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山 路 三营进山后设营基本就绪,尚立足未稳,即接到团长马常厚命令, 要求三营要用最短时间炸通石槽峡大坝,抢通由水路通往驻地的公路便 道,汽车先走水路上山,然后再与二营由上兰村至五峰岭公路便道形成 夹击之势,贯通从石槽峡通往太谷盆地的公路。石槽峡大坝是太古岚新 线由一号洞进口,跨越五峰岭至汾河湾的惟一通道。于是十三连理所当 然成了攻克石槽峡大坝的主力军。好在开路并非同爬山,大锤钢钎,炸 药包排上了用场,旬月之间石槽峡大坝处炮声轰鸣,此伏彼起,大坝也 即从地球上抹去,一条成 35°角的低等级公路,从石槽峡通到了汾河湾。 石槽人终于有一条不必翻山越岭,就可以下到汾河里的公路了,扶老携 幼都要从这亘古未有走过的,像踏上迎接贵宾的红色栽绒地毯一般,用 脚底板感觉着突然间从天而降的公路。这是他们连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汾河水突然间离他们这么近了。汾河湾,半月滩,像是翻山越岭,来到 他们的家门口一般,尽管山里人是出了名的旱鸭子,但也要打上赤脚, 试试量量,到半月滩走上一遭,到汾河里洗上一把脸。然而,仅仅是到 半月滩而已,山里人是没办法弄到一张通过葫芦岛总后勤部仓库的通行 证的。对石槽人来说,他们惟一的希望,就是修通石槽村至上兰村的盘山公路。如今他们已经看到了希望,这希望就是三营承担的通过五峰岭 的公路便道。如今,由三营通往汾河湾的公路便道贯通了。它从汾河湾, 穿过石槽峡,经过几个“S”形小半径首尾相接的大坡度土公路,擦过石 槽村西首,翻上牛颈山梁,南向西折岔入横岭二号隧道出口方向;东向, 再沿牛颈山梁北流域山沟,穿过三营营部,通十四连;再绕道一个马蹄 形,连接十五连。半个多月来的狂轰烂炸,乱石飞舞,泥土冲天,终于 平静下来,一条低等级的公路便道,由山外,经水路可以通到三营了。 团长马常厚和范总工程师,第一次坐车来到三营营部简易的帐篷里。范 同命程工和测量班长张明取下了厚达一千毫米的四条公路便道的设计方 案:一条由抚灵塔经马头水,下石槽峡;二条由抚灵塔转道横岭山梁绕 天柱山,下石槽峡;三条则由横岭,沿劲牛山下石槽峡;第四条设计方 案则由太谷盆地擦横岭一号洞进口,几经盘旋,斜插横岭山背面的山腰 里的黑风口,再穿越五峰岭,力达石槽村北风口山门,进入劲牛山右侧, 入石槽村快活三里。范总工程师解释着,前三条公路便道设计,是短距 离,大坡度,设计里程缩短了五公里,但大坡度设计方案,比抚灵塔公 路还要陡峭,按目前我国的载重汽车马力和吨位,对二号洞出口进料十 分不利。而黑风口至五峰岭公路便道,由太谷盆地上来,到北石槽,则 接近十五公里,难点是这一设计方案,无一可利用的地方公路,但这边 坡度较小,便于载重汽车运输。若不,马常厚嘿嘿笑着说道,不要说拉 水泥的车,就是拉上半车红砖也是上不来,那样你们营连的办公室,也 只有靠帐篷坚持了。范同一一指点,详细介绍五峰岭公路便道纵切面图, 一条细线先是由上兰村进入二营营部,经一号洞,沿山体坡角,缓坡进 入横岭绝壁,再沿绝壁山腰的等高线一路攀升至黑风口,再跨越五峰岭, 到达北风口石槽村的山门。张宗岭、娄信敏想极力辨认出五峰岭公路便 道的具体方位,再三询问着。卢德贵早就等的不耐烦了,问范总工道,你是叫我营里修路呢,还是搞设计?这么多图纸,别说我弄不明白,就 是弄明白,也难跟实际地形对上号。马常厚说,卢营长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要看工地,那我们就去吧。范总工光带着五峰岭的公路便道设计方案。 你们营里是不是也倾向于这条设计方案?卢德贵道,那我们还不得听团 长的。马常厚道,没不同意见,范总工抓紧时间分类,上车。于是范同 分类,只带了一摞上车,拉到快活三里,卸了,由测量班长张明几个抬了, 沿小路往北风口方向而去。卢德贵等营里几个人则直接从营部斜插登上 牛颈山梁北坡,再东向北风口方向,只上了北石槽山泉小路,一峰秃岭 横亘在面前,路已几近消失。虽有几处通往不同方向的很轻的路印,但 已弄不清是放羊小路还是石槽人过五峰岭,到上兰村的小路了。石槽村 只有下上兰村的一条通道,只是牧羊人赶着羊群穿插走过才在荒山秃岭 往不同方向显现了路眼。你道是石槽村里虽然放牧了几百只羊,只从东 到西,从南到北,方圆十几平方公里的大山里,十天半月重复走不了一次, 牧羊小道也只半显现着。而从石槽村下到上兰村的山道,也是鲜有人走了。 登上秃峰岭,只见此处地形奇特,地面平坦开阔,尚有几小块不知猴年 马月开垦出来的土地,地里种着稀疏的高粱。秃峰岭右侧是劲牛山主峰, 与此平坦地段成巨大落差,而左侧汾河谷悬崖峭壁,也近在咫尺了。待 看到北风口山门,范总工程师禁不住一阵惊喜,说那里得有下山的小路, 实际上是有门没路。马常厚笑着说道,有门没门,旧社会谁要是在这里 占山为王,官府也是拿他没办法的,天高皇帝远。范同介绍,抗战时候 小日本就是从这里上过一次山。什么油水也没捞到,气急败坏,就放火 把村子烧了。马常厚笑着说,小日本野心没有不到的地方,我们中国人 到现在还弄不清这路是怎么走的,它也要到这荒山秃岭走一遭。我们冀 中平原游击队要有这样的山区作依托,保险管够他们吃的。范同笑着说 道,要不冀中怎么叫平原游击队来。说笑间人们已经三三两两来到北风口山寨门。山寨门大体由北石槽村对上兰村方向,两座石柱巍峨挺拔, 右侧是一陡峭耸天直壁,左侧悬崖近在咫尺,山门宽敞中透出几分险峻, 是去五峰岭,下上兰村的惟一通道,大有不经此山门,休想过山寨之意。 然而门也空空,只是象征。范总工在山门前进方向山坡处找到了一个中 心桩,一看上面写着 13KM 字样,惊喜道,这里就是由上兰村上来的十三 公里处了,看这地形,公路便道设计上应当是由此左拐了。卢德贵道, 从山门里下去不正好是一个缓坡吗?还非要走左边。我试试这山门里能 走汽车不?他妈的,看着不小,还过不来汽车的,推掉他不就得了。程 工道,这山门是北石槽的历史文物,是万万推不得的。