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鏖 战 在中原大地的西部,伏牛山脉挺拔突兀,绵延起伏,茂密的森林与 绿色植被交相辉映,浑然一体,两支涓涓细流从南北两麓悄然而出,蜿 蜒东下,交汇成中国腹地的一支重要水系。这水系只有在春天里不但显 示着它的渊源流长,也给中原大地装点出几分旖旎风光。
这里是亿万斯年的古老的地质结构,绿色的原始植被和豫西山区农 民世世代代辛劳耕作,绿化了这方水土。往南,它可以与汉江上游的江 南式风光相媲美;北向,则被显得荒凉的太行山的余脉所垂涎。其间, 与嵩山的古朴风光相比较,这水系常常通过自身向外传递着古老地质结 构所焕发出的新的气息。这里没有伏牛山西麓渐入商洛山区的荒凉,从 山坡到山巅,北温带常见的植物林,分别从三个层面上向不同的高度攀 升着。阔叶、落叶林交错丛生,显示着江北山区的特殊风貌。是年又是 一个特殊的年份,从孟加拉湾沿雅鲁藏布江河谷又转道长江流域的暖湿 气流,以长江流域为主干,同时约十一年一个周期往北推进一次。其风 势之强劲,连西伯利亚侵入的冷空气也不得不改变其方向。从华北平原 折弯东向,进入日本海域,于是暖湿气流要么在长江流域,要么在淮河 流域,要么在黄河中下游流域,年复一年在不同的空间和不同的地理方位,与北方冷空气交汇,演示着它那倒海翻江,风卷巨澜的闹剧。
这年中原大地的雨季比往年来得早,且日复一日,浓云密布,紧紧覆盖着大气层,常常是今日聚集的云层还没有卸下包袱,哪怕是稍微显 得轻松一些,新的更加浓密的云层又在空中聚集了,像是悬浮在空中的 天河,随时就可以倾泻下来。天总是黑沉沉的,几乎看不到哪怕一丝缝 隙,一点亮色,连天边也被黑幕围裹着,使那植被总是带着厚重和墨绿, 像是经过数百、上千年的生长运足的底气,正要在此季节升华一般,不 断把吸取的水分,用各自绿色的传导系统,像人体的血液一般,流通全 身,把水分和营养再经过微循环系统,滋润着每一根末梢神经。松针带 着从太阳那里采集到的光子,每一根针叶都露着它特有的亮色。柏针的 油绿使它与光子合成的特殊的浓香,经久不衰,待到得了香烛间才挥发 出极致,终年累月,世世代代,为人们供奉的神佛增加了几分神秘。杨 树在厚重中散发出翡翠的光华,参天的树冠,俨然由一片片聚光板所构 成。榆树仍是带着救食过饥民的几分质朴和无畏的牺牲,更显得枝桠繁 茂或几分高傲。洋槐树算得上是后起之秀了,叶片华亮中带着不屑一顾, 连叶轮上也像是生长了芒刺一般,与中国槐的厚重所垒筑成的城府形成 巨大的反差,搭眼一看就知道是两个不同的族类。惟独椿树带着几分挺 拔向上的独尊独处,通过光和作用所积蓄的能量再反馈给躯干自身,它 的分枝和徒长,每年都要显示出自己特有的印记。梧桐树或许因了自己 厚重的遮蔽,显出几分疲劳和虚弱的样子,从躯干到枝叶,每年都要显 示着它的疯长和同时伴随着的衰弱。大雨不断地在它的枝桠上积聚着。 没有风去抖落掉它背负的沉重的露珠,无可奈何地只顾低垂着细枝末叶, 只需轻轻吹来一阵微风,它那已不堪重负的枝桠,只啪地一声就断落了, 连同自身,连同蓄水,一同送给大地,送给淮河。
天气格外湿热,憋闷。蝉鸣声在丛林间汇成了一浪高过一浪的聒噪的海洋,只要雨水稍一停歇,就开始了聒噪,甚或警告。然而,在湿热 和聒噪的烦乱的心绪中,人们的耳膜如同结了硬趼一样,无法判断出这 叫声比以往有什么不同,只是听起来更持久,更刺耳,因而人们也就显 得更加麻木了。
突然,那聒噪的声音骤然间歇了一下,原来雨柱已从空中扯下,重 力加速度所撞击的枝叶,像擂鸣的天鼓一般,只是接近地球上的生灵以 后,突然山呼海啸般排阵涌来,像大潮洪波撞击海岸的声音,如排山倒 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推向彼岸,转瞬间就把陆地变成了波滔汹涌的海 洋。水连着云天,再也听不到天水的那种警告似的间歇的声音了,因而, 噪音也就由雨柱擂击地面的声音取而代之。没有间歇的雨像洞开的天河, 无情地倾泻下来。七月二十三日,一昼夜间 650mm 的超历史记录降雨量, 顷刻间淹没了成千上万人的记忆。汝河的涓涓细流已被狂奔不羁的汹涌 波滔所取代,二亿立米的板桥水库,已经无法承受从上游无情地倾泻下 来的积蓄,而淮河下游从天河上倾泻下来的雨,也已暴涨到两岸的漫溢 之势。工程兵一一九师师长房洪涛,一位历经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 老军人,佩带着与战士一样的领章帽徽,锐气不减当年,坐镇板桥水库。 成千上万名指战员,手中拿着铁锹或急运着盛满砂石土料的麻袋,守护着, 加固着水库的堤防,以防止洪水对堤岸的无情漫溢和撕裂。二亿立米的 蓄积水对闸门形成的无情压力,使欲泄不能的水,在闸门启开的缝隙处, 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只把少量的蓄水涌出闸门后,又形成强力的回旋, 与继续从上游涌来的水迅速交汇,盘旋攀升,成暴涨之势。就在此时, 水库的压力已达极限,任何决策者也不敢再加大开启闸门,否则强大的 蓄积力则成锐角之势,无情地把大坝撕裂。且下游单单承接的天上来水 早已不堪重负,更何况上游洪水的倾泻了。房洪涛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 几乎拿不出任何办法或疏导,或拦截,或下泄不断强力暴涨着的洪水,只焦躁地站立不安,连身上披着的雨衣也给他增加了几分燥热,气急败 坏的样子,突然扯掉了身上的雨衣,只用竹编斗笠抵挡着从天而降的雨柱。 年轻的女军医随宝健,用极尖的声音呼叫着,让首长穿上雨衣,叫大雨 浇病了那才是党和人民的重大损失,你要对淮河下游几千万人的生命负 责。房洪涛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连天河塌陷的惊天动地的声音也听不 见了,只专注着暴涨的水势,恨不能投入水中,如蛟龙戏水,来它个倒 海翻江,洪水倒流。水势已涨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库容及其压力已达极限, 欲泄不能,欲涨无容。洪水再也没有了人为的去处,只从大坝上、闸门 上漫溢倾泻,撕裂出怪异的尖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女卫生员刘锦羽欲 把雨衣重新披到房洪涛的肩上,但是搭不上去,一跷脚,一倾斜,终于 碰着了已经处在麻木状态的房洪涛,末梢神经的反馈突然激动了他的大 脑皮层,愤怒起来,只怒吼着,滚开,这里危险!刘锦羽的泪水与雨水 已汇聚成了一道委屈的海洋,正欲抬手,只听得一声山崩地裂,山呼海啸, 天塌地陷一般,大坝被无情地洪水连底掀翻,转瞬间在大坝上游悬浮着 的一处海洋,像地壳的突然下陷一样,一落千丈。天河真的塌陷了,滔 天巨浪以翻江倒海之势,又恰是昆仑崩绝壁,怒浪排空,随意、无情地 往下游推进。水库堤坝转瞬间没入水中,一一九师指战员房洪涛、随宝健、 刘锦羽以及守护在水库堤岸上的整编工程兵师,像几片落叶,没入水中。
洪水终于在与人的抗争中夺得了自己的出路,咆哮万里,以昆仑压 顶之势,推向驻马店地区。淮河已经不是它的对手,它无情地撞击着要 去的任何地方,仿佛中原人民修建的这水库,只是洪水的积怨一般,一 旦暴发,无情地撞击、撕裂、吞噬它所要去的每一个地方。
洪水在上百公里宽泛的地带连着天际向前推进,中原大地陡然间冒 出了一处海洋,所到之处,淹没了那里的一切,同时傲视着上苍,睥睨 着人寰。大树像麦苗一样软弱,随之倾伏;土木结构的房屋像纸糊的一般,顷刻间无声地溶解进洪水里。铁路上的钢轨,像一束束手擀面条一 般柔软,被洪水任意扭曲。人,不论熟睡的,醒来的,行走的,乘车的, 渺小的还不如蚂蚁,蚂蚁尚可以随波逐流,偶然间被滔天巨浪推向一个 高处,生还了。而人,只有任洪水淹没,怒浪翻卷,急流吞噬,冲向它 所要去的任何地方,最终只能没入水中,又被泥沙淤积。洪水强迫他 ( 她 ) 们告别了生命和向往,他或她,就这样,在生命旅途的中间站,终止了 前方的行程。把大脑对生命的所有记忆全部葬于洪水之中。
