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四部 裂变】第九章 信 良

第九章 信 良 先时信良另立门户,盖起了两间土屋,虽不算好,可毕竟与妻子、 女儿有了自己的安身之所了。可以比较坦然地遮蔽风雨了,至少目前不 会像在老家南院两间草屋里,一下雨水就往屋里淌,雨停了,草屋顶上 的水还漏起来没个完。如今可是好多了。人们会指着这两间泥屋为主的 院落,说这是信良的家了。他可以和妻子、女儿雨天里坦然地拉个家常了。 日子虽仍是不算好,口粮当然总是省俭着吃,但还是比前几年好了一点, 总之,还算高兴了几天。待等到儿子出世,他觉得连走路都比以前精神 了许多,总算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连给儿子起名字也好不费了一 番心思。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名字。叫金、银、福、贵,人家又都有 了,特别是本街本族,辈份上有高有低,跟同辈起一样的名字不好听, 跟长辈起一样的名字更不好。叫小猫小狗也不好,更没有起名叫小猫的, 还叫儿子去拿耗子去啊,那不好。叫小狗的倒不少,能看家,也显吉利。 信良说,不行就叫小狗算了。说完余氏就咯咯大笑起来,说,那不行, 不但不好听,咱队里有好几个叫狗的了,还都是长辈,不能那样叫。信 良这才猛省,用半握拳猛砸了下头,一面自语着,糊涂,糊涂。又想了 半天,才想起说书唱戏的好说礼义仁志信,不如就中选一个罢了。余氏 说那样叫更不好,街上礼义仁志的也都有了,而且姥爷连你们姊们几个 的辈份也都改作“信”了,不能再给儿子起这样的名字了。信良又是一 阵大悟,又一打艮,突然想起,连身上戴的这块玉麒麟还是姥爷给的呢, 听说有个小舅十几岁上死掉了,于是自己一出生姥爷就给买了这块玉麒 麟,真的把命给拴住了,且住姥娘家一住就是十年,到解放了还不愿回 来,干脆就叫玉麒麟算了。信良说,这麒麟就是姥爷家给的,儿子的名 字也应该有姥爷家的脉支,再说这玉麒麟一直就戴在我的身上,老辈里 给我拴住了性命,下一辈还应当拴住富贵。说完,他解下玉佩,想挂在 儿子的脖子里。余氏说,出了百天之后再挂吧,你说这叫什么玩意儿? 叫玉麒麟?倒是挺好听的,那咱儿子也叫玉麒麟吧。信良说,还不行哩, 再加上姓,叫娄玉麒麟,四个字的名字,叫起来太麻烦,咱这里也不兴。 再说,“玉”字辈是祖上的辈,更不能用,干脆就叫麒麟算了,说书唱 戏的有麒麟送子的说法,说不定咱这儿子就是这麒麟给咱送来的。于是 两个人就都说叫麒麟的好。但到哄儿子的时候,只省俭叫了麟儿了。街 坊邻里一听说叫麟儿,就联想到树林子的林,谁也不管它怎么写法,什 么意思了,反正这是人的个记号,多少叫大富大贵的并没真的富贵起来。 只待给儿子起完名字,余氏这才提起,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至今连个 名字也没起,在娘家干活记工分记他姥爷的名,在这里干活记分就写信 良家的,人家媳妇、闺女家都有名字,我也该起一个了。信良说随便起 一个有个记号,能记工分就得了。又问了余氏什么时间生的,余氏说只 知道是春天生的,但记不起具体日子,娘家只叫春妮;二妮是夏天生的, 叫夏妮;三妮是秋天生的,叫秋妮。信良说,跟着乳名起就行,于是余 氏再记工分时就冠之以余春的大名了。忽一日,余春的母亲老吴氏来到 信良家,跟麟儿送百天裤子,嘟哝着,夏妮也不小了,该给她找个婆家了, 我看还是在娄家塘说个人家好,这里风水好,再说你姊们俩离的近点, 有什么事能相互帮个忙,照应照应,若有个什么事,我也不用走那么远 了。春妮说,这里还风水好哩,眼下还吃不上饭呢。