, 真没想到十三连进洞的准备工作进行得这么迟缓,我怎么向团长交待, 怎么样向彭师长交待?接下去卢德贵又讲了部队在河南立下的功劳,是 在多么困难的情况下,提前一个半月抢通了铁路,我们三营在河南更是 打了一个漂亮仗,受到师团首长的好评。我们营本应乘河南抢修的东风, 一鼓作气,再打响太古岚施工的第一炮,看来洞口的准备工作差得太多了。 娄信敏道,太古岚隧道施工的第一炮早就放过了。卢德贵道,那是去河 南之前嘛,从河南回来后还有打响第一炮的问题嘛。娄信敏仍坚持自己 的意见,说进洞准备工作的大头在供水和公路便道,这两项任务基本是 如期完成的。卢德贵道,各项任务都完成了,就是洞口的路没修,我们 也进不了洞。娄信敏道,修了洞口的路我们也进不了洞。卢德贵问为什 么?娄信敏道,为什么,一营太原方向的桥台还没开始施工。卢德贵道, 一营没施工是因为一营都去了河南,我们三营可没都去河南,进洞的一切准备工作理应就绪。娄信敏道,不是一切准备工作就绪,是主要准备 工作就绪。卢德贵道不行明天开工程会,至少十三连应承担主要责任。 张宗岭见状插话道,我们还是先休息两天再说,洗个澡,换换衣服,再 开会也不迟。卢德贵道,还休息个屁,进洞的炮放不响,再休息,就是 丢人现眼!张宗岭仍耐着性子说道,我们还是先到连队,看看连里的情况, 休息一下再说。于是几个人去十四连、十五连看了,又同部队分批到简 易澡堂洗了澡,换了衣服,当天休息,无事。次日晚起,卢德贵出得了 门来,看到惟独自己污浊的衬衣洗净晾在了营部门口的铁丝上,不由喜 上眉梢,欲找教导员商议工作,差一点与端着脸盆的张宗岭撞个满怀, 顺便说道,你的衣服还没洗出来,扔给通讯员得了。张宗岭道,不必了, 我自己来方便。卢德贵又问,如果开不成会,不如回家看看,我昨天就 想跟车回家的,教导员不回我也就不好意思了。张宗岭道,既然这样, 我们何不凑部队休息时间回柴村一趟,见见老婆孩子。卢德贵感叹道, 早知进洞的准备工作做得这么差,我们还不如回家多休息几天呢。张宗 岭道,现在回去也不迟。既然这样,我的衣服也不洗了,打包回去交给 老婆了。营长即喊叫通讯员,小聂。小聂因昨晚给营长洗了衣服,又听 到喊叫自己的亲切的声音,显得一脸的兴奋,又带着两手水就立正在卢 德贵面前,听候吩咐。卢德贵道,叫司机,我和教导员回柴村。小聂随 即应了是,找到了仍在营里待命的司机班长。这司机刚巧又是小聂的同 乡,嘻嘻着毕恭毕敬地站在卢德贵面前,说营长有什么指示。卢德贵说, 有任务,没指示。司机又说,请指示!卢德贵终于放开了紧绷着的脸, 道,我和教导员回柴村。司机班长自语道,原来不让走是这么回事呀。 卢德贵道,拉营长、教导员下山,还不应该吗?司机班长一面喊着,应 该,应该,完全应该!一面匆忙进了驾驶室。而张、卢二人则不约而同 地上了后面的大厢。司机不满地说道,二位首长驾驶室不坐坐大厢,是不是……卢德贵道,你懂个屁,我们想在车上看看便道。又说,要不请 教导员坐驾驶室。张宗岭道,我闻不了那个汽油味,准的很,只要一闻 到汽油味非呕不可。卢德贵道,那就算了,我们俩都在这里吧。张宗岭 道,嘿嘿,班长同志,不怕归不怕,小心归小心,这是两码事,不矛盾。 司机说,请首长放心,我已经走了一趟了,有点经验了,开慢点罢了, 保证万无一失。说罢,汽车启动,缓缓行驶,倒也安全。二人站立在大 厢上,双手扶住驾驶室后面车厢横牚,一面顾盼着前边的弯曲曲的路段, 还是觉得在车厢上舒心。虽然军人们并不忌讳那种不吉利的话,且常常 是在接受一项新的任务之际,把安全第一放在前面。而此时此刻,第一, 他们各自也不便表述为一旦发生万一的危险作点准备;第二,谁也不愿 意向司机表述,站在大厢上增加的安全系数,那无异于向司机泼冷水, 增加司机的思想负担。其实,司机也并非不清楚,他也是走过抚灵塔路的, 只要一下山,一个奇特的在平原上不多见的现象就出现了:首长们没有 一个愿意坐在驾驶室里。待汽车上路之后,司机已把这一切全忘在脑后 了,山高,路险,坡陡,小半径拐弯,车道不宽,还有少有的颠簸不平 等各种难题全部集中到盘山公路上。汽车走到黑风口路段,真如在悬空 中走钢丝一般,连车厢上的人也只顾看路,不敢他顾,更不要说司机了。 直到走过黑风口以下大下坡,拐进一号洞平缓路段,司机喊了声我的妈哎, 长出了口气,擦了额头上的汗水。待第三天返回时从黑风口一路大下坡 的那种惊险的感觉已经减少了许多了。尽管张宗岭一再提醒,且本人还 是老一套,在大厢上勉强支持着。而卢德贵已甘愿坐在驾驶室里闭目养 神了。
司机班长一面打着方向盘,一面用眼睛的余光瞅了一下营长,觉 得营长好像是睡了。总是疑惑,这上午才离开家过了多大会儿,真的这 么困么?好在在一个平缓路段的急拐弯处,营长并不是随着车摇晃的,他完全控制着自己的姿势,且在汽车的惯力摇摆之后,对身体的姿势还 作出了调整,又回到原来的样子。其实他并没有睡,只是尚感到跟团长 汇报后的欣慰。他已经把影响“十一”进洞的一切责任全部推在了副教 导员娄信敏和十三连身上。他说,他是想从河南回来接着进洞的,只是 十三连准备工作做得太差,当然这有营里留守的责任。马常厚道,十三 连还是老毛病。卢德贵道,洞口的准备工作基本没动,这样就打破了在 河南的计划。更让他感到欣慰的是,马团长已不像先时那样急着进洞了。 因为他已听了马力的汇报,在连绵阴雨的情况下,抢通了公路,一个连 实际上干了两个营的活,而且二号洞出口一营的桥台还没破土动工呢? 他们要从半月滩爬上来施工,那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工夫所能干完的。而 在场的陈诗友听了汇报,觉得三营营连的留守部队干的还可以吧,怎么 他觉得卢德贵有点把锋芒指向留守的,留守的若是光在那里闲呆着,这 公路谁修通的,再说,师里团里并没有在河南制订出进洞的具体日期。 因为那时重点是抢修,还无暇对太古岚新线进洞准备作出准确判断。于 是说道,进洞的具体日期是营里提出来的,为了保护下边的积极性,团 里才作出了这样的答复。但进洞准备工作的具体进展情况,我们在河南 并不十分清楚,也不必把一切责任都推到营连留守那里,毕竟这一段时 间的重点不在新线,部队任务变化较大,只要他们作出最大努力就行了。 卢德贵道,有的事我还没说呢,嗯,谁知道副教导员忙的啥,带着两个 老兵游山玩水去了。陈诗友不耐烦道,这事团里知道,还有马副参谋长 也去了,星期天爬爬山,未尝不可。不过有关营连干部的问题你还是与 教导员统一认识为好。教导员是不是也是这种认识?卢德贵道,这是 十三连反映的,他们说副参谋长和副教导员根本就没提“十一”进洞的 事,连队不能超越营里的领导权,擅自作出安排。况且,洞口施工任务 原来并不是十三连的任务。陈诗友道,十三连反映的情况张教导员知道吗?为什么不跟教导员通气?不管来自哪方面的情况和问题,你们营长 教导员一定要通气,要尽量统一认识,形成共识,若不,一人一个意见, 下边怎么执行?比如,我和团长,我们若是两种意见,两种指示精神, 你们营里怎么执行?执行谁的,不执行谁的?不管那级党委,在大是大 非问题上,在大的原则问题上,一定要形成共识,形成集体领导的意见。 不要今天你一个意见,明天我一个意见。卢德贵道,副教导员擅自行动 已不止一次了,只是组织上没有过问,刚转入新线,连假也不请就去看 四清时候认识的一个女大学生。