几天之后,偶尔还可以看得到往水流方向倾斜着的大树,树冠的顶 尖露着奇特的几分翠绿,排空的怒浪终于没能全部逾越它,只在枝桠间 挂着洪水所裹挟的残草;钢轨上挂着灰枕,像一条游戏中任意延伸的曲线, 瘫软在残存的路堤一侧,一眼望不到尽头。
列车已经停在郑州以南约六十公里的一处小站,抢修部队下了车即 整队往铁路冲毁的方向进发。铁路正线尚可以看得到它的残骸,路堤几 乎已被洪水扫荡殆尽,偶尔还可以看得到它的底部的几处坡脚。一处处 涵洞被洪水袭击过后留下的残迹,裸露着重创以后的几分凄凉,或边墙 基础,或河床铺砌,撕裂后又被泥沙淤积;还可以看得到用水泥勾砌联 接着的三三两两的石块,在洪水过去后顽强地显示着人的意愿。多少处 桥墩已被掀翻横卧,多少处桥台基础,在失掉了路堤的依托之后,孤零着, 像骨骼系统独立出了其血肉之躯。如此绵延上百公里,昔日的火车轰鸣, 突然间由死一样的寂静取而代之,仿佛此地经历过一场毁灭性的战争一 般,突然间又鸣金收兵,只留下了战场厮杀的陈迹,只是陆陆续续下了 火车的抢修部队,才打破了这洪荒一般的沉寂。
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命令,铁道兵即刻抽掉驻扎在华北的二 0 四师,开赴受灾地点,限期一个半月抢通京广线,九月三十日开通第一 列京广列车,迎接建国二十六周年。
部队已经无法再乘车前进。铁路残骸两侧均被洪水漫溢冲刷的泥浆 所覆盖,泥浆上面虽已凝固成了一层薄壳,但比春天解冻后的薄冰还脆弱, 足迹所及即迅即陷入泥浆。
汽车过不去漫溢的泥滩,而远距离运送材料的列车,只能待铁路修 好后逐段推进,再实施永久性施工。部队只能逐段抢修推进。抢修部队 步行着开赴指定地点。随身携带的六四式半自动步枪,轻机枪或冲锋枪, 由于任务的制约,多数都隐没在不起眼的地方,各自按指令抬着帐篷、 扛着铁锹、洋镐或抬着抬筐等杂七杂八的工具,奔赴各自的抢修位置。 卢德贵、王德柱、张宗岭等抢修部队的营级干部,随同马常厚、陈诗友, 一路沿铁路残骸正线底基匆匆忙忙往腹地进发,以确定各营的抢修地点, 但只能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选择插脚的硬地,生怕深陷泥潭。
天气格外湿热。火毒的太阳把洪水浸泡过的大地晒成了一幅巨大的 蒸笼。天空被湿热笼罩着,老天爷像是还没下够一样,用潮湿和闷热, 围裹着同样不断挥发热气的队伍。象征着军人的最主要标志的军衣,早 已被一个个已失去耐性的军人从身上扯了下来,或搭在肩上,或提在手里, 或放在工具上,以求得哪怕些微一些的散热效果。一股热浪冲过来从地 下冒出的一阵恶臭,像从敌人营垒里施放出的化学毒雾,几乎把人置于 窒息的地步,呼吸和心跳躲过了短暂的间歇,才又勉强支撑住躯体,继 续前进了。抬眼望去,远处的水是绿色的。绿头苍蝇,黑头苍蝇,在水 患之后成几何级数递增着,在人头所在的空间胡乱翻飞,似要把活人也 纳入它们贪婪无尽地叮咬的对象。蝗虫、蚂蚱突然间从未知领域冒将出来, 像从天而降的暴雨一样,欲吞噬掉一切绿色。灰色的突然从地下冒出的 老鼠,眼睛贼亮,毫无顾忌这些有着健壮体魄的活人的存在,成群结队, 交叉乱窜,展示着这个物种的生存能量,这些孽障用顽强的繁殖力,迅 速补充了人类险恶的生存空间,抢夺着人的生存地盘。侥幸生还的显得比先时稀落的自然村舍的人,却表现着在大自然骤变面前生存能力的巨 大反差,显示着万能的人类的特有脆弱和无可奈何。没有哭泣,没有眼泪, 失却亲人后惟一聊以自慰的是自己尚还活着,这是永远离去的亲人的未 来和希望。但还没有从惊恐和绝望中屏息过来,时不时地露着后怕和凄凉。 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个儿是怎样生还的,当洪水如排山倒海之势压 来时,连仅有的栖息之所也被一股脑儿吞噬,他们或被洪水涌上某个岸 边,或是在洪水里挣扎时一个偶然的机会撞到了一棵树上,生存的本能 使他猛然间抓住了树枝,他终于得救了,又熬过了漫长的饥渴,生还下 来。还有那些躲过洪峰第一个浪头冲击的村舍,洪水在纵向冲击的同时, 也同样在向横向漫溢,它的凶猛的要荡涤一切的锐气,终于在广袤的黄 土地上减弱下来。也有人从那侥幸没有倒塌的民房的一丝间隙爬将出来, 又攀上了屋顶。张宗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尽量能想象出人是怎样在洪 水的第一个浪头之后生还的。他亲眼看到过汾河里那次不大的洪峰,以 锐不可挡之势齐头推进,所向披靡。陈诗友好像还记得张宗岭是在湖北 或河南的交界处哩,遂问道,张教导员的家倒底是湖北,还是河南?张 宗岭一转脸,欲要回答,不慎踩哧了脚,从铺砌的河床石板上滑向了稀 泥滩。好在这稀泥滩是硬地上淤积的,只没到膝关节下边,虽弄了一场 虚惊,倒没有什么危险,又由众人帮忙摆脱了困境。张宗岭只左顾右盼, 哭笑不得瞅着自己的狼狈象。陈诗友缓了一下才说道,我正想问你家离 板桥水库有多远,老家有什么危险不?这洪水过去了,你却陷在泥窝里了。 张宗岭也才从虚惊中平静下来,两手、满身都是泥,不慎还抹到了面颊上, 哭笑不得地介绍说,我的老家是在桐柏山区,原来当兵的时候是湖北, 丹江枢纽工程一施工,就划归河南了。我们那里是桐柏的南麓,连天上 的水也没法往板桥水库淌,更谈不上挨淹了。家虽是河南,可要回家还 得走湖北。要走河南还得翻过桐柏,更难走,也没路。说话间一股恶臭像是故意给人为难,随风浸入呼吸道,噎的人们喘不上气来。张宗岭还 要说什么,只有掩鼻、摆手、淌泪而已。连陈诗友也流出了眼泪,干呕 了一阵子,示意张宗岭不要再说下去。张宗岭天生的胃浅,闻不得异味 的人,掩鼻捂嘴抵挡了一阵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翻肠倒肚呕了起来, 一面叫着娘,悔不该没准备口罩,越往纵深走,这腐臭味还不越严重! 恰在此时,卢德贵和王德柱各自拿出了水壶,卢德贵一面高高举起,晃 动着,说怎么样,有备无患不?先自个呷了一口。王德柱也举起了水壶, 只嘿嘿笑着说,我和老卢水壶里是一个内容,团长政委谁先尝尝?直到 此时陈诗友才悟出壶内为何物了,遂接了王德柱的水壶,开开盖闻了闻, 一面说道,还行,或许还能起点作用,请团长先喝。马常厚道,还不是 一样,书记挂帅嘛,快,先来一口!陈诗友这才用壶盖倒了,呷了一口, 又递与马常厚喝了。这边王德柱伸手欲抢卢德贵的水壶,卢德贵哪里肯干。 王德柱只骂他小气鬼。卢德贵说,你的酒给团长政委喝,却来刮我的油, 就这一壶酒,喝完了还不知道到哪里弄去呢。王德柱说道,你个老驴头, 在这种时候还分你的我的,幸亏带的少,带多了哪是你的,不刮你的共 产风才见鬼!卢德贵只装没听见,但仍是不放水壶,只客气地让了滴酒 不沾的张宗岭。张宗岭说,酒我是从来不喝的,现在倒是需要喝点水清 清口了。说着拿起自带的水壶,含了一小口漱了,又呷了一口,那边马 常厚一面减慢了速度,喝了一口,也把水壶还给了王德柱。王德柱只笑 着,喝了一大口。陈诗友觉得呼吸道里比先时清爽了一些,说我们只准 备了水,并没准备酒,这回酒鬼倒是沾光了。马常厚道,水准备的也不多, 部队喝完这壶水还不知道到哪里弄去呢。你们两个酒鬼呢,还留后手来 吗?卢德贵道,酒又不要粮票,哪里买不到,还留什么后手?王德柱说, 这不好说,眼下连个集镇都碰不上,到哪里买酒去。
行人在右前方的汪洋一样的积水前驻足,抬眼望去,大野的积水,不时在风的吹拂下,泛起污染后的绿色的波澜。洗劫后的庄稼,偶尔露 出倾伏着的脊背,且背负着沉淀在上面的泥浆,完全失去了光合作用的 能力,在洪水的强力作用下,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过早地终止了生长周 期。杂草已经钻出污泥的覆盖,在所有的地皮上,泛着早春的那种绿色, 呈强劲之势生长着,那样子像是很快就要成为这里的生命主宰。各种叫 不出来名字的小虫子,胡乱翻飞着,并不时向人们的眼睛里、鼻孔里或 耳朵里钻来。于是人们又不得不腾出瞬间来对付这些看来微不足道,又 足可以使人流泪的家伙。