老吴氏说,在口粮上, 这村那村的也差不了多少,人家好就行。又问信良,你姐夫,你这添了 儿子,您老家给点什么?怎么我看着家里连个鸡蛋皮也没有?信良说, 都穷,老里一直想让我给拨点工分的,我一直拿不出来,还好意思再要 老里拿东西。老吴氏说道,你说什么?你犯傻了,你拉巴这么多孩子还 挣不够吃的,还给他们划工分,不要命了。信良说,不管怎么说,我也 是老里拉扯大的,不能说该不着,拿不出来是没法。老吴氏说该着了, 都该着了,我拉巴闺女也该着了不?谁又给了我什么?就为这,给他们 添了孙子,连点白面都不给,连个鸡蛋皮也见不到他们的,还像个人家 不?我找他们理论去,话音未落,一蹦三尺高,转身旋风一样出了屋门, 却见信良的母亲王氏提着面布袋来到家里,随即这老吴氏改变了方向, 上了茅厕里去了。这里信良打了招呼,王氏搁下面粉,情知亲家在这里, 见了面还不无是生非,即慌忙着又问了信良家的,又说了声我家里还忙着, 得赶紧回去,即匆忙告辞。信良说,给您添孙子,也没鸡蛋吃,没鸡蛋 捎回去了。王氏说,还给我鸡蛋哩,我喂了两只鸡也没下蛋。我什么都 不要,别说没有,有我也不要,照顾好你大人跟孩子就行。说完,匆忙 离去。那里老吴氏一直猫在茅厕里,听着说话的声音断定已关上了花棂 子门,这才返回屋里。说道,我才不相信给他们添孙子,什么都拿不出 来,我不跟他们闹翻了天都不算。我都没见过,你娄家塘这么个大村大 户,还这么甲鱼头。你姐夫,你听着,别忘了在村里给夏妮找个好人家。 你兄弟当兵的当兵,上学的上学,平时事上谁给你帮一把忙?信良只得 满口应允而已。加之,信良解放后从姥娘家回来,除了上学,只有大炼 钢铁那当儿出去过几天,连上河工也没离开过村里人,更不要说真的离 开娄家塘了。思来想去,二十来岁的男孩倒是不少,终归家境好的不多, 兄弟又多,不敢撮合。又思想了几日,忽然想起南胡同南头弘俯家后门 隔路对过昌仁家他那独生儿子,这几年怎么不知去向了?没听说他当工 人,待打听的准确了,才知当兵去了。信良一说有门,余春细问,信良 又把情况大体说了,余春说还行,再细打听打听。说来事有凑巧,信良 思谋着正要掂掇此事,正巧昌仁那儿子福存却复员回到村里。那年头婚 姻大事省俭得不能再省,夏妮只穿了身新衣裳就嫁了过来。也就在麟儿 三岁那年,福存也添了儿子。且说老吴氏在娄家塘接连抱了两个外孙, 真如腾云驾雾一般,飘飘然旋风般在两个闺女家走动。先是给夏妮要房子, 要院子,终因家境无力,当时又不兴划什么排房,昌仁哪有气力再给儿 子另立门户。他耐着性子解释着,现有的房子虽不算好,却也是大瓦熟皮, 再说我们当老里的也跟不了儿子一辈子,别说目前划不了宅基,就是能 划得了宅基,这老院子给谁?老吴氏听了火冒三丈,骂道,娄家塘哪来 的瞎子,生了那么多笨熊,连盖了屋子给谁都不知道,隔着一条路,还 不知道人家地主家以前怎么盖了那么多屋,也没说找不着主儿。昌仁说, 地主家盖了那么多屋还不是白搭了,什么也没了。就咱这就行,不前沉, 也不后沉。老吴氏说,现在不兴划地主了,把俺闺女娶过来不给划宅子 盖屋,这添了孙子还不划宅子盖屋,就这样糊弄着过日子,不行我把俺 闺女领回去,孩子俺也不要了,随您怎么办?昌仁只耐着性子说道,盖, 盖,行了不?可那娄福存,当了几年兵,也是见了点世面的人,年轻, 又添了点军人的血性,见丈母娘指手划脚,如此无礼,且还威胁若不另 立门户就把闺女领回去。大凡生气生到这个份上,也就由向着媳妇丈母 娘说话转向向着父母了,哪里按捺得住心中的怒火,吼道,你别用这话 来吓唬我,我才不怕呢,你想领你就把恁闺女领走,大不了我再找一个, 我才不相信拿着个老爷们找不上媳妇。这夏妮本想指望着自己的男人帮 腔,使使劲另立门户,过日子也肃静,没想到突然变了卦,还是跟自己 的爹娘亲,即说道,噢,闹了半天连你也想撵我走?