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寻踪·北隍城岛:父亲的岛与海

  我是在父亲零碎的故事里,第一次知道北隍城岛的。

  1949年6月,父亲刚参加完解放青岛的战役,新的作战命令就到了。中央军委和华东军区批准了山东军区的方案,要在7月中下旬发起长山列岛战役——彻底肃清山东全境的残,打破海上封锁,为后续渡海作战积累经验。三条,每条都重若千钧。

  7月6日,警备五旅在烟台接到参战命令,随即电令正在崂山剿匪的十五团回防。次日,在通信排的父亲随团部率一、三营自大河东启程,急行军五百余里赶赴烟台,团部驻于东山。也就是那段时间,通信排换装了德国西门子十门电话交换机。

  长山列岛横亘于辽东与山东一半岛之间,扼渤海咽喉,拱京津门户,自古兵家必争。1947年国民党军上岛时驻兵约一千五百人,到1949年增至一千六百余,以南、北长山岛为核心防御。为拿下它,华东野战军调二十四军七十二师北上,与山东军区协同作战,许世友将军亲任总指挥。父亲所在的警备五旅,承担攻占大、小竹山岛的任务。

  1949年8月11日黄昏,蓬莱刘家旺海滩上,千帆竞发。在群众的欢呼与锣鼓声中,登陆船队长龙般浩荡出航。父亲不在第一波突击的船上——他的战场在后面。通信系统是跨海作战的指挥命脉,信号一断,前面的船就成了一座座孤岛。接下来的四天里,我军势如破竹,残敌胆寒。至8月15日,长山列岛全境解放,创造了"陆军打海军、木船胜军舰"的传奇。

  战役结束后,七十二师撤离,防务全权移交警备五旅。十五团团部驻蓬莱本洪街,父亲却被团部派往列岛深处,负责归建二营的通信保障。二营营部及四连、五连驻大钦岛,六连驻山东最北端的北隍城岛。那个岛不大,却与辽东老铁山对峙,封住了渤海海峡——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渤海才成为中国唯一的内海。

  从此,父亲开始了频繁的海上穿梭。他驾着小船,在波涛间来回奔波,登岛、检修、接线。礁石如刃,滩涂如沼,海风如刀,雨季更是寸步难行。但他知道,手中每一寸线路,都是连接岛屿与大陆的生命线。每一次接通,都意味着这片国土的守卫体系在运转。他在孤寂与风雨中,一寸一寸地理解了什么叫"国土",什么叫"防线"。

  1950年9月,兄弟部队接替了二营防务。五旅戍守长山列岛整一年,实现了"打得下、守得住"。然而烽火未远——10月,抗美援朝爆发。与朝鲜隔海相望的山东半岛及长山列岛,战略意义空前凸显。11月,警备五旅改编为步兵第101师,父亲所在的十五团改为303团,团部侦察、警卫、通信排合并为侦通连。

  这些年份和番号,是父亲留在纸上的痕迹。但他留在海上的东西,纸上写不下。

  今年八一,父亲走后的第一个建军节,我们三家人分从北京、西安会聚蓬莱。当天下午从蓬莱码头登船,一小时抵达长岛。我站在长岛的海岸上,渤海横在眼前,灰蓝的浪一层推着一层,往天边去。我望着海的深处,知道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串岛——长山列岛,像父亲十九岁那年的脚印,撒在渤海海峡中间。

  第二天,我决定去北隍城岛。到码头一打听,近两天船票已售罄,几经周折,租了一艘快艇。午饭后,在北京工作的外甥陪着我,一起驶向北隍城岛。从长岛码头出发,一路向北,快艇经过砣矶岛、大钦岛、小钦岛、南隍城岛。说来也奇——过了南隍城岛,大海猛然间变得平静了,浪涌明显缓了下来,像是有人关掉了海上的开关,让人恍然进入了另一片海域。全程走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海水从浑黄变成灰绿,再变成深蓝,层次分明得如同一条渐变的绸带。快艇在海里披荆斩棘,浪花迎面扑来,我紧紧扶着栏杆。父亲当年坐的不是这样的快艇——是一条小木船,浪能把整条船掀起来,把人从船头颠到船尾。那时候他十九岁,比我眼前这些浪,还要年轻。

  船靠岸的那一刻,我踏上了北隍城岛。

  脚下的礁石磨得光滑却依然锋利,午后的阳光把海风吹得温热,晒得人皮肤发烫。风里有盐的咸味,有海藻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空阔——四面全是水,岛孤零零地浮着。

  我慢慢走到海边,找了一块平整些的礁石坐下来。海就在我脚底下,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发出"哗——哗——"的声音,周而复始,像时间本身。我望着远处的海天线,那条细细的线把天和海切开,而父亲当年就在这条线之间来回穿行。我忽然想起他晚年坐在沙发上看《父母爱情》的样子——他指着屏幕,一个一个岛地念名字,语气那么平常。他心里的那片海,从来没有干过。