马常厚与陈诗友商定了二营的抢修区段,王德柱则立即命令部队安 营扎寨,用最短的时间投入施工。卢德贵与张宗岭则继续带着队伍在水 边上绕行,缓慢前进。所有的军用物资都得用人扛着,远远看去像背井 离乡的逃难的百姓。待走近看时,怎么也不会把这些已经显得疲惫的人 群同抢修联系起来,犹如从战场上败阵下来的军人。团长政委及三营二 位主官继续先行,一路视察被冲毁的路况。接下去就是连队的战斗班抬 着的单帐篷和帐篷支架,一捆一拨,五花八门。先时大捆的帐篷顶和帐 篷围子,捆在一起力压千钧,如牛负重,四个人抬起来已无法行走,两 个人抬起来意欲要把战士吃奶的劲也榨将出来。两个战士先是用抽开的 帐篷支架抬着,毕竟远路都无轻载,更何况这样捆在一起又如此厚重的 帐篷了,歇息的频率明显多了起来。张宗岭已经有意无意地回到十二连 的队伍之中,看着抬着帐篷越来越显得吃力的战士,叫他们换成扁担抬, 换成扁担,肩膀的承受力要轻一些。这两名战士才叫了扛着施工工具的 战士,换了扁担,抬起来果然轻巧一些。接着几个战士又如法炮制。张 宗岭这才面部露出喜色,在心里嘀咕道,我们这些战士毕竟还是些孩子, 当初我们也是从这个年龄走过来的,可是怎么就回忆不起年轻时候的幼 稚呢,怎么后来又上了连里或者营里领导岗位呢?已经完全模糊了。仿佛眼前战士的一言一行就是再现着自己当兵时的历史。他突然感到了自 己的责任,关心和爱护他们,使他们不单在思想上、政治上成熟起来, 也得在生活上成长、成熟起来。他突然问了那两个战士,怎么样,是不 是要好一些,就是嘛,不但要苦干,还得巧干。他又转眼看着两个抬着 帐篷钢支架的战士,鼓捣着换成了扁担,但是不好抬,横着抬吧,摇晃 不定,竖着抬又插不上肩,还碰鼻子,于是后面的大声喊叫,停下,停下, 碰了我的鼻子了。于是两个人就又住了下来,调换下了扁担,那只扁担 也混在其中了。战士小张一面嘟囔着,不但没减了重量,反而比先时更 沉了。张宗岭嘻嘻着说着,没法子,只能区别对待了。
一个连队三个排的帐篷,几乎占去了连队的大半兵力,帐篷顶、帐 篷围子和帐篷山墙捆成的形状不一的捆,与钢支架捆,胡乱交叉着,像 一支远行的商队与接下来的扛着工具的队伍交叉着重叠着,在泥泞中, 沿着铁路残骸缓慢前进。铁锹、洋镐、抬筐,连手推车也已上了战士的 肩背,一个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只偶尔呷一口水壶里本来就不多的水, 那样子像是尝到了一杯甘醇的美酒。小王还故意呵呵着,作夸张之态,说, 这么香啊,只可惜太少了。说着又故作饮酒之态,还让了张宗岭。张宗 岭说我这里有。其实谁都知道,小王的水壶里装的绝不是酒,而是剩下 的不多的水。战士,哪怕个别在家有会喝酒的,在部队也没钱打了酒灌 到水壶里,况且军队的纪律也不允许。但这毕竟也荡起了战士美好的回忆。 又有几个战士也喊呼着,来,干杯!也只各呷了一口而已。
此次在灾区奔赴抢修地点的行军,不像以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炊事班和司务人员没有走在前边。他们的目的地就是部队驻足的地方, 于是断后的部队倒成了炊事班。他们不但要扛着自己的帐篷,还要背着 行军锅,抬着临时仅够几天用的米面,一副疲惫,臃肿之态。说来也奇怪, 无论什么时候行军,感觉最累最疲惫的还是排在最后列的队伍,他们先是要保持与前行队伍的适当距离,又在不知不觉中拉大了距离,然后再 加速跟上,如此几个回合下来,比匀速前进的更加紧张和劳累。可是今 天无论怎样着急,他们再也没有了加快的气力,恶劣的路径,沉重的负担, 使两条腿像捆绑了沙袋一般沉重。方安明显看着炊事班的落伍,着急地 喊着加快。这所谓的加快,也只加大了一些步幅而已,只走不到几步就 又缓慢下来。
中午的太阳格外焦灼,像在头顶上火烤烧燎一般,连帐篷和工具也 被晒得滚烫。身上已见不到汗水,汗水已经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像 喷镀的一层特别的金属铠甲,阻滞着汗毛孔热气的蒸发,人们已经开始 感到了眩晕,两眼发涩和沉重。马常厚也有了似要中暑的感觉,他传令 大部队利用中午最热的时间休息,后半天和夜里再行军。于是部队住了 下来,胡乱支起了帐篷。方安和炊事班连帐篷也顾不上支,即到附近村 子里找水野炊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时近二点半钟部队才吃上了夹生饭, 喝上了用酱油炝锅调制的咸汤。此时的王溥仁到各连暂时落脚休息之地 巡察,要求卫生员一定要把黄连素送到战士手里。但总是有个别战士嫌 没有糖衣的黄连素太苦,不认那个账,把递到手里的黄连素也私自扔掉了, 他相信,这壮如牛犊的身体是可以经得起任何摔打的。待炊事班给班排 里开完饭再忙于自己吃饭时,烧的开水早已用光,只得到村子里又去打 水,再烧了。每个战士灌足了水壶,才把饭开完,哪里还有搭帐篷的时间, 只胡乱支了勉强遮荫而已。
支起来的帐篷顶并不能给部队带来多少凉爽,只多少阻隔了火毒的 太阳的直射,但是阳光和湿热,还是把帐篷烤得像蒸笼一般。方安执意 要把靠北边通风的地方让给张宗岭。张宗岭虽不以营里首长自居,走到 那里俨然一位兄长的样子,也并不在意下属对自己的关心有多少特殊, 也就欣然接受,躺在了靠北边的帐篷边上。没有一丝风。汗水在他熟睡中仍像小泉眼一样,从体内冒了出来,像雨水浇过的一般,并不断下意 识地撕扯着喉咙和胸际。
然而,部队就是这样的休息,对于奔赴抢修点的紧迫性来说,也算 得上是一种奢华了。时间倏忽间就过去了。他们必须于今日晚些时候到 达预定地点驻马店地区。于是下午四点钟,部队又准时出发,炊事班量 仗只有一顶帐篷,不会在捆绑中耽搁太多时间,且炊具之类,中饭吃完 就已捆好。方安又坚持多睡了二分钟,直到班排里已接近准备完毕,待 欲出发之时,他才急令炊事班起床打点行装了。而此时的张宗岭早已又 赶到队伍前边去了。
果然马常厚这一招倒有几分灵验,他与陈诗友虽然睡了战士的通铺, 但也享受了张宗岭的待遇,睡了一小觉,来了精神,下半天行军速度明 显加快,午夜十二点到达预定地点,比预定时间也晚了整整六个小时了。 没有人支帐篷,也没有几个人洗漱,亦没有人忙着用晚餐。有几个爱干 净的战士呼叫着找水洗脸,但是就近没有水,只有忍受像盔甲一样的汗 碱的包裹了。连开水也未来得及烧,又是咸酱油汤。一个战士骂骂咧咧, 嫌酱油汤太咸。张宗岭仍坚持他的老观点,身上适当增加些盐分,可以 减少水分的蒸发。人人只有干渴与困乏,几乎没有人能够吃得下饭,连 帐篷也来不及支,只把铺板拉到指定位置,倒头就睡去,迎接明天的施 工了。
这是极其艰难的土方施工工程。铁路正线路堤残骸两侧的侧沟,已 全部被泥浆覆盖,且一眼望不到延伸的尽头。没有可资填方用的干一些 的黄土,有时挖了半天还不见硬地,才判断出是泥浆淤积的侧沟,于是 只得蹚过侧沟泥潭,延伸一些土方运距,挖出干一些的黄土,再运到路 堤上。张宗岭已经摸起铁锹下到侧沟的泥浆里,企图摸到可以越过侧沟的通道。未成。倒是有一名战士踩着了通过侧沟的一段硬路,这里分明 是洪水漫溢后泥浆覆盖的道口了,施工的战士像发现的新大陆一样,蜂 拥而至,由此越过侧沟泥潭,选择了好一些的取土位置。此处虽没有厚 泥浆覆盖,但熟土层也完全被洪水浸透,战士们又一锹锹把湿土剥离, 直铲到硬土层,才把干一些的土取出来,运往路堤。由此,土方施工向 两个相反的方向延伸,单单这项剥离湿土的工程,也足有上万的土方工 程量。施工长距离大面积展开。战士们只暂时放弃了推车和抬筐,只挥 锹舞镐, 耍杂技一样,铲下的土胡乱翻飞,纵向看去像一架巨大的扬土 机,把土快速搬向铁路路堤。
