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 第四部 裂变】第五章   吕 梁



第五章    吕  梁
 
      且说大部队迅速奔赴河南驻马店地区抢修京广线,十三连仍然留在 大山里打通从山里到山外的公路便道,不能到第一线抢修,连里干部并 没有表现出非常的举动,再也不见了这个连队当年的那种脾性,弄不弄 就争功委过,好表现自己。在北风口施工现场,营党委扩大会分工去河 南的会议中,方洪春见把十三连留下了,不免戏谑地问贺能道,你这标 兵连队的连长还不下山,到河南再立新功!贺能却表现得异常平静,说, 什么都能抢,惟独立功的事儿是不能抢了。此时窦华虽不言语,但在他 脑子里仍然翻滚着十三连曾经令人自豪的一幕幕历程:连续九年的四好 连队,不管中间经历了多少曲折和人为因素,林彪倒台后,四好运动并 没有受到批判。政策是非明情,林彪是林彪,群众是群众,不管怎么说, 当时评上四好的仍然是团里比较好的连队。你十二连才当了几年的四好 连队,想评还评不上呢。窦华觉得此时的副教导员是支持他的。他并没 拿眼瞅方洪春,睁开了眯缝着的眼,把目光淡淡地移向了娄信敏。此时 的娄信敏一面为书记撑着雨伞,也不时注意窦华的表情变化。两个人的 目光徐徐扫视了一下,就移向了别的位置。娄信敏对方洪春这种并非指 向自己的戏谑,虽未表现出明显地不悦,但心里也在嘀咕,连队搞创造性群众性活动是没罪的。如果说四好连队不好,难道没评上四好的就能 算好连队了,不论评上四好的,没评上四好的,不都参加了四好运动吗, 只是没评上而已,并非不想评上。你十二连后来不也是鸡毛上天,评上 了四好吗。然而,此时这几个在十三连任过职或继续任职的人,对十三 连的袒护毕竟不同于以往了,他们谁也没有了先时的那份虚荣和热情, 已经坦然地面对实实在在的十三连了。
      大部队走了,十三连留下了。次日一早上班,娄信敏在牛颈山梁伫 立良久,终于看到十三连以排为单位从北石槽山坡上往上移动。他看看 表,是 7:40,心里嘀咕道,还行。此时的贺能和窦华也不紧不慢地登上 牛颈山梁。贺能也犯嘀咕,十三连怎么了,老是闹单干。他自己也说不 准连队是单独执行任务好带,还是与大部队一块好带,只木然着对窦华 说,十三连恐怕天生的就喜欢搞单干吧,这次又该我们自己跳光棍舞了。 窦华道,他方洪春有什么资格评头品足,四好连队不光荣,他这一堆落 地鸡毛就光荣了?我才不相信他这个不拿耗子的叫唤猫呢,我要拿不下 这十二公里的公路便道,我把窦字抠掉它。贺能道,那你为什么营党委 扩大会上不说,不打保票呢?窦华道,我才不叫方洪春那小子骂我说大 话呢。贺能道,你得承认,十三连侯也好,娄也好,还有你,当然也有 我,是说了不少大话和空话的,好多话是没用的,人为的拔高。说话间 二人也随部队登上了牛颈山梁,娄信敏问他们讨论什么问题,是不是没 到河南去有什么想法?贺能道,河南的任务很重,这边的任务也不轻, 刚才我和窦指导员说,你们十三连一任任指导员,人为拔高,副教导员 你说是不是实情?娄信敏只笑了笑,并没吱声。窦华道,那不叫拔高, 那是认识论的一次飞跃,副教导员你说是不是?娄信敏道,两种情况都 有,有在认识上前进的一面,也有人为拔高的一面。我们十三连过去好, 也不是什么都好;以后差,也不是什么都差。无论好和差都不能不肯定群众的积极性和首创精神。但是,为什么一有冲锋陷阵的任务兄弟连队 首先瞄准的就是十三连?连新兵分配也是优待的,还不是因为我们十三 连荣誉太多,虚荣心太强。人家不见得比我们差到哪里去,我们也不见 得比人家强到哪里,但荣誉却不少,正如一个材料上说的,盛名之下, 其实难副。
      怎么样,副教导员又来了不是,又要拔高了不?
      这怎么能叫拔高呢,历史上的东西,传统上的东西,本来就具有两重性,一个是对社会发展起积极作用的,这个要发扬;一个虽然眼前还 看不准到底错在哪里,但是它束缚人们的思维方式,阻滞了 ( 我这里说 的是延缓、迟滞,不是停止了 ) 人们的发展。任何落后的东西总是在乔 装打扮,随波逐流,不愿被历史所抛弃,但是,历史是无情的,在发展 过程中,任何落后的东西终归要被历史所抛弃,这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 为转移的客观规律。所以对于历史上的东西,传统的东西,看其是否有 利于思维方式的发展,而决定扬弃,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此时的吴焕 根和韩欣已经从走散了的队伍里追了上来,几个人成了一支特殊的小分 队。韩欣没吱声,吴焕根却说副教导员在上哲学课吧。娄信敏道,你们 什么时候上来的,听到我们议论的话题了吧?我们在讨论我们十三连, 对过去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好,也不是一好百好;差,也不是一切都 差。你们看右下方那片苹果园,还有抚灵塔盘山公路,这是什么时候的 产物,是五八年大跃进的产物。可我们那里却来了个大杀大砍。我们中 国是一个善于刮风的国度,连共产也刮风。只有一条不变的永恒的主题, 即穿衣吃饭。虽然吃不好,也穿不好,但不能说是吃错了。这就是物质 的第一性问题。只要我们从事了物资资料和生活资料的生产,无论在什 么社会背景下,都是有益于社会,有益于人民的。我们十三连也是一样, 不能说我们过去的建设搞错了,但又不能说我们那些过分的虚荣,是值得称道的。我们要丢掉十三连的虚荣,但不能丢掉十三连的光荣;我们 要丢掉十三连的个人英雄主义,但不能丢掉十三连的集体英雄主义;我 们要丢掉人为的拔高的虚假的政治光环,但要一个有真实的战斗力的集体……
      沉默。
      娄信敏从侧翼扫视了一下几个人,从劲牛山上投下来的暗影,洒在了几个人身上,且带着几分阴暗,他这才发现,自己也同样在大山遮蔽 阳光的暗影下,突然感到,自己是不是说多了。已离开十三连那么多年 ,再更多地对连队评头品足,恐怕也不合时宜吧。难道自己就那么高明吗? 然而,几年来连续受到冷落的十三连,就像一个突然被遗弃的宠儿一样, 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生活了。或许,一个群体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发 展自己,不知道怎样确立自己的奋斗目标,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口号去 鼓舞群体的斗志,去规范自己的行为,这或许是意识形态领域里的一种 失衡。革命化的标志终究是什么?军队的任务又是什么?我们所从事的 铁路施工,跟部队的建设又是什么样的连带关系呢?战争年代我们需要 抢修铁路,但却不必要也不可能去打通一座座隧道!他话锋一转,突然 问道,我们铁道兵用主要精力搞铁路建设,对未来战争能起作用吗?
      吴焕根没言语。韩欣慢吞吞说道,八成还是能起到一定的作用。比 如过硬的作风,战斗力的提高,不能说不起作用。这次上河南抢修,我 们连如果去了,在抢修上不见得就比人家强。拿我来说,我是老兵了, 可我会干什么?真干起那些技术活来,就赶不上人家。
      还干技术活哩,不技术活你也赶不上人家。
      吴焕根说,很难说我们现在干的练的到战时能起到多大作用。因为我得复员,俗语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在部队干了七、八年了, 我一走,什么都得带走,只留下了个无形;回到家里在部队上学的这些东西,一点也用不上,到地方我还得从头开始,我带走的也是无形的, 看不见的东西。再说,我们这些老一套的施工方法,还能适应未来战争 的需要,看不出来。
      是不是可以这样看,施工和战备没有直接的应急联系,但是有必然 的物资联系,是经过物资技术基础相联系。无论未来战争怎样变化,但 战争的物资技术含量、科学技术的含量只会增加,而对主体人的要求会 更高了。因为随着人员的大幅度变动、更新,部队的基础已发生了根本 性的变化,但是还有无形的传统的力量,还是继承下来了。
      副教导员,你觉得我们修的这铁路,一旦打起仗来,能起多大作用? 几枚重磅炸弹投下来,足可以使铁路瘫痪,像这样的险山恶水,抢修都 跟不上。