陈诗友问,你们营里发现他什么问题了? 卢德贵道,这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他是有妇之夫,跟人 家女的拉扯什么?据有关同志反映,在京原线西段的时候,他们就在一 块喝酒取乐,影响面很大!陈诗友不耐烦了,他希望卢德贵不要再纠缠 下去,这样不利于干部团结,不利于营里班子建设,对谁都不好。娄信 敏在十三连时就是团党委委员了,况且当时总评时历政委是去了十三连 的,无论军人大会还是支委扩大会,没有任何人把民兵到连队干活,吃 了一顿饭的问题提出来,大家反而觉得民兵在沙河特大桥突击施工中是 出了力的,事隔那么多年,怎么又把这件事作为一个问题提出来。卢德 贵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说道,不管怎么说,营里的领导班子需 要作出调整。我现在急需的是要一个副营长重点抓抓工程,我侧重抓抓 部队管理,营里政工干部并不需要那么多。陈诗友批评道,你转了半天 弯子不是现场施工问题,是营里领导班子问题。营里领导班子是师党委 常委决定的,团里没这个权力变动。再说,十三连原来是铁道兵的标兵 连队,是有一定影响的,干部虽然年轻一点,但是你不是也很年轻吗? 卢德贵一改那种哭丧着脸的表情,笑着说道,我不能算年轻了。虽如此说, 但还是感到了陈政委说他年轻的几分自豪,又缓和了语气道,陈政委, 最好能把副教导员作个调整。陈诗友道问,到底是什么原因?卢德贵一再解释,为了加强营里领导班子建设。陈诗友道,难道领导班子里减少 了人建设就加强了吗?卢德贵道,还是赶紧配备个副营长好。陈诗友解 释,干部的问题在于管理和使用。一个好的干部没有好的管理也发挥不 了作用。你能保证配个副营长就能配合你的工作吗?不见得。我看还是 要从管理,从自身方面找经验教训。况且,这还仅仅是你一个人的意见, 不是你们三营两个主官的意见,更不是营党委的意见。卢德贵表示,教 导员的工作我来做。陈诗友道,为什么不和教导员一块来汇报?卢德贵 只眨巴了两下眼皮,在心里嘀咕道,还需要一块汇报,难道我营长还代 表不了吗?团里如果不给解决,我就到师里汇报。我才不相信他一个小 小的副营职,我行我素,不听招呼……没作好准备就是没作好准备,哪 有那么多屁理由!汽车突然刹车。由于惯力的作用,在车上的人一个前 冲,心中一惊,卢德贵又想恢复稳坐的姿势,司机道,营长还不舍得下车, 到了!
噢,这么快就到了。
还快呢,这都开了快二个钟头了,你可能又睡了一觉吧。
我才没睡呢,我在考虑工作。一边想着昨晚上的一幕,突然说道,不好,我忘记了,到太原还有件急事呢。不行……你姓什么来着,姓叶,跟我 们营部小聂的口音差不多。小叶说我们是老乡。卢德贵道,小叶,得拉 我上太原。随大声喊叫,教导员我还得下山,有桩事还没办完呢。张宗 岭已快走到营部跟前,并不介意营长又下山干什么,更不管他是大事小事, 公事、私事,只嘿嘿笑着说道,你去吧,家里的事有我呢。
司机只不情愿地调了车,哭丧着脸,又要往回开了。
太原市南郊区二 0 四师首长的办公室第一排平房东首,卢德贵喊了 报告未及应允就闯了进去。此时的历程正拿着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有关报纸浏览着。作为从兵部高级机关调任到师里来的高级政工干部,连 历程在政治形势的走势方面,也无所适从了。近二、三年来,特别是在 对林彪、陈伯达的批判高峰过去之后,报纸上接连出现了两种明显对立 的政治观点,或曰理论观点:一种是批判教条主义的,强调认识论的实 践性和客观性;一种是批判经验主义的,强调理论原则的权威性和普遍性。 与此同时,他一直没忘记毛主席圈阅的让中高级干部要读的马列的十三 本原著。逢到此时,他又不得不读几本马列的原著了。他想从列宁的书 读起。相比之下还是列宁离现在近一点。但是真要读起来仍觉得十分吃力, 那本艰深难读的《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直读到第三遍他才觉得有 点滋味了。他觉得对认识论的此岸性和彼岸性问题有了一定地了解了。 他用钢笔在可知论和不可知论下边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相对性。他坚 信,在“文革”开始后的第二年,批判绝对权威是正确的,就像认识论 的无限性一样,人们只能认识真理,接近真理,永远不可能有所谓的绝 对真理。就像认识的无限性一样,所谓可知论无非说事物是可以认识的。 所谓不可知论是就事物的彼岸性而言,难道彼岸就不能到达吗?想到此 处他放下了书本,翻开了笔记本,写道:事物的运动是绝对的,无限的, 因而人的认识运动也是无限的,永远不可能停止在一个水平上。人类总 是可以在长期的客观实践中,认识和接近真理,但绝对不可能穷尽真理。 然而,人类又可以从实践中把握某些客观进程,把握事物的客观真理性, 比如……他不敢再往深处想下去了。但是现实生活的画面,还是在他脑 际闪了一下,那个从陕北跟随毛主席走到高级将领位置上的老头,只住 着四室一厅的房子,拿着三百几十块钱的工资,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走 资派呢?还有现任一一七团政治处的夏崇由,给他扣的假共产党员的帽 子,几十年里他长期从事和主持铁道兵党委的工作,怎么一夜之间就变 成了假共产党员了呢?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假共产党员帽子是摘掉了,但是……他突然产生了一种不易解脱,不易理出思绪的烦躁。 于是就又拿出了《国家与革命》,正是在那一段经典处还夹着张纸条, 他一下子就翻到了那几行字:
社会主义是生长着的共产主义和衰亡着的资本主义彼此斗争的时期; 小生产是每日每时地大批地产生着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的。
他又翻到了一张夹纸条处:国家是附着在社会机体上的蛀虫。我们要消灭国家,但是 ( 现阶段 ) 我们又不能没有国家。
他想,在国家学说问题上连列宁也出现了困惑。
他丝毫不怀疑列宁论断的正确性和权威性……一声带着与他久违了的乡音的报告和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卢德贵已经进了历程的办公室。 历程突然间看到卢德贵一阵惊喜,或许师这一级首长已经远离部队的缘 故,只要看到从团里或从基层来的干部,或他们曾经蹲过点的所认识的 战士,不论什么时间或什么地点突然见了面,无不带着这种惊喜和亲热。 他居然对小他二十多年军龄的卢德贵叫起老卢来了。卢德贵好不一阵子 兴奋,他多少听到了他的虽经过了那么多年的军旅生涯,且还带着点乡 音的共通性。进了门看到历程抬脸,他已经行过一回军礼了,待历程欲 伸出手与他握手时,他又行了一礼,历程热情地让水让坐,卢德贵受宠 若惊,赶紧拿了水壶,一面接过杯子,先给历程续了水,自己欲倒水时 倒被历程制止了,他让他涮一下杯子。卢德贵说,咱这身体,跟铁打的 一样,吃肚里砂粒都能消化掉,还怕什么细菌!