你量我不敢走怎么的, 我这就走,我什么也不要,一面说着,也不管孩子哭叫,扯了母亲一把, 一溜风就走出门外。那福存本来就在气头上,丈母娘威胁不说,连自己 的老婆也想玩真的,抬起脚,照夏妮的屁股上就踹了一脚。那夏妮差一 点跌倒在地,踉跄着返转了身子,大哭大叫大骂道,有种你娄家门里打 死我,打不死,我也不出这个家门了。老吴氏本想用大话吓唬吓唬昌仁 家里,就是眼下盖不上新屋,以后再说,也别给俺闺女气受,没想到连 女婿也大打出手,用脚踹了起来。一面想着,这还得了,即惊慌失措, 去到信良那里搬兵,还没进院就喊着,不好了,娄家塘要对俺夏妮下绝 情了,你大姐夫还不快点过去,救俺闺女一命。信良从小就老实胆小惯了, 哪里见过这等事,只吓得惊魂失魄,抱头鼠窜而已。那老吴氏厉色问道, 你到哪里去?信良道,我到哪里去,哪里有我的地方?说着即出得了门来, 徘徊再三,心里想着,老家老家不能去,新家新家不能呆,这该怎么活 下去,只用头往墙上使去而已。
大凡村子里哪家哪户出点大点的事,只三言两语就传播开来。王氏 在家一听说良儿家生气,劝昌丰过去问问什么情况。昌丰哪里肯去,只 骂道,老里死活他们不管,还有闲工夫去管他们的事,死了活该!王氏 只得自己匆匆忙忙去良儿那里欲问个究竟,还没走到,却见一人正往墙 上使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自己的儿子,哪个儿子不是娘的心头肉哟, 只扑去拉住,哭喊道,良儿,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咱有什么 过不去的事了?咱家多么难我都把你们拉扯大了,你这都三十多岁的人 了,有什么过不去的了?有难处你不能跟别人说,还不能跟你娘说吗?
虽然王氏扯住了儿子不再撞墙,却见儿子蹲在墙根下,面色苍白, 如死灰一般,一言不发,只闭着眼,两行热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 簌滚落下来,也没睁开眼看他母亲一眼。停了半天才说道,活着干什 么,除了受罪,还是受罪,还不如死了算了。只说得王氏撕心裂肺一般, 只有苍白着脸垂泪而已。恰在此时,那夏妮本指望她母亲搬兵,不但没 搬得来兵,且福存又动了真格的,她哪里还敢再在家里呆着,爬将起 来,窜出大门,直奔姐姐家而来,却见姐夫纹丝不动,她哪里还顾得了 三七二十一,急忙进了家门,向她姐姐抢白道,一个个见死不救,还不 赶快叫老娘回家搬兵,把两个哥哥叫来。
院外,信良见夏妮也哭叫着来了,急忙说道,娘,你赶快走吧,这 里事儿你管不了,我一会儿半会的也没事。王氏一生除了跟昌丰生气的份, 哪里劝过别人吵架,自知无法,急忙往回走去,只在街上见熟人诉苦而已。 那里老吴氏一听说夏妮要回家搬兵,脑子里忽然开窍,心想,家里好歹 还有二个儿子,虽不善打架,叫将来,震慑震慑他们也是好的,只自己 踮起半大不小的脚,不辞辛苦,回到家里。又叫儿子借了两辆破自行车, 坐着二等车子返回,直冲昌仁家时,见昌仁家里锁着门,老太太倒踮起 脚来,狠命在门上踹了两脚,出口恶气,才回到大女儿家里。却见福存 在此理论,她也自觉有二个儿子作后盾,大叫道,我看你娄家门里还有 翻天的本事不成?那里昌仁虽把门锁了,其实并未走远,只窥视着亲家 的举动,却见亲家搬了兵来,哪有不怕自己儿子吃亏的,也只叫了本家 本族福存的同辈兄弟也不下三五个人,直奔信良家里,眼看着一场大战 一触即发。 且说娄信良经母亲劝说,本想喘息会儿,消消气的,却看到两下里 要以此为战场,拉开了架式,准备血战一场,早就吓得不知道东西南北 了。那老吴氏见昌仁家又来了几条汉子,只在院子里呼天抢地,装大胆 的而已。