没有直接可供饮用的卫生一些的井水。张宗岭看看施工开了个好头, 即带着王溥仁及营部炊事班到附近的村庄察看水源。这里是铁路左侧的 一个小镇,残墙败院,稀稀拉拉,偶尔还可以看得到砖木结构的农舍的 一角,几处木门尚还勉强支撑着,昭示主人的到来。村子里到处是漫溢 的泥浆,稀疏的人群用惊异的目光打量着这些军人,脸上显露着菜色和 冷漠的样子。也没有任何人向这些着装不整的军人求救。张宗岭只加重 了说话语气中的河南口音,才引来了几个男子汉的冷漠的笑容。张宗岭 问了老乡,水井在什么地方?就中一个人道,水井不少,就是不能用了。 张宗岭问,怎么不能用了?那人道,都叫洪水淤了嘛。又问,那你们吃 什么?那人答道,我们淘了淘,还是吃那水嘛。又问,水还好吗?干净吗? 那人答道,不干净,吃了拉肚子。张宗岭在那人指点下,就此奔了一处水井, 见村里人正在打水,一看水质混浊,只摇头叹息而已。据悉,洪水过后 没多少时间,村子里肠道传染病迅速漫延。张宗岭指着王溥仁告诉村民, 这就是我们的医生,你们找他看看吧,看看吃点药,就会好的。王溥仁 只开了个小头,就再也招架不住了,为此,他请示了张宗岭。张宗岭深知, 农村常年缺医少药,更何况灾区了,部队走到哪里哪有不扶困济危的,加之又是河南籍乡亲,看到如此多的灾民,哪里没有怜悯之心。遂说道, 抢修铁路,治病救命,目标还不是一样。佛家说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塔。 我们共产党人的使命就是为人民服务嘛,扶困济危,救死扶伤,义不容 辞。王溥仁说,部队就这点用药,连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敢再 给灾民开药!张宗岭显得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之后,卢德贵知道了那么多灾民到营部拿药,断然制止了王溥仁的做法。 说,王医生,我是不管你给老百姓治不治病,我们是抢修的,不是救灾的, 你要保证部队用药,一个病号也不能耽误,出现了非战斗减员,你王医 生担当不起。稍一停顿又补充道,张教导员分工饮用水问题,怎么又关 心起他河南籍老乡看病的事来了。王溥仁说,这些年,我们部队走到哪里, 哪有不给老百姓看病的,这是常事。卢德贵大叫道,我们管不了,管不 了那么多!王溥仁说,可以收点成本费。卢德贵说,收成本费也不行, 有钱也没地方弄药,这里离郑州那么远,汽车又不通,部队暴发了流行 性传染病怎么办?张宗岭面有难色。
尽管如此,王溥仁哪里再敢给老百姓看病哟,只匆忙着把黄连素和 痢特灵迅速发到连队卫生员手中,自己只留下部分机动,只背着药箱子 在现场游动,老百姓遇上也只得如实相告了。张宗岭知道王医生手里已 经没了药,哪有不信以为真的理,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水源上。
现实部队的饮用水量比在山西几倍或十几倍地增加,而水质却特别 的差,自己吃着也是很费劲了,不要说现场施工的战士了。没拉肚子, 那是王医生强硬着把黄连素搁在他们碗里的,战士实在没法推迟了,才 吃到肚里。可是连队用的水,虽经过沉淀和消毒,仍是苦涩里挟杂着地 表水被晒热的那种饱含腐殖质的味道。想开个营连干部的碰头会研究一 下解决办法。卢德贵说,抢修部队在一条长线上日夜突击施工,召集连 以上的干部开会,势必影响任务的完成。无奈张宗岭一面还再思考着,找到了管理员。种君说,咱们部队走到哪里还从来没被吃水的问题难着 过,这次可能问题大点,我跟他们连里司务长挂个电话, 他们各自为战, 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不就得了。于是他摸起了电话,先后找到了十二 连、十四连及十五连的司务长,放下电话,说道,教导员,连里说还真 没什么好办法解决吃水的问题,施工任务太紧,现打井没有力量,时间 也不允许,淘井也没有人,各连还基本没把吃水问题当作大事提上日程。 张宗岭询问,有没有第三种可能,比如,送水,用水车送水。种君说, 送水可能汽车进不来,再说团里拉水车一辆也没过来。张宗岭拍着自己 的脑袋说,我咋就没转过来呢,汽车要是能进来,抢修材料的问题不早 就解决了嘛。我看打井肯定来不及,干脆,淘,淘,不管怎么说,各连 先淘它一口井再说,也算是一项爱民活动嘛。不是说吃水不忘打井人嘛, 咱来不及打井,各连就近淘它一口井,部队社员都能用。于是当即拍板, 由种君迅速通知各连司务长,尽快安排人力淘一口井,保证部队清洁用水。 种君请张教导员从十二连抽掉几名战士,也给营部淘一口井,张宗岭亦 同意,于是电话通知十二连。十二连方洪春严辞拒绝营部随意抽人。他 说,营长说过,任何地方动一兵一卒,也要请示营长。种君解释,我要 调你一个排,一个连,你请示营长还情有可原,我只临时用几个兵,解 决部队吃水问题,何况还是教导员同意了的,你方连长敢不执行?方洪 春说,就营部淘井这点小事,你营部里勤杂兵还解决不了,还要找我连队。 种君说,营部测量班、通讯班、卫生所、炊事班一共才来了六、七个兵, 每天都在抢修现场,根本抽不出人来。方洪春发起火来,说,你抽不出 人来我更抽不出人来,抢修现场火烧眉毛,我还给你抽人,不可能!说 着“啪”下子放下了电话,带着骂,出了连部。正巧又遇上方安给连长 要人,方洪春还在气头上,大声喊叫着,你要什么人,你炊事班是干什 么的?方安说,在正常情况下,我炊事班什么时候找你连长解决吃水的问题,现在是非常时期,没有清洁饮用水,保证不了部队没有病号。方 洪春说,我不管那,连里出现一个非战斗减员我也要追究你司务长的责任。 知道吗?抢修是党中央、国务院的任务,这是政治任务。方安并不相让, 道,难道连队吃水问题不是抢修任务,还是别的任务吗?恰在此时,张 宗岭同种君来到十二连,看到方洪春,说道,方连长,现在部队的当务 之急,必须马上解决吃水问题,不能再拖了。方洪春说,我的任务是吃饭、 抢修一样都不能少。张宗岭说,那不就一致起来了吗?立即抽人,也跟 营部安排几个人。方洪春说,我自己还没抽出人来呢,还给你们抽人? 张宗岭道,什么你们我们的,难道你方洪春不是三营的吗?我们不是我 们还是他们吗?真是岂有此理!你当连长的要有全局观念,一盘棋思想。 淘井和抢修本来就是一个任务,是不矛盾的吗?怎么这么固执己见。立 即抽人!方洪春在教导员的严厉批评面前立即收起了怒容,一面答应着 好好好,是是是,一面说,教导员批评的有理,人员你随便调,行了不? 张宗岭说,不是我随便调,我调人干什么,这是给你的任务,你方连长 必须完成。方洪春圪蹴着额头还要说什么,张宗岭也收敛了怒容道,抓 紧时间落实。各自走开不提。
抢修部队因肠道传染病引起的非战斗减员仍再继续增加。方洪春只 想着部队能多一个人出工,而教导员却要抽人淘井。他虽然口头答应了, 可心里并不十分情愿,所以一赌气就抽调了一个班去了连队和营部淘井 工地。又找当地老百姓借了辘轳等本地农村的汲水工具,又请了社员帮 忙,淘井洗井倒还顺利。可卢德贵对上班的人数是抠惯了的,他哪有不 知道的理。他有个特点,他知道要弄清出工的准确情况找连长是问不清 楚的,于是他好直接找连队的统计员。统计员是战士,专门负责施工进 度和部队出工情况,哪里敢向营长说假话,于是如实说了淘井抽了一个班。 卢德贵知道后当即训斥了方洪春,质问他,没我营长的命令,你为什么抽调抢修的人干别的,还一下子抽出去一个班,你方洪春好大的胆子。 方洪春说,我也没办法,都是营里给的任务,我敢顶着不办?卢德贵道, 我早就跟你说过,除了我布置的,谁给的任务也不接,团长政委的也不行。 哪个重要,是现场抢修重要,还是家里重要?吃水问题是司务长的事, 连队吃不上水司务长和炊事班干什么来,什么都准备停当了,还要你司 务长、炊事班干啥?卢德贵又问了连队多少病号?方洪春吞吞吐吐答曰 十六人。卢德贵又问是十六个不?方洪春说是十六个,大部分都上着班 呢?卢德贵说,如果大部分都不上班,我们还指望什么抢修?于是卢德 贵又带着疑点,又到连队转了一圈,逐一清点了人数,一算不出工的病 号不是十六人,而是二十三人。再加上淘井去了一个班,当天到现场抢 修的人数已经减少了一个排了。于是他气势汹汹地又找到方洪春,严厉 批评他,施工现场居然少了一个排的兵力,一天要少干百十方土方,这 百多方土的任务还得由其他排再拖一天才能完成,这一拖就是一个排两 天的任务,这样下去,我的任务还指望什么往前赶,指望什么保证工期, 它影响了我们全营,你知道不?恰在此时张宗岭也赶到十二连工地,看 到卢德贵正在批评方洪春,说是我要方洪春安排几个人去淘井的,没来 得及跟你商量。现在连队病号太多了,三两天内解决不了吃水问题,病 号还要增多。卢德贵不无气愤地说道,他抽了不是几个人,而是一个班。 张宗岭又问方洪春,为什么抽掉了那么多?不是要你抽几个人吗?方洪 春说,我也闹不准抽了几个人。张宗岭说,你还是对抽人有抵触情绪。 我叫你抽几个人嘛,再找当地的社员帮帮忙,不就解决了,你却抽了一 个班,一个简单的事情搞得这样复杂,真是乱弹琴!方洪春突然说道, 不是我方洪春泼冷水,这么重的抢修任务,这么大的土方工程量,光靠 部队这点人力,猴年马月才能干得完,别光在连队抠着算小账。张宗岭道, 大的决策那是上边考虑的问题。卢德贵道,我们一生还能碰上几次任务,不就这么一次嘛,不管怎么说,我们三营不能当狗熊。说着各自按自己 的思路上施工现场去了。