      就后勤补给而言,铁路运输仅仅是一个方面了,我们还应有强大的 空中补给,海上补给和其他手段的陆路补给。比方说,我们修的太古岚 线已经被炸瘫痪,那时候大型起降机已经有了,可都在前方,海运是没 法进到山里来的,光海峡前线就够忙活的,连商船都得要往南中国海或 者其他海域进发。因为战争激烈,小三线也已瘫痪,我们这吕梁山也算 得上是大后方大三线了。在悬泉寺车站是力挽战局的决策机关,怎么办, 我们就只有靠这条公路便道与山外沟通。一句话,要修铁路还得先修公路, 从长远来说,这条公路不应只是暂时的,而应当是长远的……
      副教导员又吹破天了,好像战争已经打起来了。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嘛。一百多年来,形势变化,策略和手段也变了,可本质没变嘛,我们为什么不防患于未然,难道还要重蹈中日甲 午战争的覆辙和北洋水师的覆辙吗?
      我看不出太古岚对未来战争有多大意义。
      这是物质基础的一部分嘛,多一条铁路,不就多了一份物资力量吗?
      好了,别说了,到了。说一千道一万还得双手下把干。冬瓜还是靠 种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噢,看,横岭那边,老天爷又给送雨来了, 怎么办吧,副教导员。
      代替不得。我也得服从连队的安排。
      好了,看咱的吧。
      搭眼望去,从北风口经五峰岭通向黑风口的公路便道施工,由掀翻 的泥土、草皮、碎石组成的“U”形与“S”形相联接的上下盘旋公路曲线, 已经显示着公路便道的雏形了。雏形而已,鸟瞰下去,像是一条经过战 争创伤的公路,露出的红土层与同样也是带着红褐色的风化了的被浅表 土层覆盖的石头,也隐现着几分殷红色。一处处爆破后残留下的炸药坑, 及其掀翻的无规则的泥土、山石、草皮,使重创的山体带着几分凄憷, 原本苍翠、葱绿的五峰岭,如今像经过战争的创伤一样,在躯体上划出 了曲折蜿蜒的累累伤痕。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没多长时间, 雨水就和着泥土,冲出了一道道粗壮的泪痕,从散乱的被掀翻的泥土上, 横七竖八地流淌着,把这殷红经过雨水的冲刷而汇拢起来,很快在山凹 处汇集成一道道殷红色的小溪,带着山体的创痕,在悬崖上又扯起了同 样是殷红色的瀑布,一个猛子就扎入了汾河。
      没有路径。略显雏形的曲线比山体的自然等高线更难走。各排的队伍, 各班的战士,各自选择了自己觉得最省力,最便利的方式,走向自己的 工点。稀稀拉拉,有的沿着施工便道,翻越着掀翻的泥土和炸药坑;有 的认定了垂直距离,索性来了个直上直下,一个踉跄身不由己,跌进谷底, 再吃力地往垂直方向攀登着。吴焕根就属于这一类。贺能嘲笑他太过聪明, 聪明的不是地方。吴焕根说,不论用哪种方式走到工点,都没看到有什 么明显的优势。娄信敏、贺能、窦华几个人,虽还算得上年轻,但毕竟比战士年长几岁,于是他们选择了公路便道的上沿,缓缓走动,一边看 着施工现场。雨比先时下得紧了许多。奇怪的是,几乎没有几个人穿雨衣, 谁都知道,在现场施工,穿上雨衣是没法干活的,然而,虽是伏天,但 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大山上,更能觉得出雨水比山外、比平原地带凉多了。 贺能看着几个战士直打冷战,马上训了一顿,说他们在那里站着也不嫌凉。 那战士道,怎么干,打了眼也放不成炮。
      怎么放不成炮?你尽管打,我才不相信放不成炮呢。你把眼都给我 打完,雨什么时候停了,我什么时候放炮。于是他又与窦华、娄信敏商量, 说这样的大雨放炮是没门的,不如在清理完昨日的爆破之后,各排光布 眼打眼,什么时候雨停了以后,再说爆破的事。
      娄信敏没吱声。窦华则担心,以后在这么长的距离上爆破,怕不安 全,也互相干扰。贺能解释,施工战线长,周旋余地大,不会相互影响。 于是贺能把两只手兜成喇叭状,大声呼喊着,下大雨了,各班排请注意, 今天光打眼不放炮了。远处的战士听不清,有的以为连长要收兵回营, 索性站住了,又不知道干什么。于是贺能又像传达口令一样,由近及远, 让战士依次呼喊。这声音,借着雨天,在五峰岭间回荡着,队伍依次又 从站立和犹疑中开始了干活。其时,一个上午除了走路,并没有干得了 多长时间,只清理完爆破方,打了不多长时间的眼,就收兵回营了,直 到下午再回到原地施工作业。上工往返耗时费力,真正用在施工上的时间, 一天之内充其量也就半天的工时了。所以一天之内,总是看到队伍不停 地走动。先是从驻地登上牛颈山梁,沿快和三里,上北风口,翻越五峰 岭到黑风口,干上二小时之后又原路返回。下午又是同一条路线。开始时, 各排还来回扛着各自的工具,渐渐,由于频繁地走路,爬山,加之各排 施工地段也拉开了距离,所以把工具也就留在现场了。
      不停地下雨和湿滑的山路,严重制约着施工进度。娄信敏与十三连几个人议论着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为了减少走路的时间,贺能曾试探 郑维真,问他能不能往现场送饭或野炊?郑维真解释,两种可能都没有: 第一,天气阴雨连绵,野外没法起火;第二,没有水源,与其从连队挑 水做饭,还不如送饭;第三,路程太远,又翻山越岭,且现场分散,很 难把汤菜安全送到施工现场。
      贺能说,你看看,我就说了一句,你这司务长就一、二、三地罗列 了一大堆。你怎么知道就不能送饭呢?
      郑维真说,我是调查过的。
      贺能没再吱声。按照郑维真的那种办事认真劲儿,他绝不会说空话的。也着实,郑维真在连队设营安顿就绪之后,他先是自己走走看看,但始 终弄不准洞口和施工便道的位置,于是就邀了测量班长张明,向他打听 二号洞在什么地方。张明说就在牛首山一侧,营部驻地的脚底下。郑维 真真的去了,打量了从营部到十四连、十五连的一溜山坡,一面呐呐着, 怎么在这个位置呢?张明解释,这个位置,隧道是最短的,再往南距离 太长,再往北是汾河湾。郑维真又问出口在什么地方?
      张明又把郑维真领到二号洞出口的设计位置,悬崖绝壁上边一站, 郑维真只叫险不迭,探头一看,只几株荆棘悬空探向汾河湾,一处偌大 的绝壁与隔岸悬空相对,向下看去,飘飘然如腾云驾雾一般。张明一面 警告他,要小心点,一面扯着郑维真的衣角,说道,别看了,再到五峰 岭体验一下吧。
       二人从悬崖峭壁处撤回,郑维真头上还出着冷汗,身上尚还有一丝 通电的感觉,一面慨叹,我们老铁是真厉害,这火车是怎么从汾河爬上 来的呢?
       张明说,你不是也打过山洞的嘛。
       打过山洞,但洞口离地面没那么高。
       就得从我们刚才站的位置切下去,切成一个平台,那里就是桥台的 位置,从那里再返回来进洞。
      我说呢。郑维真似有所悟,二个人又翻山越岭到北风口、五峰岭、 黑风口看了一遍。
      张明问他有什么收获?郑维真说,什么收获?险山恶水,就五峰岭 那一处绿山坡还给炸了。他又略有所思,问道,我们家乡到处是青山绿水, 怎么山西这地方到处荒山秃岭,这是怎么回事?张明解释,无非是人为 因素和自然因素。具体地也无法考证。
      郑维真回忆着与张明察看施工现场这一幕,对贺能说道,连长,别 的条件都不具备,只要有水,我们还是可以想法野炊的。但是没这个条 件。北石槽的那点山泉水太少,没法排上用场。用,现在倒是可以用了, 但半天才滴那几担水,供不上。
      贺能没再吱声。只沉默了一阵子,忽然狂跳起来,用手打了个响鼻, 说,有了,我们跟团里要推土机,从两头夹攻便道施工。