历程或许是在机关呆的时间过长的缘故,是出了名的老胃病,胃下垂、 鸡肠子,平时吃流食面条之类都小心翼翼,生怕再给胃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听到卢德贵这么一说,他由衷地羡慕起他的强壮来,真像铁打的汉子一般, 他暗自愧叹,身体真是革命的本钱哪。他几乎已追忆不起早已谢去的年 轻的时光。年轻时候受委屈最多的莫过于胃了,常常是行军打仗,昼伏夜行,饥渴难奈,有了饭吃,又狼吞虎咽,饥不择时,把个胃囊突然间 扩张起来。这胃病不能说没有那个时候的原因。如今,饥饿难耐的时期 早已成为银幕故事,可是这胃也垂垂老矣,已经不复年轻时候的活力了。 看到年轻气盛的卢德贵,他才意识到岁月不饶人,三十多年的岁月,已 把他一头浓密的黑发催得稀疏且花白了。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往后拢了一 下头发,他觉得这头发怎么这么稀落了。但是,眼前的这个铁汉子难道 就是我们军队或者说就是我们铁道兵的未来吗?他突然感觉到了他的粗 俗,似曾在无数个相识的或不相识的干部和战士中见到过,难道我们的 各级指挥员还需要这种草莽式的英雄吗?不对,许多从战场上走来的中 高级干部,并没有多少文化。战争就是大学校,军队就是大学校。瞬间 的一幕,促使他收起了略带苦涩的笑容,这才坐下来问这问那,问他到 河南抢修营里去了几个人?在这样的重灾区施工是很辛苦的。或许他总 是惦记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又问了营里几个干部的身体状况。这些通常 是他谈话的序曲,然后就是营里的工作,干部队伍的建设,部队的学习 教育情况等等。卢德贵最关心的莫过于工程问题,是隧道施工,至于部 队的全面建设问题他并不很放在心上,且有些实质性的问题,他自觉知 之甚少,所以他总是笼统地回答不错,只是缺个副营长,自己的工作就 缺了帮手,紧张了些,一个人一抓工程任务,就没时间抓部队的全面建 设了。历程略感惊奇,全师营以上干部他还是认识的,遂说道,我记得 你们营是配齐了干部的,怎么还缺副营长,那怎么能行?工程任务这么 重。卢德贵解释,在唐山的时候倒是有个副营长,那也是为了照顾干部 随军才提的,在那边就转业了。历程说,这些干部在部队干了那么多年, 家属仍在农村,不照顾怎么能行?将心比心嘛,你这么年轻家属就出来 了嘛。卢德贵接着说道,副营长转业后,一直没再配备,就来太原了。 政工上倒是不缺,其实政工上缺一职倒没事,教导员一个人抓就行了。历程厉声说道,怎么你们军事干部都有这个毛病,看不到宣传教育的作用, 宣传教育是一个潜移默化的东西,只有靠长期的宣传和教育,才能把革 命理论灌输到干部战士的头脑中去,才能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 部队,统帅部队,使部队始终保持党所指引的方向。我们这些抗战时期 出来的老同志,刚开始懂什么,什么也不懂,还不是靠各级党的宣传教育, 靠各级潜移默化的影响,才成长起来的。你们军事干部要注意呢,特别 是你们主官,不能搞单纯军事观点。我们共产党人起家夺取天下靠什么? 我们带兵靠什么,就是靠政治嘛,就是为了共同的利益,共同的目标, 把大家聚集到一起来的嘛。没有强有力地思想政治工作,怎么能够步调 一致,去争取胜利。
卢德贵想说教育不教育还不是一样,好兵不教育也是好样的,调皮 捣蛋的你再教育还不是老样子?政工干部又怎么了,还不是耍嘴皮子的, 但是他没这样说,这话只在心里嘀咕一下就咽回去了。此时的历程早已 是师政治委员了,这样说不是冒犯了他的尊严吗?他拐了一下弯子,他 说是应该加强政工干部队伍的建设,对那些不称职的应当适当调整一下, 免得正面作用起不了,还起反面作用。
历程毕竟在政治机关呆了多年,对政治走势的敏感性,常常是通过 对人的动态分析而反映出来,因而,对不同的人所反映的不同问题所指 及其内涵,可以说得上是明察秋毫了。遂说道,怎么了,你们营里干部 有什么问题吗?
卢德贵说,问题还是有的,但是团里和营里的认识不够一致,情况 首长也知道一点,在唐山的时候娄副教导员的事我也给你汇报过,一直 没断联系。历程说,不就是寄书、看书嘛,那不算什么问题嘛。卢德贵道, 设营的时候私自约见那个大学生,这次大部队去河南抢修,又领着干部 战士游山玩水,把进洞的准备工作给耽误了。历程噢了一下,自语道,这么严重。卢德贵似曾从历程这里找到了某种同情和认可,就大着胆子 说了起来,他从公路便道拖延工期,讲到大部队去河南玩命抢修那么长 时间,把十三连留下了,本应该把进洞的各项准备工作做好,可是洞口 的工作基本没做,这就打破了上级的部署,原来准备“十一”进洞的, 进不成了。
娄信敏找那个大学生,有什么具体问题吗?
嗯,部队干部战士反映都很强烈。
历程沉默了一阵子,才说道,你看看,干部在教育、在管理不?原来娄副教导员和马力在十三连的时候,反映一直不错嘛,怎么到了营里 就不行了呢?是教育和管理跟不上去嘛,原来是我们师政治部重点培养 的干部,这次“三结合”的班子还准备起用呢。
卢德贵一听说“三结合”,马上眉飞色舞起来,问是那一级的三结 合?历程突然冒了一句,那还用说,当然不是营这一级了。卢德贵又问 是师团这两级都有吗?历程突然警觉起来,说不该打听的不能去打听; 不该知道的,就是不能知道嘛。卢德贵只嘿嘿笑着说道,不是有意识的, 随便问问,我不说不传还不行嘛?历程突然正色道,你这次到师机关来 主要是想干什么?卢德贵又嘿嘿笑了两声,道,首长还没来得及考虑我 们营的问题呢。历程又问了什么问题?卢德贵又把军事干部的副职空缺 问题一并说了。历程道,营里的班子不是你考虑的范围,你的任务是把 营连现有干部的积极性充分发挥出来,要显示出领导才干和领导艺术, 懂吗?不要小家子气嘛,要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要团结不同意见, 不同风格的同志一道工作嘛。别的还有什么?要好好干,干出点成绩出来。 文化不高,但头脑还不笨嘛。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还要到一一七团考察去, 没什么事了就这样,我得抓紧时间看会书。不学理论就是不行,跟不上 形势,你在营里也要抽时间读点书、读点马列。一个领导干部不懂理论就不能高瞻远瞩,驾驭全局,无往而不胜。光靠强迫命令和瞎指挥是不 行的。卢德贵说我倒愿意看点书,就是没时间,一天到晚穷忙活。历程说, 你在营里不像在机关,哪有整块的时间看书。卢德贵想翻历程看的是什 么书,历程并不阻拦,只见卢德贵断断续续念道,唯物主义和经验…… 批判主义,批判还有主义吗?历程权当没听见,脸上却在瞬间泛起了苦 涩,且又很快消失了,自语道,我下午还得开会呢,时间太宝贵了。卢 德贵早已忘记了行礼,沉思着离开历程办公室,只是觉得谈的还不够解 渴,好在总算知道了一点信息,虽不多,但很重要,说不定时来运转, 到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但是,他觉得手里尚未得到应有的东西,再 去找谁呢?