范总工道,这里 是北风口的象征,说不定以后谁把我们铁道兵在此地修路的事演绎成故 事,北风口这里还是一处景点呢。南向是劲牛山主峰,北向是汾河谷悬崖, 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说着范总工拿出了图纸,找到了十三公里处, 对了。又只取出相关几叠图纸,剩下的用石头压了。又说,再找找十二 公里的桩吧。范总工和程工大体看了十三公里处缓坡往外延伸的走向。 范总工说,这条路出了北风口,肯定是先左侧行,再右侧行,再左拐弯, 才能缓坡翻过第一峰。程工道,应该是这样。卢德贵已经沿右侧山坡, 直插第一峰了。马常厚让他回来,找十二公里的桩。卢德贵说,我只管 调兵遣将,技术上的活程工全权负责。调不来兵是我的事,干错了活是 程工的事。张宗岭和娄信敏只微笑着,马常厚也只不情愿地摇着头,按 范总判定的方向走去。在即将接近这处缓坡的尽头,汾河谷悬崖在脚下 云天里高悬,隔河眺望葫芦岛顶巅一座圆形雕堡,在视线之内的崇山峻 岭中显出几分奇特。程工惊呼,葫芦岛、葫芦岛,葫芦岛的垂直距离离 我们这么近,下行的山凹应该是一号洞和二号洞的结合部了。范总工说 是的。人们又从这山坡上转了一个马蹄形,又转道北风口山门下边,娄 信敏笑着说道,这是螺旋形下降。范总工道,回来的时候就是螺旋形上升了。此时的卢德贵已经躺在山坡上休息了。当众人回到山门下边时, 十二公里中心桩被程工发现,一面说道,这一公里的垂直距离也就十几 米了,又沿山坡等高线走不多远,几个人才赶上闭目养神的卢德贵。卢 德贵还一个劲地埋怨,一个小时,一公里路走了一个多小时,照此走法 天黑之前我们到不了二营。马常厚道,你营长连公里桩都找不到在什么 地方,还指望什么部署兵力?卢德贵道,叫他们自己去找嘛,十三连、 十四连,一个连队三公里,十二连从上兰村打上来,给他二公里,再加 上营区便道,这公路便道的任务我就去了一大半了。马常厚一改往日总 是紧绷着脸说话的样子,告诉卢德贵,你只要找着与二营的六公里分界, 我们就可以收兵回营了。范总工道,六公里处不用找了,我们司令部和 作战股已经去过一次了。卢德贵道,这不,我的任务完成了,可以收兵 回营了。马常厚道,走不到与二营的结合部,要走你自己先走吧,我们 可是要到二营吃饭去了。卢德贵说,团长到二营吃饭,我们不到二营, 最好把公路便道再奖励一部分给二营,这么多公路便道的任务都压在我 的头上,好像这便道只是我三营的任务,不是全团的任务。马常厚道, 二营担了一少半呢,谁说只给了你们三营。这个巧你是沾不到的,二号 洞给了你二个口子,一号洞二营只能从一头进。再说二营要先在正线打 响第一炮,公路便道你三营理应多摊点。卢德贵道,看看吧,我们出了 大力,把石槽峡都炸通了,还算不到正线上。马常厚道,没有区别就没 有政策嘛。行走间,这一行人转出这处山沟,再翻上五峰岭的第一峰时, 一个个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而此时,也只有范总工身上还背着 水壶,喝两口水润了润嗓子。此时觉得口渴难耐的马常厚倒羡慕起范总 来,说什么时候还得独立自主,自力更生,靠警卫员倒好,现在连一口 水也喝不上了。范总工道,清有警卫员你不带,非得要自己单枪匹马…… 说到此处立即咋舌,收住了话茬,连卢德贵也作了个鬼脸,想必是说到马团长的忌惑处了。但马常厚并不介意,只说带他们不够碍事的,只多 张吃饭的嘴,不如不带的好。
沉默。马常厚已显出一脸的倦容,口干舌燥的样子。人们已经没有 了议论,并不十分留心后面的公里桩钉在何处了。只是登上了第一峰, 人们陡然来了精神。但只见满山遍野的荆棘和草丛,交织成了绿色植被。 放眼望去,满目葱绿,像是从山巅直铺汾河悬崖的漫山的栽绒地毯,空 气中带着山草的青许许的芬芳和不知什么果汁散发出的甜丝丝的味道, 令人心旷神贻。脚下的羊肠小道早已不见了踪影,脚踏处,像踩在轻柔 的弹簧垫子上,松软且富有弹性。草叶上尚含着水露珠,点缀的满山遍 野的晶莹,像珍珠植被一般,人人看了一脸的兴奋。范总感叹,这是真 正的处女地。在第一、第二峰的山凹处往上翘首,颈牛山主峰耸入云天 与青天浑然一体,令人如醉如痴,连打湿的裤管和解放鞋,也像是给人 补充着水分一般,令人久久不愿离去。范总工看的痴痴的,只与马常厚 说道,团长同志,若在这里建上一栋小屋,住下来,肯定能健康长寿。 马常厚批评道,在这里住下来吃什么,喝什么?真是知识分子的愚人之 见。不就是文革中受了点冲击嘛,就厌烦起尘世来了。我觉得在这里也 不孬,空气好,但不能光喝西北风吧。范总工又吐心声,说团长也不必 介意,我不是表白自己受了委屈。我是觉得这么好的地方保护起来多好, 炸了真可惜。你想太行山那样,还有几处不是荒山秃岭。娄信敏也吐狂 言,说要有大型直升机飞到半月滩,这段山路便道就大可不必再修了。 马常厚只说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事情,到那个时候,说不定这样的路或许 真的不用再修了。范总工仍是想着他自己的思路,说没有什么好办法我 们既修了铁路,又保护了植被。马常厚哈哈大笑道,不破不立嘛。要建设, 怎么可能一点不破坏自然环境呢?我们不但要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 们还要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范总工道,这个地方的世界可始终是崭新的,大炮一响,这绿色植被就要面目全非了。马常厚似有同感,说那是 没法子的事情。我们也不愿意炸,国家任务嘛,不炸怎么行?比起平原 来,在山区修路得算损失最小的了。马常厚嘴上虽如此说,脑子里也像 过电影一样掠过一幕幕的历史镜头,植被破坏,弃碴倾倒,山体滑坡…… 就是在山区,他在参与建筑铁路的同时,又总在制造塌方、滑坡、植被 破坏和水土流失。一次次地大爆破,大山把它已重创的骨骼系统裸露在 光天化日之下,只能听任于风剥雨蚀和洪水冲刷了。眼下,在饥渴中流 连忘返的绿色世界,盘山公路一修,也将被炸的满目疮痍了。