上百公里的抢修现场的上空,仿佛都被湿热的空气充塞着。低气压 形成的包围圈,几乎阻止了空气的任何流动,像窒息了一般。脚下在高 温作用下,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每一秒种都在蒸腾着,人像是被裹在 了蒸笼里一般,即便是凌晨,也感觉不到哪怕些许的凉爽,还不时不知 道从什么方向吹过来一阵子腐臭味,噎得人们几乎喘不上气来。比起太 阳升至中天的火毒的杀威,重体力施工活选凌晨夜里干应是很理想的时 间了,但是,这段时间极其短暂,不知不觉中由稍稍凉爽又转为白天的 燥热。阳光还没露出地平线,就表现出了它的要主宰一切生命的力量, 从天空照射下来,把燥热和火毒又传给已经湿热的土地。谁也不情愿太 阳露出地平线,但是,谁也无法阻止它随意在什么时候把那巨大的热能 施放出来。盛夏的阳光特有的火毒,驱使人们去寻找能够遮蔽阴凉的场所。 惟独这些抢修的军人们,欲与老天爷较劲一般,只能顶着烈日,进行着 高强度的劳作了,像是他们天然铸就了抗暴晒、抗高温、抗湿热的特性。 面部及其裸露在外面的所有局部躯体,被晒得油光黑亮,俨然一帮子非 洲大军,黑人兄弟。没有凉风帮助散去哪怕一丝丝热气,偶尔吹过一阵 风也是湿热的,军人们只能通过汗液的浸出,从身体的深部带出去些许 的闷热。然而,渐渐,体力所储存的巨大能量,在持续地施工中消耗掉了。 人,已经没有了突击干活的能力,一个个像虚脱的病人一般,行动迟缓, 少气无力,疲惫之极。然而,集体的合力,还是在此地构成了一幅气势 恢弘的长幅画卷。铁锹在整个抢修现场挥舞翻飞。推土车排不上用场, 只有荆条筐才是最简便易行的工具。战士们每抬一筐土,就要踩过满地 的泥泞,连鞋子也没法挂在脚上,只有打了赤脚,赤膊上阵。这是一线奇特的施工现场,一个奇特的施工群体。这个群体是从威严、整肃、杀 声震天的演练场走来,而此时却没有了军容风纪的许多禁忌,战士们只 穿着裤衩、背心和泥泞拼搏,有的索性连背心也不穿了,完全被泥巴、 汗水搅和成了一个泥人。泥土附着在黎黑的面膛和脊背,宛若在这泥泞 的黄土地上出现的一支黑非洲群体,一支黑非洲的队伍。如果不听声音, 连最熟悉的人也几乎认不准谁是谁了。可是没有声音,也不需要声音, 也分不清你我彼此,只默默地像一群服苦役的人,把土方从一侧搬向路堤。
每天炽热的太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过早地跳出。战士们希望它能慢 一点,可它一下子就跃出了地平线,先是把它的炽热平射过来,并不断 像摄像师在空中调整着角度,生怕亏待了人体的每一个部位。日至中天, 连戴着草帽的头发也晒得滚烫。热气在面颊上、头发稍上、胸膛上、脊背上, 迅速转换成了汗碱,与灰色的泥巴搅和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副特别的盔甲, 禁锢着每一个战士,像如来佛给孙悟空念的紧箍咒一般。
三营由于较好解决了用水的卫生和安全问题,能够把更多地兵力投 入到抢修现场。正如张宗岭所预料的那样,连队的那些病号是不得已而 为之。他们谁也不愿在这湿热难耐,臭气熏天,且像蒸笼一样的帐篷里 休息,尽管他们撩起了帐篷围子,可热气还是在帐篷里积聚着,久久不 愿离去。即使当帐篷外面变得稍稍相对凉快一些的时候,帐篷里仍还聚 集着湿热和憋闷,直至新的一天炽热的阳光又辐射过来,日复一日。每 一个欲想在帐篷里休息的病号,都被烤的六神不安,心烦意乱。饮用水 一得到改善,病号们也开始排除了厌恶水污染的逆反心理,已经无心理 障碍的开始就餐和饮水了。果然,几天之后病号人数明显减少。张宗岭 向卢德贵通报了他的见证,说司务长和炊事班在保证部队减少非战斗减 员方面,还是作出了贡献的。然而,卢德贵不以为然,说部队的饮用水 问题早就该解决了,拖那么长时间没解决,说明司务长思想准备不够充分,造成那么多非战斗减员,实属责任重大。张宗岭没再言语,只盘算着, 饮用水的问题基本解决以后,部队终于抗过了湿热和爆发肠道传染病的 第一个浪头,他觉得抢修现场到了大发动、大突击的时候了。张宗岭的 意见立即得到了卢德贵的支持。只是卢德贵觉得开大会作动员,部队集 合又得占用时间,耽误施工。张宗岭坚信政治工作的保证作用,看是无 形,实际上它是一种精神力量,到了一定时候是可以转化为物质力量的。 两个人商量既定,准备开大会动员,王溥仁突然从十二连打来电话,说 十二连一战士高热便血,很像是急性中毒性痢疾。此病很凶险,弄不好 很快就有生命危险。张宗岭询问,过去处理过这方面的病号吗?王溥仁 说,在别的连队也出现过,最多也就一天的抢救时间。张宗岭听了,紧 张地出了一身冷汗,问我们自己能抢救吗?王溥仁说,别说我们营里, 连团里的卫生队也没出摊子,离得远不说,也没开临时病床,没法输液。 张宗岭说,不管怎么着,必须抓紧时间,全力抢救,不能耽误了病。王 溥仁为难,说营里没法抢救,没那个条件。张宗岭又问哪里能输液,比 如郑州或附近的县城……张宗岭要他暂停一下,捂上送话筒与卢德贵商 量道,营长,十二连有一个危重病号,是急性中毒性痢疾,王医生连个 抢救办法也没有。卢德贵道,这谁也怪不着,一声令下就来了。张宗岭 电话里又说道,这样吧:第一点,立足于尽快送往附近医院抢救;第二, 若不能送,就近联系附近医院来人协助就地抢救;第三,若以上问题营 里解决不了,立即请团卫生队协助解决;最后,若不行,立即送往郑州。 另外,王医生,别忘了,立即对病号实行隔离,防止传染和病情暴发。 电话里王溥仁说,一发现就隔离了。张宗岭说,抓紧时间落实吧。说着, 放下了电话,说道,营长,我们怎么办?是先看病号,还是先开大会? 卢德贵道,病号不是都安排过了吗?我们还是尽快开大会吧,开过会再 去十二连。卢德贵停了停又说道,知道得有这一天。我们自己的病号还顾不过来呢,地方老百姓又分了一把。张宗岭道,这也叫不以人的主观 意志为转移吧,本来就是个应急任务,各方面都准备不足。说完即迅速 叫通讯班长通知各连,到指定地点开会。十二连方洪春因有危重病号, 请了假。张宗岭用最短的时间召开了三营现场抢修动员大会。他对前段 时间各连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在抢修中所表现出来的不怕吃苦、勇敢 顽强的战斗精神,作了充分肯定。他说,抢修施工,发扬了我党我军的 光荣传统,也发扬了我们铁道兵的老传统,好传统。无论在平时还是在 战时,铁道兵始终是并且终将是保证铁路畅通的中坚力量。这次河南板 桥水库决堤,造成这么大的洪涝灾害,是我们铁道兵,至少在二 0 四师 在我们一一七团是这样,是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遇上的第一次如此重大 的抢修任务。我们的国家这么大,自难灾害又多,抢修和救灾,是和平 建设时期军队建设的重要任务,我们一定要打好河南这一仗,让毛主席、 党中央放心,才不辱我们这支特殊军队的使命。他特别强调,在如此恶 劣的条件下施工,存在着随时暴发急性流行性传染病的危险,所以抢修 只适宜速战速决,不适宜持久作战。我们的敌人已完全被我们所包围, 既无招架之力,亦无还手之功,我们只有用最短的时间聚而歼之,用最 短的时间抢通铁路,才是上上策,才能变被动为主动,摆脱困境,摆脱 不利局面。部队多在此呆上一天,就多一分传染疾病的危险。十二连已 经出现了急性中毒性痢疾,但是不要怕,要作好隔离工作,注意饮食卫 生和餐具消毒。现在已经有了清洁的饮用水了,各连炊事班要多烧点开 水,把我们的餐具好好烫一烫,消消毒,保证好我们的身体健康,这是 抢修的本钱,也是革命的本钱。在目前这种局面下,兄弟部队都离得很远, 也不可能在抢修上再投入更多的兵力。这就要求,我们不是一个人干两 个人的活,而是一个人要干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的活,甚至干十个 人或更多人的活。若不,我们就不可能提前完成任务。我相信同志们赞成我的意见。我也相信,我们三营各连完全能够用我们的战斗精神和牺 牲精神,提前夺取抢修任务的胜利。讲完,张宗岭又带头喊起了口号: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鼓足干劲,夺取抢修胜利!卢德贵也突然带头喊 起了口号: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又补充道,我们三营从来没当过 孬种,我相信,这次也不会当孬种。
