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 第四部 裂 变】第七章   历 史



第七章   历  史

      娄信敏还没有从巨大的悲痛中平静下来,即接到有关部门通知,赴 长沙铁道兵军政干校学习。消息传来,不由的为之一震。没想到,在部 队紧张地施工中,还有机会去学习,且又是军史,实为难得。同去的有 一营营长焦占礼、四营教导员顾若成、组织股干事张兴雨。或许军人们 在思维上已形成了定势或惯性,不要说长时间离开部队出差或学习,就 是休假或探亲有时候也觉得是多余的了。部队的工作,部队的生活,部 队的一切,部队已构成军人们生活的主旋律。这不,娄信敏正欲作好准备, 等候动身的通知,张兴雨突然间来了电话,问他是否休假。娄信敏根本 没想到还要休假以后再去学习。张兴雨说,还有半个多月的工夫呢,股 里工作已经交待,若不休假,在部队闲呆上半个多月,还不得憋出病来。 那他们两个呢?焦营长和顾教导员呢?娄信敏问。张兴雨批评说,你快 成了书呆子了,快成了愚夫子了。这样的情况你最好别去学习理论,你 缺的不是理论而是实践。娄信敏道,短期军校学习的不是理论,而是实 践。张兴雨说,好了,我们的理论家,我辩不过你。娄信敏说,你差一 点还没说成我是“天才”理论家,也跟着陈伯达一块挨批算了。张兴雨说, 那就不够格了。娄信敏又问道,他们二人倒底是走了还是没走,是休假还是不休假?张兴雨说,你还没弄明白啊?他们二人家属都在唐山那边 呢,还休什么假?娄信敏说,电话里还真说不清楚了,难道在唐山就不 存在休假的问题吗?张兴雨说,好了,你罗嗦吧,我可是要回即墨了。啪, 挂上了电话。娄信敏又把电话挂到了四营,得知顾教导员家属的工作已 安排就绪,近日即可从唐山搬来。娄信敏这才想起,家属随军后像王德 柱那样一个人养家糊口比两地分居要负担重,但也有方便之处,不需来 回奔波。于是开了通行证,一路东去南下,回到了家乡。
      汽车终于可以通到鲁驿了。
      下了汽车这才想起,一年多未曾回家,并不曾给父母、给儿子买点吃的东西。于是急匆匆走进了鲁驿供销社商店。但只见货架空空,除了 铁锅,农用工具铁锨,大镢头等不用票证之外,烟酒糖果无一不是凭票 供应。
      我想买几包饼干。
      没有。女营业员喜笑着说道。
      我有粮票,全国通用的粮票。
      有粮票也白搭,没有。
      娄信敏只得无奈地离去,待走至鲁驿村西边,突然间看到田地里和 村镇之间已建起了林网,林网约五百米见方的地块渐次向远处展开。速 生插杨树带着几分茁壮和挺拔,泛着绿意。见此情景,他不敢相信,这 田园似风光的商店里东西为什么那么奇缺呢。
      家院里老式的土门楼已不复存在,他清楚记得那两扇厚重的榆木门 板及其门楼与低矮,且多数年月总是断墙、残壁所形成的巨大反差。如今, 单扇木棂门被一把锈蚀的弹子锁锁着,北侧的墙顶严重剥落,已被雨水 削成了尖尖的脊背,且起伏不平,两间西屋如今只剩了一间,靠南头的 一间已掀掉了上盖,外墙根在低矮的坚脚上悬空着,随时都要倒塌的样子。院子的西北角,两屋山头隔出的一小块空地,被两块直角形墙茬象征性 地围裹着。瓦屋垅上长满了枯萎的小时候他在谷子地里常见到的那种狗 尾草。
      娄信敏用模糊的视线看着生他养他,而今更加残破不堪的家。听到 母亲敏儿的喊声,遂急忙转身,见母亲从西坡地回来,只远远地喊了声娘, 强忍着才没让泪珠滚落下来。王氏已经来到家门口,看到多久不见的儿 子,那泪珠只无声地扑簌簌一个劲地往下滚落着,只说了声,回来了, 就拿出兜里包裹着的钥匙,可是怎么也开不开锁。直气得欲骂时,才知 开门的钥匙用错了,把外门当作屋门,只一面抱怨着自己,看迷糊的好不, 把屋门上的钥匙当成外门上的了。开开锁,进到院子里。娄信敏只一个 劲地端详着显得有几分陌生的家:因娄信文婚后盖了自己的房子,向后 坐了一个屋位,院子比拆掉南屋后又小了许多;东南角的土墙茅厕,分 明被父亲用麦秸重新镇过墙头。或许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东邻的平顶 房,终于也走过了它的盛年,主人只留下了背面的一堵屋墙,记载着它 逝去的年华。而在他脑子里儿时的一幕,稍纵即逝,也只留下了像这堵 残存的屋墙般的记忆。历史是无情的,他想着。再看自家的院落,几株 洋槐树,干瘪中显着几分苍凉和无奈,像久经风霜的老人一般,并没有 比过去粗壮了多少。那株从外祖母家压枝移来的石榴树,像是被烟熏火 燎过一般,只在繁枝中露着几分新枝的青翠。娄信敏突然发现,在家院里, 在一家人的生命垂危时刻,曾经牺牲自己,救苦救难的榆树,一棵也没 有了。待问母亲时,王氏说,别提了,自打过了灾年之后,榆树上的虫 子一年比一年多,叶子被吃的净光,满树底下都是虫子屎,脏乎乎地一 片,没法子,都除掉了,不光咱,你看看村里,一棵也看不见了。救命了, 就是榆树救了活命。娄信敏说,榆钱糊粥倒是不难吃。王氏说,我才不 想吃它呢,地瓜、地瓜干、地瓜叶、榆钱、榆叶,一辈子不吃也不想了,一提起来胃里就返酸水,打寒噤。一面把堂屋门开了。娄信敏想着,榆 树八成是救荒累病了。待看一眼堂屋门前更加显得昏暗的香台子和青石 条,才发现院子里西侧西屋门前也没有了那两棵年代久远的枣树。问起 缘由,王氏说早不结了,隔三差五地结那几个枣,等不到红,就叫小孩 子迈墙头过来打吃了。再也不要了,除了,烧锅了。娘俩拉咕着进了堂屋, 屋内倒还干净,一张条几和那张已经露出枣红色的八仙桌,还是原样摆 放着。北面的穿堂门早已封死,只是圈门上边的半圆形门坎,堆放着显 得零乱的纸张、破书之类,下边贴着一张显得陈旧的毛主席彩色画像。 娄信敏又看了一眼陈旧的夹山墙,正欲进东间,却听院子里父亲说话的 声音,问是敏儿回来了吧。娄信敏即转身出门,叫了声父亲,只见父亲 推着一辆旧的大金鹿自行车,已来到堂屋门口。信敏说,今儿个这么巧, 都从坡地里回来了。昌丰说,后边的你二奶奶看见你了,叫小孩们捎的 信。信敏问父亲啥时候买的车子,怎么买得起来。昌丰说在集上买的人 家的旧的,花了三十块钱,还行,还能骑。昌丰说,家里什么菜也没有, 晌午饭怎么吃法。信敏说,不行我骑着车子到鲁驿买点菜去。昌丰听说 眉飞色舞起来,说,那行,你去买菜,我换酒去。信敏掏出五块钱欲给 父亲。昌丰说,用不着钱,还有剩地瓜干的,都不愿意吃。说着还是接 了儿子递过来的五块钱,一面说,我换酒去,即收拾西间里存放的地瓜 干,又用竹篮子盛了,称罢,欲走,又叮嘱儿子说,鲁驿还是大屋对过 胡同南头过河沟子南崖供销社大门里西边卖猪肉,不要票。信敏正欲走, 王氏说好歹擀点面条吃了再去。信敏说,倒没觉得饿,回来再吃吧。昌 丰说,回来再吃也行,擀面条连滴子油也没有。信敏并没在意,只问信 英是干活呢,还是上学呢。昌丰说,也去二中上学去了。信敏又问今天 是星期几了,要不我接她回来。正欲要走,陡见信文也一阵风似地来到 院子里,听说哥哥要到鲁驿买菜,提出同去,信敏说我还得到二中接信英去,信文这才罢了。信敏这才匆匆出门,先去了二中。信英见是哥哥 回来,喜出望外,不必细述。二人匆忙返回鲁驿,到供销社看了,果然, 乡里的猪肉并不曾计划供应,即称了几斤猪肉,供销社里中年男服务员 介绍,这里不像城里,猪肉了,鸡蛋了计划供应。乡里买的少,肉杀不 多,也卖不多,连鸡蛋也不用计划。信敏又问了哪里卖鸡蛋,那人说, 就在院里边,第二排房西边。那人一面收了钱又补充道,乡里人吃的少, 这年把倒没断过。信敏、信英二人又到院里边看了,果然在西边二排一 口南向的两间平房里有卖鸡蛋的,又称了二斤,却发愁没法拿回去。信 英说就用我外边这件褂子包吧。一面说着,只把粗布方格红底褂子脱了, 只穿了件米黄色衬衣,又兜了鸡蛋,欢快地坐着车回到家里。待切肉炒 菜时,信敏向母亲要油,王氏才说,哪里有油,去年一年没见过一滴油星, 连过年也没吃上油。信敏听说,禁不住心头泛起一阵酸楚。这才想起, 自己在部队与家里相比,生活已是天壤之别了。无奈把猪肉洗净,切了, 又选了肥油,在炒锅里煸了,把肉炒了,才想起并没青菜可以搭配。此 时昌丰打酒早已返回,只恭候进餐,听说没有青菜,这才想起,里间屋 里墙上还有晒好的干白菜,拿了。又说,说不准窖里还有扒剩下的萝卜。 王氏说,八成没有了,过年的时候扒的就挺费劲的了。昌丰说,我再试试, 即急忙放下干菜去了萝卜坑。石榴树前边的长方形萝卜坑早已翻得一片 狼藉,但上面仍插着玉米秸作通气孔,昌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出 来两个萝卜,信敏一应洗切制了,放在破西屋门前北侧一小地锅里炖了 起来。正要忙活,见大哥信良慢悠悠探头探脑,只是没进到院子里来, 早已被王氏看见。