可是,这 是国家的任务,不炸又如何修得了这曾经三进三出的太古岚新线,拉出 去黑色的金子呢。不但要炸,而且要炸到这圣洁的去处了。他突然觉得 到这片葱绿是一处神圣的世界,比那些污秽的社会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了。 然而,几年以后火车从上兰村爬上来,穿过崇山峻岭,或许能填补此地 所受到的损失了。是的,建设也是要有牺牲的,就像我们在建设中倒下 去的那些战士。他们离开家乡的父母、亲人,永远淹没在异乡的荒草丛中, 除了他们的亲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组织部门的历史档案里虽有 他们的名字,却永远藏在了变了色的纸的夹缝中,直到连同历史档案一 同消失。不要说牺牲的战士的名字,连牺牲的战士的数字也几近无人知 晓了。他只记得在良乡塔下埋了一片坟茔,在梁各庄车站的山坡上也有 一大片坟地。对,是梁各庄,要是把铁路修到那样的地方就好了,那才 是真正的荒山秃岭,寸草不生,在自然废墟上建起了一座现代化的石油 城。如今,他还依稀记得那些惊人的数字:500 万吨原油,能生产 100 万 吨汽油,200 万吨柴油,50 万吨橡胶,又相当于 500 万亩天然橡胶林;50 万吨的纶,50 万吨氯纶,又相当于 100 万担棉花,相当于 200 万亩良田所收。把种棉花的地省出来,又可以为国家多生产 6 亿公斤粮食,可以供 100 万人口一年的口粮……建设也是要有创伤的,然而,舍此又没法通过一处处禁区,用铁路去联接祖国的四面八方。他的眼前出现了亮色, 同时也抱歉他无法克服的遗憾,对总工说道,如果这地方修油漆路,对 山体可能会好一些。范总解释,每次新上一条铁路,我们都修了不少便 道,当我们离开几年后,因无人也无力维修而废弃了。这条便道也不例外, 因在大山上,雨季一到,受到的破坏也会更大,其寿命也就更短。马常 厚听的不耐烦起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国家给我们的是铁路任务, 又不是公路,铁路一竣工,这条公路没多大经济价值嘛,社会价值有一 点,也不是很大。马常厚又顿了顿道,走,不看了,上二营!范总工问, 黑风口和二营的结合部还看不?马常厚不耐烦道,这还用问吗?到二营 不是得走黑风口吗?范总工又小心翼翼地提起图纸的事,说部分图纸还 压在北风口呢。马常厚又批评范总工真是夫子之见,这样的事还用问我。 卢德贵灵机一动,叫张明等测班几个人原路返回,把图纸先带回营里去。 马常厚像没听到一样,只木然着,几个人只喊着马团长,我们去二营吧, 马常厚只嗯了一声,仍像没听到一样,迤逦去了黑风口方向。
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与天同高的绿色植被上,苍翠中又带着 几分嫩绿,像是从天外恩赐的无限活力。草丛在无数针叶上传导出的生 命力,显现着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马常厚觉得比先时心情舒畅了一些, 一面气喘吁吁爬着山坡,一边向众人解释他曾经重复了千百万遍的道理, 说我们铁道兵常年奔波在崇山峻岭中,付出了心血和汗水,同时也欣赏 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像五峰岭这样的地方,你到哪里去找,哪里的景色 有这种本色,有这种天然?哪座工厂能织出这样的地毯?娄信敏听着听 着专注欲扒开草丛,看个究竟。然而,扒不动。草茎纵横交错,盘根错 节,杂乱无章,从总体上看去又天然有序,织出了这无与伦比的绿色。 他慨叹,这样的草丛太少了,且仅存在于五峰岭和翠峰山上。别的地方 呢,五台山的绿色植被呢,太行山的险山恶水呢,吕梁山的十万大山呢。草丛、树木都跑到哪里去了呢?大自然为什么留给人们这么多荒凉、苍 白和贫瘠?如果这满山遍野都是草丛和林木,那真可谓是青山绿水了, 或许黄河不再咆哮,汾水不在狂奔不羁,山体不再坍塌,水土不再流失。 黄河中下游冲积带的平原,那或许是亿万斯年的冲刷,把山川的肥沃永 远积淀在了平原。难怪人们多往平原聚居,那里是由上游汇聚而来的沃土, 把生命力赐于了平原,可是没有人给山川以回报,还山川以绿色,只让 这些大自然的赤子们赤条条寸草不生。仿佛聚集在中国东部的众多人口, 立志要为东亚板块上的地质结构寻求平衡,用人口来寻求与中国西部山 区和高原的对称性格局。仿佛中国西部有了这崇山峻岭,也才有了稳定 的地质结构,才可以不要那么多的人聚居,可以没有那么多工厂林立, 可以没有那么多稻田麦浪了。甚至连公路、铁路也集中在中国东部地区了。 其实,中国西部也才应该开垦,也才应该腾飞。中国西部才是中华民族 的龙头和摇篮,才是中华民族的源头。那里有大山巨川,有宝藏、乌金, 那里有绿色的茫茫无际流淌着中华民族的血液,这血液通过大山巨川, 流向祖国各地,流向工厂、矿山,流向农田沟渠,流向亿万人民的心窝。 他突然想起了“秋水通沟渠,城隅进小船”产生于他的家乡的江北水乡 的诗句了。历史上那里不曾经也是川流不息之地吗?家乡的沃野千里, 正是大山巨川的功劳。可是如今,不但连大运河变得污浊不堪,甚至连 龙头起飞之地也只留下了荒山秃岭甚或不毛之地。这里的血液应该更清 洁,这里的生活应该更美好,这里的建设应该更辉煌,像大山一样巍峨。 是的,西部应从地图上变成绿色,也只有西部保持着清洁而健康的血液, 祖国才具有健康而强大的机体;也只有龙头腾飞 ,中国龙才能腾空而起。 献身吧,献身龙头的事业,为祖国的腾飞献上一臂之力。他兴奋极了, 索性躺下了,真想美美地睡上一大觉,与大山触为一体。然而,马常厚 投来怀疑的目光,质问道,怎么了,副教导员走不动了?娄信敏道,我们到哪里再找这么好的地方,真不舍得走了。马常厚笑着说道,走到哪 里哪里是家,这才是我们铁道兵的本色。不用慌,公路便道一通,真想 在这里住下来倒也容易,只是这里离我们要挖的隧道太远了一点,还是 走吧,到二营落脚。