倒是余春妮多了个心眼,她也深知母亲闹架也多半是为了闺女, 并非真心往死里闹,更不舍得叫夏妮离开福存家里,只拿好言相劝福存。 那福存自觉自己占在理上,这才生了孩子百天,鸡蛋、红糖、豆油、白面、 小米,哪一样也没少了她的,不比你家里强一百倍?她娘俩还要无理取 闹,占不住理。大姐不满你说,我当过几年兵的人也是不怕死的,还怕 散伙不成?不行我们到大队里理论去,大队里不行上公社,再不就打官 司,我才不相信她能在理上的。怎么了,生了儿子就上天了?光您会生? 我娶了哪个村里的老婆不会生。余春妮说,你姨夫,千万别这样说,寒碜, 叫人笑话。又说,你姨夫说得在理上,行了不?叫你那一家一户的先回去, 咱自家的事自家解决,犯不着兴师动众的。福存说,谁家先搬的兵,谁先走。 春妮央告道,这哪里是搬什么兵,有事叫两个兄弟干活来了。就中一个 莽汉说道,还不是搬兵,都打到俺娄家门上来了。那信良更是吓得战战 兢兢,劝孩子的两个小舅快回。就中大点的一个说道,来帮你家闹架, 倒拉起偏把来了,连饭还没吃就要回,今儿个就是不走了。福存的本族 兄弟瞅着信良说道,我还没怪他,你倒怪起他来了,到底谁拉偏把,拉 谁的偏把,你这里都快成了闹架的根据地了。这里是娄家塘,跟娄家闹架, 他黄家街柴禾街还得让三分呢,别说您,得叫信良哥立下字据,保证今 后不再以这里为根据地胡搅蛮缠,否则我福存兄弟离婚。你余家门里闺 女有几个好东西。这话不说则已,一说又打击了一片,那余春哪里肯干, 红着脸吼道,这个说话的是谁?哪里那么大的口气,我倒要问问你,俺 家的闺女哪里不好,你那门里男人又有几个好东西。那莽汉一看夏妮的 姐也要动真的,即白眼说道,你余家门里还有人没有,都拿出来吧,反 了您了,没看到我们娄家塘人多势众,一人吐一口唾沫也淹死恁了,还 直当地叫老子费神!余春听了更是来了怒火,骂他瞎说八道,没老没少, 你娄家塘的吐唾沫星子还能比黄狼沟里水多。西塘里的水那么多,我也 没见淹死几个人,还恁娄家门的,划得怪清楚,恁娄家门的哪个媳妇不 是娶来的,你不请,人家吃饱撑的,还专找恁这样的下三滥。那莽汉说 道,谁下三滥?余春说道,就是你,就是你!说着又指向福存,都是恁, 还搬兵闹到这里来了,这里就这么好欺负,反了你了。
吵吵间,玲各妮一阵哭叫,说她大大死过去了。那娄福存及其同族, 一听说信良死过去了,只吓得傻了一阵子眼,简单嘀咕了几句,只落荒 而去。余春这里一听大女儿说她大大死过去了,一面慌着去顾自己的男 人,又见福存弟兄慌着逃跑,又一面喊叫着,别叫他们走了人,这边死 了人有他们好瞧的,不叫他们偿命就没完。老吴氏看到这架越闹越大, 巴不能有人来劝解劝解也好脱身,却见一伙人落荒而逃,心中正在得意, 一蹦三尺高骂道,恁这些婊子的孙子,惹下祸还想跑,我跟你没完。 那里信良二十岁上,家中父母在街坊邻里热心人的撺掇下娶亲成家, 又正赶上困难时期,自己填不饱肚子不说,还要拉扯孩子,整天里死摽 在队里干活挣工分,且又干活的人少,吃饭的人多,加之父亲那边说不 定哪年收起了又要找他缠磨,盼着他能给点什么,三十几岁的人,接连 拉扯了五个孩子,早已心力憔悴,哪里还经得起这大吵大闹的折磨,惊吓。 看到自家院里人山人海越发闹的大了,不但没个人帮忙,一个个还要怪 罪于他,早已心力不支,一阵子惊吓就休克了过去,余春见状惊慌起来, 叫夏妮想法。夏妮说,我儿子还在家里也不知死活,我得赶紧回去。这 里余春看着她娘,又骂了夏妮一顿,说她们惹了祸,见死不救,一个个 狗踮屁股跑了。又叫麟儿的两个小舅想法,这二人也是手足无措,余春 和玲各妮也只有哭叫呼喊而已,好在信良眼下还没病到不能治的份上, 又呆了一会儿也就苏醒过来,只怔怔地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待余春问 他怎么样了,哪里感觉不好。