王氏因四个儿女已经到了三个了,独不见老大,心中 正在惦记,盼着过来一聚,自然也是首先听到大儿子的动静了。其实, 信良已在大门外徘徊多时了。若不来,与二弟已多年没见,既便探家也 是家里、州里来去匆匆,并不曾相叙。此时的信良自己觉得患了一种奇怪的病,且时不时出现幻觉,也想与二弟说个明白,探探能有法子治不。 一日,他陡见家中墙壁上贴了二张毛主席像,问余氏,说咱家什么时候 又买了一张毛主席像。余氏说,你不识数了,家里拢共贴了一张毛主席 像,哪里来的两张?信良说我看着是两张。为了证实自己看的真假,又 去武二姐家,说,二奶奶,俺家的贴了一张毛主席像,我怎么看着是两 张呢?武氏说,你看看俺这是几张?信良说,也是两张。武氏说,良儿 八成病了,可是又没听说过这么奇怪的病。信良听武氏这么一说,心中 不免发毛,且心里只犯嘀咕,这是什么病?再看毛主席像时,还不断变 换着,忽儿一张,忽儿又是两张。武氏笑着问他,你看人呢,你看我这 里有几个你二奶奶。良儿说,看着还是一个。武氏说,那就没大事儿。 于是从武氏家返回,路过老家门口,想把此事告诉一向疼爱自己有加的 母亲,可是走到大门前也如今天一样驻足了。不进去吧,想跟娘说句话, 问问病情,看看老家里的毛主席像也能看出二张来不?若进去吧,父亲 又得跟他要工分、要口粮,这已是这几年没法解决的问题了。父亲先时 一提出来时,他就没了主意,急的团团转,且也不敢跟余氏说,怕生气, 只抽父亲不在家的空,与母亲说了。王氏自知日子过得艰难,但年年如 此,也就没了什么奢望,好在敏儿到年底能寄上个十块二十块的买几斤 麦子过年,比起来,大儿子的生活就更加艰难。一日,王氏把信文盖屋 用的最后一领苇箔打完,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了良儿家里,正赶上良儿吃 晌午饭,余氏正把杂和面菜窝窝头大人孩子人均一个分着吃,王氏心内 好不一阵酸楚哟。心里想着,信文盖屋,你却去挖河泥,就与孩子这样 分着吃,怎么撑得了哟。余氏问了声娘,有什么事吧?王氏背转了脸, 哽咽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余氏又问,娘,你在看什么?王氏说我看看 院子。余氏说院子有啥好看的?王氏说,好久没过来了,想看看,这才 把辛酸咽下,说道,良儿,西边坑里苇子是咱三大家的,今年该咱割了。信文那边的箔也打够了,今年收起了后,你就把苇子割了,以后盖得起 屋的时候打箔用。信良说,我才不去割呢,东院里看见了还不得吃了我。 余氏不耐烦地说道,人家谁见了东西不是红着眼要的,该着自己的还不 敢要,还能有什么抹子?信良却不吱声了,愣了半天,才说道,娘,你 吃饭不?只可怜,此时的信良一个窝窝头只三下五除二已全进肚了。王 氏见儿子饥饿委屈以至如此,那眼泪夺眶而出,也未及出声,只转身走了。 如今,大儿子从武氏家出来,趁父亲不在家,进了老家门,见到了母亲, 屈哧了半天,才说道,娘,俺爹跟我要口粮、要工分,叫我怎么办?说 两样得给一样,不给口粮就得给工分。我拉扯这么多孩子,工分挣不上, 年年欠,口粮也分不够吃的,娘,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等孩子大大 个,再说吧。王氏说,我知道你困难,我劝了你爹不是一回了,不要他 给你要,他就是不听,一句也不听我说,我也是没办法,不行还得叫你 二奶奶劝劝他。信良还是一个劲地哀求,说,娘说的还得比我说了管用 不?王氏说,良儿,我上回只说了一句,他就要跟我拼命,我说你困难, 孩子多,别跟他要了。他说该着了!我说该着了是该着了,他不是没有 吗?你爹说,他没有你有?恨不能要吃了我,我也是没办法。信良无奈, 就又去了武氏二姐家,刚一进门,正欲喊时,却见父亲正坐在屋里右侧 小板凳上吸烟,陡地身体像僵住了一般,欲进不能,欲退不出,愣了半 天神,才想起三十六计,以走为上。正欲退步,昌丰多少天来守株待兔 一般,一直等着跟他照面、理论,说说他到底应该拿出多少工分和口粮, 他愣是不照面,这回可等到见面的这一天了。正欲精神,却见他在院子 里僵着,心里想着,分明是怕罗嗦,只又想着,什么时候进屋再说。武 氏见昌丰那动静,分明是院子里有人,问道,谁呀,屋来。直到此时信 良才从麻木中醒过神来,也没应声,转身欲走。昌丰见信良欲走,即喝道, 你站住,过来……信良本能地意识到一场塌天大祸即将临头,犹如兔子见到鹰犬一样,只有逃命而已,驾丫子就跑。那里昌丰恭候多时,好不 容易傍上老大的影子,哪里肯放过,只提着烟袋拼命追了出来。任凭武 氏二姐和玉山一个劲地喊叫,也无济于事。那里信良在瞬间里也清醒了 生存本能,连门也不知道开,就撞了过去,只撞得个单扇木门哐啷一声 响,连简易门楼上的土也给震掉,落在脖子里。他却以为是天真的塌下 来了,紧急之中睁眼细看,才见大门刚才进来时被顺手关了,十万火急 中才狠命拉开了门,夺路落荒而逃。却又因顺手惯力把个外门带上了, 那外门又把昌丰撞个鼻青脸肿,眼冒金星,只气得火冒三丈,嘴里且脏 话一个劲地骂着,一路追去。只追到信良家破木棂子门外,仍大喊大骂。 只有瞬间的工夫,街坊邻里路人早已驻足围观了。那余氏虽不知道详情, 耳朵里倒也听了个隐隐约约,只追问信良,老头子因为什么跟你闹?信 良只是不说,余氏想着十有八九又是口粮和工分的事,急忙问了。信良 只嗯了一声,那余氏一蹦三尺高,拉着信良,叫骂着冲出门外,说要粮食、 要工分就是没有,我自己还挣不够吃的呢,要要命还有几条。又一面扯 了信良,怒目逼视着昌丰哭喊叫骂道,这不是,您儿来了,你是要吃他 的肉还是要剥他的皮吧。昌丰虽然被那么多人劝阻,只是仍在气头上, 哪里相让,只吼道,我跟你说不着,我跟我儿要工分、要口粮,该着了。 余氏叫道,跟你说明了吧,工分、口粮不多,有点,但是您儿当不了家, 他拉扯的孩子还吃不上呢,还有你的。昌丰说,我不管那,他养老里, 该着了,不给就是不行。余氏说,就是不给,就是不给,怎么了,要命不? 说着欲向昌丰使头而去,早被众人拦住了。那边又有几个热心者欲把昌 丰拉走,昌丰只气得嘴里吐着白沫,吼叫着,不愿善罢甘休。如此这般, 爷俩虽闹的连影子也不能见,却还是时不时到武氏那里说说各自的苦衷。 可老家大门是信良的必经之地,逢走到老家大门口,两腿就几乎像瘫软 的一般,生怕陡地撞见父亲,犹如夜间行路生怕撞见鬼影一般,逢到此时,他本能地就加快了脚步。今儿个,二弟来了,只有进了家门才能见 上一面,也好抽空说说自己的苦衷。待他鼓足了勇气,仍是不愿进去, 只待武氏二姐在胡同北头站着,看见了,问他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家去, 敏儿回来了,快家去吧,你爹还吃了你不成?信良只贴身到武氏看不见 的地方,又愣了半天神,才轻轻推开了院门。这细微的动静早已被王氏 看见,即忙说道,敏儿,恁哥来了。信敏急忙走到院子中央偏大门的方 向,叫了声哥哥。而信良嘴唇却颤抖着,嗫嚅了半天,才蹦出来几个字: 是今儿个回来的。又搭眼看了三弟、小妹,全在家里,才觉安全了一些。 但仍是拿眼睛的余光斜瞅着父亲。见父亲此时并没有发作的意思,才稍 觉心里踏实了一些,又愣了半天,才慢悠悠走到堂屋里,信敏只让哥哥 坐。信良见父亲早在右侧稳坐了,任凭信敏怎么让,就是不坐,只待信 敏摸了小凳坐了,他才贴到了西面的椅子边上,战战兢兢地样子。此时 的娄昌丰纵有千言万语要找大儿子理论,二儿子刚进家门,又有酒有肉, 即将到肚,也只把勉强的微笑拿了出来,把一腔怒火先放到肚里热乎着。 而信良本想跟二弟说说自己的苦衷,看看是否病了,只是话到嘴边,一 家人难得团聚,哪里说得出哟,满肚子的苦衷到了此时连一句话也没有了。 又扭着脸,看着墙上贴的毛主席像愣神,在心里嘀咕了半天,仍是欲言 又止。心想,父亲没找事就好,别再惹他生气。而信敏看着哥哥一脸的 心思就是一言不发,还不是贫穷所致。他自知,这些年,土地集体耕种, 而收获的粮食社员除了分得活命粮之外,谁人也解决不了家中这无底洞 似的贫困和饥饿问题。自己那六十元钱的工资,若不是因部队尚补助一 些生活费,光这一年一度的假期,也是穷与应付了。他想问,也不便于问, 他知道,问困难不,遭来的是更大的辛酸和痛苦,他只把希望寄托于未来。 他觉得三年困难时期的死亡线既然可以过来,今天的这些贫穷,辛酸, 苦难和不幸,迟早要成为过去的。想到此处,又看看哥哥那可怜的样子,他的鼻子也越发酸了,只是强装笑颜,哪怕能跟亲人们带来些短暂的欢 乐。听到母亲的喊叫声,他才醒过神来,忙拿盘子盛菜,菜还没盛好, 信良却抬步欲走了。信敏要留,信良只说不。信敏又留,信良还是说不, 仍是要走。信敏只好相送。昌丰见大儿子真的要走了,也让了一句,信 良还是说不。