说话间一行人又连续翻过两座与汾河谷地成垂直走 向的山峰。山峰也被着绿色,山峰的脊背浑圆,像巨鲸的脊背一样,在 此地突兀着,一头枕着横岭主峰和劲牛山的结合部;而又分头斜插汾河 河谷,且汾河谷就像悬在脚下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直到此时,人们陡 地来了精神,小心翼翼本能地向右倾斜着,且盼望着尽快走出这万丈悬 崖险坡。谁知爬过了第五峰,距黑风口只有一步之遥,汾河在此地又拐 了个急弯,绝壁直插黑风口,在垂直的大山之下,只有几步相对平缓地 带就是汾河湾绝壁,人人像是高悬在空中一般,不敢瞧一眼汾河底。好 在有一输水管道,通过此地斜插横岭,为通过此险道添了几分安全系数, 但仍有飘乎不定,且有头晕目眩之感。没有一个人再说话,只专注地照 看着自己的脚下,连长出的气也带着几分恐惧。突然从汾河湾里传来汽 车的一声长鸣,惊悸过后才稍觉几分温馨,略略松弛了一下格外紧张的 气氛。好在险路只有咫尺之遥,接下来就是横岭一号洞上边的山隘口了。 直到此时,范总工才长嘘了一口气,道,可过了黑风口了。说话间一阵 山风从背后的山谷里吹将上来,陡地一凉,范总工才又接下去说道,老 天爷还嫌我们遇到的惊险不够,又给我们送来了一阵子阴冷,难怪这里 叫黑风口,夏天尚且冻人,到冬天还不冷风彻骨。马常厚道,公路便道 只能从这里通过了。范总工道,这条路是这里的惟一通道。马常厚道, 那不是二营的帐篷吗?垂直下去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了。众人俯视下去, 但只见陡峭的山体坡脚,退了色的帐篷,泛着点点帆白,像在汾河岸边 聚集的风帆,欲驶向远方一般。马常厚问道,二营的帐篷放炮不碍事吧? 范总工道,距离是近了一点,但也没什么好办法,一号洞附近再也没有可供选择的合适地盘,若不行只有远距离上班了。马常厚道,洞口施工 要严格控制装药量,才能万无一失。又问,怎么走?垂直着走我是下不 去的。范总工道,我也是下不去。刚才那一阵儿只觉得血压升高。马常 厚道,你是血压升高,我是头晕眼黑,我们害的都是一个病。
天色已近黄昏,王德柱已经站在二营营部营区一旁,恭侯马团长及 三营领导的到来了。原来,司令部值班室打听马团长去三营何时回机关, 因在五峰岭测量班张明等扛着大捆图纸返回时,并无人通知他们跟二营 或者司令部联系汇报一下马团长等人的去向,值班室也只有通过分机查 询,最后,三营通讯班长李明远问到了张明,才得知马团长一行看公路 便道,要去二营落脚了,小车司机这才不在三营等候,开车去了二营。 王德柱得知马团长要来,即让炊事班给马团长等人准备晚餐,就径直出 得了二营营区。王德柱身为二营政治教导员,营里的吃喝、拉撒,他不 能不全盘考虑,所以连增人吃饭也作了安排。就在他站在营区外边,翘 首远眺黑风口,终于看到几个人影晃动,判定行人必是马团长无疑了。 正在他准备了向马团长汇报的腹稿,觉得稍觉欣慰之时,一个身穿绛紫 色小翻领外衣,下身穿着一条浅蓝色裤子,一带方口青布鞋,短发显得 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怒容的名字叫牛芳的三十出头的妇人,气喘吁吁, 跑到营部,冲口问道,姓王的死哪里去了。营部里的人为之一惊,愣了 半天神,一个小个子,显得很精干的南方籍通讯员说道,教导员在营区 外边等马团长呢。牛芳冲口骂道,他什么狗屁教导员,先教导教导他自 己吧。他把我们娘们儿接到这里来,不管吃也不管喝,还想饿死我们? 一面说着即气冲冲出了营房,不远处却见王德柱愣着神,遂走到跟前说 道,姓王的,你吃饱撑的,在这里卖起愣来了。今儿晚上俺娘们吃什么, 喝什么?王德柱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问蒙了,愣了愣神才稳住了阵脚,问道,怎么了,饿了?牛芳道,饿了,俺娘几个晚上吃什么?王德柱道, 饿了你他妈的还不先弄泡狗屎自己吃了算了,又跑到这里来闹事。
想当初牛芳与王德柱匆忙结婚,也并非不知道前妻留下一个儿子, 为此事也不是十分的心甘情愿,但经不住乡村的媒人的说合,说找个军 官有什么不好,多少好女孩想攀还攀不上呢。前窝有一个就有一个吧, 又碍不了你什么事,等那孩子长大了另立门户,你守着个大军官过日子, 还怕清闲。那当儿农村女孩别说找个部队干部,就是找个老兵,也就心 满意足了,更何况王德柱当时已经是个连级干部了。待他晋升为副营职 之后,见一个个在农村的干部家属纷纷随军,在生活上倒也有几分方便, 省得夫妻两地分居,不但家庭上分心为难,还着实对工作不便。他觉得 还是要稳定一点的家庭方便。可是到了迁户时,前妻的儿子居然划到她 的门下,别提牛芳天性护犊生出的那股晦气,就像一棵生锈的钉子,扎 在自己的心窝里,疼痛里总带着几分酸楚。牛芳欲把前妻的儿子留下, 孩子的爷爷觉得孙子终于可以随军了,虽然其亲生母亲远走高飞,可这 孩子毕竟也是自己的孙子,谁不想给孩子一个出头之日呢?一个要留, 一个要走,王德柱左右为难,最后还是说服了老人,老人只得勉强答应 了,可牛芳就是不同意前妻的儿子入户在一个门下。王德柱只得摊牌, 要么都走,要么你就继续留在农村,牛芳总算强忍着把孩子的户口一同 迁了随军,而人仍留在老家。可随军之后,现任干部部门并不十分了解 王德柱这段不幸的家庭问题,无意间说牛芳,你这么年轻,已经是三个 孩子的妈妈了。牛芳听了这话像是吞下了一颗又苦又涩的果子,欲吐不 出,晦气难消。加之母性的那份天生的排他性,简直就像眼中钉,肉中 刺一般扎在她的心头。她力逼王德柱在户口本上把那孩子抹去。怎奈, 父爱也是一种伟大的亲抚力,况且儿子又远离母爱,又在家留给了老人。 可牛芳连户籍也不让入,那气就不打一处来,着实扇了牛芳二个耳光。牛芳本来就觉得当后娘的委屈,又叫丈夫打了耳光,好不借机发泄了一 番,只哭叫的死去活来,闹了个天翻地覆,也不必细述,任你谁说谁劝, 也是无济于事。加之女儿、儿子年龄又小,哪里受得了这番刺激,况且 他那主要精力还得放在工作上不是,三十几岁,又在同年入伍的战友中 第一个当了营里正职,事业上正在春风得意之时,于是也只得向牛芳让 步了。