信良愣了半天才迸出一句话:还不如现在 死了的好!自此,信良因贫病气闹积下的病根一并暴发,不但看到好多 物件重影,连走路也踮三倒四,左摇右摆了。虽与武氏二奶奶倾诉心中 烦恼,终因连肚子还吃不饱,保不了老本,又哪里有钱治病哟,只得如 此硬撑着,过一天算一天,往前挪动而已,只抽空才能跟母亲说道说道, 那王氏又哪有什么好法子。终于等得了二弟回来,祈盼着二弟能带来希 望,不曾想二弟并在家呆不了几日,连个话也没说透,就又上路了,他 那心里总是悬着,想凑送二弟的机会,盼着得到一点治病的希望,于是 壮着胆子进了老家。但是,二弟只让他在老家吃饭,喝杯酒。他犹豫再三, 坐立不安,连闻到二弟回来做的那菜的诱人香味,他觉得那都是病根所 致。眼下,哪里还能闻到那样的香味,他早已忘却了这香味,他觉得他 闻到的肉蛋的香味不是真的,他觉得那也是病根的一部分。那些肉味蛋 味的已经不属于他。他多少年来没吃过肉,也没吃过鸡蛋了。他只想着 吃点净面的干粮。他觉得只有吃了净粮食做的干粮,身上才能有劲,也 才能干得了福臣、昌荣们派的重活,多挣些工分,支撑起这个七口之家。 因为,在轮番上台的队长们看来,信良无疑是一个壮劳动力,可在信良 自己看来,他应该也是壮劳动力,三十来岁的人,也就在这个时候能干 活,会干活,只是因为有了这病,这病缠住了他,才没力气干那些重活了。 甚至连他想比女儿多吃一块窝窝头的愿望,也划到病上去了。他责备自己, 为什么想比女儿多吃一块窝窝头,孩子的娘算得好好的,就七个窝窝头, 每顿饭他都数过,顿顿饭都是这样,每人一个,想多吃那一块,从哪里来? 自己多吃了,孩子呢,能亏孩子吗?他们更需要长身体,更需要净面的 干粮,更需要填饱一个个饥饿的肚子。看得出来,孩子们也是吃不饱的, 窝窝头刚到嘴边,只几口就吃到肚里了。他也只几口就吃到肚里了。余 春让了让他,问他还吃不?半天也没听到动静,只有眼角里闪着亮光。 父辈没吃的,自己这辈没吃的,这第三辈又没吃的。眼前的这事是真的 吗?人为什么会吃那么多?这七个窝窝头分在七下里,能救活七条人命, 不是比一个人吃到肚里更好吗?他觉得这一家人的饭或许也就够自己吃 的,但是,都得活下来,孩子更要长大,等将来孩子长大了,我再盖屋 拉土的时候自己就可以省点劲了。需要儿女们帮助他把地排车送上像山 坡一样的西河头。他觉得就是从在西塘里拉土、盖屋,爬那小山一样的 崖子头,才觉得身体突然不支了。待儿女们长大了就好了,孩子们长大 是最要紧的。他竭力压抑着哪怕想多吃一块窝窝头的欲望。他只把这欲 望变成了希望的泪花,希望着儿女们快长大成人。但他不愿意让妻子或 孩子看到自己在流泪,那是无法抑制的贫病交加的泪水,他需要挺起这 病弱的身体,去支撑这几口人的生存。倒是大女儿玲各妮看到了大大在 流泪,晶亮着滴落掉地上,问了声,大大,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还 生着气的吗?信良这才从梦幻一般的胡思乱想中醒来,但还是没吱声。 余春也问了,玲各妮又问,大大怎么了,你怎么淌眼泪了?信良这才猛 醒,用手抹了一把,说道,噢,出汗了。日复一日,每当他有欲望想多 吃一个窝窝头的时候,他就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心里想着,能活着就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自打夏妮家生了气,闹了架,他觉得更支撑不了 了。渐渐他的眼前不断出现幻觉。他判定自己真的是病了。连武氏二姐 也说八成是病了。如今,他的注意力却在病上。