对,武副师长,他虽不是师党委常委,但是机关的动向他应 该是知道的,从历次接触来看,他是从来不忌讳师里有什么重要情况, 重要决策的保密问题的。卢德贵决心已下,径直去了武副师长办公室。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工程任务上他不但得到了武副师长的全力支 持,且透露出,师团两级确实即要考察三结合领导班子。并且说,这是 中央的精神,是党中央从战略角度考虑的。部队的领导班子也是一样, 要逐步形成老中青三结合的梯次结构。他举例说,像我们这些抗日战争 时期的老家伙,最多还能干几年?彭师长当然不能说,他是老红军。但是,具体工作,比如具体地抓工程,抓部队管理,抓部队全面建设,就 需要年轻的,能踢能蹦的,能冲锋陷阵的。比如,叫我抓部队管理还可以, 要叫我具体地抓工程任务,就力不从心了。卢德贵道,具体任务都是我 们营里、连队的事,哪能让首长亲自抓。实际上首长坐坐镇就可以了, 用不着管那么具体。首长时间如果允许,请到我们营里坐坐镇,呆几天, 大山里空气也好,现在公路也修通了,来去也方便。咳,我就是愁我们 营里工程问题。营里军事干部这么长时间还没配齐,其他干部又不是很 得力,教导员是好人,老实人,但是带兵打仗光靠老实不行,要有统帅千军万马的能力。副教导员吧,嘀嘀咕咕,小知识分子,务务虚,耍耍 嘴皮子还行,但一玩真的就不行了。我本来想从河南抢修回来一鼓作气 在横岭二号洞打响第一炮的,但是洞口的准备工作一点没做不说,还游 山玩水,可师里团里还拿着当宝贝似的。武进正色道,什么宝贝?不就 是十三连原来那个指导员吗?我从来不赞成师政治部树的这个典型,是 他们拔高,吹起来的。真干起来还是六连,还有你们原九连那样的连队。 卢德贵道,九连不是死了人嘛,九大以后宣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又 热乎了几天,早就不提了。十三连更白搭,四好连队早就不兴时了,还 是现达现吧,我那个连队也不管,我只管三营。不管怎么说,三营不配 备副营长,我培养谁?还得请首长多关心关心我们三营。武进道,我是 分工抓部队管理的。卢德贵道,抓部队管理还不得从施工入手,不能离 开施工光抓管理吧。武进眯缝着眼拖长了声音说道,有道理。卢德贵道, 就是嘛,首长还是下去走走吧,别光在机关里搞官僚了,到山沟里看看, 住上几天,空气也比这里新鲜吧。武进问道,车能开到营里去吗?卢德 贵眉飞色舞道,早就通车了。武进道,听说那条公路难度很大。卢德贵道, 难,得看在谁手里。为什么把二号洞交给三营不交给别的营?说明三营 能打硬仗。哎,武副师长,这次三结合是什么精神,不保密吧,能透露 点精神吧?武进道,三结合是中央的精神,保什么密,我们师和一一七 团是试点单位。我考虑师团领导班子都得配备有一定实践经验的年轻干 部。你的情况不错嘛,要争取嘛,无论选谁,我看重点还不得从营这一 级选,机会难得。卢德贵道,历政委说最近他要去一一七团,你还不…… 武进噢了一下,说道,你作点准备,不定那天我就到你们营去。卢德贵从武副师长那里出来,感到了一阵从来没有过的清爽,如入 五里烟云一般,他想象着武副师长的谈话,师里早就应该选拔配备三十 出头的营级干部,进入师团领导班子了。一个个老态龙钟,老气横秋,只能远远地坐在京城,或者省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遥控指挥着部队 施工,其实部队的实际问题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正 如一个材料上说的,桃花园中人,不知有汉,何论魏晋。他也学会这句 话了,脸上露出了几分自得。其实真正了解下情,解决实际问题,还得 到下边去。千条万条还得下连队,下营里。他突然感觉到如果说团里领 导还能具体点的话,师这一级几乎全是务虚的了。施工任务是由各团承 担,具体任务是由各营连独立完成的。甚至部队调动连团这一级都用不 上,营连自己就解决问题了。他突然感觉到,师这一级的工作,比团里、 比营里更好做起来。不就是决策决策吗?师里形成了决定,各自为战, 独立完成任务,用不着像战争年代那样,大兵团作战。像南征北战,师 里不但要站在自己的指挥位置上,连兵团司令员也是在第一线的。而今, 他们只需要蹲在机关就行了。太容易领导了。如果真的能让我到这个位 置,我不但要比他们领导的具体,独挡一面;我还要在一个重点工程蹲 点,率先把任务拿下来,为全师,甚至为全铁道兵树立样板。我头戴安 全帽,身穿工作服,脚穿水靴,与战士打成一片,而不会像武副师长那样, 衣帽着装整齐,安坐在办公室里。这样在办公室里可以,在训练场上也 凑和,但在现场……他像是也已经站在训练场上检阅部队了,无意间正 了正上身的姿势,齐步走起来,身旁似有千军万马等待他的检阅。带兵, 本来嘛,实践证明,能带好一个班就能带好一个排;能带好一个排,就 能带好一个连;能带好一个连,就能带好一个营……一个团……一个师。 不能像现在师里一些老首长,连连队也下不去,下去了也呆不住。现在 首长下去没有单独的房间也住不了,不像我,可以与战士打通铺。可是, 武副师长下去还真没法住,他说要下去蹲点,搞调查,调查什么?师首 长下去,还不是走马看花,要蹲下来,还真没地方住呢。他突然想起来, 怎么没跟首长说,下边还真没地方住呢。他突然来了个向后转齐步变跑步,一溜小跑连报告也没喊,又进了武副师长的办公室。说,刚才我忘记说 了,首长要真下去,还真的没地方住呢,没有单间。武副师长加重了高 原的乡音说道,又不是初评总评,我住下干什么?我们下去就是走走看 看,走马看花。具体工作还是营里、团里去做。再说,机关三天两头开会, 也离不开。别忘了,准备点老陈醋喝喝。卢德贵放心地告辞,回到了营里。
十三连已着手二号洞出口道路的施工了。此时的卢德贵只焦灼地等 待着武副师长的到来。可是连续等了几天也不见踪影,连一点消息也没 有。于是他把电话打到了师司令部,电话那头说,师首长正在开会,正 欲放下电话,马上又想起了问问是开什么会?可是对方已经放下了电话。 他已经急不可耐了,于是又把电话打到了武副师长办公室。听到接电话 的动静,他好不一阵惊喜,只激动地说道,首长开完会了,我是卢德贵。 电话里说,我是小魏。卢德贵又自报家门,那头又重复道,我是小魏。 卢德贵这才平静下来,又向小魏作了自我介绍,又问都是哪些首长参加 了会议?小魏答得很笼统,说首长都参加了。又是个不得而知。他已经 无心在施工现场呆下去了,只到现场转了转,贺能又问这问那,又说一 营还没施工,我们又慌着搞洞口施工,弃碴弄不好就堆在一号墩了。卢 德贵道,各是各的任务嘛,我们能管得了人家一营的事吗?贺能又问, 干到这个份上还不知道谁打掘进,谁打扩大呢。卢德贵道,那还用问吗, 不是你们连就是十四连,反正十二连是上不来的。贺能又问,进料的车 走哪路?卢德贵道,便道都修好了,还用问吗?贺能道,修好是修好了, 可是,拉钢轨的车加长,便道能拐过弯来了不?卢德贵道,这事不用问我, 这是你们连里的事,我不能什么事都管。贺能道,那白搭。这事只能营里定, 我连里定不下来。水路、便道,我都看过,钢轨很难拐过来。卢德贵道, 我才不相信呢,你看着走吧,拐不过来我负责。贺能道,营长可是说了,到时候真过不来,我只有请营长出马了。卢德贵道,那还用说吗?连里 解决不了的事肯定得找营里。说着一股烦躁不安的样子,欲转身回去。 贺能突然又提出问题,说,营长,你别先走,分工,分工,营里怎么分 的工?卢德贵道,什么分工?贺能道,你营长连什么分工都不知道。洞 口的施工怎么干,我们不能跟十四连大混堆不?谁干多少,干了算谁的? 卢德贵道,这事不用问我,找程工就得了。说着转身欲走。贺能大声说道, 程工说他只管工程技术问题,具体任务分配得找营长。卢德贵道,就说 我说的,让程工具体分一下。卢德贵说着扬长去了。这里贺能又找了程工, 程工仍是不答应,再三表示,兵力使用问题我不能越权,不是我职责范 围内的事情。于是两个连队施工从哪里分界也就悬在了那里,暂且不提。