说道,拿掉,拿掉,拿掉行了不,省得坠了你的脚。其实这是王 德柱略施的小计而已,总不能让儿子孤身一人留在农村吧。于是户口本 就像公家的档案一样,存放在营部办公室里了。牛芳至此也悟出此道, 有些事儿大哭大闹还真能奏效。以后凡有不顺心之事,也不论巨细,急缓, 哪有不闹个你死我活,天翻地覆的。而王德柱让步归让步,可心理上的 那份隔膜反而加大了,从心坎里对牛芳也冷淡起来。牛芳三十来岁的人, 正是年轻妇人的黄金季节,那里受得了生活上的冷寞,就又借机发泄。 同乡同级战友中也就盛传王德柱真的得了那种病了,若不是,媳妇年轻 轻的,哪有往死里闹的理。一日,营里干部到团里开会,四营教导员顾 若成也听信传言,半真半假地说道,怎么,还真病了?王德柱道,别听 他们瞎说,什么病,情绪不行。然而,人们又从牛芳的多次无理取闹中, 自认为判断出了十有八九。而此时待牛芳找王德柱从营部办公室出来, 已从三营调入二营的工程师黄进把舌头一咋,半嗔道,这才几点钟,还 没吃晚上饭呢,就这么慌。那牛芳更是怒火中烧。加之,王德柱虽是正 营级之职,他也仅是行政二十二级干部,六十块钱的工资,自己留几个 烟钱尚且不说,家中的老人孩子怎能一个不给,这样送到牛芳手中的也 就三、四十块钱,牛芳虽觉得与农村比,钱不算少,可又一想,前窝的 那孩子,想必是丈夫也是给他老爷子和大儿子留着的,虽然探不到准信 儿,但她也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哪能不留呢,自然交到自己手里的我也 得给儿女留出一半,剩下的再安排生活。二十块钱,要打点三口人的吃喝穿戴,虽有国家计划,廉价供应,日子过的也总是紧巴巴的,也不必 细述。她总希望丈夫能回家吃饭,在票证计划供应如此紧张的那些年月, 能够从部队买点便宜些的吃食回去。这样,他也就没那份闲钱往老家寄 了。管他去呢,老头子和那孩子反正是靠工分吃饭,撑不着,但也饿不死。 而此时的牛芳一看丈夫吃饭的时候在这里卖愣,也不回家,哪里还不认 为他已经酒足饭饱,在这里剔牙碜呢,还管他什么有事没事,说道,噢, 你一个人吃饱了在这里剔牙碜呢,俺娘们吃什么,喝什么?王德柱已在 此恭候多时,心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却被牛芳突如其来的发难问得不 知所措,陡地一惊,愣了一下,才镇定下来,骂道,你吃你妈的个 ×, 还不如自己先弄泡狗屎自己吃了算了。牛芳本指望丈夫虽不是附附贴贴, 惟命是听,至少也要安慰自己几句,哪曾想道,在营区附近就大骂起她 来了,随耍起泼来。反骂道,你都是吃你妈的 × 长大的,不要脸的东西, 怎么张得开口说来。王德柱越想着,自己身为教导员,这家属一点不体 谅自己的工作,照例胡搅蛮缠,上去扇了一际耳光,又踢了一脚。牛芳 虽然结婚那么多年,什么性子都使过,还真的没挨过重拳。如今却被踢 倒在地,她哪里受得了哟,本想在此地撒泼哭闹一番,闹得他丢人现眼, 但突然觉得这口恶气难以咽下,遂哭叫着一头撞在他怀里,一面哭叫道, 你打,你打,你打不死我就是孬熊。王德柱也不由分说,双手用力一推, 把牛芳撂倒在地,扬长而去,待他回到营部,仍气得脸色蜡黄着。
夜幕已经拉下,马团长一行从黑风口斜插等高线,三折五拐,才到 了二营,恰遇王德柱生气而回,众人觉得王教导员脸色不对,像有什么事, 也不便多问。正要问及工作上的事,那牛芳又追到营部办公室,也不分 彼此,只顾哭闹起来。马常厚见如此,也就猜了个八、九分了。遂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牛芳并不理会,只管自己哭闹,嘴里还带着骂。王德柱 道,牛栏,臭气熏天!娄信敏上前劝慰道,老乡,怎么了,生那么大的气,马团长问你呢?这是我们团长。团长同志问你话呢?牛芳听说团长 来了,这才停止了哭闹,但仍屈哧道,团长,你这青天大老爷,一定得 给俺娘们作主,他打我骂我不说,还不管俺娘们吃喝,叫我们随军干什 么,光受他的气。说着又哭叫我的娘来,他打得我爬不起来了。马常厚 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我们有急事,要开会呢,你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属于部队干部自身的问题,我们部队管。属于你们家属自身的问题,我 们也得管,不能谁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谁想怎么闹就怎么闹。但是,你 们家属得首先自己管好自己,听到了没有?牛芳没吱声。娄信敏悄声喊 道,老乡,过来……遂把牛芳叫出办公室,又说道,老乡,你这样闹不好, 家里有什么事在家里说,实在不行在家闹几句也行,可不能闹到营里来。 俺这老乡是教导员,你得支持他的工作才是。牛芳还要说,娄信敏脱身道, 快回家吧,我们还没吃饭呢,吃了晚饭还得开会。牛芳只得勉强答应着, 回去了。
营部里众人已洗漱完毕,便餐已经端上办公桌。马常厚自语道,不 随军吧,两地分居有矛盾;随了军吧又产生了新矛盾。随军家属的问题 历来是一大难点,配备了一名干部干事专做这项工作还忙不过来。大道 理她听不进,小道理婆婆妈妈的她知道的比你知道的还多。那年在凤凰岭, 杨连长家属和张教导员家属打架,你说怎么打不好,她专门撕对方的裤 子,弄得男爷们拉都没法拉,就跟看斗鸡的样,叫她们打不动了,也骂 不动了,自己提着裤子爬回去吧。马团长一席话,只说得众人哄堂大笑。 王德柱说,对这样的熊娘们,就得狠狠规矩规矩,你越哄她,她越上样。 马常厚道,哄狠了不行,规矩狠了也不行,在家属问题上得讲点中庸之 道嘛。你,还有你,你们都来自孔孟之乡嘛,你们家属都是这个样子吗? 太可怕了嘛,怎么回事,是不是过去封建社会那一套束缚的太紧了?别 忘了,有句话叫压迫愈甚,反抗愈烈。王德柱道,我不赞成团长的观点。对家属谈不上什么压迫嘛,有时气极了骂两句,踹她一脚。马常厚道, 嗯,打骂都不行,肯定有历史原因。