如果没病,他这个年龄 应该是身体最棒的时候,也应该是最能吃饭的时候。可是如今,他已把 自己的欲望压抑到极限。除了余春蒸的粗菜窝窝头的香味,二弟回来做 的菜的那种香味已不属于他,更别说去吃了,只是小时候在姥娘家吃过, 如今已经三十多年过去了,连姥爷、姥娘也已入土为灰,更不要说那个 年代久远的饭菜了。他最想要办的事情是治病,但他没钱,没法去医院。 他希望能从二弟那里得到一点点许诺。可二弟什么也没说,只让他在这 里吃饭,喝杯酒。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父亲还跟他要工分,要口粮的, 自己什么也拿不出来,怎么能再吃爹娘的饭呢。又听到了二弟让他坐下, 一块吃饭的声音。他突然感到了一阵剜心的饥饿,他拿眼瞟了一下,他 不敢相信在老家中只记得摆放过咸菜疙瘩、地瓜叶子窝窝头和四个眼糊 粥的八仙桌上,还有炖肉和煎鸡蛋。他看着,闻着这香喷喷的菜仍像做 梦一样,连信敏让他时,他还是只说出了一个不字。信敏又让哥哥喝酒, 他还是只说了一个不字。但此时,他觉得自己饿得更难受了,再饿也不 能在这里吃饭,如果父亲借着喝酒吃饭的机会再跟他要粮食、要工分, 再好的饭也不能吃。他瞅了父亲一眼,父亲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丝丝不 太显眼的笑容。他想,父亲的这笑,不但看到了桌子上的好菜,他分明 是瞅准了这个机会,准备跟他摊牌了。他是属兔的,他知道兔子的特性 是胆小,但善跑,对,每逢跟父亲冲突和对抗,每逢想摆脱父亲的追逼 和要求,他最成功的办法就是逃跑。一跑百了,思想间他匆忙冲出堂屋门, 跟谁也没打招呼,由于匆忙和虚弱,由于那幻觉重影不时地包围着他, 他感到门槛子突然宽了许多,也高了许多,他觉得是迈过去了,但是没 迈过去,打了个踉跄。信敏道,哥哥,你这么慌着走干什么?连王氏也 生气了,看得出王氏是想留住大儿子在这里吃顿饭的,一家人多少年没 在一块吃顿饭了,看到儿子慌忙出逃的样子,知道又是怕他爹追逼着要 东西,禁不住滴出了滚烫且辛酸的泪水,说道,你干什么去,怎么不在 这里吃饭?他这话不但是说给儿子听的,也分明是说给孩子的爹听的。 他兄弟们多少年没在一块吃顿团圆饭了,为什么就留不住他们?她还斜 眼看了昌丰一眼,他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父亲,可昌丰认为大儿子不会走, 只是出去门作作样子,只嘿嘿笑了,道,还不在这里。可信良看到父亲 这笑跟愤怒和咒骂没什么两样,只匆匆忙忙地连头也没再回,像梦游一 般地去了。信敏也瞅了一眼已收敛了笑容的父亲,心里想着哥哥分明是 躲避父亲的追逼了,只慌忙着送出大门外,连个影儿也没再看到,又回 到屋里。王氏欲起身屋外走去。昌丰只喝道,做什么去?王氏只推托说 关门。他觉得大儿子走不多远,她判断他不会立马回他的家,那样会遭 来媳妇的白眼,怎么样,你非要慌着去,赶上饭时还没留下吃饭呢。她想, 他很可能去了武氏二姐家。又一想,不能,正是饭时,自家的孩子自家 知道,哪个孩子吃饭的时候也不串门,敢情是直接回他家去了,又得遭 来媳妇一阵数落,那是没法子再去叫他了,又徘徊了一阵子,才关上了门。 其实,正如王氏判断,此时信良既不愿再去武氏二姐家,倾诉一下胸中 的苦水和憋闷,亦不愿立马就回到自己家里。他何尝不顾及媳妇的数落, 只在当街徘徊着,连这徘徊他也怕人看见,怕人问他,你兄弟回来了, 怎么在这里呢?或者,信良,还不中吃饭了?幸好,街上没人,又远远 地听到了关大门的声音。这分明是小时候听惯了的自家大门的声音,虽 然拆掉了门楼,可门的转悠声他再熟悉不过了。