卢德贵从现场回到营部办公室,又摸起了电话。终于,电话里传来 了武副师长的声音。卢德贵一阵惊喜,似看到了武进的音容笑貌,立马 作了自我介绍。武进也很兴奋,压低了声音说道,抓紧时间跑跑团里。 卢德贵问跑什么问题?武进道,这还用问,没有团里推荐,结合谁?当 天下午下班后卢德贵借故有事,又回了一趟柴村。下了车就径直去了政 治处,还巧,正好夏崇由还端坐在办公室里拿着红蓝铅笔圈阅着什么文件, 听到动静,立即抬脸,见是三营营长即刻起身握手问候。卢德贵从来没 看到过夏主任这样对待过他,在他的心目中,夏主任是从铁道兵政治机 关下来的,是突出政治的典型,他一到一一七团就否定了九连“一不怕苦、 二不怕死”的典型经验。凤凰岭大桥施工时死了两个人,一位排长摔成 重伤,高位截瘫,他不但不宣传九连的这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典型, 倒批了九连的单纯军事观点,盲目蛮干,几乎全盘否定了九连的功绩。 九连也就由全师全团的典型,一下子又成了后进连队。他几乎绝望了。 连队干部的升迁哪有不跟连队联系在一起的。连队成了后进,不用说干 部提升无望了。令他庆幸的是,先期宣布了他任命六连副连长的命令。他做梦也没想到,以后又接连地升到连长、副营长、营长。 夏主任并没有纠缠他在九连或六连的老帐,这说明形势发生了变化,夏崇由已经左右不了干部的提升问题了。于是他在心理上与夏崇由较开 了劲,一见了面嘴上虽说主任长、主任短,主任也没时间到我们那里去 蹲点。可心里却说怎么样,事实证明我还是正确的。连毛主席都肯定一 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你这个小小团政治处主任怎么倒批起单纯军 事观,否定我们用血汗创造的经验。可是他这样在心里嘀咕了一阵子之 后,又觉得不完全是这样。这干部提升的事儿都是逐级上报的,就是提 名也得从干部股开始,再报到政治处,由政治处提供给团党委常委讨论, 再从团里报到师里,哪有不逐级来的理。他要是瞪着眼不报,上头还不 是漫天撒网,哪还有什么重点,怎么能轮到我卢德贵的头上。再说师级、 团级还不得报到兵部里去,哪一级也不能少。嗯,有门,今天他夏主任 这副表情好像在哪里见过,也是好多年没见了,说不定就是那回提升副 营长的时候。对,是那一次,提升之前在机关碰到他,就显得特别的热情, 打那以后不久,他又木麻不觉了几年,见了面像陌生人一样,不是板着 脸,给人一副冷面孔,就是装着没看见。在他的印象中,从到新线以后, 他是第一次看到夏主任这么嘻笑着对他说话,跟他握手,手握得滚烫, 连个礼也没迭得敬,手就被他抓住了,亲热的不得了。他似悟出了点什 么,是不是跟武副师长说的三结合有关,若不夏主任这么亲热,亲热的 都有点让他接受不了。比提副营长之前不知道亲热多少倍。他肯定知道 我要进三结合领导班子了,而且肯定还要比他的职位高。如果三结合是 团这一级,最多是团里的副职,连个参谋长也干不上,更何况还管着干 部的政治处主任了。他才看不起我呢,他是管干部的,连副团长他都不 放在眼里,连没分管干部工作的副政委他都没拿着当回事。要三结合, 看他那表情,我还不得进师级,弄个副师长了什么的。他立刻觉得自己与武副师长快要平起平坐了,而且分工抓重点工程,他再来到柴村之后, 连一一七团的团长、政委也要对他以首长相待了,直觉得有一种腾云驾 雾的感觉,他可以车来车往了。他突然觉得自己高大起来,虽然他的个 子和夏崇由都属于中等偏下的个头,但他觉得自己要比夏崇由高出一大 截了。他下意识地嗯了一下。他想,到那个时候,他就不必要再跟他在 职务上比高低了,甚至连他这办公室也不屑一顾。难怪他那么亲热,他 肯定觉得以后再也没机会领导我了。他已经木然了,木然地几乎没看清 夏崇由现在的真实面孔。连夏崇由也疑惑着,凭着政工干部的直觉,他 觉得卢营长像是有什么心思,但又猜不透,于是突然问道,卢营长这个 时候回来是开工程会的吧。
嗯,工程会?哪里什么工程会。我刚从师里回来。他有点语无伦次了。 他这样说完,才勉强从刚才的一长串思绪中回到现实中来,稍微清醒了 一些,忽然觉得刚才的话语里好像已经是师这一级的口气了,这不是泄 露天机吗?团里上报没上报还不清楚,就是团里报上去,还要经过师这 一级,再报到铁道兵,下了命令,他才能真的比他高出一大截。若报不 上去,或者报上去批不准,他不还得在他的管辖之下吗?他转瞬间又悔 恨起自己来。他突然意识到,不管哪一级的三结合,也得过夏主任这一关。 即使是团里的三结合,也得经过他向团党委常委汇报。自己怎么就聪明 一世,糊涂一时呢。如果夏主任像对待九连那样,认准了我有什么问题, “三结合”还不得全部告吹呀!他竭力想起刚进屋时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但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在夏主任面前,他应该是一位谦恭、能干、有 魄力、有作为的营级领导干部。想到这里,他又嘿嘿地笑了起来,笑的 夏崇由有点愕然。一面说,夏主任,你好。夏崇由又重复地说,不是来 开会的吧。卢德贵说,不是,我上太原有点事,今晚回不去了……我想 给营里回个电话。夏崇由说,哦,我以为有什么事呢,打电话,那你打吧。卢德贵说不好意思了,首长还办着公,说着转身离去。夏崇由再三挽留, 说打电话你就打吧,走干什么,不影响我什么。卢德贵转身道,没什么 要紧的事,遂转身离去。
其实,他更清楚,他打什么电话,别说刚刚离开营部,就是离开几 天,又有什么关系,工程上有工程师、技术员、测量班;各连有连长、 指导员组织施工。营里的工作更不用说,教导员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就 是用人的事他也不过分坚持自己的意见,他才不在乎离开营里跟他打招 呼还是不打招呼呢。可是他刚刚闪出政治处,突然又觉得在夏主任那里 怎么什么也没得到,连个试探性的问话也没有。夏主任如果对“三结合” 有消息的话,怎么连一丝风也没冒?我才不相信他的保密工作做得那么 好呢,提升干部哪有不显示自己的权力的。武副师长不是早就透露风声 了吗,我才不相信他夏崇由连点风也不透。分明是没什么动静,可是, 不对,夏崇由那消息,那动静都写在他的脸上了。看他那热乎劲儿,分 明是有消息,有动静。既然如此,何不再探探虚实?他欲要止步,心想, 不行。向来做政工的在干部问题上都是守口如瓶,从来最讨厌打探小道 消息。我要是再回去,怎么问?就问“三结合”有动静吗?