会后,张宗岭、卢德贵立即奔赴十二连驻地。王溥仁虽然从附近县 城请来了医生,且挂了吊针,终因交通不便,耽搁了时间,延误了抢救 的最佳时机,病号已经出现深度昏迷,且心力衰竭,呼吸急促,又过不 多长时间,就停止了心跳和呼吸。张宗岭感到一阵悲痛,说没想到在河 南抢修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最危险的时候也已经过去,却又死了人, 难以对得起死去的战士和家长,遂即刻与马团长挂了电话,作了自我批 评。马常厚责令,三营立即协调军务股和组织股,作好战士的后事安排, 并责令三营作出检查,通报批评,接受教训,杜绝类似事情再度发生。 放下电话,张宗岭把团长的意见如实说了。卢德贵道,我们作什么检查, 抢救不及时又不是营里的责任。王溥仁苦楚着脸说道,我们就是没条件 输液,有条件输液挂上吊针这病就治了,又不是误诊。张宗岭说,不管 怎么说,死了人我们有责任。又命方洪春,立即与太原军务股、组织股 联系,火化后到战士的家乡去,在这里让战士的家长来也不现实。直到 此时张宗岭也才问那战士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方洪春把名字说了, 又说是湖北人。方洪春又补充说,我要是去湖北,这里现场怎么办?张 宗岭说,这边现场就没办法了?交给一排长嘛,战争年代还不都是这样, 我们还不都是战士出身。方洪春立即与机关联系,又与地方联系,火化, 清理战士遗物,约机关有关部门去湖北病故战士家乡,处理战士后事不提。 三营虽因战士病死,又开会从主观上查了原因,作出书面检查和自我批评, 团里师里又发通报,批评了三营,营里干部情绪也低落了几天,终因部队不像刚来时连吃水都困难,虽说死了人,可部队的整体生活、卫生都 得到了改善,部队也可以吃上新鲜的蔬菜和肉蛋了,开水也已满足供应, 加之又经层层发动,部队士气高涨了许多。也由于近几日无雨,天气干热, 地表水分蒸发很快,取土比先时干松了许多,土方施工有的地方连车子 也可以用上了,运距缩短,施工进度明显加快。连张宗岭、卢德贵这些 营级干部也身先士卒,干将起来。铲下的土在成百上千战士的手中定向 翻飞,抛向路堤。十二连一战士意欲要夺下张宗岭手中的铁锹,说他是 指挥员,不要干当兵的活。张宗岭说,指挥就是布置,布置完了也得投 入战斗。像我们这把年纪的人在农村还是壮劳动力呢,不信你看,说着 他只把铁锹往取土坑一放,加劲一脚,嗯,不对,这一脚用了那么大的劲, 居然没登动。那战士只嘻嘻着,说他干活不行不?当官和当兵就不是一 回事。张宗岭道,不对,小王,你过来试试。小王只接过铁锹,加劲一脚, 由于用力过大,铁锹居然向前滑行,从土层扯出了一角军衣,随即大声 呼叫,教导员,不好,这里有埋的人,还是军人呢。张宗岭只在心中咯 噔一下子,私下计算着,这已是近几天碰到的几十具尸体中的又一具了, 遂命十二连暂时行使连长职权的一排长,立即向抢修指挥部报告,看能 否与相关单位联系,辨认尸体的身份。一排长一面报告,这边又叫来几 名战士意欲清理尸体,又只稍稍拨开了一点土层,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张宗岭只在心里嘀咕着,在此地牺牲的军人,肯定多半是守护板桥水库 的一一九师了。据有关情况通报,该师在水库决堤后,只有少数人幸免 于难,多数失踪的人至今音信全无,只有用最快的速度通过抢修指挥部, 联系上工程兵一一九师,才是善后处理的最好办法。卢德贵意欲要把尸 体掩埋,张宗岭正要说什么,只见一排长匆匆跑来,说是已向指挥部报 告。张宗岭问是怎么向指挥部报的告?一排长一一说了,张宗岭正色道, 最关键的问题没说,军人,军人,这里发现的尸体是军人,恐怕还不止是一个,要请指挥部抓紧与工程兵一一九师联系。张宗岭一面叫营里卫 生员小梁,立即把王医生找来。自己又挂通了指挥部的电话,一一说了, 指挥部答应,立即和工程兵联系,用最短的时间赶赴现场。这里王溥仁 迅速赶来,辨了风向,站在尸体所在位置的偏东方向,一面嘟囔着,我 的妈唉,这都多少天了,什么样的尸体烂不了,我们不动为好。卢德贵 听了,笑道,我说别动,就在这里埋着吧,还非要动,连王医生也怕了不? 王溥仁不以为然地说,我在第三军医大学解剖的尸体比你们见的死人都 多,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咱管不着这一道。卢德贵道,你就使劲吹吧。 王溥仁道,不是吹,真是没什么可怕的,有腐臭味,喷点酒,戴上口罩 就得了。只是这尸体,我们清理他有什么实际意义?卢德贵一面点头称是, 说行行,还是王医生的意见对,不行先埋上再说。说话间视线里一辆模 糊的汽车远远地向此地开来,王溥仁是在大草原上呆惯了的人,眼尖耳 灵,早就发现了遥远的目标,一面自语着,这回行了,如果不是首长视 察工作,工程兵师可能来人了。说话间汽车已进入视线,那种久违了的 既熟悉,又多少显得陌生的声音,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兴奋起来。一辆绿 色的救护车已经临近现场,停了下来。王溥仁最早看到了车牌上的丑字 标志。表白着,怎么样,没错不?几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女军人已经走下 车来,王溥仁最先走向前介绍了张宗岭和卢德贵。来人请求兄弟部队协 助清理掩埋尸体周围淤积的土层。一帮子战士也不等命令,也顾不得把 铲出、装好的土方运走,也早已忘记了尸体所发出的腐臭味,只三下五 除二就剥离了周围的土层,尸体悬空起来。果然不是一具,先是露出一 男性军人,像是上了些年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王溥仁的协助下,迅 速喷洒了散发出一种古怪药味的药水,用白布将尸体盖了,熟练地滚动 尸体,缠绕上了白布,又喷了药,抬上了担架。第二具尸体又已露在外面, 王溥仁一面咋舌道,还是个女的,肯定是我的同类了。说话间担架返回,又用同样的方法把女军人的尸体喷药,围裹,用担架抬上了汽车。接连 又挖出了第三具、第四具,把汽车送走,这边又开始了施工。王溥仁惊呼, 洪水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居然还能搬成个,说明这里肯定是个土坑,埋 的深,与地表温度隔开了,若不怎么能搬得起来?卢德贵道,废话,不 是坑还能埋那么深啊!这边张宗岭早就犯了胃惯能症,翻肠倒肚干呕起 来。王溥仁嗔道,教导员又不行了不?什么都得练。张宗岭干呕了半天, 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着娘,说道,这一手看是练不出来了。卢德贵道, 哪里黄土不埋人,还非要费那么大的劲。张宗岭仍还流着泪道,活要见 人,死要见尸嘛。一个师的建制,那么多人冲走了,对不上号,怎么行? 卢德贵道,他能对上几个? 还是干咱的吧。
抢修施工日以继夜,部队只在中午之后天气最炎热的时候睡上几个 小时的觉。于是长时间处在高强度、大极限作业之中。战士中暑的情况 时有发生。由此,部队干部战士只希望着再能加快点速度,用最短的时 间抢通铁路,撤离河南。卢德贵提议,何不向团党委和兄弟营提出倡议 和挑战,誓死要在八月十五日前抢修通车,离开这里。张宗岭欣然同意, 又与各连商议,写了倡议和挑战书,欲提前一个半月抢修通车,返回太 古岚工地。