      施工现场终于等来了雨的间歇时间。贺能命立即清理已打好的炮眼、 竖井,准备放炮。战士们从挥锤打眼,威猛异常,又转向了精雕细刻, 描龙绣凤了。清理竖井尚还好说,人跳将下去,镐锹并用,连脸盆也排 上了用场,只把雨水搅起的泥浆、泥水,逐一撤出干净,再把粘泥、碎 石一一清理了,粗壮的战士们倒也施展得开。只是用一根根钢钎打下的 细眼,用烘炉工自制的长柄铁勺,像挖耳簪一样绣巧,舀水水不上,挖 泥泥不出。一战士只在那里骂娘,说吴排副还不下令把药装上炸它个七 零八落,免得受这般洋罪。吴焕根道,毛张飞还有三分细心呢,就这么 个小炮眼,就清理不了,还能比打眼再难?那战士道,这是老牛掉到枯 井里——有劲使不上。吴焕根道,若是要你使用尖端技术,那就更没法了。那战士道咱就是抡大锤,干粗活的料,连一般技术活都排不上用场,还 讲什么尖端技术!来吧,你细心,这活还是给你吧。吴焕根不情愿地接 了过去,只往炮眼处一蹲,摸起了长柄垂直的小勺,只往炮眼里放了进 去,再挖将上来,一勺也就挖上来几克重物,且不无自豪地说,若是一 勺挖上来这么多黄金,多可观呢?这也得叫做挖山不止了。说话间一股 阴云又遮天蔽日,五峰岭上顿时阴暗下来。吴焕根说了声不好,连长的 马歇尔计划又要落空了。说着一阵冷雨又浇了下来,淋的人们不自觉地 打了个冷战,那战士不无埋怨地说道,我们忙活了半天还不够老天爷来 这一下子的。在京原线西段的时候,整天盼着老天爷下雨,也好歇几天, 可它愣是不下。在这里吧,我们连长整天盼着它不下雨,可它就是不停。 眼也打完了,炮也没法放,在这里还呆什么,还不收兵回营。
      连长没发布命令,我排里怎么说收工。韩欣,韩欣,还干呢,没用了, 快过来,欣赏欣赏吕梁山的雨景。
      照例,仍是没人穿雨衣,任大雨像洞开的天河一样,瀑布般从头上 浇下。冷战中,吴焕根与韩欣,像从激流险滩中窜出,抹了一把头脸, 各自吟咏起来:
      今年好个秋,
      斩关夺隘北风口。
      天河直挂三千尺,
      铁军壮志撼五洲。
      另是一首:
      今年好个雨,
      几多忧愁几多喜。
      天河洗却征衣痕,
      四海挥师铁军志。
      钢筋铁骨,历经砺炼,百折不挠,生就成顽石性格;
      七尺男儿,南征北战,千锤百锻,铸就出英雄本色。
       横批是什么?
       铁军之志
       接下去是一阵山风呼啸,如注的大雨斜射着,一个个七尺男儿,任其浇灌。谁曾说箭飞如雨,这边是雨如箭簇。说时坦,那时险,在那吕 梁山上,冬日冷风嗖嗖,似如刀裁;夏日凉气袭人,几番见识。此时虽 是夏日,但几近秋凉。在山上夜间休息,还要盖着棉被,白日里一早一晚, 也要穿单军衣,况且这山风呼啸,大雨如注的天气里,一个个只冻得怪 叫连天。韩欣说,你这副排长还不下令收工?吴焕根说,连长有言在先, 远处干活的来不到,近处施工的不能走。没活干歇着,这是规矩。
      那不是,连长一行人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雨天里,战士们也顾不得什么省力不省力,只翻越五峰岭,直插北风口,雨天里一个个从山巅之上飞身而下,像倒海翻 江的蛟龙一般。而连长等一行人,却仍是沿着等高线,不紧不慢,任大 雨浇灌了半天还没接近北风口。吴焕根雨天里看那身影,还有副教导员 娄信敏,指导员窦华。那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谁呢?又仔细看了,却是现 任团司令部副参谋长马力。吴焕根、韩欣一阵惊喜,迎了上去,向马力 问候,问他为什么没到河南抢修?马力道,我们的任务是一样,要我负 责突击这条公路便道施工。这不是,昨天夜里马团长从河南来了电话, 催问横岭公路便道施工进展情况。过去评四好那几年,团长最不放心的 就是十三连,想必是对十三连他还是那时的印象。马力背向风雨,大声 喊叫着,吴焕根也背向风雨,大声呼喊,那也不能全怪他老人家,形势 使然嘛,不吹不拔上不去,越吹越拔高他就越烦。娄信敏大声呼喊,路总是往前走的,老埋怨过去也有违背历史,中国共产党并没有过多地责 怪孙中山路走错了。只有自己开辟出新的路子,也才能不辜负历史的重托。
      少走点弯路?我才不信呢。我还是相信那句话,前途是光明的,道 路是曲折的。俗语说的,当局者迷,不回头历史,就不知道路弯路直。
      连长,好样的,快到劲牛山下避避雨吧。
      可要小心来了山洪,把我们打到汾河里了。
      你说马力为何大雨天里来到十三连工地?原来马常厚在河南抢修, 看看大功即将告成,遂电话向彭绍武汇报,说河南抢修可望提前一个半 月完成任务了。彭绍武一听,着实兴奋了一阵子,称赞马常厚,还是从 战场上下来的,不愧为当年冲锋陷阵的闯将。马常厚说,从战场上下来 的现在基层没有几个人了,连营这一级早就没有了,团里就剩下我们团长、 政委和后勤主任了。鼓绍武说,那就更没问题了,说明我军的光荣传统, 已经传给了建国后的这些军人了,这才是我军战斗力的希望和未来嘛。 彭绍武又征求马常厚的意见,问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是在河南稍歇呢, 还是回山西多歇几天?马常厚觉得,又不是继续抢修,也用不着什么休 整。这边洪水过后保不准会出什么疾病,不如回到山西,先充分休息几天, 养养神,歇歇体力,尽快投入太古岚施工,即把意思向师长汇报。彭绍 武坚持,一定要把在河南抢修耽误的休息时间补回来。马常厚说,有七 天休息时间足够了,用不着更多。彭绍武说,那你安排吧,但一定要把 立功授奖活动搞好,马常厚应是。放下电话即把电话要回了一一七团司 令部。问马力三营的公路便道修到什么地方了?马力没答上来,只气得 马常厚火冒三丈,让他立即到现场去看,晚上电话汇报。马力放下电话, 即急速赶往三营施工现场。待他越过黑风口,已是下午时分了,不巧又 赶上了一场暴雨,马力也是玩心不减,赶到北风口,正想享受一下吕梁山中雨景,只倚在劲牛山上,多呆一会儿,也好和十三连几个战友吟咏 歌唱祖国的大好河山,却忽然想起马团长晚上还要等他回电话,急催众 人,赶快回连队。娄信敏道,大雨天里正是长精神的时候,施工是干不 成了,为什么这么急着回连队去?马力只把团长关照一事说了。娄信敏 说,公路便道离通车差得不是一般远,还差得太多,难说能保证大部队 从河南回来后坐车进山。再说,洞口那边的工程一点还没动呢。贺能说, 原计划“十一”进洞,是我们一个营的任务,如今都压在十三连身上了, 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完成?再说,大雨也耽搁了工期。娄信敏说,如今是 非常时期,河南那边抢修提前了一个半月呢,马团长哪有不要求这边也 提前的理儿?马副参谋长最好弄上两台推士机,大雨一停,就可以从两 头夹击,突击施工了。马力说,除非黑风口以下突击成形,否则推土机 上不来。贺能说,我保证黑风口以下至一号洞进口方向,用最短的时间 爆破松动,但马副参谋长一定要保证机械。马力应是。
      方案初定,晚上马力把电话打到了河南。不用说,马常厚一听马力 那口气,说的不明不白的,明显感到他底气不足。即追问,目前公路便 道进展到底是什么情况,有几公里可以通车了,北石槽那边修到哪里了, 从一号洞出口的公路便道又修到哪里了。马力听着马团长所问,跟在跟 前看到的一般,只得如实说了。马常厚听了火冒三丈,激动的已经带着 几分口吃了,在电话里大声吼叫着,你,你在哪里打的电话……十三 连……你跟我找十三连……连长!贺能、窦华、娄信敏都在一边站立着, 如马团长就在身边一样,恭候着有什么指示精神。一说电话里找连长, 贺能的脸刷的一下子白了,或许天气也有些凉的原因,顷刻间嘴唇露着 几分青色,战战兢兢地接过电话,微笑里带着几分不安,通报了姓名, 问团长有什么指示精神……公路便道要不是老天耽搁,我不敢说全部, 可以说基本上可以拿下来了。……嗯,老天不饶人,没有哪一天没雨……嗯,没法清理炮眼,没法装药放炮……我是一个劲地打眼,就是没放成。 从北风口到黑风口到处打的都是炮眼,只要雨一停,我立即叫它全面开 花……人手是肯定不够的……马副参谋长是下午过来的。我们商量立即 上机械……对,对,就是从两路夹击……问题不大吧……是,是,是……
      贺能终于放下了电话,额头上已经浸出汗珠了,一面叫着我的妈哎, 这个电话可打完了!马副参谋长、副教导员,你们都在这里,马团长不 但要求要立即修通公路便道,还要求我们要作好进洞的各项准备工作。 洞口那边还有一公里多的便道呢,玄泉寺大桥可不是我们的任务,即使 我们把进洞的公路便道打通了,一营的桥台施工能搞完吗,他一兵一卒也没留下。
      别关心那么多了,那是团里的事。
      ……几点了?身上又冷起来了。通讯员,拿酒来。说着通讯员提出 了水壶。