那分明不是 再打听“三结合”有我吗?夏主任并不是真正喜欢我的,过去的提升和 任命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那还不是军事上的或者说是分管工程的首长 肯定了我在完成工程任务上有一套,坚持任用,才任命的。嗯,还得走 这个渠道保险。副团长、副政委,副职倒是可以在这个问题上透露点风 声的。几年来,他们见了面都是卢营长长,卢营长短的,团里的四大诸 候嘛,完成任务,他们靠谁?还不是靠营里。而且三营哪一次不是放在 关键位置上。在古坨镇,在太古岚,原先我还对把三营放在连路也没有 的大山里有意见,还是副团长说的有理,营里都老和尚的帽子——平塌塌, 哪还显出来哪个营过硬,哪个营不过硬?一开始设营,三营就与众不同。在团里工程会议上,一说到三营任务的艰巨性,哪个不跷大拇指?这次 河南抢修又是如此。陈副团长虽然没去,但是,三营又放在了关键位置, 放在了施工最困难、任务最艰巨的路段。二营后来是支援了,支援又算 得了什么,他们的任务本来就不是很重嘛。在工程上,还有谁能比我三营, 比我卢德贵有优势?二营的王德柱是政工干部,政治处主任够年轻的了, 还用得着三结合?他是懂点工程,但是他毕竟不是军事干部出身。他那 点技术,他如果真行的话,何不放在营长的位置上,何必安排在政工干 部的位置上耍嘴皮子呢?王德柱是出了名的耍嘴皮子干部。在“文革” 热乎劲大的那年把,他是出了名的活语录板,现在又怎么样了?不行了 不?四营长,郗老乡,菜包子。一营又太嫩了点。难怪副团长这么欣赏我。 在陈副团长的影响下,连副政委也改变了对我的偏见,单纯军事观点, 只知道抓工程,死人!工程干部不抓工程,抓什么?团里传的更邪乎,说我卢德贵是踩着战士的血迹爬上去的,说我当班长,班里死人,当排长, 排里死人,当连长,连里死人!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嘛,我才不在乎他们 说什么呢,师里哪年不死人?战争年代哪场战役不死人?还能说师长团 长的是踩着战士的血迹爬上去的?这几年我营里怎么没死人?这该不会 说我是踩着战士的血迹吧。这是工程任务所决定的,任务本身就有危险 嘛!副团长从来就没说过我带兵死人的事,不亏是老首长,老英模,够 意思。更够意思的是副团长今晚像对待同级的战友一般如此挽留他。虽 然没直说,但已经充分肯定了自己的成绩了。当然不能都像武副师长那样, 竹筒倒豆子。有几个武副师长?能点到就不错了,还非要逼着人家硬表 态。副政委就什么意思也没说出来,只表现出特别的热情。我才不相信 共产党人都修炼的那么好呢,他们都是首长,都是吃公家的饭,为什么 下边杀了猪什么的就不能给他们送点什么的,这回副团长和副政委就没 拒绝嘛。副政委也够意思,虽然没在他家吃饭,但是,他把酒都拿过去了,卢州头曲,够意思!关于团长、政委……当然他们不能带这个头了,这 是可以理解的,副团长、副政委收下了嘛,而且给养员去了也不显眼嘛。 副政委还笑着问,是你卢德贵安排的?不是。不是?三营部的给养员不 是你安排的是谁安排的?下不为例嘛,嗯!一笑了之。他们一个月就那八、 九十块钱的工资,还要养老婆孩子,哪有不困难的。直至送出了门,他 还觉得到副政委拍肩相送的那种麻酥酥的感觉,像通了电一般。谁能享 受这样的待遇?年轻有为嘛,这可是副政委说的。三结合要选最优秀的嘛, 哪个人也没权下命令嘛,还要人家怎么说,如今只欠等待了。部队办事 向来是雷厉风行的,说不定今晚或者明儿一早,命令就下来了。
他酒气熏天地回家了。当然,少不了要在老婆面前挨一顿臭骂。你 咋呼什么,你知道喝的谁的酒?是副政委、副团长请客,我能不去?
你吹大气吧,你!
吹大气?你闻闻,这是什么酒味?
哎哟,快滚开,怎么像泔水缸里的味。
你再闻闻,这是卢州头曲的味。
什么狗屁卢州头曲,别吹大气了,快滚开!
真的,副政委拿的酒,副团长做的菜,别忘了还人家的情。
你喝酒吃肉,让我还情,没门!
你的腿就这么值钱,酒又不用你花钱,连这点事还办不到?
你胡说什么,我看你再敢说一遍,混帐东西! 我混帐,
我混帐,行了不?不就是多跑几趟腿吗,又用不着你花钱,还有你的什么亏吃?别忘了,每一次你调转,团里都是帮了忙的。
这点事还用你安排不,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的姑奶奶,拜托了。我去不是忒显眼吗?
行了,行了,你还有完没完,你!
说来天随人愿,卢德贵飘飘然已经坐车回一一七团视察了。只是 坐的这车飘乎不定,又像是汽车,又不像是汽车。而且来的部队又像是 一一七团,又像是三营。总之,是悠悠忽忽,腾云驾雾一般。待老婆骂 他睡得像死猪一般,说太阳把屁股都晒焦了,什么时候回营里去,他这 才从朦胧中醒来,品味着断断续续的梦境。他竭力想把它们串上线,但 是,串不上。向来他的思绪都是孤立的,间断的,师长就是师长,团长 就是团长,营长就是营长,他们从来没有什么必然地联系,就像好与坏, 成功与失败亦没有必然地联系一样。好事你能说它是坏的吗?坏事你能 说它是好的吗?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成绩就是成绩,缺点就 是缺点,经验就是经验,教训就是教训,怎么能胡乱把它们搅和到一起 呢?我在九连就是吃的这个亏,正说着成绩,怎么忽下子把问题扯上了, 那叫什么辩证法,鬼!
大概人总是喜欢讲过五关斩六将,且从不愿提起败走麦城。真的, 卢德贵被老婆骂醒,除了心里有些埋怨,老婆搅了他的好梦,他还是竭 力想把梦串上,但是,串不上。串不上也没关系,断了线的他就把它们 联上,而且越串越长,从战士到班长,八个月;从班长到副排长,半年, 半年就当了副排长了。从副排长到排长,十个月。从排长到当连长,三 年半的时间,中间还提了一次副连长……干营长的时间够长的了,已经 二年半了,起码也该到团的位置上去了。三结合嘛,在师这一级也不算 很年轻嘛,得算最合适。可是什么时候命令才能下来啊?他折起身就问 老婆,有没有什么动静?老婆莫名其妙,问,什么动静?卢德贵问有没 有在门口表示问候的?老婆说,问候什么,净胡说八道,还不赶快起床, 洗脸吃饭,快回营里去。他向来不在家吃早餐。他觉得夜餐最起作用,俗语说马无夜草不肥,酒足饭饱之后,第二天一上午也不觉饿。其实, 他也没心思吃早饭,他急于等到机关上班,打听得了真实消息再走。且早饭后,机关的军人们就自觉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且离正点还差十几 分钟,参谋干事、助理员、公务员,一个个忙于打扫室内外卫生,提开水, 开始一天的工作。卢德贵突然出现在干部股门口和迎面端着撮箕的唐文 斌撞了个满怀。在干部股突然遇上师干部科的副科长,卢德贵觉得陌生 里透着一丝惊恐。他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师干部科,定了定神,才清醒过来, 急忙叫了声唐科长,对不起!其实卢德贵也知道,部队不同于地方,称 职务从不来把副职的“副”字省略。卢德贵一说完,唐文斌马上作了纠正, 笑嘻嘻说道,哪里来的唐科长,我怎么一点不知道?卢德贵笑着说,还 不是一样。唐文斌也颇认真,说道,哪有那么多一样,你命令我当的科长?