我怎么觉得其他地方的夫妻关系倒 没那么紧张,没那么尖锐对立,弄不好不是胡骂乱卷,就是拳脚相加。 娄信敏道,刚才团长同志说的杨连长家属和张教导员家属就不是孔孟之 乡嘛,也是闹得无以复加。马常厚道,她们在家里倒是不闹。娄信敏道, 反正不在家里吵闹,就跟人家吵闹,说不准这也是一种发泄方式。卢德 贵道,我们老胶东的家属可不是这个样子,她在家不闹,出门在外也不 闹。不是吹,男爷们不回家,晚饭等到睡觉的时候也不吃。马团长道, 如果没有矛盾的话,那就是一边倒,卢营长肯定是这种类型了。卢德贵 道,一边倒就一边倒呗,把他们照顾好一点不就没事了,还有什么矛盾。 娄信敏道,力不从心哪,现在老婆孩子还是结婚前的一个柳条包过日子 呢,其他更谈不上了。卢德贵道,你王教导员,还有你,你,不客气地说, 比我还差点。我的家具已经换了第二代了。卢德贵说完自知失言,挤眉 咋舌了一阵子。马常厚嗯了一声,又问,什么,你已经换了第二代家具了, 哪来的木料。卢德贵道,这个团长请放心,咱决不拿公家一寸木料。
说话间王德柱已经拿出了散装白酒,一面晃动着军用水壶,说道, 今儿个团长老总来,三营里首长来,我请客,喝点山西老汾白。多了不喝, 就这一军用水壶。马常厚道,几个人?一、二、三、四、五、六、七,行, 一人不到三两酒,还凑和,你们喝不够可别怪我。王德柱说道,别的不敢说, 一块八毛钱一斤的山西老汾白还有权支配。一面喊道,通讯员,来,拿 着这五块钱再到上兰村打二斤酒来。通讯员应声而去。马常厚道,你家 属晚上再找你算账,可别怪罪到我们头上。王德柱道,这个,团长请放 心,我们常年钻山沟,打隧道,还有什么奢侈,不就是偶尔快和这么一 阵子吗?况且用的是自己的钱,公家的饭不能不吃吧,我们干的是公家 的活嘛。来,举杯,为团首长和三营首长光临指导,干杯!以茶杯代酒杯,只碰得叮当作响。娄信敏早就馋得难耐了,上来就呷了一大口,一面说, 好酒,来到吕梁山,光说老汾白,还真的没尝过。酒过三杯,又穿插碰 撞了一阵子,王德柱见张教导员的酒还是那么多,欲再跟张宗岭碰杯, 张宗岭道,再碰杯我这酒也是下不去的,没这嗜好。王德柱也只得作罢。 娄信敏道,什么时候也请二营的同志和我们老乡到山里喝上一回?王德 柱道,那得等两条隧道贯通以后了。直到此时马常厚才发现张宗岭光在 那里嘿嘿地微笑着,酒倒没喝,只问道,张教导员不能喝吗?张宗岭道, 我们那里原来属湖北的时候只喝老糯米酒,不大喝白酒。以后又划到河 南,老习惯没改,白酒还是没沾过。马常厚道,那就酒分量饮吧。张教 导员的酒谁替喝,肯定是卢营长了。王德柱道,卢德贵能饮,卢营长替喝。 卢德贵道,我能饮,这又不是汾河里喝水,来吧,下不为例,说着把张 宗岭的酒倒了过去。马常厚提议,共同干杯,吃饭。
没有什么特别的细菜,土豆炒肉片,炖豆腐油炸花生米之类部队常 吃的大路菜,人们吃得倒也开心,到很晚方散。马常厚命早已待命的小 车把三营几个人送回,卢德贵坚持团长先回,马常厚道,我要先走了, 汽车还得多跑一趟,还是你们先走,从三营回来我再走。于是小车先把 三营几个人送回后才返回团里。
贯通横岭山至北石槽的公路便道施工,在十几公里的山上全面展开。 山外,出上兰村公路,经一号洞进口,至黑风口一线由二营承担,其余 三营承担。原来王德柱急于一号洞施工打响第一炮,不想承接至北石槽 的公路便道。马常厚道,你二营不修山外的公路便道,那三营也不让你 进二号洞进口的横洞,你一号洞出口的施工怎么办?王德柱觉得首先打 响一号洞进口第一炮,鼓舞士气,对师团里都能产生较大影响。马常厚 不但要求王德柱必须首先打响横岭一号洞第一炮,而且必须承担一号洞至黑风口一线的公路便道,这样,住在山外的十二连和十五连也才能从 黑风口往五峰岭方向施工,加快施工进度。贯通公路便道后,十二连再 进入葫芦岛二号洞口的横洞施工,这样两个营的兵力部署才能全盘皆活。 王德柱后来表示,我不但要承担至黑风口公路便道的任务,而且还要与 三营比个高低。马常厚道,要比的话打隧道的时候比吧,公路便道三营 与你没法比,你二营到黑风口一线没什么难点,从上兰村公路到一号洞 是黄土路,坡度很小,只需推土机铲平就可以了。从洞口到黑风口,上 半段还是黄土高坡,只是下半段在山腰里,有点难点,是大上坡,跨着 等高线一溜爬上去就行了。但是公路里程的大头都叫你二营给抓了,6 公 里,占三分之一的地段还多,他三营就不会提出二号洞进口的横洞施工 任务了。王德柱听完马团长的分析,没再说什么,只憨厚地笑着,笑得 都露出了两颗微带氟锈的门齿及门齿间的那道小缝隙。
原来张宗岭所在的十二连本指望公路便道能从山下修起,逐段推进, 减少些登山疲劳之苦,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施工上。如今,二、三营分 工既毕,方连长不得不带着队伍,由一号洞左侧直插黑风口了。这是一 支奇特的队伍,他们要带着铁锨、洋镐、炸药、水壶,像散兵游勇一般 爬上山去,常常是干活没有走路的工夫多,只在山隘口处干不大会儿, 二营的放炮声就已经从下面响起了,这通常标志着一上午施工已经报捷 了。逢到此时,王德柱着实感到了在山外的优越。再看十二连收工时的 那支队伍,连一向对连队要求还算严格的方连长,也没法再集合了,只 有各自收兵回营而已。与此同时,十三连、十四连的公路便道施工,则 在五峰岭一线全面展开,窦华还是尊重了贺能的意见,即任务要明确, 责任要明确,各排分段包干,全面开花。但卢德贵想的是直插黑风口与 十二连会战,这样一旦二营的公路便道通车,即可以从黑风口往山里推 进,开山用的炸药,也免除了从汾河湾、石槽峡绕道,再肩扛、人背上山了。贺能力拒卢德贵的意见,说我十三连不管战斗力强弱,就是不吃 那碗大锅饭,那样干不出活。卢德贵无奈,也只有动员十四连直插黑风 口与十二连会战了。而十四连要到黑风口施工,需得从北风口翻过五座 山梁,待把部队带到时,基本上剩不下多少干活的时间,连一向雷厉风 行的方连长也要抠准十四连的钟点。先时,十二连早上起床后,也不出 操,及早洗漱完毕,早饭后七点半准时出发,到九点钟的时候,两个连 队即可接头了。