      马力道,就这样干喝啊?
      通讯员,看看伙房能弄两个菜不?
      免了吧,再做也是土豆片,再不就是炒鸡蛋,副参谋长,实在对不 起了。马力道,有什么对不起可言?娄信敏道,我们在十三连那么长时间, 连队改善伙食,你这少数民族也没法改善伙食,除了大锅菜就是大锅菜, 再不就是炒上两个鸡蛋。贺能说,副教导员还说呢,家属来队,山西的 鸡那么便宜,怎么不杀一只犒劳犒劳弟兄。
      马副参谋长和小闪就两个回民,在连里生活上没少受了委屈。
      我也是习惯了,生活上并不是很在意,肚子里委屈怎么说呢,都是这个样子。
      说话间通讯员弄来了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盘辣椒炒鸡蛋,几个人随 意喝了点老汾白,马力虽是回族,但不胜酒力,只喝了半茶杯。其他几个人一人一茶碗。马力说,我们贺连长轻易不出血,这次出了一回血, 可别放的太多了。贺能道,别人不敢说,副参谋长喝酒,我敢说,喝多 少给多少。窦华说,没那一说,几个人一起喝酒,只有副参谋长那里满 足供应。说点正事吧,副参谋长还不抓紧向团里联系机械。
      机械不成问题,等你全面开花,我马上联系。
      还是现在落实下好,加大点保险系数,明天炮一放,机械可以立刻发挥作用了。
      老伙计说的有理,我先要它几台正铲再说。
      说着马力把电话打到了装备股。没人接,才想起装备股夜间不值班。随后又要了调度室,马力说了半天,放下电话,才说道,我们忽略了一 个大问题,在雨季机械怎么进北石槽?
      几个人只有沉默咋舌而已。
      沉默了半天,贺能才提出,我们能否再到汾河侦察一次,娄信敏断然拒绝,说这雨季汾河里洪水不断,根本就用不着侦察。这才过了几天, 下了一场小雨汽车就被撂在河里了。
      娄信敏理直气壮地说着,见众人没再说什么,才沉默下来,突然露 出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娄信敏又看了一下这些熟悉的面孔,这不就 是十三连前几年的翻板吗,只不过如今已经不在一个支部,却隶属于不 同的单位了。好在还在一个团党委的领导下,而窦华还是营党委委员呢。 毕竟,这几个人虽不能形成一种决定,却可以形成一种共识,这种共识 也给连队提供合理的决策依据。他觉得最急切的问题是移师山外,从一 号洞进口逐级向山里推进公路便道施工。
       贺能看着几个人沉默着,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把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 摔了一下,说道,奶奶的,我恨不能用手抓一台推土机过来。
      我们十三连创四好那当儿哪里当过孬种,今儿个是怎么了,气魄跑到哪里去了。你说呢,老指导员。
      娄信敏觉得十三连经过这几年的沉默之后,理应一展身手,再立新功了。他觉得力量总是存在于群众之中的,问题在于开掘和发动,就像 任何可燃物质一样,在一定的时机,给予适当的条件,就会产生出巨大 的能量。他终于开口了,说道,我想说,我们十三连又回来了,我们又 回到十三连了。我们十三连的好传统始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存在于连队 之中,蓄势待发,只缺目标。只要我们作出正确的选择和引导,连队经 过这几年沉默之后,理应创造出新功绩了。
      窦华虽没言语,却有老坐不住的样子。
      首先声明,我不是说我们没有创造出新的成绩。我是说这几年我们有过徘徊和失落。不创四好,连队好像没先时荣耀了,我觉得荣誉和称 号毕竟是外在所赐予的一种光环,这种光环可以部分地体现出连队的战 斗力,但它毕竟不是连队战斗力的全部。一个连队,一个集体,它要为 荣誉而战,更要为我们的使命而战。最高荣誉,应该是,而且必须是融 于我们的使命之中。请想想,以往我们每一次战斗任务完成后那种胜利 的喜悦,那种自豪和高兴,要比名不副实的荣誉和称号光荣得多!
      热烈鼓掌。
      但愿老天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干个样给马团长看看。
      我们不能不考虑天时,但是天时并不总是赐于我们良机。如果在相 对枯水季节,未雨绸缪,机械提前进山,现在突击施工的把握性或许会 大些。但是预见毕竟赶不上实际变化,我们不可能把什么事都想得很周 全了再干,再说团里也不会让机械闲置着,遥遥无期地等着,只能根据 实际变化,调整我们的决策。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
      老伙计一连说了那么多,是不是有点醉意了。 有一点酒意,但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在看来,我们只能突击山外了。
       我们集中力量打一个小歼灭战给马团长看看,别老不放心我们十三 连。机械问题就都包在我身上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十三连应立即移师山外,至少是二个排。
      我负责跟二营联系临时住处,突击他几天。
      那吃喝拉撒怎么办,还要全从山里背出去吗?
      那就不必了吧,我们吃的东西全是从山外进的,出了山在外边买就可以了。
      如果连里同意这个意见,我看明天就立即行动。
      好了,我也不走了,就决定住几天,再享受一下在十三连战斗的滋味。
      跟我回营部吧,明天我们再一起过来。
      好的。马力答应了,与娄信敏翻越劲牛山梁,回到了营部。又议论了一阵子在十三连工作的日子,虽然艰苦,但感到过得倒很充实,值得 回味和留恋,带着欣慰,渐入梦乡。一觉醒来,已是大天亮明,天气清爽, 吕梁山脉经过大雨多次洗涤,空气清洁的像是过滤的一样,露着沁人心 脾的芬芳,所有能叫雨水洗刷掉的尘土和污垢,全部由雨水送入汾河。 娄信敏起床后未及洗漱,就匆忙走出室外,伸着懒腰作着深呼吸,只觉 得空气像在桃花园中一般,心里一面想着,难怪横岭的人生活条件并不 算好,高粱米加苹果,居然那么多长寿老人,十有八九是因为山里空气 好,雨季一到所有的病毒、细菌,还不是被冲下山去了。马力也已起床, 在帐篷外伸了两个懒腰,又比划了两下子不伦不类的长拳。娄信敏问道, 怎么样,还是山里空气好不?
      空气是不孬,就是没有青岛市的那种生活条件。
      一提就是青岛,从来到太原还是第一次到山里边来吧。你没到横岭去过,那村子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好几十,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九十二 岁的高龄老人还能背一捆山柴从山上走下来。
      山沟里就是空气好,别的还有什么优势,什么优势也没有,在青岛, 不但空气好,各方面都好,生活质量是一流的。
      三句话不离青岛,在青岛你还不是客居? 嗯,客居久了也就反客为主了。不但我,我的两个儿子,都是青岛市的主人,再说,青岛的海味、海鲜,是有名的。
      海味有什么好的。你还说海味不好,那年在西坡头老丈母娘捎来的熏鱼,你连一块都 没给我留下。
      嗯,不尝还好,一尝还没尝出点味道来就没有了,抱歉也没用了。
      马力又询问了几个连队的住处等一些情况和隧道走向。娄信敏一一介绍了。说下一步十二连更艰苦,他们要住葫芦岛下边了。马力说他还 没去过葫芦岛。娄信敏说那说明你还没走过水路。随后娄信敏又介绍, 到石槽村来,山路、水路都要体验一下才好,最好是在公路修好前,亲 自体验一下大山的封闭和险峻,体验一下路和水对山里人来说是多么重 要,当然还有吃饭问题,这三部曲是山里人生活的主体,是山里人生活 的重头戏。我敢说,路是排在第一位的,如果有了路,水的问题也不那 么困难了,至少,他们可以去汾河去挑。我们来了以后水的问题基本解 决了,想体验缺水的感觉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建议你最好抓紧时间 体验一下没路的那种滋味,石槽村生产的苹果,没有路运往山外,他们 就用扁担挑过七十二道“Z”字拐弯,攀上天柱山,到横岭,再由横岭挑 到马头水,再经过抚灵塔盘山路才能下到柴村。