无奈,信敏送到大门处,却不曾想到,亲兄弟生离死别, 这最后一次在一起稍聚的机会就此消失在历史地回忆里,此是后话,虽 然谁也没说。信敏猜得出,哥哥坚执要去,十有八九是因为父亲的问题, 可是难道父亲不应该从儿子那里得到一点什么吗?哪怕是一碗糊粥,一 把粮食。可是哥哥呢,那几个幼小的生命,不是也眼巴巴看着能从他们 的父辈那里得到多一点吃的东西,去补充一下那一张张极度饥饿的肚子 吗?而这一切都只虚幻着,只能寄希望于未来,而未来又是那样遥远, 无期。无意间他的泪珠滚落在酒杯里,只待父亲一杯酒下肚,让喝酒时, 才一饮而尽,只是那辣酒和着泪水的苦涩,在喉咙里不愿下去,又一下 子从鼻孔里呛了出来,泪水、酒水、苦水一应在喉咙里,鼻孔里,眼睛 里搅和成了一团。只是经过这次猛烈地刺激,表面上才稍稍趋于平静, 但脑海里仍不断翻腾着一长串问号:我们为之奋斗的事业,何时才能受 惠于贫苦百姓?未来的崇高理想什么时间才能救助饥饿和贫穷?一个个 巨大的向号,犹如在这贫穷和破败的院落里矗立着,不得下文。待想到 中国共产党的历史时,他还是抖擞起了精神,或许想急切见到凤兰和儿 子的缘故,他暂时忘却了袭上心头的痛苦,于次日坐车回到州里。儿子已经四岁了,凤兰叫他叫爸爸,儿子端详了半天,才说,他不 是爸爸,是叔叔,说完又去玩自己的去了。信敏并不在意,心里想着孩 子毕竟是孩子,不管叫什么,反正我这个爸爸是真实的。再说,在部队, 听到儿子或女儿叫自己的亲生父亲做叔叔的,也不止一次了。这是一间斗室式的平房,凤兰只分了一间,柳条包是十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买的,直到成婚,一如既往,并无添置任何长物,它仍是这间 居室里最起眼的物件。一床绿花的和一床素红花的被子,在铺里边折叠着。 儿子的小包被,对襟褂,开裆背带裤及毛蓝色粗布裤子,随意堆放在柳 条包的一角。源儿并不理会凤兰的劝导,只顾骑着一条小板凳开他的火车, 后面的两条溜地小凳分明是火车车厢了,且开了一阵子之后,再回过头 来开一阵儿。源儿的姥姥已是七十开外的老人了,四十多岁上才生了这 惟一的一个女儿,老伴也在几年前去逝,家中别无他人,只有与女儿相 依为命了,听见动静,则从居室对过小厨房出来,打了招呼,又去忙自 己的去了。
      居室与厨房之间隔着一条青砖铺砌的门前小路,厨房窄小且低矮, 厨房内放着一只简易蜂窝煤炉子,一张低矮的鲁西南人家用的那种菜板, 切菜,擀面都在上边,案板上的鳖盖筐里笼布罩着二个玉米饼子,地上 一边放着一只大些的双屉蒸锅和一只 24cm 汤锅,一只双耳铁炒锅。小厨 房的一头几只干枯的树枝在小山墙上斜依着,分明是种的农家瓜菜的地 了。老太太见信敏端详这不到一平方米的土地,解释说,种了两棵吊瓜 和两棵眉豆,快该出来了。
      信敏不知道哄孩子,也不知道抱孩子,任凭源儿在那里玩他的。愣 了半天神他也没看到厨房里哪个地方有一棵青菜,只说道,我到南市场 买点菜去。凤兰说,你去呗,上北市场就行,北市场近。俺娘仨一个月 一斤油,平时也不大买菜,只到伙房打上一份,凑合一顿,还是能省点油。 信敏也没有细问,只匆匆去了北市场,割了一斤半带骨肉,又买了几只 水萝卜返回,洗净,分割,剁馅,只把骨头泡在酱油里。或许源儿闻到 了什么,或许肚子早就饿了,没等这边包水饺,那孩子早就抓了酱油里 泡的生骨头啃了起来。老辛氏见状说道,源儿,是生的,那不能吃,又 慌忙夺下,也把碗端到一边子去了。源儿只哭叫喊闹起来,老辛氏又说,那不能吃,是生的。源儿只顾自己哭,要吃的。信敏见状不觉心头一阵 滚烫,又不知如何处置是好。老辛氏一面哄着源儿道,快包好了,这就下, 我先放炉子去,来吧,到伙房等着去。源儿这才止住了哭泣。直到此时, 信敏才仔细地端详着虽算不上枯瘦如柴,却也缺得了不知多少营养的儿 子,细脖颈上一颗出奇的大头,且带着楞角,架着的两臂走路的形体, 酷像自己,只是两腿细嫩无力,一副典型的缺钙的样子,娄信敏只想着, 这一代代人缺的营养和热量,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在身体里取得平衡。
      饥饿和贫穷,伴随着火车的飞速行驶,始终在他的脑子里翻腾着, 不愿离去,直到又一次探家,映入他脑际的,仍是饥饿和贫穷。从刚记 事时饥饿的哭叫,到青少年时代在饥饿中成长,直到今天,家乡的父老 乡亲仍没有摆脱饥饿和贫穷的阴影。而这问号,由在家院高大矗立着, 如今已铺到了行程上,他好像行驶在一个永远没有真正答案的问号里。 他觉得,他坐的这列车,就行驶在一个巨大的问号里,无论是直线和曲线, 也无论是起点和终点,问号构成了他往来于家乡和部队之间的轨迹。直 到列车南下,问号又伴随着他驰骋到南方。他觉得到那问号里有着更多 的他又无法回答的乞求。那是他离开家乡之前与哥哥见面的最后一个瞬 间。信良希望着这个在部队的弟弟能给他治病,至少能带他到部队医院, 诊断出病症,再买来救命的药物。可是,在武氏二奶奶劝他跟着敏儿到 部队看病时,他把万般想法只说成了一个不字。武氏二姐凭着自己的直觉, 判断出部队上是有大医院的,能治大病,你跟着你兄弟去,又不是别人, 有什么不好的。武氏二姐劝完信良,又对信敏说,敏儿,你是吃皇粮的, 你哥八成是真病了,你得把他带走,带到部队上去,救他一命。他无法 违抗军令。而今,他之所以有别于家乡,有别于父老兄弟,仅仅因为他 吃的是部队的饭。然而,在部队也无法找到搭救哥哥的答案,况且他也知道,仅仅在梁各庄一座墓地,那里就安眠着二 0 四师一百多号军人了。 如今部队又南下了。连副政治委员王宜筹送行时,一个劲地问长问短的 干部科的女干事,倒增加了他几分的烦躁。如今,只埋头在下层卧铺上 沉思,想找到治穷的答案,且无心看一眼秀丽的山川景色。直到张兴雨 问他是睡着了吧,还不快看看,快到河南驻马店地区了。他这才从朦胧 中睁开了带着血丝的眼。张兴雨从上铺翻身瞧了一下,噢,没睡,没睡 闭上眼干什么。信敏说,我脑子里很乱,但还是勉强坐了起来。
      在窗外,陡然看到被供水撕裂的钢轨,弯弯曲曲,像软面条一样向 前延伸着,难怪今年年初总理逝世,张兴雨介绍说,去年的河南大洪水 就不是个好兆头,哪有水库决堤的,况且还是个二亿立米的水库,十二 月份辽宁又下了陨石雨,巨星陨落。娄信敏说我不相信天意,只相信天 理,所谓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去,应之以乱则凶。 这应当是天理,而非天意。张兴雨介绍说,古人还是承认天意的。娄信 敏仍坚持自己的观点,说所谓天意,是否顺应天时而已。古人不是常说 天时、地利、人和吗?三才天地人嘛,战争使然。张兴雨正色道,那建 设呢?娄信敏道,建设也使然。你还记得恩格斯那句话吗?我们不要过 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 了我们。比如,驻马店地区的大洪水,就是天时、地理和人为因素的综 合。人的主观努力,主观能动性的综合,也就构成了社会的客观必然性。 犹如治水,人,不是不能治,第一,是不治。历代统治阶级,多少银钱 都挥霍掉了,再治水、治害、治患的比例就小得多了;第二,治不了。 人,对大自然的认识能力,对大自然的破坏能力的认识能力和防范能力, 就受着生产力和人的认识能力的限制。顾若成突然从朦胧中醒来,说道, 好,我赞成娄信敏的观点。娄信敏补充道,然而,又有着人为的因素, 比如我们铁道兵部队,把主要精力用到建设上去了,不是也可以创造出奇迹吗?只是地方,说得具体一点,农村,农村差得太多,太远。农村 至今解放那么多年了,连肚子还填不饱呢。张兴雨说,你说话要注意呢, 不要感情用事,孤高自傲,品头评足,总是认为自己看的正确,我的家 乡就比你们鲁西南强得多了。娄信敏说,你们那里有一半是靠大海,不 去耕耘,只顾索取。总有一天,当群起而涌向大海的时候,大海的恩赐 也会枯竭。顾若成说,奶奶的,什么都别怨,就怨中国人口太多。我这 四个孩子的,就比孩子少的要吃得多。信敏,我建议你,还有你,再也 别像我,要那么多的孩子,我们都是黄帝的后代,至于姓什么,还不是 一样,老祖宗是一个嘛。娄信敏说,决心已下。一个孩子都难尽抚养义务, 焉敢多要?张兴雨兴奋起来,直呼道,多乎哉,不多矣,粮食里干活。
      一阵长谈,娄信敏似乎忘却了暂时的烦恼,一阵剧烈地轰鸣声,昭 示着要过一座铁路大桥了。娄信敏问,过的是不是汝河大桥?顾若成说, 不但是汝河大桥,而且还是我们一一七团抢修的呢。娄信敏突然问道, 顾教导员,你参加武汉长江大桥施工来吗?顾若成说,没有,那时我正 在石家庄铁道兵学院学习。嗯,武汉长江大桥是我们铁道兵二 0 四师归 国后的杰作。
      不是还有鹰厦、黎湛二条铁路吗?