可先期到达的十四连看到十二连九点多了还没到,无形 中爬山的积极性就慢了下来。上午施工的起始点,已经渐次延迟至九点 半钟,甚至十点钟了。计划中的中午十二点放炮,已经拖延至下午一点 了。而下午的放炮时间,则已拖延至五点甚或六点了。待晚上回到连队, 疲劳和饥饿双双袭来。次日上工和放炮收工时间则继续往后拖延。甚或 为了及早放炮,连十二连方连长也不强调战士抡锤打钎的深度了,到头 来,几乎又是在同一个位置上,重复施工。又为了尽快突击任务的完成, 方洪春要求连队,凡可以用铁锹、洋镐挖得动的地方,掏出了一个个如 鸡窝状的炸药坑,把成捆的炸药装上放了。冲天炮直冲云霄,煞是热闹, 只是并未爆掉多少土石方,次日又得在原处施工。与此同时,贺能则庆 幸自己的小包干办法,着实用不着那频繁地临场督阵了。每个工班的工 程进度虽然节省了时间,但整个连队的施工进度,显然并没快出多少。 渐渐各班排都在提前上班,提前施工放炮,以争取更多一些的休息时间。 连一排一班也不像先时创四好那当儿,凡有新任务,都要争着抢下头功 了。通常,各工班趁天气凉爽,一早吃了早饭就进入工地,未等兄弟连 队正式投入施工,这边开山的炮声即已打响,来庆幸此次工班的胜利了。 然而,庆祝之后只是赢得了更多的休息时间,在整体上对工程任务的推 动不是很大。连牛福礼也顶撞起了贺能,半开玩笑的向贺能表白,今儿 个的施工进度之所以这么快,正是昨日里充分休息的结果。牛福礼的旁敲侧击也起了作用,贺能给每个工班下达了要拿下两个循环的任务。但 是,老天不作美,七月中旬雨季已经较早地来到吕梁山上,下得个山地 湿滑,施工现场泥泞,上班、施工明显受到天候的制约。虽如此,像郭 华兴、牛福礼、吴焕根、韩欣这些老兵,仍然显示出了骨干力量的作用, 这些人走在前边,干在前边,不论班里,排里,连队里,战士哪有不跟 的理。他们常常带头攀登在湿滑的山路上。快活三里一线虽然也有湿滑, 但是路面平坦,尚不泥泞,只是到了五峰岭施工现场,雨水打湿的草皮 与掀翻的泥土和合的泥浆,使穿着解放鞋的双脚,几乎不敢走动,稍有 不慎就像飞离雪山顶巅的滑雪运动员一样,一个贯力擦出去就是十几或 二十几米,好在荆棘丛或长草丛也可以救得了一命了,若不则极可能顺 着陡坡,借着打湿的草皮和掀翻的泥土的助滑剂,一个飞身就跌入汾河 谷地了。二排副排长吴焕根,尽管他已判断出,提干无望,要求离开部 队,到地方另谋生路。因为,明情,已经七、八年的老兵生涯,已经超 过了提干的最佳年龄,团里已经不稀罕这个小知识分子出身的战士了。 可是连里又不放行,副排长一干就是好几年。同年入伍的一班的韩欣, 则只混到了个副班长,二人虽来自不同省籍,又都是老三届高中毕业生, 在地方升学无门,才来到部队,七、八年已去,又提干无望,只有尽义 务、作贡献的份,二人真有点同病相怜了。可是真干起来,仍是不让新 兵。且韩欣也不管它什么包干不包干,常常跟着吴焕根跨班作业。而吴 焕根只要一有新任务,就邀小韩,连牛福礼也乐于奉送了。小雨簌簌地 下着,人人身披雨衣,一个扛着大锤,一个拿着钢钎,一面高唱着“我 们走在大路上……”歌声在山间回荡着,伴着满目葱绿,同时也用一种 难言的目光,看着遭到重创的山坡,相连接的“S”形或“U”形施工地段, 显示出的公路便道的雏形。看那样子,一条公路便道,不久就可以诞生 在他们的脚下,而通到山外了。吴焕根刚走到北风口,灵机一动,他不愿再沿公路便道“S”形施工区段绕行,刚说了“走个捷……”,“径” 字未出,只出溜一下子,由山坡滑到了山沟。好在山沟是一溜缓坡,也 就到此为止了。闹得人们哈哈大笑,谁也再无法沿着吴焕根涉险的路线 前行了。吴焕根沾了一身的泥浆,起来抹了一把脸,划拉成了个大花脸, 才挥手大声疾呼,告诫他的部下:走,走那边!不用说部队也各另寻途 径了。娄信敏、贺能、窦华也先后冒雨来到施工现场,询问施工是否可 以继续进行。吴焕根一面喊呼着淋淋滋润。在山西这样的地方,见到如 此连绵不断地下雨,十分难得。吴焕根与韩欣二人轮换着抡锤、掌钎, 在众多已靠半机械化施工的队伍里,也是难得一见了。但只见韩欣单臂 侧身,右手紧握钢钎,拉开了架式。吴焕根叫他双手正面扶钎,韩欣不干, 说呆会儿一打锤,你就看到这是今天掌钎的最佳姿势。吴焕根无奈,两 手抡起了大锤,只几锤下去,钢钎快速推进。吴焕根自夸说,你看小韩, 咱抡锤的这工夫。韩欣说,上面充其量是层风化层,真家伙还在后面呢? 你那姿势,充其量也只能叫做抱锤,算不上抡锤。吴焕根并不介意,只 举起锤头,轮番撞击钢钎,往深部钻去。只是十几、二十几锤下来,钢 钎再也不听使唤了,且雨水灌进已打进的炮眼里,再经过大锤和钢钎的 撞击,带着泥浆反弹上来,只溅得二人一脸一身的泥浆。好在大雨不断 地从头顶上浇下,把泥浆冲将下去。
接连下了六、七天的雨。虽然连续打眼,但仍未能放炮,好在吴焕 根作了记号,用石块把炮眼盖了。终于天雨有了暂时的间歇,才突击清 理了炮眼的泥浆,装药,爆了一场。然而毕竟上边的草丛太厚,装上药 并未炸掉多少,于是贺能又命打眼放炮改为竖井开挖了。这样的竖井开 挖通常是在中心线里侧接近山体的地方,挖上半米甚或一米深的炮井, 把成包或数包炸药装进去,若是碰上需要削平的山头,则要加大深度至 便道设计水平了。吴焕根不太敢装那么多药,一再提醒贺能连长,别发生意外,把石头崩到汾河谷仓库里,会出事的。贺能说,在这样的大山 里施工能有什么意外,只要炸不了我们自己,什么事也出不了。吴焕根 只得再往炮井里多装了一包炸药,也已有十公斤了。贺能说他胆小鬼, 再多装一包,有事找我。但吴焕根没敢再多装,恰在此时卢德贵也来到 现场。见吴焕根往炮井里回填碎土,问挖多深,吴焕根说也就一米多深。 又问了装药情况,吴焕根如实说了。卢德贵批评说,这都七、八年的老兵了, 胆量还没练出来,还像刚离开学校门的时候,好不容易打了那么深的竖 井,怎么的也得装上三包四包炸药,炸它几方下来不?只要不是冲天炮, 它还能飞到哪里去,了不的下汾河湾,连葫芦岛都炸不到。吴焕根苦涩 着脸说,在这里要是有发榴弹炮,八成能打到葫芦岛了。卢德贵说,那 还顾虑什么,装就是了。于是吴焕根又命在一溜炮井里加了一包药,又 等了十四连的爆破时间,一面又在北风口、黑风口方向及五峰岭紧要处 派了岗哨,插上了红旗。