      马力又问了石槽村学校的情况,娄信敏又把石槽村去马头水的山路 介绍了后说道,即使没什么任务,体验一下登天之路的险峻和山里人的 艰难,说不定会有一种上天成仙的感觉,人间的所有艰难困苦,有什么 比生存再艰难,再重要呢。当人们几乎在没有什么生存条件的情况下,能够在此生存、生活下来,说明山里人适应自然的能力,是无与伦比的。 但是山里人如果不借助于外部的力量,他们可能永远也没法改造一下基 本的生存环境,他们只能看着老天爷的眼色行事。因为山实在是太庞大了, 它不但属于山里人,而是属于整个自然界,整个社会。
      古人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难道比蜀道还难吗? 你想想,三面环山绝壁,一面水隔,出山不如同登天一样吗?喂,几点了?
      六点半了。
      那我们赶紧洗脸,吃饭下山。
      是日一早十三连没有出操,起床后,即准备到山外的行装了。当马 力、娄信敏行至劲牛山梁时,十三连的队伍已经蛇形曲线往上攀登了。 或许因为连续的阴雨,部队一直未有疲劳之嫌;或许天气突然晴好的原因, 人们比雨天里一下子精神了许多,两个人远远地听到了铁道兵战士志在 四方的嘹亮歌声。二人稍停即往北风口方向走去。娄信敏又侧转了身子, 向部队招了招手,继续前进。
      贺能除留下二排一部分安排清理炮眼,爆破,并争取便道成形,其 余部队几近中午时分才赶到二营驻地,简单安顿,吃罢中饭,稍事休息, 即急忙上山打眼,爆破。
      两台推土机已调至一号洞进口东折,右拐越过等高线斜插黑风口的 方向。待收工,放炮之后,马力自然也就成了指挥机械的主力了。
      贺能、窦华觉得指挥机械用个排长即可,用不着马力劳神、费力。再说, 他军务出身,抓军事管理尚还可以,若真的管施工,也就二流的水平。 又看到连娄副教导员也成了马力的助手,二人又只窃笑。贺能只在心里 说道,还怨马团长当年批评十三连,看看给连队配备的从机关下来的这干部,谁又能懂得了施工,又为何在工程上不落后于六连那样的连队呢? 只说道,马副参谋长别亲自干了,我已经安排三排长干了,让他负责机 械施工。马力说,现在的关键问题并不是谁指挥机械施工,而是怎么样 叫机械施工。连里考虑两台机械是逐段推进呢,还是基本上能开动机械, 直逼黑风口。贺能道,上黑风口没路怎么上,还能用直升飞机吊上去? 马力说,我们缺的就是大型直升机。前几天看到一份形势材料,人家苏 联的直升机可以吊一辆轻型坦克了。我们如果有那样的大型直升机,还 用愁推土机吊不到黑风口?
      副参谋长又在那里天方夜谭了。
      可是马力真的另有思考。他想着如何把推土机尽快弄到黑风口,贯通五峰岭的公路便道。他觉得十三连虽然下来了两个排,但五峰岭仍是 公路便道的重点。可是又如何使机械进入五峰岭施工呢,于是又说道, 我一说用直升飞机吊,副教导员还说我是天方夜谭,如果推土机真能进 到黑风口,公路便道最后阶段的攻坚,就会顺利得多。
      我之所以主张部队下到二营施工地段,也是想尽快贯通一号洞口至 黑风口地段的公路便道。
      马力又询问了娄信敏汾河水路那边的情况,大雨已经过去了,问有 没有机械过去的可能性。娄信敏说大雨过后,一、二天汾河水也就降到 了雨前的位置。由于汇水面积大,荒山秃岭也有一定的蓄积力,水位比 枯水季节还要高得多。不行副参谋长明天我们再探一下?水路那边死不 了心,这边我们也就下不了决心,冒险前进。窦华、贺能也同意再到水 路探一下,且见陈佑吉也已来到机械施工地点,几个人这才收工回营。 当晚马力安排了车,次日一早马力即与娄信敏乘车前往水路,汽车只勉 强过了葫芦渡,马力就有点大喜过望了。笑说道,多亏今天来一趟,若 不就失掉了水路进车的机会了。娄信敏道,还有好几处渡口呢,看这水位,推土机过去的可能性很小。果不其然,因葫芦渡贴进主水流的地方汇集 了大量水流,车子贴着浅滩,绕过葫芦岛,走了半个大圆圈,侥幸通过了。 再看平安渡,仍是大水漫滩,水流湍急,马力欲要抢滩,被娄信敏制止。 说我曾经冒了一回险了,现时前无援军,后无救兵,倘若大水一来,我 们就人或为鱼鳖了。马力犹疑半天,说道,娄副教导员,走吧,俗语说, 自古华山一条路,我就不信推土机上不了黑风口。于是二人迅速返回, 只庆幸汽车可以开到往黑风口方向的长距离大上坡了。窦华、贺能只锁 着眉宇,注目着隐约可现的黑风口山隘,见二人来到,答了腔。马力说, 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有先炸出一条能上机械的路。贺能说机械还想先上 去,没门。马力说,只要机械能将开过去就行。贺能说,现在就已经冒 了三分险了,你还想冒七分险。马力说,现在是火烧眉毛,七分险也得冒, 上不去机械,指望什么保证施工进度,再说哪有让机械闲着,用人去拼的。
      我不是不想用机械,我也巴不能用直升机吊一台推土机上去,但是, 办不到,有什么办法?
      马副参谋长说的这个法我觉得可以一试吧,如今机械已经爬到半山 腰了,一溜大上坡,又没有小半径拐弯,说不定能爬上去。
      贺连长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黑风口那儿不是七分险,而是十分。
      我在军务呆了那么多年,大型工程任务哪有绝对安全的。就是什么任务也没有,出的事还少吗?问题是我们如何临机处置。汾河里短期内 不可能过去机械,惟一的办法是机械直接去黑风口,突击五峰岭,才能 确保公路便道施工按时完成。
      那,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沿设计路线先炸出一条路形来,把机械开上去。
      几个人认识渐趋一致。十三连沿公路便道设计路线把二个排的兵力一线撒开,傍山体斜坡,依次布眼,打了,爆破。毕竟年轻战士难以控制自己的猛力和好奇,放炮时虽然在前段公路便道和上兰村公路多处布 置了警戒,终因装的药量较大,炮声响处,石头斜刺里顺着山坡飞将下 来,一个惯力就冲出几百上千米远,其惊险程度犹如山崩地裂一般,站 在山头上观看的几个干部,无不惊出几身冷汗。事后几个人又到爆破地 点看了,虽然冒险,但效果惊人,或许因为依托山体,如定向爆破一般, 再稍作清理,机械就可以前进了。虽如此,马力仍是惊骇,说再补炮时, 一定要控制好药量,松动爆破。贺能说,在这里施工,别说爆破,就是 用脚踢出去一块小石头,也能冲出去几百米远。说着只用右脚轻轻一点, 一块小石头只顺着陡峭的山坡滚将下来,直到遇上了弃碴,才停了下来。
       几个人又沿爆炸地点一路看去,只见爆破情况等等不一,有的山石 已松动,稍作清理,机械就可以前进了;有的欠挖太多,还要重新清理、 补爆,也不再一一赘述。如此突击了三天,总算勉强可以爬得上机械了。 远远看去,在半山腰里,机械如行走在空中索道上一般,慢悠悠往黑风 口而去。马力则指挥机械一路清理道路上的障碍,一路缓缓前进。而在 此地翘首看去,高山耸峙,遮天蔽日,真如大山压顶之势;俯首脚下, 却如悬空一般,稍有不慎,就是个车毁人亡。而在上兰村公路往上看时, 连推土机也只不过像一只黑色的乌鸦巢了,只是这巢不是在与大山相比显得低矮的枝桠上,而是在悬崖峭壁上了,以厘米计,缓慢向上游动。
       与此同时,吴焕根带着二排在五峰岭,欲要实施全线安全爆破。在几公里长的施工现场,全连雨天里打的炮眼,几乎没放得了几炮。其炮 位炮眼的清理自不必细述,单说这放炮,炮位连着炮位,装药量少,爆 炸力弱的松动炮,虽然对相邻炮位影响不是很大,但因是小管药松动爆 破,清理起来却十分的困难,有的石块犬牙交错,重叠垒压;有的连山 体上的黄土层还没炸开,更谈不上山石的松动了;有的虽炸开了黄土层, 而风化石却在一面只裂开了一道细缝,用撬棍尚且无用,更何况是铁锹、洋镐了。见此情景,吴焕根觉得,几天之内推土机难以上山,不如加大 点爆破力度,又为减少相邻炮位的干扰,他决定选择山沟为中心爆破点, 依次向双向起爆,而不是逐段推进了。