好,好,唐副科长。你怎么这么早就到团里来了?他实在不愿意说 出这个“副”字,但碍于唐文斌的提醒,他不能不尊重他的意见了。正 在此时,老股长王兴也来到办公室,一看到唐文斌手里拿着撮箕,赶忙 欲接过来,一面还表示着歉意。唐文斌话语不多,愣是不给,一面说着 这是我的老家,你干什么,你……王兴这才顾及卢德贵。
干部部门的职业习惯,特别是在工作忙的时候,最讨嫌无论是谁上 干部部门打岔。问卢德贵这么早就到机关来了,是谁请你来的。
卢德贵也自有办法应对,说,你看,王股长说的,我的家就在机关, 这还用得着请吗?王兴说,还没到星期六嘛。
看王兴那不耐烦的样子,或许卢德贵不星期天,不节假日的就回机 关,早有耳闻了。知道又怎么样,团首长招待,想去还去不了呢。一想 到副团长副政委那种热情劲儿,又想到武副师长那种关照,他立刻就壮 起胆来,说道,我是想请示一下王股长,营里缺的干部什么时候能够配齐, 现在任务这么紧,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卢德贵不说还好,一说更引 起了王股长的警觉,且不说营里还配备了三职,他怎么说营里只他一个 人。他最清楚,师里正在考察“三结合”的人选问题,在这个时候卢德贵突然把营里干部缺职的问题提出来,莫非是听说了些什么。他在平时 都烦打听干部提升问题,更待此时,遂说道,缺职问题不光三营,就是 考虑也不能只考虑一个单位。又问,还有别的什么事?卢德贵突然在心 中产生了一阵灰暗,王股长分明是在逐客了。即告辞,一面在心里嘀咕道, 唐科长还没撵我走呢,他倒撵起来了,真是大官好见,衙役难缠。他又 转身看着王股长是否还在注目他,其实王兴早已转身回到办公室去了。 这令他心头一阵灰暗,昨日的甜蜜品味即刻化为泡影。无奈,他又到调 度室转了一圈,就回到三营了。在营里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坦然且踏实的 感觉,这是一营之长在卢德贵身上所特有的那种感觉。通讯员急忙倒了 洗脸水,又问营长是否吃了早饭?卢德贵说,昨天晚上吃的晚,不想吃。 通讯员还是叫炊事班单做了饭,下了挂面,端了上来。或许因昨晚喝酒 只顾高兴,他这才想起肚子里除了增加了些酒精,还真没有吃进去什么。 他才觉得,喝酒除了辣嘴,烧胃,还是件饿肚子的事,只三下五除二, 就把一海碗肉丝面条吞下了肚。恰在此时,张宗岭从现场回来了,说到 洞口分工问题。卢德贵火冒三丈,又像是对团里,又像是对连里,还像 是对张宗岭,道,就这么个小问题就解决不了,什么事还非得找我营长, 上头往下找,下头往上找,早就安排好了的,还不知道怎么干,难道还 得把着手教不成?张宗岭并不着急,只嘿嘿笑着说道,洞口施工其实也 有门了,一营一号墩开始挖基了,我估计呀,一号墩基础上来之后,桥 台施工还不得马上开始?
嗯,我昨天找的调度室,跟团里干了一场,我叫他们看看,我三营 怎么施工,一营的桥台若不开始施工,我马上停工整训,再这样拖下去 非得把部队拖垮不可。
开始了,开始了,一营已经开始施工了。张宗岭微笑着说着,脑子 里又闪出一营施工的画面。
天昏沉沉的。吕梁山脉,晋中大地,一改往年冬日干旱少雨,万里 晴空,冷风刺骨的萧条,灰暗的冬云压着山巅,把个汾河河谷笼罩的连 风向都无定势,空气像窒息地一般。这是一个暖冬,晋阳谷地飘起的灰 色的悬浮物,把个省城包裹的透不过气来。南郊区的老树,在从几个巨 大的烟囱里冒出的黑色的或灰色的气体的熏染下,过早地谢去了绿叶, 萎缩了茁壮。大半个树冠已经枯萎、干瘪。工人们称之为列宁树的朽枝, 渐次从树冠上掉落下来,闪落在马路两旁。历程手里握着微型收音机, 边听着广播,边散着步,一段细枝从树冠上跌落下来,从他的栽绒帽上 滚落到脖子里,他以为是树叶。抬头看看冬日里断断续续已经被无情截 断的渐次向前延伸的枯枝,与地下残存的秋日的落叶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这才想起,不但是冬天,就是夏秋季节,在工厂废气的熏染下的这些树, 也过早地谢去了它的华发,枯萎,几近死亡了。突然间觉得到一股怪异 的气味钻进了鼻孔,想必是这异味也要催人华发早谢了。他下意识地把 栽绒帽往下扯了一下,前沿压到眉宇间近二公分上方的标准位置,但是, 却稍微向右斜了一下。不巧又是一条短细枝砸到了左侧的脖颈里,他本 能地往右一闪,却是右侧一条去往汾河方向的小路,遂一面揪掉落在脖 颈上的小树枝,扔了,向右拐进汾河方向。干涸的稻田,围裹着晋中盆 地特有的灰暗。在这里只有春末夏初才能见到绿色,他想摆脱这种灰暗 的夹击,快速走了几步。他想到汾河岸上去散散步。来到太原只要离开 师机关到团里去,没有不过汾水的。他觉得只有汾水才显示出非凡的活 力,春日的幽静,夏日的波滔,秋天的芬芳,连隆冬的河面上悬浮着的冰, 也把清爽送给了晋阳人民。巨大的汾河堤岸犹如一堵低矮的城墙,由北 向南延伸着,挡住了去路。他急欲登上汾河堤岸,又是一股怪异的气味 不知道从什么方向刮来,难道工厂的废气也刮到汾河里来了?他加快了脚步,尽管他这快,在军人之中已带着几分老态了。怪异气味更加浓重。 他盼着赶快登上汾河堤岸,享受一下清流的清爽。终于爬上了堤岸的上坡, 对他来说犹如攀登上一处吕梁绝顶一般。他要欣赏一下冬日里河床上覆 盖着的浮冰的风光了,他想,有时候可以看得到主流河道的悄然奔去的 清澈的流水。但是,登上堤岸,不幸很快映入视线:一条黑色的飘浮着 黑褐色泡沫的干渠,滔滔奔腾着南下而去。如果不是在此地呆久的缘故, 真还以为这是一条被废弃的古代漕运的水道呢。他急欲摆脱这种突然袭 来的从嗅觉到视觉的困惑,迅速跨过了污渠涵管,站在了堤岸之上。他 突然怀疑起自己的视觉和判断了。这难道是从汾河里引上来的灌渠吗, 这滔滔污水将要沿着汾河流向什么地方,是中原大地还是家乡的渤海湾? 不可能。充其量它也就流到晋南富庶的临汾地区就消失了,且还逐年往 下渗透着。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难道这污水真的就流到山西那块最富 庶的土地上?待反转身子再看看这黑色的波滔奔涌的污水流,他又不怀 疑这是真的。他不愿再看下去。他宁愿这是幻觉。于是迅速离开排污渠 向汾河堤岸走去。转瞬间又下到了汾河河床。一股冷风从河床上呼啸而过, 且还发出了胡哨似的声音。他庆幸,北风终于在汾河河谷里率先刮起了。 河床已被巨大的冰川覆盖着,且连着天际, 天河一般。河床边沿上的浮 冰已经部分悬浮着,昭示着水流位置的变迁。他突然一脚踩上了一块悬 空的冰块,只听咔嚓一响,打了个冷战,生怕跌进冰窟,却差一点摔倒 在浮冰上,才欲起身环顾河床上的冰层。又是一阵胡哨似的声音袭来, 他这才感觉到,北风真的刮起来了,耳朵已冻得生痛。他觉得只有这样 冻一冻,才能驱赶一下部分因工作问题产生的晦气。