      唉,鹰厦后患不少,黎湛规模不太大。我说的是杰作嘛,当属武汉长江大桥了。二 0 四师一一七团在武汉长江大桥上演了一出惊心动魄的 故事。
      我知道顾教导员所指。但还有待历史进一步验证。那京原线算不算 杰作?
      京原线政治意义、军事意义不小,但经济意义不好说。
      难道东炼不是该线经济建设的代表吗?
      别忘了,东方红炼油厂是输入式,不是利用的本地资源。包括首钢,也不是本地资源。京都要上还是多上轻工业,重工业嘛,还是要有几个 重点区域规划。
      比如太古岚。
      太原是煤城,煤都。
      太原还是钢城、钢都。
      嗯,钢都习惯上都称本钢。
      说太原是煤都,还是名副其实的。
      我都为太原发愁,已经挖出的煤在地面上堆积如山,而且还源源不断地继续从地下挖出来。
      这就是太古岚的意义了,北煤南远嘛。
      ……
      谈兴渐淡,车窗外已拉上了夜幕。车厢内的灯光渐渐明亮起来。人们在灯光的照射下,似睡非睡,迷迷糊糊。直待连昏暗的灯光也隐去, 才听到在车轮的嘎嘎声里偶尔传来的轻微的鼾声,娄信敏反而更没有困 意了,他想看看武汉长江大桥。或许即将通过建国后新中国铁路建设史 上建设的第一座长江大桥,或许是受了“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的影响,或许二 0 四师、一一七团的老首长们,在那里上演了太多的故 事,虽然谈不上悲壮,但却是风起云涌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他坐了起来, 注目着窗外,想看一眼这个和平时期的战场。在那里既有红军出身的高 级将领,亦有大军南下,踏上中国人民解放军行列的铁道兵第一批知识 分子;既有从城市来的稚气未脱的娃娃们,亦有从农村来的大字不识的 白丁,组成的浩浩荡荡的建设新军。倘或有朝一日,也能参加上这样大 型工程项目的建设,与战友们无论在什么地方,用集体的智慧和力量, 创造出可以载入史册的业迹;或许……这纯粹是年轻人热血的激荡、沸 腾、奔突、狂涌。是,又该怎样?青年人本应该创造出惊天动地的伟业,本应该为华夏史册再铸辉煌,哪怕是一页、一字、一行,也是义不容辞的。 古代文字初始的一字,不也是中华民族集体智慧的结晶吗?不就是因了 前人的逐字的锻造,才成就了中华民族辉煌而浩瀚的史册吗?家庭的苦 难和不幸又算得了什么?先驱们,先烈们,不是拼起终生去铸造中华民 族的未来吗?他抬眼看看车窗外,一溜灯光倏忽而过,他以为要到武汉 了。没有,没有持续的灯火通明,或许这是江北的一处小站。他渐觉疲倦, 两眼发涩,又怕眨眼而过那一幕戏剧中的高潮。但是,两眼还是支持不住, 睡去了。武汉长江大桥,快看!张兴雨一阵惊呼,他又醒来了,车窗外 灯火辉煌,车厢内传出的惊天动地的声响,激荡着,澎湃着这瞬间的一幕。 这是经过怎样艰辛的创造,才在此地,在这黄鹤飞落的地方,创造出了 载入史册的业绩。二 0 四师、一一七团、一批批,一代代特殊兵种的军 人们,就是靠着非凡的凝聚力、组织力所形成的伟大群体,怀着对美好 未来的理想追求,才创造出惊天动地的伟业。
      这里曾经留下了我们二 0 四师的足迹,顾若成无不自豪地说着,只 可惜,我们师以后再也没在这样的交通枢纽,修建这样的大桥了。
      灯光很快谢去,但车窗外仍露着亮色,分明已是黎明时分。娄信敏 看了看表,四点二十分。心中想道,快到湖南地了,我们终究也要踏上 这造就了一代伟人的地方。
    “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没有千百万人的流血牺牲, 赴汤蹈火,前赴后继,哪会有今天的和平建设?穷困不应当仅仅责怪现 实,因为旧中国也积累了太多的贫穷和落后。不对,九百六十万平方公 里的领土,五千年的历史,不就是中国最大的财富吗?是的,我们从不 拓展自己的土地,我们的祖宗只讲融合,这或许就是中央帝国的积弊, 却也存在着包举宇内,兼容八方的胸襟和胆略。是的,我们也曾经痛失 过太多的土地,那不是因为少了勇敢而忠厚的臣民,那是因为生就了太多的庸人和懦夫。他不知道那样一不能治国,二不能领军的人物,是怎 样爬上那样的高位的,引进虎狼之师,且还把国土拱手让给了别人,又 在贫弱上重重地加上了一笔,塞进了历史的册业。如果早一百年诞生了 这伟大的一群,或许一个世纪之前中国就该崛起了。不对,这或许就是 中华民族的积弊所在。如果没有倒退和贫弱,也就不会有近百年惊天地、 泣鬼神的伟业。
      娄副教导员,你怎么舍近求远呢,你看看右边是什么?
      天已经大亮了起来,或许是夜幕收起的缘故,车窗外出奇的亮,可以看得到天际由近及远的地方。那不是天,是水,分明是洞庭湖了,他 惊叫起来。烟波浩淼,水天一色。那就是天,天在水中,水在天上,把 个偌大的宇宙呈现给湘鄂大地。
      就凭这水也得造就出一代英才。
      不是说奴隶创造历史吗?
      是英雄和奴隶共同创造历史。
      还是把英雄放在前边了。
      如果没有英雄,奴隶还要长时间挣扎。
      如果没有奴隶,这个群体,何以造就出英雄?
      你们俩还想说清楚?不是说过吗?这是哲学家和历史学家争论不休 的问题。
      几个人在视野里想极力搜寻湘鄂边界的分界,但无从辨认,只估摸着, 或许已经到了湖南地了。只待岳阳楼进入视线,又倏忽离去,顾若成首 先猜出,这是江南名楼之一了。直到此时,人们才肯定,已进入湖南地 无疑了。顾若成孩子般离开了还算舒适的下铺,想竭力判断出,前面该 是湖南的什么地方。几个人又都各自收拾着属于自己的行李,直待列车在长沙站停了下来。
      看表是上午十点多钟的光景。天昏沉沉的,雨丝铺天盖地扯下。没有电闪雷鸣。车站上的雨水像洪水一样到处流淌着,且无一定方向。
      没有雨衣,人们任凭大雨的浇灌。在遮蔽视线的蒙蒙烟雨中,人们顾盼着带“亥”字的军车。终于,人们看到一块写有铁道兵长沙军政干 校报到处的昭示牌,昭示牌在蒙蒙烟雨中迅速脱落着它那浓重的红色。 人们很难分辨的清楚,这是不是就是他们要找的军车。张兴雨首先发现 了“亥”字,才判定是铁道兵的车无疑了。
      是铁道兵的车难道就是学校的车吗?