      长距离实施如此大规模爆破实属罕见,每天从早到晚此地宛如一处 激战的战场一般,爆炸声此伏彼起,震彻山谷。吴焕根自语,如果在这 么长的距离上用电雷管爆破,其效果和景观更蔚为壮观了。只可惜,就 是现在也没法留下电影镜头资料了。只待爆破延续到黑风口,他怎么也 没想到,推土机离此地只有几百米之遥了,于是吴焕根又趁着接连爆破 的余勇,组织人力突击抢打黑风口以下的炮眼。终因全连的兵力合在一处, 一线布阵排开,也就一个上午,公路便道初见雏形,全连干部战士也只 围着机械,盼其尽早发挥神威了。先是爆炸松动效果好一些的地方,正 铲尚可推得动,毕竟年轻战士,在悬崖峭壁上布眼、打眼,哪里炸得了 那么均匀,或宽或窄,或浅或深,或炸得粉身碎骨,或又留下了巨石和 山体,机械难以施工;再说那些炮眼打得浅的,在即将成形的道路上又 留下了绊脚凸石与山体相连;炮眼打得深的虽掀起了几处爆破坑,终因 机械施工,用碎石推平也就完事了。马力看看十三连那么多人只远近看 着一台正铲,并无动静,遂一声价吼,我们十三连过去挣了那么多荣誉 靠的是什么,难道是机械而不是我们这个集体吗?俗语说人心齐泰山移, 我们连近二百号人,一人一块石头,那是一台机械所无法比的。贺连长, 请你分一下工,三个排各管一段,突击补爆、清理,争取晚上推进到黑风口。
      毕竟,人手密集倒也显出了几分优势,机械的轰鸣声,大锤的撞击 声震天价响。更有呼号雀起,吆喝不断,滚石雷动,惊天动地。待到爆 炸声起,十三连大部汇集于黑风口两山之间的山隘处,早就按捺不住贯 通公路便道的激动了。他们竟相舞起手中的各式工具,犹如在战场上抢 占了一处制高点,那种胜利的喜悦,像山呼海啸般尽情暴发了。多少天来,人们的艰辛攀登,雨天里施工,不就是要修通这条公路便道吗?如今, 一条已见雏形的公路便道转瞬间像从天外飞来一般,依着山势曲折回旋, 盘旋扶摇直上。降落处如蛟龙逶迤;拐弯处柔肠回折;直线里笔直挺括。 在推土机强烈灯光的照耀下,似在崇山峻岭之中一条巨龙在吕梁山脉盘 旋。
      因为有了第一台推土机斩关夺隘上了黑风口,之后几天里一台台推 土机相继出现在五峰岭,在几公里的盘旋山势上轮番作业,彻夜轰鸣, 峻工已经指日可待了。
      如今,一条在崇山峻岭之中的低等级公路,终于诞生了。由太谷盆 地的汾水边而上,至半月滩汾河湾而下,它静静地盘旋在五峰岭和劲牛 山之间,与汾水中游两向衔接。
      石槽村的乡亲们世世代代第一次看到了由自己的村子通往山外的公 路。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像当初他们也不敢相信汾河水真的能上 山一样。他们仍像是在梦中。路,对他们来说,那是他们世代梦寐以求 的幻境,犹如天堂一样遥远;又像汾河水一样从他们的脚下奔腾而去。 就像他们如今曾经去过的石槽峡,翘望着万仞山,没有任何一个人登上 它那高傲的臂膀,不要说它的顶巅了。路,如今突然间成了他们登天的 梯子,他们觉得可以借此天梯进入天堂,摆脱山里人所特有的苦难了。 他们突然间有了欲要成仙的感觉。可是不久前才来到山里与他们为邻的 这些身穿黄衣裳的人,是从天界下凡的仙人吗?若不,他们怎么会傻乎 乎地往山里修一条他们并用不了几天的路呢?如今,村里人一改以往的 惯例,不是把最早摘下的伏花苹果挑往收购站,而是成担地挑进了十三连, 挑进了营部。单三又成了这件事的发起人,这也是石槽人自有了苹果以后, 第一次挑过了牛颈山梁。时光又回到了以往的岁月,多少年来,他们曾经多次感叹过,村子里虽然喂着驴骡,也仅只耕作快活三里那几亩地而已, 没有任何一头牲畜,驮上两筐苹果,通过七十二道“Z”字拐弯,登上天 柱山。由此,单三想到了人虽然没有牲畜的力气大,但人可以换肩,可 以歇息,可以用巧劲,于是在石槽村,他就第一次挑起苹果登上了天柱山, 转道去了公社收够站,换回了六块五毛钱。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触摸到五 元钱的大票,票子上的那人儿像是再跟他说话一样,露着几分亲切。他 又对着阳光照了照,像拉洋片一样,经过那张纸票,过滤出了万道霞光, 金光闪闪,单三眼睛里滚出了激动的泪花。终于,他知道了,这几张带 着不同颜色和花纹的方正正地小纸片,与他挑着的沉甸甸的苹果是一样 的份量,票子上那人儿滴着的汗水,就是他的汗水,那人儿的血脉就是 他的血脉。他想,如果不是大山的阻隔,那担苹果也不会在天柱山上多 流那么多汗水,但是这苹果与收购站门前的苹果却是一样的,人家就那 么摘了,就进了收购站了,不但质量因没了挤压和碰撞显得更好,且与 他挑上山的苹果是值一样的票子。他想,如果不是这些大山的阻隔,他 们本可以再多种一些苹果树,多摘一些苹果,可以套上马车一直拉到省城, 换回大把的钱票。他已经在做赶着马车出山的梦了,得意地,扬起鞭子, 驾着马车,直奔太原城,换回大把的钱票,再买回他的急需用品。如今, 他想看一下当兵的修的这路是怎样的一个走法,于是他上了工地,问了 连长。贺能告诉他,修的公路就是您村子里去上兰村的路。他不敢相信, 路是怎么样从北风口过的五峰岭,又怎么样穿过万丈悬崖且只有三尺宽 的黑风口,再下到太谷盆地的。他听人说过,从黑风口垂直着下到汾河 底还倒好二华里的路呢?他到底要看看这些修路的军人是个什么样的神 通,是怎么样能让汽车爬上这么高的山,翻过这么多的岭,又开到石槽 村的。他想可能与石槽峡的公路差不多,但还是想不甚明白,石槽峡这 边路近,山也没那么高,去上兰村那是二十多华里山路呢。他去了,而且是沿着公路便道的设计走向。他终于感悟出,这公路便道与他走过的 天柱山“Z”字形路是一样的道理,那陡峭的山路变缓了,拉长了。难怪 这公路在五峰岭拐了那么多的弯。他终于有些明白了。他相信从开天辟 地以来,石槽村不久就有一条大路通到山外了。他已经不怀疑可以赶着 马车下山了。他突然着急起苹果来。他盼着山里的苹果赶快红起来,好 多摘一些送给修路的这些亲人们。他敢肯定,全村子里人是没有一个不 赞成的,哪怕连这些苹果树也送给这些军人们,村子里也是一百个赞成 的。可是这些军人能长年在这里呆下去吗?就是部队不走,人也是要走 的,他也知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还是让每一个修路的战士都能吃到 我们的苹果才是正理。终于,他盼到伏花苹果熟了。太阳的金色的霞光 已刻印到了果子上。他始终相信,果子上的那鲜艳的透着金红的颜色是 来自于太阳的,因为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没有那种鲜艳的颜色。他觉得应 该把那些最好看最好吃的苹果送给解放军,他没经过任何人,就把村子 里集体栽种的苹果摘下来,女儿还有更多地人自愿加入,也没人怀疑他 会把这些苹果挑到自个儿家里。一筐、二筐…三筐、五筐…九筐、十筐…… 每个班里一筐。马力、娄信敏、贺能、窦华几个人大讲三大纪律八项注 意,讲解放军是人民子弟兵,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能收乡亲们的苹果。 他说收下这些苹果给战士吃才是纪律是吃饭的纪律。老汉说哪条纪律说 军人不能吃饭?哪条纪律说吃饭不能吃苹果。贺能说,战士吃的东西都 是公平买来的,实在要留下苹果就得拿钱。单三说把苹果树都给你们还 值不了你们的汗水钱。窦华执意要把苹果送回村子,单三说,你们就是 送一百次,我们也要把苹果再送回来,亲人解放军吃不上我们自己的苹 果,我们就安不下心,睡不好觉。连队终于把这些苹果收下了。然而, 几个人为难了。一个北石槽村一年才收几筐苹果,那是他们惟一可以用 来与山外交换的产品啊!他们还要用部分苹果换回部分口粮哪。于是几个人想安排全连凑钱把苹果买了下来。然而,这些钱是没法送到单三及 社员的手中的。村子里肯定不收,娄信敏说,不行就把苹果卖给收购站, 再把钱转给村里。
      这的确是一个大胆的设想,因为水路不通,公路便道还未通车。
      不行我们就挑到收购站去。
      几个人沉默了。虽然马力无法体会到人们是怎样登上天柱山的,娄信敏说,这是一次难得的体验和感受,石槽人的苹果就是从那里挑上横岭, 再转道马头水公社的。
      也好,我也趁此机会爬爬天柱山。
      这是一次识途的机会,我陪你去。