他刚当兵时因为年龄小,又总呆在连营首长身边,加之,部队一代 代优秀军人传下来的好传统,每逢行军或打仗的间歇就抓紧时间学习文 化和革命理论,渐渐他就成了文化人了,且和政治工作结下了不解之缘。他虽算不上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可也算得上是历经战争风云,建国后 又长期在首长身边工作,那个时候军队的干部工作,犹如军事机密,哪 有被人随便传说的。如今不行了,常委会一开完就开始走露风声,泄密 问题越来越突出。“三结合”的问题刚刚研究,尚未下去考察,机关里 就已经传说的沸沸扬扬。嗯,莫不是那小子直接找上门来就是这事?好 大的个政治野心!师常委还没物色任何人选,那里就已经忙碌开了。是 的,这人是有点小聪明,工程任务上虽没具体见过,但工作上是毁誉参 半,两头冒尖。哪个干部不存在问题,这很正常,没问题才是不正常的。 问题是什么问题,是工作中的问题,还是思想意识问题。林彪事件以后, 从上层传染开来的政治野心收敛了一下,只蛰伏了没多长时间,如今又 跃跃欲试了,连基层也有人意欲抓大权。不行,我们党最痛恨的就是政 治野心。事实证明,有政治野心的人往往好向外张扬他个人的所谓功劳 和能力,掩盖其阴暗灰色的心理,文过饰非,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原 形毕露了,把一已的私利摆在高于一切的位置上。什么党的利益,人民 的利益是高于一切的,狗屁!他们永远做不到随老头那样,他从来没把 铁道兵政治委员的权力看作是自己的。他从来也不想运用这个权力,为 自己、为子女谋取点什么,那才是把个人分管的权力与党的事业融为一 体的典范。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权力是谁的?是人民的,是国家的。 任何个人的权力都是暂时的。因而,当他受到不公正待遇,受到无端冲 击的时候,他才能坦然相对嘛。论功绩,他也真正算得上是身经百战、 出生入死了,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少数高级将领之一。我有什么功劳? 一介秘书,就把一个师的重任交给我。有些人有什么功劳,多当三天兵 就想进师级领导班子,野心不小。这能全怪基层干部吗?为什么拉拉扯 扯,封官许愿?师这一级,现时哪个不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他们为 什么要这样干呢?难道他们还需要基层干部的什么吗?既不具备政治基础,又不具备物资基础,为什么要搞非组织活动呢?只能说是物以类聚, 人以群分。他越想越感到人的培养、教育之艰难。不行,必须马上终止“三 结合”考察活动,不能让一切非组织活动得势,不能让一切有政治野心 的人阴谋得逞。可是,这是从上边来的精神,中央八成对接班的问题感 到很紧迫了。三番五次的政治风云,应该能涌现出新的政治人选了。他 突然觉得到连耳朵眼也热辣辣地鼓涨起来,且从收音机里传来悲切而沉 重的声音: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讣告: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政 治局常委,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国务院总理、伟大的无产阶级 革命家、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周恩来同志,于一月八日凌晨……因病 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血液近乎凝滞,目光近乎呆滞,他站在那 里迎风伫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的心目中,老一辈革命家、 开国的领袖们还年轻,他们应当是和共和国同龄的,且风华正茂,虽历 经坎坷和险恶环境却百折不挠,一往无前。就像我们党在初创时期一样, 一种新生的力量是任何险恶环境也压不垮的。是的,新生的力量是向上的, 向上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从字字介绍中,这分明是总理的经历。或许 这是真的。随着哀乐低回,重复广播,他的泪珠已像断线一样,扑簌簌 滚落下来,跌到浮冰上。他开始搌去不断滴落的泪水了。自从成为一个 名副其实的军人以来,他还没有这样掉过眼泪。戎马生涯,使他悟出了 一个道理,眼泪不属于军人,就是当老母去逝的时候,他也无暇回故乡 进孝,也没这样哭过。因为胜利和解放,终将把光明和幸福带给天下的 父母们,也终将用新中国的诞生和建设的硕果,告慰父老的在天之灵了。 他突然想到,多少年来他不曾这样掉过眼泪。然而,眼泪并不能给我们 未来,并不能成就共产党人的事业。眼泪不属于共产党人,不属于共产 党的军人们。但是,不哭心中又憋不住这巨大的悲痛。这悲痛像是压在 胸中的块垒,他恨不能用它呼风唤雨,一扫洪荒,还光明于未来,给山川以壮美和秀丽。他从凝固中定神,从伫立中猛省,快步流星走回简易 平房组成的师机关驻地。在大门里边,操场边上,却碰到了他并不怎么 愿意见到的武进。武进显得很哀痛的样子,哭丧着脸,问历程,都听到 了吧。历程说到现在我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武进又问,下部队考察“三 结合”的事是否如期进行?历程不耐烦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下去考察。 说着拂袖而去,直奔彭师长办公室。彭绍武仍站在那里,背对门口听收 音机,像凝固了一般。历程喊了几声彭师长,他这才转过了身子,问了 一句,都听到了吧,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们党和我国的社会主义 事业失去一位伟人,一位巨人,损失不可估量。历程说,顷刻之间我的 头脑像五雷轰顶,像飘泊在大海里的小船一样,不知道往哪开了。彭绍 武说,还有主席嘛,有我们伟大的党嘛。总理的去逝是我们党、我们国家、 我们社会主义事业的巨大损失,但是,天不会塌下来。我们党虽历经风 雨和曲折,但我们有几千万共产党员,我们有伟大而勤劳的人民,我们 终将顶住国际和国内的一切压力,把社会主义事业继续推向前进。
师党委常委及其部分在师机关的首长,立即聚会,作出决定:全师 指战员立即开展悼念周总理的活动。号召,要化悲痛为力量,用实际行 动加速太古岚铁路建设,为社会主义建设再立新功。
操场上,国旗、军旗下半旗志哀,人们缓缓走向操场,凝神瞩目北方, 远隔万水千山告慰周总理的英灵。
师机关里立即赶制了黑纱和小白花,举行沉痛悼念周总理的各种活动。
历程抽空向彭绍武汇报了他在机关听到的有关三结合的风言风雨。彭绍武说,我估计,总理去逝之后,“三结合”的问题中央不但不会停下来, 还可能加快进行。问题是我们如何确实把那些年轻的,优秀的,确实品 质好,又有实践经验的基层干部,选拔到关键岗位上来。总理国葬期间肯定不行了,待总理国葬之后,我们再作一次具体研究吧。历程亦同意, 即告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要通了师政治部王主任的电话,说你让宣 传科长立即到你的办公室,我这就过去,商议部队悼念周总理的事宜。 与此同时,一一七团司政后机关一片忙碌,矗立在操场东向的国旗、军旗, 在暖冬低气压的笼罩下,低垂着,像是在哭泣一般。陈诗友立即组织团 机关司政后所有人员,在操场面向东北方向默哀、肃立,怀着巨大悲痛, 静听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国务院发出的讣告。在大山里,三营营部广 播室调大了播出的音量,广播喇叭在军营和施工现场,在不同山头,不 同方位上,发出了沉痛哀悼周总理的声音。山河呜咽,举国痛哀。施工 人员显然无意中放慢了干活的节奏。
营部办公室里,娄信敏在奋笔疾书:
悼周总理:
一月九日,天将黎明,消息传来,悲痛万分。伫立仰望,河汉减光。 哀乐低回,万物肃宁。心潮翻滚,寄于哀思……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