      长沙除了这所学校没有铁道兵驻军。
      无声的大雨继续往下浇灌。皮鞋已变成了水靴,衣服几乎全部叫雨浸泡过一般。军帽遮檐成了惟一遮蔽雨的工具。二 0 四师的这批军人, 与本地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匆匆忙忙的样子。百姓们像无事人一样, 打着雨伞,有条不紊地忙着自己的事情。一种用自行车外胎缝制的简易 凉鞋,成了普通人的鞋具。几个军人急匆匆迎上了这批军人,问道,你 们是来长沙铁道兵军政干校的吗?话音里也略带南方的口音,好在军人 们听惯了南腔北调,虽然生疏,但感亲切,像大海的孤舟遇到救生船一样, 慌忙着答应了,且把各自的行李放在一侧的有帆布遮盖的敞篷汽车上, 顺便上了车。
      红砖红瓦抹角的建筑,露着五十年代建国初期苏联老大哥所援建的 痕迹,连厕所和小礼堂都受着俄式建筑风格的影响,流露着俄罗斯的建 筑风情。相互搭肩的樟树、女贞树,组成了东西南北纵横交错的林荫小道, 掩映着那些错略有致,舒畅开阔的建筑群落。桔子林、葡萄园、桃树林, 各得其所,看得出已进入盛年时期,虽经过整理,但也是杂草丛生了。
      娄信敏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只是令他不解的是,五十年代的老大哥,到了六十年代就成了社会帝国主义了,且中苏关系已在全方位上雄兵对 峙,剑拔弩张。他想在学习中找到答案,但是在学习过程中,只轻描淡 写的涉足一下就转入军史的学习了。在回去的列车上,他打开了日记, 品味着在湖南及井冈山地区的参观学习,比进入有天堂之称的胜景,更 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湖南长沙,这是造就一代伟人,拨正中国历史航船的地方。正是由 此为起始点,中国革命历经曲折和险阻,绕过激流险滩,冲出黑暗的壁垒, 才走向光明的。从这里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
      或许因为铁道兵对铁路、对列车有着更特殊的感情,上了卧铺他们 也不觉得困,总想办点什么。他拿出了在长沙几个月的日记。张兴雨说, 怎么不知道记了那么一大本,能给看看不?他说,不行,遗漏的太多, 待以后整理了再请你过目。于是,他又在日记中,搜寻这段短暂的历程了。
      一九七六年三月七日
      阴雨。上午打扫卫生。下午各队介绍新成立的铁道兵长沙军政干校。校址,湖南省,长沙市黄土岭路四十一号,原总政治部第一政治干校旧址。 全校总面积四十万平米,建筑面积六万多平米,楼房和平房一百六十多栋, 一九五一年动工修建,一九五八年基本完工。先后驻过七十四军一六四 师及工程兵某师。
      校方传达了毛主席圈阅的中央军委一九七五年十七号文件,关于组 建铁道兵长沙军政干校的指示和批复。同时又传达了铁道兵党委的命令 和指示。全校共十个队的建制,分军事指挥、政治指挥、司后参训、通讯、 机要和机械等队,目前只开训七个队,尚有一个政治队和两个机械队没 有开训。学校将从战略出发,轮训和培训军政干部,以加强铁道兵的长 远建设。我与张兴雨同分在政治队九班,顾若成与焦占礼分在指挥一队。 我问顾教导员,你早就上了铁道兵学院,又上长沙参训,屈就了吧。他说,两次所学不是一回事,那是工程技术,这是工程指挥;这里有军史可学, 秋收起义和井冈山革命根据地,是决定中国革命命运的地方。
      他看到此处,眼睛离开了日记,眼前出现了是日晚毛主席接见布托 的画面。他老人家苍老里带着几分疲惫,艰难地站了起来。画面瞬间闪 过,他想起元旦之后吕梁山里人们那种失魂落魄的情形,心中本能地紧 张起来,似像顾虑着什么,目光又投向日记:当想想我党我军从无到有, 从弱到强,从小到大时,今后的路不论有多长,有多少艰难险阻,我们 都没有过不去的急流险滩,没有绕不过的滚石暗礁。历史已经证明了, 并将继续证明,在中国的版图上,总是能够产生出倒转乾坤的力量。
      三月十三日,棉被不知何时才能晾干。晾晒的军衣尚未见过太阳, 尽管有风吹着但总是带着那种潮乎乎的感觉。我们几个同来的战友想外 出看看那些令人向往的地方。但是,老天还是下着雨,军人们又没有用 伞的习惯,只寄希望于老天。正在彷徨之际,雨终于有了间歇,我们便 一同出了校门去寻找去湘江的路。我们想去体味“自信人生二百年,会 当水击三千里”的风范;去体味“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雄韬大略。 可是路又是那样难辨。我们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分辨得出东西南北,且 又是转了半个向,只凭着“湘江北去”的诗句,去判定地理方位了。可 走到邮电学校也没看到一条宽敞的路,只得又向左拐去,才看到正前方 一条稍宽一点的马路了。我们想着,天底下的路应是相通的,于是就径 直前去。终于看到了书院路的标示,且零乱的建筑突然间显得稀落和肃 穆起来。慌忙着又走了几步,不等看到水面,江风就已来迎接我们了。
      湘江!顾若成孩子般惊叫起来。湘江以她宽阔的雄姿,浩浩荡荡的 江水,展现在我们面前。此时,江风正紧,浪滔逆流推进,且滔滔江水北去, 像是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无尽的诗意。
      对面江心的狭长地带应该是桔子洲头了。顺流找到了渡口。码头上贴着告示:北风六级,暂不通航。只得顺流前行,又走不多远就是湘江 大桥了。这或许是现代意义上的一座大桥了,但规模不大。几个人议论着, 当初这座桥要是叫我们铁道兵来修,会更加蔚为壮观了。或许铁道兵修 惯了桥,看惯了桥,也走惯了桥,没有一个人慌忙着登上桥面,只从桥 头的人行梯下到水边,瞩目着这滔滔北去,川流不息的江水,但只见机 帆云集,鱼帆点点,待机出航。江滔汹涌,水连天外,大气磅薄,一派 江南风光,尽展芙蓉豪情。
      三月十四日,上午参观湖南省立第一师范。这是毛主席早期从事革 命活动的地方。灰色的青砖瓦房,用洁白的石灰勾抹,修葺后又加上雨 水的冲刷,素雅中透着几分古朴、肃穆,因毛泽东青年时代在此地的革 命实践而闻名于世。金色的“第一师范”题字,笔体遒劲,间架结构驾 轻就熟,笔力所涵盖的跨越一个时代的底蕴,尽显着共产党人历经沧桑、 夺取政权后的自豪、自信。“要做人民的先生,先做人民的学生”的迎 门题词,蕴含着师范教育的必由之路,和一代伟人的成长足迹。“实事 求是,不自以为是”,这不正是一代宗师所成就的一大批莘莘学子的伟 大风范吗?