又协调了十四连放炮时间,哨声响起,导火索 点燃,哧哧地冒起青烟,散发出的火药味迅速在山坡上、山谷间迷漫起来, 还多少闻得到像是一味或几味中药的味道。人们撤离的远远的恭侯着炮 响,有的已经跑出去几百米远,有的甚至跑到劲牛山一侧的山坡上,远 远地看着装药地点。像是过了半个时辰那样缓慢,其实只有几分钟。正 在寂静之时,爆炸声突然响起,接连着硝烟四起,碎石冲天,又散落在 四面八方。吴焕根只悬着心,生怕出事,待接到派出的岗哨返回时,说 是没什么事,才长出了一口气。可是到了晚上卢德贵分别接到了十二连 连长方洪春和团值班室的电话,原来冲天炮的石块已经落到黑风口十二 连工地了。方洪春大着声说炸着人了。卢德贵说他瞎说八道,炸着人了 还要等晚上才打电话。方洪春说,如果十三连再这个样爆破,我十二连 的施工是没有保证的。卢德贵笑着说,你方洪春别那么大惊小怪好不好, 我叫十三连注意一点不就得了。方洪春只得作罢。而调度室电话说团长批评得很厉害,说盲目蛮干,石头都飞到汾河湾仓库去了。卢德贵解释, 那是不可能的,别说我只叫他们装了三包炸药,就是装上四包炸药,也 不见得就能飞到总后仓库了。调度室夏参谋说这个情况是真实的,总后 仓库一辆汽车正在行驶间,突然从山上滚下来一块石头,若不是在半月 形隧洞里,十有八九是要出大事的。他们判断只有铁道兵在山上放炮, 希望一一七团首长过问一下现场安全,免得出现意外。卢德贵解释,山 坡这么陡,在山上放炮保不准也会滚块石头下去也是可能的,谁能保证 石头不往汾河湾里骨碌?我告诉十三连注意点就有了。当晚卢德贵把电 话打到了十三连,说了说上述两方面的情况,要十三连注意点。贺能放 下电话喜滋滋地说,怎么样,惹祸了不?这里不是拉沟,放个松动炮就 行了,还非要装那么多药。好在是营长布置的,有事也算不到十三连头上。 评四好那当儿,就这一件事也会被马团长把四好拿掉的。说完贺能又哼 着小曲唱了一阵儿,庆幸没出大事儿。
“八一”之后,持续了一个月的连绵阴雨,不但没有减弱的迹象, 且还有加强的趋势。雨水严重制约了公路便道的施工。无奈,三营原定 十月一日开通公路便道,打响二号洞出口的第一炮的计划,眼看公路便 道施工进展缓慢,而不能预期实施。大雨不但阻滞了五峰岭公路便道的 施工,且连石槽峡已经修好的公路便道,因雨水冲刷而受到很大破坏。 张宗岭邀着娄信敏各自穿了雨衣,欲到石槽峡看看公路便道的破坏情况, 以协助营长安排好雨季的维修工作,保证洪水过后,车能上山,不至影 响各连生活。正欲起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又把张宗岭招了回去。 张宗岭接了电话,一面告诉娄信敏有紧急情况,一面迅速把电话要到各连。 然而连里干部几乎都在现场,只得让各连勤杂班战士把电话通知记了。 直到此时张宗岭才把电话的内容告诉了娄信敏。原来河南省驻马店地区 淮河上游二亿立米的板桥水库决堤,京广铁路受到重创,急令二 0 四师开赴河南抢修。营党委必须立即开会,明日部队就得准时出发。张宗岭 说现在电话连系不上,怎么办?娄信敏说,好办,叫通讯班到现场去通知。 张宗岭应允,急令李明远赶往工地,告诉营长及各连连长指导员马上到 营部开会。李明远说,十二连、十五连在黑风口施工,很难保证按点到 营部开会。娄信敏又请示张宗岭,能不能在现场开会,各连的干部大部 都集中在那里,布置完倒能给山外的连队争取多一点的准备时间。张宗 岭略一沉思,即决定就在现场开会,命李明远立即快速通知到各连到北 风口开会。于是李明远火速赶往施工现场,张宗岭、娄信敏也立即行动, 去了工地。那里李明远气喘吁吁,跑到现场,先找到了营长,说是教导 员通知,有紧急会议。卢德贵半信半疑,说营里召开紧急会议,我这营长、 党委副书记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不是弄错了吧。李明远也未作解释,只 重复说是教导员的通知,接着又通知了十三连、十四连、十五连及十二 连主官。待各连尚未到齐时,张宗岭、娄信敏也早已赶到北风口。卢德 贵看到张、娄二人,气不打一处来,营里开党委会,我营长一点都不知道, 怎么张教导员和娄副教导员就擅自定下来了,是什么事,这么着急。张 宗岭解释,河南板桥水库决堤,驻马店地区被淹,京广线冲毁,我们师 明天就得去抢修,团里紧急通知,已经没有商量的时间了。卢德贵一听 说是抢修任务,立时眉飞色舞起来,觉得立功的时候到了。再说公路便 道雨天里施工进展严重受阻,未必能够保证“十一”通车,保证按时进洞。 于是立即改变了口气,说道,不用说我营长也得打头阵了。张宗岭说道, 肯定是咱卢营长大显身手的时候了。这边的担子就交给副教导员了。
上午十点半,营党委会准时在北风口召开。因为下大雨,张宗岭的 小本本也排不上用,而娄信敏则给营里书记孙士林支起了雨伞。经过权 衡利弊,营党委最后决定:十二连、十四连去河南抢修。十三连熟悉山 里的施工情况,全权负责公路便道的施工。贺能只叫苦不迭,张宗岭说抢修只给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九月三十日前必须抢通京广线,这是李副 总理的指示精神。又补充说道,这是我们团第三次接到李副总理的指示 了。这样,抢修任务肯定是艰巨的,而十三连的任务不是一般的重,而 是很重了。二营要全部开赴河南,这样十三连就要承担起全部公路便道 的任务。连工程技术人员也要保证铁路抢修的大头。京广线是钢铁大动 脉,早抢通一天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财富。会议结束后张宗岭到十二 连、卢德贵到十四连,与连里一道作了动员,娄信敏到十三连作了动员, 布置了任务。当天各连到团仓库领取了单帐篷,部队又收拾了简单行装, 只带了洋镐、铁锨、土筐、推斗车等铁道兵最原始、最简陋的工具,于 次日四时五十分,即准时乘车奔赴河南了。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