与此同时团党委也接到了师党委转自铁道兵党委常委的决定和指示, 对某些施工方案进行大幅度调整。其基本精神是,除路堤施工外,桥涵 工程一律用战时的办法抢修铺架,通车后永久性工程交给地方路局施工。 二营王德柱终于等到这一天,他曾多次建议马常厚和陈诗友,在材料运 输如此困难的情况下,我们如果还是这样一次性抢建永久性工程,势必 延迟通车时间,给国家造成重大经济损失。他说,抢通铁路,一天就是 几百万吨的物资通过,它给国家创造的经济效益是巨大的,我们不能再这样老牛拉破车,像新建铁路一样,抢修这样的铁路干线。再说,也只 有先行抢通铁路,沙子、水泥等这些大宗材料,才能保证桥涵工程的使用。 他甚至主张像京原线西段一样,连路堤土方工程也交给地方民兵,对灾 民以工代赈,肯定能把地方上的积极性发动起来,加速抢修进度。马常 厚道,主意虽好,我们没办法改变上级党委初衷。再说,用民工是要拿 报酬的,这部分钱部队是没有,只能由国家支付。
团党委碰头会上,由于传达了上级作出重大调整的施工方案与王德 柱原来所提建议颇有相似之处,于是王德柱格外兴奋,谈笑风声,觉得 抢修日期可以大幅度提前,于是积极响应三营的倡议和挑战。同时提议 限定日期,必须于八月十五日之前抢修通车,否则部队在如此差的条件 下施工,弄不好还有可能暴发急性传染病,给部队造成重大损失。马常 厚和陈诗友也对党委碰头会的意见为之振奋,迅速逐级通过铁道兵、铁 道部向国务院争取相应的政策和资金。国务院李副总理实际上负责着常 务副总理的职责,当即拍板,决定,调济一部分资金,组织地方民工实 施土方工程。马常厚苦笑着说,我们一一七团已经三次惊动国务院了。 陈诗友觉得团长的弦外之音是对上二次反映到国务院的意见没有批准表 示遗憾,只笑着说道,这次建议所产生的影响将是巨大的,我们应抓紧 时间对施工部署作出重大调整。
与此同时,河南省革委,郑州铁路局立即组织了数万民工奔赴抢修 工地。于是短短几天里,在抢修铁路工地的狭长地带,就展现了一幅军 民共建的宏大场面。民工也因能从一方土的施工中得到二块钱的补助和 一天一斤计划用粮的补助而倍添了精神。可在施工中谁又不想多算点土 方,从中多得几毛钱的利益?有些民工因土方施工方数计量不准而发生 了争执,直至谩骂,动起手来。甲说,他的取土坑是偏北面的;乙则说 他的取土坑是偏南面的,两个人争执不下,嫂嫂地骂将起来。连左邻右舍也说不准他们二人所干的活终究从哪里分界,直到统计员验了两个人 的实际方,半斤八两,各自算了个 5.7m3。双方虽仍不服气,嘴里还骂着, 终因虽没占了便宜,也并没吃大亏而不了了之。至此,连队统计员预先 给民工划定了取土位置,连相临的分界线也严格确定了,严格验方收方。 除非地方或自愿或有组织的组成施工小组,任何民工个人再也无法从中 取巧,或把应干土方量推给别人,再从实干土方量中捞取好处。若再发 现类似情况则立即扣除各项施工补助。除此之外,部队又协助地方对民 工进行了宣传鼓动工作。张宗岭组织三营工地的民工各级干部开会,大 讲民兵同志也是我们国家的准军事部队,这支准军事部队就是要在国家 最急需的时候挺身而出,为国家和人民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洪灾过后, 百废待兴,百废待建,也只有尽早抢通铁路,来自全国各地的救灾物质 才能运到我们沿线车站,运到我们的家乡。我们救灾急需的粮食、医药、 布疋、柴米油盐、砖瓦、木材、水泥石头,哪一样离得开铁路,离得开 火车?在洪灾过后,没有铁路,大宗的救灾物质是进不来的,汽车进不 来,偶尔来个救护车什么的也拉不了救灾物质,所以我们还得靠铁路。 铁路抢通后,第一,首先受益的还是我们河南,是我们驻马店地区;第二, 我们干活也不白干,对国家有好处,对个人也有好处。我们每个人可以 从中得到二块钱的补助和一斤计划用粮。二块钱,同志们,乡亲们,我 们的战士干一个月才六块钱的津贴!战士们不是更苦更累吗?是的,他 们是服兵役的,役是奴役的役,是役使的役。我们耕地用的牲口就是役使。 呵,还有人笑,我说的不对吗?拿着鞭子,赶着牲口,不是役使是什么? 还有犯了法,判了刑的得罚苦役,就是那个役字,我们共产党也没去掉。 但是我们的战士想的做的却是另一个义字,就是义务的义,他们尽义务 不计报酬。我们民兵同志也尽义务,可是有报酬,虽不多,还是有一点, 一个人,一天干上几方土就是五六块钱七八块钱,虽不多,可也不算太少。它可以为我们救救济,可以用这几块钱买点救济粮,买点急需用的药什 么的。我看我们每个人还是可以从中多干一点,多得点利益,别叫他人 争去了。我说的是多干,不是多算。把人家挖出去的土方算到自己身上, 那不算……人群里发出了哄笑。他接着说道,对个别人想占便宜的,大 伙都得看着点,不能叫他占了便宜,有人占便宜就得有人吃亏是不是? 大伙有愿意吃亏的吗?举举手……噢,没有愿吃亏的,那说明也没人愿 意叫别人占便宜。那好吧,谁干的多了谁受益多,那我们就比试比试,干! 他大手一挥,刹时间工地上出现了空前的繁忙,有几处还打了红旗。红 旗虽然在无风中低垂着,像雨水打湿的一般,但它的夺目的颜色,作为 军队的昭示的一种颜色,显示着一种士气,一种力量,一种在严格组织 下的一种群体的作为。偶尔还可以听得到短暂的急促的口号声,这种口 号声在施工现场的群体里此伏彼起,嗨哟,嗨哟着,合成了一种韧性战斗。
几万人的队伍黑压压一线摆开,往前看不到头,往后看不到尾,连 光臂赤脚的军人们也融进黑色的长龙里。铁锹在人们手中飞舞着,泥土 胡乱翻飞。荆条筐仍是最主要的运输工具,然而,只抬不几筐,筐子就 被粘泥糊死,欲磕不能,欲装不尽,粘糊糊死气白赖;沉甸甸就是磕不 掉土,回空筐也并没减去多少份量,若再装了土啊,犹如泰山压顶,伏 牛掣肘,这地球不早不晚就在此时加大了引力。若不用筐,只有铁锹翻 飞,逐段用铁锹倒土;若是用筐,既磕不出,也装不下,抬着的分明是 原来的泥巴筐,有人哀叹,连不会说话的泥巴在困难时候也给人气受, 可谁有什么好法子,只得抬一筐,清一次,清了一次,一装土又被粘上了, 怎不气傻了英雄男儿,五尺之躯。好在连这样笨拙的工具也排成了一条 长龙,纵然可以抬得起一条铁路,哪又在乎这小小的荆条筐给人气受哟。 这边是一筐未满,那边是一筐翻飞;这边是抠来抠去,欲清掉筐上的粘泥, 看那边只三下五去二,又把一座小山装到筐里。终于土埨堆积,夯声四起,路堤成形,欲见胜利。民工们也自编了河南小调唱了起来:
伏牛葱绿,板桥森森,
顶不住百年暴雨倾盆;
汝河告急,两岸吃紧;
板桥决堤,欲转乾坤。
有谁能挡得住洪水漫天,
海洋深。怎不痛心。
骨肉分离,百姓断魂;
中央决策,雄兵临阵,胜似那
白刃格斗,疆场对阵。
日盼夜想,扶困济危,
多亏亲人解放军。
小调带着豫西的那种下五音调,凄哀里倒也能透出一丝亮点,或许 这就是民工们在失去亲人之后所期盼的一点欢乐。搭眼望去,人们脸上 的菜色与小调成了一种极大的反差,一幅幅永远饥饿着的面孔。自打施 工以来每个民工在地方供应的基础上只增加了二两粮食,多这二两粮食, 对于一直处于饥饿状态的一个壮劳动力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可就是这 人均增加二两粮食,河南省革委、省粮食厅,也是冒着降职,甚或坐牢、 杀头的危险,勉强支撑的。国务院明令指示,民工的钱中央可以考虑, 但是粮食只能由地方粮食储备中周济。由此,河南省革委郑文不惜动用 了河南省的国家储备粮, 但同时也作出了最坏的打算,制订了最严厉的 防犯措施。一旦中央调粮,即迅速与山东安徽方面通融。而此时的安徽 已叫河南的客水灌得沟满河平,虽不是第一个浪头,皖中地区也是一片 汪洋。安徽方面说,满心想暂借部分省级储备粮给河南,怎奈安徽历来 是缺粮大户,本命不顾,所欠的这笔友情债只能是日后补偿了。尽管如此,郑文并不责怪安徽方面,客观情况如此,谁能拿得出来可以机动的粮食, 于是原计划请求山东的援助也只得作罢,只有冒险动用省级储备粮了。 此举多少解了些燃眉之急,支援了铁路抢修。为此,彭绍武师长视察铁 路抢修现场时,向河南省革委表示了诚挚的谢意。郑文对光忙于地方的 救灾工作,未能抽出时间到抢修现场慰问部队官兵表示歉意。彭绍武说, 军队和地方是一个任务,只是战线不同嘛。日后,部队有关首长和地方 党政领导,穿插进行了视察和慰问,确也起到了鼓舞士气的作用,这里 也不再赘述。