      也好,我们就此组织一支爱民队。于是他们选择周日的黎明前时分,出发了。这也是几个干部第一次负重登上如此高的山。这支队伍里只有 班里骨干和一些身强力壮的战士。
      这次行动果然奏效,没有惊动村子里的任何人,可谓是神不知,鬼 不觉了。战士们虽然与天柱山久违了,毕竟上班、收工、筑路、干活, 翻山越岭,一双双铁脚板早已练得如履平地一般。娄信敏对马力说道, 从来到横岭以后,整天爬山爬的连脚气病也治好了。在大部分时间里我 在大山里也只能玩玩空手道。并一面向马力介绍着经验,不怕慢,只怕 站;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喘。马力一面抬头看看天柱山,气喘吁吁说道, 我觉得怎么没有一步不喘。娄信敏又说,目标看着捷径,感觉上就会轻 松一些。马力说,目前还没有体会到。同去的吴焕根、韩欣问马副参谋长, 此时是否还有诗意稍作吟咏,也好打气鼓劲呢?马力说只觉得上气不接 下气,两腿供不上劲,哪里还有什么诗兴呢。
      好在去的人多,轮番作业,虽然徒手登山就气喘吁吁,但还是你争 我夺,抢着挑起或抬起苹果,一个个虽大汗淋漓,倒也显得几分热闹,减少了那种如牛负重的感觉。马力问娄信敏道,这回感受了社员挑苹果 上山的滋味了吧。娄信敏说,我们很难体会到社员的那种心情。他们是 挑着生活的重担,我们只体会一下爬山的滋味,在心情上是两个世界。 马力说全国那么多人生活都很艰苦,我们都要去体会,能体会出来吗? 娄信敏说,为多数人建立起一种使命和责任还是可以的,就如同战争一样, 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去参加,但是参加战争的人就得建立起一种使命和责 任,才有可能依靠群体的力量去夺取战争的胜利。我想,建设也是一样, 是得有一部分人,像战争年代那样,付出艰辛,甚至付出牺牲,才能把 建设搞上去。我敢说,石槽人如果没有外部力量协助,他们世世代都可 能走不出去,就像玄泉寺,全村五口人,现在只剩下三口了。
      你还想把我们打扮成救世主吗? 不是救世主,谁也当不了救世主,还是那句歌词:不靠神仙和皇帝,全靠我们自己!石槽人也是一样,最终得靠他们自己生存。
      别忘了,我们是来修铁路的,不是修公路的,石槽人再难,国家也不会给一个村子投资修公路。
      这就是一项重要建设项目的社会效益了。一条路的起止点只有两处,但它的连带作用却是线性的或扇形的,是辐射状。
      哎哟,这不是上来了吗?
      马力是第一次站在天柱山顶巅之下几百米的地方昂首眺望,由此处一条小路东向延伸;而山的顶巅圆柱状矗立,如擎天立柱,垂直平滑且 被绿色覆盖,他想,那里肯定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再回首石槽村所在地, 像是一处群山之中的小盆地;而远处的汾河对岸,层峦叠嶂,十万大山 连着天际,气象万千,不由惊呼道: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韩欣听到马力的吟咏,随即说道,比起这二首词的底蕴和气势来, 马副参谋长的吟咏显得少气无力了。
       我虽然朗诵的不怎么好,但词写的好。
       干脆我们自己也来一段写山的十六字令吧。
      我们自己还想来一段?有了毛主席写山的十六字令,后人很难再达到这个层次。
      不是有九重天吗?
      九重天是写天的,毛主席的十六字令是写山的,你想想看,离天都三尺三了,极尽高险,大气磅薄,高山仰止了。
      我们的老连长倒成了诗评家了。
      ……
      比起负重登上天柱山,从横岭去马头水的山路,真如平地一般,但终因负重登山,耗费很大气力,走起来并不显得轻松,只是上了山,稍 事休息了一阵,才把苹果挑到了公社收购站,也不必细述。只是娄信敏 说是北石槽生产队里的苹果,却不见北石槽的人,又请收购站日后把钱 转交给村子里,收购站虽有些迷惑,终因解放军为村子里办了件好事, 哪有不信的理。只是日后待把钱转到村子里时,单三及其村民觉得好不 遗憾了一阵子,直到香蕉苹果熟了,又照例把苹果送到部队才算完事。 至此,部队也只得把苹果收下,待日后再议而已。
      五峰岭施工现场自从推土机上了山,在弃碴、填方、铲平路面方面 确实显了神威,只几天工夫路基就基本成形了。加之路基基本上是在山 体上,碎石、山土又被机械碾轧在一起,路面显得很是坚固。连队又在 上坡方向修理了排水侧沟,一条公路就出现在由太谷盆地的上兰村,穿 越五峰岭,又几经回旋,至牛首山的山脚和半月滩了。站在北风口俯视这条在旬月之间出现的公路,人们无不为之惊叹。一日休息日,马力急 于向马团长报告十三连贯通公路便道的情况,把电话打到河南。孰料抢 修部队已撤离河南。马力又把电话打到司令部,询问河南抢修部队返回 情况,欲向马团长报告。调度室说马团长尚在路上,待首长一到,立即 报告。马力放下电话,觉得无事可做,对娄信敏说,老指导员让我体会 一下山里的路,我也算是爬了一道,走了两道,只差劲牛山一道了。娄 信敏说,从马头水回来的路那还不能算登山,只有一步步爬上山去才能 体会出真滋味。马力说,那还不算哪,还非得爬上去?俗语说的,上山 容易下山难嘛。娄信敏道,那是就一般路段而言,对这里的山路不适用。 马力说,先别管那么多,我再爬爬劲牛山这条路再说。欲邀贺能和窦华, 二人说山还没爬够啊,休息日还得爬山,免了吧。于是马力又邀了吴焕 根和韩欣,二人乐意同行。于是几个人抄北路劲牛山险路,一路攀登。 到得了劲牛山峰,正值阳光明媚,空气清新。马力陡见南向横岭路左侧 连片的苹果园延伸开来,且在阳光照耀下,闪着点点红霞,把个山涧、 山坡遮蔽的郁郁葱葱,且金光闪闪,如同仙境一般,无不惊叹惊喜,遂 叫道,好大一个苹果园,那天上马头水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到啊?娄信敏 道,不是说站的高看得远吗,说明那天还没站到一定的高度,是不是近 前观赏一阵。马力说那就不必了。俗语说雾里看花,才别有一番情趣嘛。 说完几个人不约而同登上劲牛山顶巅,但只见一棵苍松在孤峰中略略倾 伏着,煞是风光。娄信敏说,你们看就这一座孤峰,又是一株孤树,显 得太苍凉了。马力说一棵也好,更显松树风格。娄信敏说,以十万大山 为依托,以这棵孤松为近景,照张像留作纪念倒是不错。马力道,这里 有个宝贝,于是拿出了 120 黑白相机。又说道,在黑风口、五峰岭一直 还没迭得拿出来呢,于是几个人变换着不同角度,照了。又俯视公路便道, 真如一条汾水依山傍谷再现一般。娄信敏提议,我们几个人难得在此一聚,何不就此吟咏一番,以作纪念。马力道,说明副教导员已经想好了, 何不拿将出来。娄信敏道,先让恁三人见笑,且听着……于是又想了一 想说道:
      三人方到墨翠日……娄信敏刚一出口,韩欣说,不妥,我们是四个 人来的,怎么说起三个人来了。娄信敏道,是我邀的你们三人嘛,你们 三人是登山的客人,请注意听,啊!
      吴焕根说,副教导员已经有了,我们还没草拟呢,请各人拿着纸片, 于是把随身所带纸片分了,又把圆珠笔给了马力,却被韩欣匆忙接了。 娄信敏道,请听我的:
三人方到墨翠日;
文章一页难分离;
稼禾一炬西风劲;
二点文思冰天里。
      韩欣道,听副教导员这么一说,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就都有了。接着 娄信敏又塞给吴焕根一张不知何时写的纸片,吴焕根用闽南普通话念道:
寒灯一觉绿满山,
云开霞雾袅其间。
炮声隆隆动地来,
疑是惊雷落九天。
      吴焕根说,再看马副参谋长的。马力说我的还没拟好,韩欣道,那 就先听我的吧,于是递给吴焕根,接了,念道:
巍峨青山青天立,
畅望何需抱闷思。
俄倾天马齐奋飞,
万山滂沱潇潇急。
再听马副参谋长的,
云想衣裳伊想容,
万花纷谢松影挺。
夕阳、荆棘、金缕衣,
红玉、香蕉、国光浓。
又一首:
瑞雪一场傲苍穹,
摧枯拉朽露峥嵘,
留得十万铁金甲,
战罢霜剑锁苍龙。
娄信敏,
料峭朔风将离时,
几岁枯荣亦从兹。
疑是又绿江南岸,
凝目畅望吐新丝。
吴焕根,
直刺青天锷未蚀,
陡见铠甲披新绿。
为伊消得人憔悴,
拂面吹来饰新姿。