    “商秧移木立信论”,在青年时代就被独具慧眼的国文教师评价为 力能扛鼎之作。简陋的教室,简朴的寝室和当年冷水浴的水井,都留下 了一代伟人的踪迹,湖南省长沙第一师范也因此而名扬天下。
      驱张显然是热血男儿的激情之举,这也注定了毛泽东倾其一生向旧 世界、旧制度、旧思想挑战的性格。“改造中国与世界之志”,以第一 师范为转机,已基本确立。
      同日,我们第一次有组织地走过湘江大桥,首先游览了岳麓书院。 退色的斑剥的牌额,印刻着历史上一位大家的艰辛治学业绩。在蔡锷墓 碑前短暂停立,青年英豪蔡锷,昭示着江山代有人才出。当年从这里终于走出一代巨人,下了山,进入桔子洲头。眼前似呈现出当年在湘江里 劈波斩浪、倒转乾坤的雄姿。
      三月十六日,我们终于乘车来到了久负盛名的韶山。浓雾沉沉,身 上显得湿漉漉,粘糊糊的,像下着毛毛细雨一般。但是,没有。时至今日, 仍没展现春天的韶华。这里便是实实在在的毛泽东的祖居之地了。从熟 读诗书,接济穷人,到向父辈造反,这里便是一个活脱脱少年毛泽东的 形象,也展现着亲人们为国捐躯的悲壮。一别故园三十二年,虽尽展宏 图大略,同上屋场的郁郁葱葱相较,农田里和农舍里,仍未摆脱贫穷的 积累和凄凉。意外地收获是,这里曾经是舜帝南巡的地方。箫韶九成, 起始于斯。历史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
      我原来认为毛泽东离开韶山就到了“一师”了,其实不然,到长沙后, 先后上过中学堂、商学,到最后才选择了第一师范。
      在长沙一个重要的去处清水塘我们还没去。作为现代意义上的思想, 实际上是从那里启蒙的。于是我们抽空去了清水塘。顾若成称之为这是 意外的收获。那里还有一位中国共产主义的先驱留下的足迹。
      三月×日
      已不记得具体日期,人们都在忙于参观、摘记有关资料,忙的是几
号都不记得了,只有几个人回忆,核对,才能弄清。终于我们又去了清水塘, 一处幽静的院落,杨开慧母亲的住所,毛泽东等以此为掩护,展开了探 讨中国革命去向的激烈辩论,青年们探索黑暗的旧中国的前程,终于迸 发出了强劲的火花,这火花当然是十月革命炮火的延续。
      那个时候的主义很多,有 ×× 的改良主义,即多研究些问题,少谈 些主义;有张东荪的基尔特社会主义;有湖南劳工会为代表的无政府主 义团体。而蔡和森是最早提出用马克思主义救中国的人之一,与毛泽东 在组建共产党,夺取政权及解决中国农民问题上取得共识。其间,毛泽东先后多次到长辛店二七车辆机床厂,京沪沿途,以及以长沙为中心的 湖南农村、江西安源煤矿等地考察,以了解中国国情,为中国共产党的 成立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中共一大之后,则成立全国第一个党支部—— 中共湖南党支部,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湘区委员会,在七个县建立了党 的组织。
      三月 ×× 日,我们终于有幸来到秋收起义的会师地——文家市。起 义部队就是由此走上井冈山的。可是我连来文家市的日期也记不得了, 亦不便于再问别人。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于一九二七年九月九日,那个 由此地爆发,而载入史册的日子。秋收起义距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就 读时到浏阳作社会调查十年时间。此时,毛泽东已步入而立之年,而中 国共产党经过建党早期的惨痛教训,也已走上成熟。
      文家市是浏阳县东北的一个小镇,不知建于何时的里仁学校,古朴 典雅中显着几分肃穆和幽静,蕴含着送走历代学子的深沉。它应该是文 家市的象征,它代表了该地的文化源头。文明社会的主要标志,应是以 文化为起始点的。
      秋收起义是党在“八七”会议上决定的。一九二七年八月七日,党 中央在汉口召开紧急会议,毛泽东出席了此次会议。会后即从汉口出发, 坐火车到长沙,为避开敌人搜捕,提前下车,后在沈家大屋召开了湖南 省委会议,谢觉哉出席。会上成立了前敌委员会,毛泽东任书记。九月 八日在安源张家湾召开了军事会议,时为中秋节,还喝了酒,次日发动 秋收暴动。参加起义的部队有三团说:起义军第一团在江西修水,出发 打渣津,打龙门厂,打平江金坪,损失惨重,后沿湘赣边界往南走;第 二团从安源出发打到萍乡,一部分上安源,小部上文家市;第三团,浏 阳工农义勇队,从铜鼓出发,打到浏阳东门市,歼敌一个连,击溃一个 营,还镇压了土豪,进行了土地革命的最初实验。四团说则有邱国轩部,后反水。九月十九日,各路部队终于在现实面前,经过激烈地思想交锋, 在毛泽东主张向农村进军的战略意见面前,放弃了攻打大城市的计划。 这说明,秋收起义的前期准备阶段,仍然有攻打大城市的计划,即以浏 阳为依托,进攻长沙。而文家市会师,则确立了土地革命,开辟农村根 据地和向井冈山进军的道路。看到那面中国工农红军第一军、第一师的 红旗和起义的武器,似回响着当年向国民党反动派开战的枪声。
      九月二十日在里仁学校操坪上召开了军事大会,决定向罗霄山脉中 段发展革命力量。
      瑞金时期毛泽东带领部队为避开中央攻打大城市的计划,绕过南昌, 避开长沙,在文家市打了一个漂亮仗。
      三月 ×× 日
      以秋收起义为转机,确立了向井冈山进军的道路。这里有主席的决断,也有历史的影响,毛泽东熟悉历史,想必他借鉴了历史上农民起义 的经验教训,确立了首先在农村发展革命力量的正确决策。这里的房屋 飞檐斗拱,高挑的屋脊和白色的墙壁,构成了此地特有的建筑风情,给 人一种挺拔向上,欲作腾飞之状的感觉。直至汽车启动,我们仍回首瞩目, 竭力想象出当年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文家市会师和向井冈山进军,开辟了中国革命走向胜利的道路,这 万般艰辛,正接踵而至。安源则是这种进军的第一大挫折。同时也是毛 泽东深入工人运动的地方。我们想急切地知道安源的情况,一路沿会师 部队向井冈山进军的路线出发,虽乘汽车,一面浏览着一路风光,尽可 能想象出起义部队当年所走过的路线。
      三月 ×× 日,下午三点到安源,住在离铁路不远处一座二层楼房里。 楼梯是设在外面的,狭窄且陡峭,我们这些背着被包的军人,几乎要侧 身才能上得去。被子当然就铺在地板上了,地板倒也干燥、清洁,像是特意打扫过。好在我们这些人大多来自农村,来自基层,又是学军史, 当然以条件艰苦为荣。可外面就不一样了,或许因为是矿区,建筑零乱, 战线也长,空气中到处飞着煤灰,地上散着煤灰,建筑物上附着着煤灰。 惟有那座纪念馆,高大中露出几分整洁。
      三月 ×× 日,到安源后我们更想急切地知道进军井冈山途中离此 地不远处的卢溪遭遇战的旧址。起义总指挥,黄埔一期生卢德铭就是在 那里牺牲的。他是未赶上八一南昌起义而率部参加秋收起义的,时年 二十四、五岁。但没机会去,我们只有在纪念馆里听取路矿工人运动史了。
      第一展区,路矿工人运动史。安源可称得上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 中国受压迫最深重的无产阶级的一个缩影。
      第二展区是以毛泽东为代表的党组织,在工人中办夜学,宣传马克 思主义,进而组织工人走上革命道路的情况。工人夜学的课本,反映了 我们党早期在工人队伍中传播马列主义,走上革命道路的情况。时间关系, 仅录几例:
      安源路矿工人夜校《工人读本》:六、
      资本家,不做工,
      穿得好,吃得好,
      他们的衣食哪里来?
      劳动者的血和汗。
     十四、资本家,
     占有工厂、矿山、银行,
     他们又有海陆军和政府。
     他们是资产阶级,
     又叫做压迫阶级。

十五、
       我们贫苦的工人,
       什么东西也没有,
      只有两只手,两只脚,
      要把劳力卖给资本家,
     才不至于饿死。
      我们是无产阶级,
     又叫做被压迫阶级。
 十七、
    马克斯,
    他是共产主义的开山祖,
    高呼无产阶级革命,
    推翻资产阶级的社会。
十八、
     马克斯,
     又说道: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团结就是力量!”
十九、
    列宁是无产阶级的先师。
    他领导俄国的无产阶级,
    实行无产阶级革命,
    建立了劳农政府。
二十七、
    命运,是压迫阶级的迷药,
    一班流氓,也用它来骗饭吃。
    我们不要听天由命,
    我们要打倒压迫阶级,
    救我们自己。
三十一、
    帝国主义,
    看见我们中国地大物博,
    工业落后,
    把货物运到中国来卖,
    把中国的原料买回去,
    又在中国办工厂、开矿山,
    每年至少要赚去五万万大洋。
三十二、
    帝国主义,
    不但在中国行经济侵略,
    而且,资助中国的军阀,
    压迫我们人民,
    弄得我们人民,
    受帝国主义与军阀双重压迫。
三十三、
    现在,我们中国人民,
    一面要打倒帝国主义,
    一面要打倒军阀,
    才能得到解放。
    这种革命的运动,
    叫做国民革命。
四十三、
    现在世界上的强国,
    要算美、英、法国,
    他们都是帝国主义的国家,
    千百万的无产阶级,
    被他们压迫,
    千百万的弱小民族,
    被他们残杀。
四十四、
    弱小民族,