再说与上万民工投入路堤土方施工的同时,抢修部队由北向南展开 了正线抢修工程。十二连全体官兵日夜战斗在汝河大桥工地,好在这座 大桥墩台没有受到破坏性损伤,连混凝土梁也完好无损,只是钢轨、灰 枕被洪水卷走,斜掉在大桥下游空中。桥的路堤土方和护坡严重损坏, 成为河床向外延伸的一部分。处理完战士病故事宜的方洪春叫营里测量 班仔细测量,看看墩台是否位移,待确定确实并未发生位移后,再突击 桥头抢修施工。方洪春只呆呆地看着从桥下滔滔东去的汝河水和已经展 宽的河床,却不知道怎么下手抢修。而此时,一一七团已把重点移向了 汝河大桥工地。马常厚、陈诗友离开了指挥部和前端二营工地,临阵指 挥突击抢修这一咽喉工程。马常厚当机立断,用枕木排架解决桥头路基 问题。他说,不管用什么方式只有先通了车,一切问题才好解决;不通车, 什么问题也不好解决。方洪春并未干过排架施工,更不要说在滔滔的河 水之中施工了。马常厚批评道,不要说我们共产党、解放军,就是铁道兵, 哪一样不是在干中学的,从铁道兵组建的那天起,就是在干中学,边干 边学, 保证了钢铁大道的畅通。在战争年代敌机的狂轰烂炸都没能难得 住我们铁道兵,在汝河大桥上就不行了。别说桥墩还在,就是桥墩冲跨了, 也能修。别忘了,你们十二连过去是鸡毛上过天的连队,今天你方洪春怎么当起软蛋来了。真乃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全团连级以上干部有 几个不知传说方洪春所生一男一女不是他的种?只见方洪春刚才还面带 笑容,专心致志地听团长的批评,听到此处脸色却刷地下子红了,张宗 岭只专注地看着方洪春的表情变化,不禁为他捏着一把汗。卢德贵抢白道, 不用说团长同志批评的是我们三营了。马常厚并不管那些,说,要不干, 你们十二连,还有你、你,你们三营大功可就立不成了。卢德贵道,我 们三营没说不干,只是我们方连长不太熟悉排架施工。卢德贵话音未落, 却遭来马团长一顿白眼。刚才一直在一旁若无其事只是沉思的陈诗友微 笑着说道,我们团长决心已下,你们三营想干也干不上了。张宗岭会意, 说团里早作好部署了,我们三营想立头功也抢不到了。马常厚道,这可 是你们方洪春主动让出来的,那就怪不得我了。卢德贵道,方洪春想让, 我营里可没说让。马常厚道,军中无戏言。你们方连长连军令状都不敢立, 那就听团里安排吧,机会还有。线路上部建筑是你们的强项,抓紧时间 清理被冲毁的线路,把所有能收集利用的轨枕都要充分利用起来,六连 很快就要开赴汝河大桥了。
原来三营虽被放在铁路被洪水破坏最严重的地段,团里一来觉得三 营驻太古岚新线,涉险进山,倒是有些气势;二来新上任的营长,年轻, 入伍时间又短,也该让他练练身手,试试冲刺了。可二营的王德柱虽是 政工干部,可从当战士当班长、排长就是线路上部建筑的高手了,在团 里也小有名气。且在太古岚也没把二营放在难度最大的二号洞,想一显 身手,又苦于不遇良机,心中自然有些忿忿不平。没想到到了河南,又 把三营放在了最关键的地段,私下想道,团里莫非看着我们二营没有营 长不成,虽不是坐冷板凳,却也不是关键工程。由此,他窝着一肚子的劲, 急欲找到与三营比试的机会。关键时刻若不能一试身手,更待何时?果然, 二营虽不能像三营那样在太古岚新线涉险叫响,何不利用到河南抢修的天时地利,抢个头功。于是,一到河南,看到团里如此布阵,即在营里 工程会议上说道,铁道兵硬骨头六连就在我们营。此次抢修我们如果不 追上三营的屁股,我们二营就是孬种、软蛋!大家可是看到了这架势, 太古岚新线团里把我们放在山外边,其实便道任务更重,二营少干了吗? 一点也没少干。这次抢修团里又把二营放在外边了,好像难点交给了三 营,其实我们干的更是关键工程。怎么干?我看我们要追上三营的屁股 就行了。果然,经过王德柱精心部署,积极鼓动,二营率先抢通了第一 区段,火车首次在抢修现场叫响。而此时,大部队离汝河桥头也只有几 公里了。马常厚及部分团党委常委碰头,调整部分兵力,把重点移师汝 河大桥。其重任就落在了在一一七团屡立大功的六连了。王德柱鼓舞士 气,虽历数了六连过去的辉煌,但历史毕竟不是现实,再说十年前六连 的骨干已所剩无几,于是王德柱就组织骨干就排架施工的程序进行务虚 研讨,效果果然不错,加之,排架施工又不是什么高难技术,几个懂行 的骨干稍加点拨,战士们许多又是在隧道里也立过排架的,虽不尽相同, 技术特点也有某些相通之处。加之,干部战士谁不想在此全团会战的工 地,为连队多争些集体荣誉。果然,六连一进入汝河大桥工地就身手不凡。 王德柱强令连队扛着枕木从几公里外抢占桥头。虽然抢修的正线离大桥 桥头只有几公里,怎奈扛起枕木来欲奔赴桥头,走路堤,路堤填方施工, 桥涵抢修,没有成形的路眼可走;走侧沟,侧沟泥泞,加之留下的取土 坑坑坑洼洼翻越艰难;走小路,小路在田间,泥泞难以跋涉,真可称得 上是步履维艰了。王德柱毕竟是干家子出身,六连的干部请示王德柱走 哪里扛枕木到桥头最好。王德柱说我不看路线只看结果。吴连长还欲想 从政治上拿他一把,说道,教导员同志敢说不看路线?王德柱说,怎么了? 你吴连长还想用政治帽子压我?别忘了,我的话是有前提的,我给你的 任务是把枕木扛到桥头,难道怎么走还问我教导员吗?混帐!吴连长只得点头称是。于是吴连长也如法炮制,号召全连,无论班里排里,各自 为战,只要把枕木扛到桥头就行,于是一个连队霎时间变成了一群散兵, 人自为战,七零八落。有走了不成形的路堤的,因难以翻越障碍,于是 只得又走了侧沟;有走了侧沟,扛着枕木,跨不过沟坎,又改弦易辙的。 更多的人则是走早已踩得七零八落的泥泞小路,一个个小跑中带起的泥 泞向后飞舞。若是踩上了水汪,泥汤,溅了自己一身一脸不说,迸起的 泥水又向后飞去,直糊在后面战士的身上,一个个一身一脸用泥巴糊成, 活像个泥巴人一般,其狼狈相实属难表。不管怎的,六连抢占桥头的阵 势,犹如战场抢占制高点一般,果然身手不凡,一炮走红。与此同时王 德柱又带领七、八连每人一根枕木也扛到汝河大桥工地。怎奈这几个连 队论作风和战斗力,比六连差着一大截,那六连的士气也就超强度、超 极限提升。怎奈人有千差万别,特别是那些小个子兵,只有喊爹叫娘的 份。王德柱看了那气也不打一处来,明令,想立大功的自己扛,论功行赏; 觉得自己真扛不了的也别勉强,两个人抬一根。那些身体瘦弱的小个子 的战士,肩膀上只顾少受点苦而已,哪里还管得了什么立功不立功哟, 只要能吃得消就谢天谢地了。
枕木终于在大桥桥头的北京方向堆积起来。与实施此岸桥头抢修的 同时,王德柱又命把一半枕木扛到下行桥头。连十二连也参加了扛枕木 的行列。远远看去是怎样的一道风景线:脚下河水滔滔,奔流东去,虽 已不复洪水初始,但留下加宽的河床,重创的桥头;再看桥上一支支队 伍在桥梁上面飘移,犹如一只巨型雁队,在空中缓缓南飞,却不是冬季 时令,队伍中只汗珠滚滚,一摔八瓣,也为抢修通车奠基了。
果然,马常厚及时调度调整兵力,补了三营桥头抢修力量之不足。 此时此刻,他已看到胜利在即,坦然微笑,与陈诗友在桥头停立,傲视 滔滔的汝河之水了。
果然,王德柱身手不凡,硬六连再立新功。只一天一夜的功夫,枕 木排架就在护桩的护卫下,矗立在桥头了。又过了几天功夫,郑州方向 正线铺轨迅速推进到桥头。十二连虽比六连稍逊一筹,但在抢修工地, 哪有弱旅可言,哪个连队不是比平常施工多付出几倍、十几倍乃至几十 倍的努力,哪一个人又不是英雄身手。但只见石碴一到,倒碴匀碴,一 个个战士像小老虎,抬着石碴飞奔在路堤上;单轨车穿梭般飞奔;匀碴 的粗壮中又带着几分纤巧,两条碴带看上去笔直展平,枕木像机器般均 匀散开。待钢轨铺上,飞速钉了,拨道,捣固,顺平,只待火车通过了。
只经过半个月功夫,艰难奋战的部队和沿线民工直驻足铁路两侧, 汝河大桥两岸桥头,只等待抢修通车后第一列火车的到来了。若看那队 伍,非军、非民、军衣、便衣,混杂其间;再看那烈日下,一个个头顶 的草帽一团破败,少边的,无檐的,缺顶的;再看那健儿们的身上,背 心、裤衩,满身汗水,且覆盖着泥泞,更有甚者,坦胸露背,乌黑油亮, 像是从黑非来的一拨子豪杰英雄。再看手中,铁锹、洋镐、橇棍、扁担、 抬筐,这些手中的武器,现代战争不曾有,冷兵器时代不相识。只待那 火车嘶鸣,犹如惊雷滚动,海啸浪吼,惊天动地,欲把个板桥洪水喝令
倒回,怎的好一派英雄气概,胜利的喜悦。那些抢修的组织者和指挥者们, 也尽淹没在欢呼的人流之中了。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