  然后眼泪就止不住了。

  先是眼眶一热,接着什么都看不清了,海水、礁石、远处的天全糊成一片灰蓝。泪流下来的时候,我尝到了咸——和海水一样的咸。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身体里也有一片海,一直藏着,今天才涨潮。我没有擦,任它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膝盖上、滴在礁石上。海风吹过来,脸上的泪痕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划过。

  我真的见到他了。不是照片里那个穿军装的陌生人,是活生生的十九岁的他,就在这片礁石上。他背着帆布工具包,从船头跳下来,胶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头上打了滑,他一个踉跄,右手本能地扶了一下旁边的岩壁。稳住之后他没急着走,先回头看了一眼船——船正被浪推开,缆绳还攥在他手里,他用力往回拽了两把,把船拴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这才转过身来。他脸上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嘴唇干裂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盘算接下来的线路该怎么走。可眼睛里有一股劲,说不清是倔强还是什么,像在跟这片海说:你随便来,我不走。

  我其实从没见过他十九岁的样子。我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年轻了。可那一刻,海风把七十多年的光阴吹薄了,薄到几乎透明。那个少年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两步远。我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可我不敢伸,怕一伸,他就散了。

  外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舅,姥爷他们当年在岛上,吃什么啊?"我愣了一下。是啊,吃什么呢?这座岛离大陆那么远,淡水都珍贵,何况粮食蔬菜。我想起父亲偶尔提过的一两句话,便擦了一把脸告诉他:"听你姥爷说,每半个月送一次供给。米面、咸菜、淡水,一船运过来,够吃半个月。遇上风浪,船来不了,就省着吃——咸菜疙瘩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数着吃。"

  外甥听了没说话,只是望着海。过了半晌,他忽然冒出一句:"姥爷他们那时候,肯定想不到咱们今天能坐着快艇来这儿,还看这么好看的海吧?"过了一会他又说,咱们今天能看到这样的美景,也是托姥爷的福。"

  我们两个人并排坐在礁石上,谁也没再说话。海就在面前,蓝得让人心慌。那些父亲他们守下来的东西——这片海,这座岛,这条海岸线——如今成了我们眼中的风景。而当年守风景的人,连看一眼风景的闲暇都没有,满眼都是线路、风浪和不能断的线。

  我站起身,沿着当年父亲检修线路的路线,向岛上的高处走去。石砌的老营房还在,被海风啃得斑斑驳驳,炮位上长满了野草。我一路向上,走到了鞍桥山的灯塔处。

  就在登上灯塔平台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钉住了。

  太美了。美得不真实。 渤海在脚下铺展开来,蓝到发黑,蓝到像是大地把所有的蓝色都倾倒在这里。远处的海面上,水汽袅袅升腾,阳光从云缝中斜斜地打下来,把整片海照得半透明。岛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墨迹洇在宣纸上,轮廓模糊又柔和,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海水、岛屿、天空、光,全都叠在一起,像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又像一场刚刚开始的梦。

  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脑子里只蹦出四个字:海市蜃楼。

  真像海市蜃楼。那些在雾气里浮动的岛影,那些被光线切碎的海面,那些悬在半空中的云和光——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虚幻、飘渺、抓不住。父亲十九岁那年登上这座岛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海吗?还是说,那时候的海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风景,是敌人,是生死,是必须征服的东西?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他们那一代人,用命守住了一个我们后来可以称之为"风景"的世界。我们看到的每一寸美,都是他们用青春换来的——用木船、用步枪、用冻裂的手、用半个月才能等来的一船供给。他们守的时候不觉得那是美,等我们来看的时候,海还是那片海,却已经温柔得不像话了。

  我沿着老营房继续走,想这条路他一定踩过无数次。他踩着的时候在想什么?想家?想明天会不会有风暴?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想着下一根电线杆在哪个方向?

  我后来走了很远。长征路,徽白公路,关角山,走到这里。每一处,都是父亲走过或守过的。寻踪这件事,不只是找他的脚印,而是替他把那些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补上。

  回来的快艇上,又经过了一个半小时。我们通过国际航道时,与两艘大船不期而遇,擦肩而过,船舷近得能看见对方甲板上的人影。快艇尾拖出的浪痕很快被海抹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些痕迹抹不掉。父亲十九岁踩在礁石上的那个脚印,他一直带到了关角山,带到了所有他修过的地方,最后带进了土里。而我现在踩着他当年的脚印,一步一步,走成了自己的路。

  海会抹平浪痕,但抹不平守过的人。风会把名字吹散,但吹不散守住的魂。父亲用一辈子告诉我:一个人来到这世上,总要替后人守住点什么。守住了,岛就在,路就在,那些年轻的脸就还在风里笑。

  我替他站在这里。风从渤海海峡灌进来,吹得眼眶发酸。可我总算听懂了——有些人的一辈子,就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把该守的守住了。然后等有一天,有人替他回来看一眼,说一句:接上了。

  如今岛还在。电视里还在演着守岛人的故事。父亲不在了,我替他听海浪一遍遍拍着礁石——那声音像反复说着他没说完的话,而这一次,我每个字都听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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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