    打倒帝国主义的革命运动,
    叫做民族革命;
    无产阶级,
    推翻资产阶级的革命运动,
    叫做社会革命。
    这两种革命运动联合起来,
    便是整个的世界革命。
    ……
    无需抄录的更多了。
     这些工人读本在今天看来是多么普通和简单,只能算做是对工人运动的启蒙宣传。然而,在黑暗茫茫的旧中国,开创中国革命的先驱们, 却把马克思主义的精髓,用最普通、最简洁、最容易被工人理解和接受 的语言文字表达出来,成为照亮中国人民翻身求解放的指路明灯。
     共产党人创始之初,不可能也不会有强大的物资力量,然而,正是靠着对美好未来的信仰和追求,抱着对革命的必胜的决心,靠着千百万 人民群众的支持,从一支弱小的队伍,发展成为推翻旧世界的巨大力。 井冈山的道路则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的正确选择。明日就要往井 冈山去了,这是在长征胜利会师四十年后,从容地沿着开拓者的足迹而 走上井冈山的。
     四月三日
     我与张兴雨及同班的几个学员,经过一番争论,研讨,才弄准了今天的日期。
     安源的几天是令人难以忘怀的。在眼前时隐时现的是萍乡煤矿那个 自甲午战争后,帝国主义用中国的贫苦农民的尸骨堆积起来的矿井。小 钢轨向里面延伸着。没有灯光。一个无尽的黑洞吞噬了不知多少中国最 早的产业工人的尸骨。而由党组织领导的工人罢工及其武装斗争,则露 出了新时代的曙光。
     今天,我们已经进入了井冈山地区了。当然,我们最想知道的是起 义部队怎么样在井冈山站住脚,又是怎样确立了建立中国工农红军的路 线和原则的,那只有等待对三湾改编的了解了。
     大约下午二点半光景,我们来到井冈山附近的永新县。永新是罗霄 山脉中段,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重要县份之一。一九二八年五、六月份, 红四军曾三占永新县城。该县也是最早建立红色政权的四县之一,龙源 口大捷则使井冈山根据地发展到全盛时期。而一九二八年六月在永新召 开的红四军军委,井冈山特委和永新县委的联席会议,正确抵制了湖南 省委要弱小的红军去攻打湖南的决定。
     四月四日
     午饭后我们往向往已久的三湾而来。这里因毛泽东主持了秋收起义部队进行著名的三湾改编载入史册。三湾,位于永新县城稍偏西南方向的赣江河畔。一路上道路崎岖,连绵起伏的山坡上覆盖了茂密的杉树林, 挺拔参天,景色迷人。一临三湾,就看到了那棵粗壮、且有着巨大树冠 的枫树,或许在此地一年四季都能生长,树干直径粗壮,枝叶繁茂,健 壮异常,似还焕发着青春。
     在村子里住下后,简单收拾了行李,我们就上山打柴去了。地点就 在附近的山坡上,这是我第一次登上丛林覆盖的南方山脉,各种土杂树 种密密扎扎,只有侧身才能过得去,而脚下的落叶,像厚厚的海绵一样 富有弹性,且浸透了雨水,一踩将上去,水就渗将出来,湿滑难行。我 们只能不断转换着扶着的一棵棵树干,逐步登上山巅。山顶上木柴横七 竖八,应有尽有。不大会儿工夫每人就拣了大约几十斤干柴往回走去。 没走几步就坐了天然滑梯,接着就是一阵惊喜和欢叫,那快活劲,是任 何人工制作的游戏所无法体味出的。
     夜静极了。山涧溪水沙沙作响,时而传来零落的鸟的叫声。远处, 青山朦胧,连着天际。近处,几株杉树高耸入云,而在它们膝下的幼树丛, 像绿色的丝线织成的彩绸,依稀透着身后的蓝天和皎洁的月光。不一会 儿,下弦的月亮爬上山巅,把一片银白洒向了汽车篷布。我背着枪站立 在离三湾改编的枫树坪不远处公社的场院上,想竭力体味出历史上那划 时代的一页的情景。虽然没有硝烟,没有惊恐,也没有饥渴,那神气劲儿, 是在平时的哨位上所无法感悟的。
      四月×日
     我们仍被这似乎进入仙界的景色所迷恋。抽集合前的小空去欣赏这里的一切。
     三湾村群山环抱,杉木林,竹林茂密参天,绿意浓浓;阳光和煦, 河流交错,溪水清清;阡陌纵横,葱绿的稻田星罗棋布。田地里的水流清澈见底,可以看得清小鱼儿在水中漫游。到了此地真有点出世入仙的 感觉。这里没有喧闹的都市荡起的尘埃,没有名胜古迹人头攒动中的掩 饰不住的那种贪婪和追逐。种田人缠着黑色头巾,漫不经心地拾掇着什 么。空气格外清澈透明,连那些无名河道的支流,也漂着竹筏,浪花飞溅, 碧波漾荡,歌声高亢中带着几分悠扬。待竹排消失,余韵悠长,不绝于耳。 仔细辨去,才知是从不远处顺流漂来的低吟清喝的声音。
     不走了,奶奶的。顾若成下了车,自语着索性蹲在了地上,要和此 地的山山水水融为一体了。张兴雨则接了话茬说道,不走了,你同意, 老婆孩子还不同意呢。
     据介绍,起义部队到达三湾时,已不足千人。这支队伍的成份极为 复杂,除贫苦农民和产业工人出身的基本群众之外,还有旧军阀、旧军 队及从国民党军队过来的人。且生病的,打摆子的人特别多。毛泽东采 取了极其宽容的政策,不强迫任何人参加革命,愿走愿留听便,愿意走 的还发给五块大洋的路费,这样留下来的就是些比较坚定的分子。在此 基础上,第一,在编制上,把一个师缩编为一个团,即中国工农革命军 第一军第一师第一团,成立了营和连的建制。团直属单位有卫生队和特 务连及缩编后多出来的干部组成的军官队,何长工任卫生队长;第二, 把党支部建在连上,确立了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红军艰难奋战而不 溃散,支部建在连上是一个重要原因。”军队党建工作的经典之作,即 发端于此;第三,确立了士兵的民主制度,实行官兵一致,成立了士兵 委员会,取消了军官的四菜一汤,与士兵共甘苦;第四,宣布了军队纪律, 买卖公平,说话和气,不拿群众一个红薯。后来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就是由此为起始点,逐步走向完善的。
     经过三湾改编,在中国的土地上就诞生了一支前无古人的新型军队,并由此为开端,在人民军队的成长、壮大过程中,创造了一整套无产阶 级领导的人民军队的建军思想,建军路线,建军宗旨及建军原则,及与 之相适应的战争理论,对马克思主义军事学说作出了卓绝的贡献。也以 此为开端,红军也好,八路军新四军也好,人民解放军也好,在人民群 众中的工作及影响是无以伦比的,正因为如此,这支军队才是不可战胜的。 今后,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战争理论及战略战术原则也会发展,军队 的科学技术更会发展,但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民主革命时期确立的建军 的基本原则,则具有长久的指导意义。
      我们真不舍得离开三湾。但是井冈山根据地的创建与发展深深地吸 引着我们,于是我们又沿三湾改编后部队所走过的道路,从三湾稍向东 南方向的小道,要到古城去了,是在古城确定了建立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
      四月 ×× 日
      自进入井冈山地区之后,每一处参观纪念地都能引人入胜,这不但因为这些纪念地和中国近代史上一支伟大的人民军队的建设与成长相联 系,每一处遗址都有它不同寻常的意义;还因为每一处遗址,都是绝好 的风景点。环境幽雅,空气清新。或群山环抱,郁郁葱葱;或溪水流经, 水流清清。在绿荫丛中凸显出一处或几处典雅建筑,蕴含着江南小镇的 典雅之美。我理解顾若成在三湾时那种心情。如若不是历史的原因,不 是有任在身,又有父母妻子儿女的牵挂,哪怕在此地作一介农夫也会心 甘情愿的,这里才是人间天堂。
      古城会议旧址已经展现在我们面前。这是极其典型的江南式建筑, 二层小楼,四面环包,簇拥着一处幽静的庭院。庭院不大,天然石块有 序铺就,对称中把和谐分布在庭院之中。细雨从房檐上扯下,如从天堂 上洒下的澄江帛练一般。楼下环庭走廊,周遭相通,雨天里可以尽情地 享受这天工地设的美景了。我们信步登上古城会议旧址的楼上。楼上地板杉木铺就,朱漆装点,连内外墙壁也是全木质结构。在朱漆围栏上俯 视楼下,飞瀑垂挂,水雾四起,如云端雾气飘然而下一般,小院风情, 尽在雨中。四十几年前,正是毛泽东在这里召开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古城 会议,总结了秋收起义的经验教训,确立建立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并对 王佐、袁文才地方武装 ( 实为山大王 ) 实行团结,联合,改造的方针。 此二人是进入井冈山的关键,他们分别带领着自己的武装队伍,在这里 占山为王。
      与袁、王二人的接洽是在太苍进行的。我们没时间再去太苍了,那 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时刻。约定后毛泽东只带了警卫前往太苍,而王佐、 袁文才二人却带了一个排的兵力,且全副武装,埋伏于太苍,以待机而动。 虽然因年代久远,无人能详细介绍会谈中毛泽东说话的内容,但可以想见, 毛泽东以战略家的眼光,哲学家的睿智,政治家的棋局,军事家的胆识 和领兵方略,很快就把王、袁二人折服了。毛泽东当即拍板,又给他们 增发了 103 条枪,组建成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第二团;秋收起 义部队编为第一团。从此,井冈山根据地正式确立,古城会议决定安家 于井冈山腹地——茨坪。并决定建立红军留守处和红军医院。到达茨坪 则开始了根据地的初创时期,欲要进入茨坪和茅坪了,校方说,我们要 顺路参观黄洋界。
      四月 ×× 日