冰雪消融亦成诗,
西来喝罢又东驱。
听得龙门乐奏起,
农夫喜泪阡陌里。
 
十万峥骨欲凝绿,
疑是青明纷纷时。
矗立总在天地间,
风剥雨蚀奈何济。

几多妖娆舞新姿,
纺却万线絮新衣。
织女洒却天河泪,
非是牛郎奔山里。

此片绿荫几时织,
天地之间少有此。
盼得年年时刻好,
不见儿孙萦绕膝。

拍岸惊涛卷千尺,
砥柱中流谁家是?
顽石砥砺千般好,
万物造化同相济。

日跃山涧照缁衣,
血泪凝结自几时。
忍看去得绿色了,
峥嵘铁骨遥相知。

翡翠玛瑙登几枝,
遥向主人笑的迟。
盼得一年复又是,
仓廪几多谁人知?

送却飘香十万里,
疑是红叶香山地。
澄江帛练岂南国,
翠峰装点晋阳地。

青埂峰上几相依,
孤影婆娑无人知。
又见朋辈成新灰,
萧疏冷落到几时。

一夜天柱金霞披,
林立巉岩待几时?
天高云淡西风劲,
几片落叶到根底。

依山卧雪觅踪迹,
非是藏龙卧虎时。
岁岁枯荣无时了,
长在深山人不知。

山舞银蛇壮士志,
笑傲苍穹孤峰屹。
盘根错节终去了,
几与青山共存依。

波滔顿失一旦间,
奋臂欲呼正弯弦。
凌云蓄势待明朝,
咆哮万里逐中原。

送却飞瀑十万景,
无处青山无处名。
笑落尘埃天地间,
万马奔腾傲苍穹。

推涛作浪云海间,
欲比东海谁成仙?
绿荫得得织满山;
红花婆娑映霞山;
子实累累缀其间;
满天飞瑞映九天。
      ……吴焕根早已分不清一首首诗是谁写的,只奋臂疾呼,连声叫好。 娄信敏道,我们这些东西不伦不类,只能自得其乐。马力道,借物咏志, 直舒胸意,只要把我们的心情表达出来,就是好诗。我们铁道兵为国家作出那么大的贡献不能只知道修路干活,也应有自己的艺术创作,颂扬 几十万人的牺牲精神和特殊贡献。像这触景生情……吴焕根抢白道,应 该叫吕梁即景。几个人拍手称道,题目用得好。马力道,是的,就是吕 梁即景,只有亲历过这里的险峻、荒凉和风云变换,才能有深切的体会。 几个人议论间,忽见十三连通讯员气喘吁吁跑来,大声呼叫道,马副参 谋长,你在哪里,团长电话有请……马力道,我们在这儿哪,有什么事 还值当的爬上山来?通讯员道,团长电话有请。马力道,就是天王老子 的电话,现在也没法接了,就说他马力休息日爬山去了,哪有翻山越岭 找接电话的?通讯员道,团长说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得要找了接电话, 连里不敢违命。娄信敏道,那我们赶快下山,向团长复命。说着几个人 欢喜地下山去了。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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