     上午,在古城只待了半个多小时,即乘车到达离此地八公里的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中心——宁冈 ( 砻市 ) 了。宁冈位于湘赣边界罗霄山脉 中段,地势险要,路通两省,是当时湘赣边界工农武装割据的中心,井 冈山斗争的大本营。湘赣边界特委和边界工农兵政府就设在宁冈的茅坪, 著名的井冈山会师是在宁冈的砻市举行的。
      下午参观会师桥和红四军建军广场,广场基本上成东西方向与会师桥垂直,场地北侧是一幅巨型标语:英勇奋斗的红军万岁!南侧是“全 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东面是当年毛泽东召开万人大会的讲台,据 原样复制。
      一九二七年八月五日南昌起义部队南下广州,因敌军前堵后追,到 广州潮州三河坝后失败,朱德、陈毅带领剩下的队伍游击到湘南,搞了 军事暴动,湘南起义失败后,毛泽东派人迎接上了井冈山。
      一九二八年五月四日,就是在这里召开了万人大会,庆祝红军的诞生。 毛泽东在会上讲话说,红军会师了,我们的队伍壮大了,我们一定能够 打败暂时强大的敌人。由此组建了红军的十、十一、十二三个师,共九 个团。军长,朱德。毛泽东任党代表,参谋长王尔琢,政治部主任陈毅。 毛泽东在这里宣布了红军的三大任务和三大纪律、六项注意。正确地解 决了政治与军事、军队与人民以及军队内部的关系。之后参观了红四军 军部旧址,二层小楼,毛泽东、朱德住楼上。这里又是根据地建立时“中 国共产党宁冈县委员会”、“共产主义青年团宁冈县委员会”旧址。这 两块牌子是红军撤离时,群众用黄泥抹上保存至今的,同时还参观了毛 泽东亲自创办的我军第一所教导队,在这里培训了红军和赤卫队干部。
      四月 ×× 日
      茅坪位于宁冈县的东南面。井冈山斗争时期,湘赣边界特委,湘赣
边界工农兵政府、红四军军部都曾设在这里。毛泽东在茅坪的八角楼, 写下了《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的著名篇章。下午瞻仰烈 士墓,参观红军第一所医院,攀龙书院、湘赣边界特委的旧址,湘赣边 界第一次党的代表大会旧址。也是在这里毛泽东留下了群众送来的他称 之为水中之霸的娃娃鱼。八角楼陈列着办公桌、床、砚台、油灯和茶几, 墙上还有这样一些标语:
      消灭国民党的头子代表土豪的走狗
      共产党是与无产阶级谋生活的
      工农暴动起来消灭一切反革命
      红四军十二师三十五团团部
      各位同志我们从前是三军的兵现在我们反水到了红军饭有吃衣有穿 谈平等自由多。
      四月 ×× 日
      上午听取了当年少先队员张桔庭老人的报告,讲述了毛泽东在茅坪时,关心爱护群众,关心爱护士兵和宽待俘虏的故事。
      下午,我们穿过崎岖的山涧小路,参观了著名的步云山练兵场。 在这里毛泽东和战士同吃苦苦菜,同甘共苦,练兵场边还有毛泽东经常 看书坐的一块石头,石头在步云山和洋湖桥之间。毛泽东在洋湖桥就住 在当年老农谢慈里的家,就是在这里送米给缺粮的农民,在这里学打草 鞋,带动了红军官兵打草鞋,为我军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写下了光辉的 一页。我们有幸见到了袁文才的爱人谢梅香老人,她向我们讲述了毛委 员改造袁文才部队的一些情况,及一九六五年毛泽东重上井冈山接见的 情况。不幸的是王佐、袁文才却死于红军之手,这仍是极左路线的结果。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四日,毛泽东率红军主力,从茨坪和小行洲向赣南闽 西进军,以粉碎敌人的第三次会剿。一九二八年九月底彭德怀带二个纵 队上井冈山,编成二个团,留一个团在井冈山。为清除内部敌人,该团 在永新设宴诱使王佐、袁文才赴宴,席间谎称敌人袭击,慌于逃跑,因 早已图谋,拆掉了过河的桥,二人不习水,在枪弹中死于非命。
      四月 ×× 日
      汽车沿着郁郁葱葱的山间盘山公路,蜿蜒曲折,左回右转,不断攀升,终至黄洋界山下。我们即沿红军进山或下山时的一条小路攀登。或许因 为汽车开到山脚下的缘故,或许由于心情激动,更因为那首著名诗篇的描述,真想一睹黄洋界旧址。时置林彪事件四年多之后,专为林彪建的 纪念亭又已拆除。因为是阴天,从黄洋界向南眺望,云海翻卷,万马奔 腾,云海在风力的作用下,忽儿若潺潺湖水,漾荡起微波细澜;忽儿如 大洋中的巨浪,倒海翻江一般向岸边涌去,推滔作浪,反复无常,气象 万千。偶尔从云海的罅隙间露出一丝霞光,把个云海照耀成银灰色的世界。 远处的崇山峻岭,突然显现出它那巍峨挺拔,耸入苍穹的气势;倏忽间 又被卷起的滔天巨浪所吞噬。我们正欲往黄洋界南岸贴近,解说员告诉 我们,下边是悬崖绝壁。或许是铁道兵爬惯了大山的缘故,人们并无一 丝惊吓,只平心静气地听解说员解说。
      黄洋界距茅坪以南二十二公里,茨坪以北十多公里,海拔 1300 多米, 井冈山五大哨口之一。黄洋界右面二华里处设特别哨口,以防止江西、 茅坪敌人。黄洋界保卫战是在八月失败后进行的。八月失败是左倾机会 主义所导致的根据地损失最残酷的一次失败,党内虽然六月份结束了瞿 秋白的错误路线统治,但并未肃清其影响,六、七月间湖南省委带信要 毛泽东再率军队回到湖南。一九二八年六月三十日晚,毛泽东召开永新 联席会议,否定了湖南省委的意见,坚持红军不能离开根据地冒进湖南 的正确意见。毛泽东带三十一团去永新塘边进行土地改革试点,执行湖 南省委错误路线的杜修经,宣扬二十九团的乡土观念,强行把红军拉往 湖南,改打城市,遭敌重创,基本全部覆没。江西之敌又用十一个团的 兵力乘虚而入,进犯永新,毛泽东率一个团的兵力在三十里之内将敌围 困二十五天之久。后毛泽东率领三十一团三营前往湖南迎还红军大队, 并布署一营留一连在永新警戒湖南敌人,其余由何挺颖回井冈山阻止江 西敌进攻,凭险据守黄洋界。湘赣敌四个团会剿黄洋界,我了望哨一个排, 左哨口一个连,右哨口二个排据守。一九二八年八月三十日上午,湖南 敌人爬到半山腰,用机枪扫射。敌人进入射击圈时,我同时开火,敌人想避开我火力网,碰上竹针,连滚带爬,一上午打退敌人三次冲锋。敌 人中午妄图调兵遣将,发动更大进攻,我加固工事,搬动滚木礌石,阻 敌进攻,并派战士到茨坪军械处抬运迫击炮。下午四时,湘敌第四次冲锋, 冲到半山腰,我万弹齐发,军民一同冲向敌人,少先队和儿童团在铁皮 筒里鸣放鞭炮助威。迫击炮第一发炮弹未响,第二发炮弹在敌群开花, 山上山下齐声呐喊,“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霄遁。”这就是成为《西 江月 • 井冈山》著名诗篇的真实背景。
      朱德下山挑粮的小山道就在黄洋界山巅的背面,朱德的扁担由此而 闻名天下,与毛泽东共同开创出新中国。
      有人问,据说林某人不是把朱德的扁担偷去了吗?高挑个,面庞白晰, 像是北方人的女讲解员,荦荦大端地操着一口纯正的普通话说道,其实 朱德的扁担并没偷走,只是画了一幅油画,把朱德挑粮上山改为林彪挑 粮上山了。就这样,朱德的扁担就换成了林彪的扁担了。众人讪笑。
      四月 ×× 日
      经过二十多天的长途旅行和参观学习,我们终于来到井冈山的所在地——茨坪。我们就住在离茨坪西南方向一处山坡路一侧的竹屋里。这 里曾是几年前红卫兵串联时来过的地方,虽然已是四月份,但井冈山地 区仍是雾气氤氲,云烟缭绕,我们只能刻意在咫尺之间欣赏竹林和杉木 林的秀丽景色。这也使我们想到,井冈山层峦叠障,丛林密布,且只有 山涧小路与外界联络,弱小的红军,退,可以凭险去守;进,可以伺机 突袭,真真是上天赐予的开辟根据地的宝地,井冈山也由此成为中国革 命的摇篮。
      茨坪,在一处山涧平地上,东西呈一狭长盆地,一边有溪水流过, 村落人家稀疏。从洁净漂亮的建筑群落上,从大自然对此地人的无偿馈 赠上,看得出这里应是衣食丰足的地方。加之,本地人对毛泽东创业初始的无比崇敬,他们又从中国革命史中品味出了革命根据地的特有殊荣, 人们眉宇间、面容上,总是流露出一种自豪的微笑,与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井冈山革命历史纪念馆就建在茨坪的中心地带。展馆不大,但洁净、秀丽、 典雅,显示着江南风情特有的韵味。在这里,我们详细了解了井冈山革 命根据地的斗争史,另有史料,此处从略。
      四月 ×× 日
      参观的时间越来越紧张,在茨坪除了参观纪念馆,详细了解井冈山斗争史,我们只参观了一处遗址—大井。大井的烈士墓碑,全部掩映在 绿树丛中。简陋的红军医院像是还记忆着那个已经过去久远的血雨腥风 的年代。我们更想多看一眼此地茂密的森林,把红色的井冈山地区点缀 成了一个绿色的世界。山顶上浮云飘掠,我想在九天之上鸟瞰此地,准 是大气磅礴的云的海洋,构造了井冈山特有的风景区。山腰的竹林在烟 雨中低垂着,像是对烈士英灵的祈祷和追思。那些密密丛丛的杉木林, 在雨雾中晶莹剔透,直插云天。依山造势的竹子林,杉木林,无穷无尽 地向外延伸着,构建了此地特有的景观,辉映着其永垂青史的性格。繁 忙的喇叭声和轰鸣的机器声,告诉人们,井冈山人在半个世纪之后,他 们也要续写历史的新篇章了。
      大井是此次参观学习的最后一站,我们只能向东翘首瑞金了。惊涛 拍岸,大浪淘沙,实际上自北伐起,中国共产党就在曲折、艰难、流血 牺牲相伴的前进中,登上历史的舞台了。
      校方告知,我们则由湖南茶陵经瓷都醴陵回到长沙。
      ……
      车厢里灯光昏暗,几个同来学习的人都已相继睡去。娄信敏也疲惫着收起了日记本,又竭力想象着几十年前发生的一切,在火车的有节奏 的响声中,进入梦乡。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