适逢从姥娘家回来,他 还特意扳着门扇,两脚登上门牚,用惯力转上半圈,那是童年自记事以 来,最舒心最快乐的时刻,那是童年时仅有的游戏。虽已经过去三十多 年了,但是他熟悉那声音。可如今,这两扇大门已把他与儿时的欢乐隔 离了开来,他再也没闲心做那种游戏了,且连儿时的欢乐和游戏也不去 想它了,只有眼下的连气也喘不上来的生活。可是,自家那扇木棂子门 他又不愿在此时此地开启,立马进去,觉得那没法回答媳妇的问话,直 到在门外又徘徊了许久,被余氏看到了,才喊了问了。好在没问吃饭的事, 只问了又生气来没有?咱爹没再跟咱要口粮和工分?听到家里没问吃饭 的事,自觉比先时清醒了许多,还多了几分坚定和自信:敏兄弟刚回来, 父亲没说。没说就好。余氏并不关心他吃没吃饭的事,如果吃饭怎么也 回不来那么快。她觉得总算又逃过了一劫,长出了一口气。信良觉得回 到家里总算躲过了一场急风暴雨,尽管这泥屋是如此地简陋,简陋得几 乎跟窝篷没什么区别,连屋顶上几根破木团也是支撑在夹山墙上的,坚 脚拢共才用了几行旧砖,地地道道的土坷垃屋,可总是自己趴着的个窝, 总比没屋强些,觉得比在父亲面前安全多了。然而,自从夏妮家吵了架, 他觉得连自家里也不安全了,再加上这病,也跟着钻到家里来了,跑在 了自己的身上。这是得的什么奇怪病呢?也只有二弟才能说得清楚,也 只有向二弟说说,让二弟想想法子了。还是后边的二奶奶说的对,兄弟 在外当兵,说不定有些法子。困难时候许多人不敢当兵,敏儿居然去了, 也不像他们说的有什么大事,说不定能想想法子治病。但二弟一直没说 行,还是不行。他能带我出去治病吗?能给我寄点钱吗,能帮我买药吗, 能带我找到治病的医生吗?一连串的问号在他那里像做梦一般转悠着。 他想在弟弟那里找到答案,从吃饭到睡觉,从睡觉到天明,直到醒来, 他突然猛击了一下自己的脑壳,怎么就没问问二弟能在家呆几天呢?不 行,得问清楚再说。于是急忙去了,好在父亲不在,他又躲过了一场虚惊; 可是二弟也不在,一路到姑家,姥娘家、姨家去了。心想,明天再说吧。 好不容易挨到明天,又鼓起勇气去了,可是二弟又走了,到州里去了, 没法子,只有干着急,干等着,一天两天,十天八天,时间是这么漫长, 他又不能每天去问情况,谁也说不准弟弟终究在州里、在家里能呆几天。 他正在为难之际,才想出了一个主意,只叫了声娘,说俺兄弟回来时能 跟我说声不?王氏满口地应允了,也兑现了。可是等他跟弟弟再见面时, 弟弟起身又要走了,而且立马回部队去,要到县城赶上那趟北去的火车。 他问弟弟,不能在家多呆几天吗?信敏说不能,假期是安排好的,回去 还得出去学习。信良说那我得送送你。他想在送行时把要问的话说出来。 但是兄弟姊们几个走得特别快,信文、信英在前边匆匆忙忙地样子,像 赶大集,看大戏一样,生怕找不到好的位置,耽搁了开演的时间似的。 信敏明显看着哥哥那身体体力不支,跟不上了。他劝哥哥回去吧,说我 早晚都得走,每次回家都是这个样子,再送还是这样子。信良不愿意回 去,他想多送一程,跟二弟说说心里的难过和委屈,他希望着二弟能有 什么好法子救救他的命。可是信敏看到哥哥的那两条腿如此过早的衰老 了,衰老得像年迈之人,贫病折磨的哥哥像进入暮年一样,于是站住了。 他倒劝起他来,快走吧,好赶车。他把速度明显放慢了,慢得弟弟妹妹 都有些不耐烦了,在前边还喊着,哥哥,走快点!信敏不忍心再走快了, 他想等等与哥哥分别的这最后一刻,看到哥哥那过早地衰弱的身体,他 都觉得像是一种诀别,他不知道这一分别再见上一面还得多长时间。他 索性也站住了,把手伸向了上衣兜里边,拿出了五元钱,央求似地说道, 我身上只有二十块钱了,还得买车票,这五块钱留给你吧,别嫌少。霎 时间两个人都滚出了热泪,且信良面色煞白,嗫嚅着,哽咽了半天才说, 我不要钱,我不要……你能想法给我看看病不?看得出信良说了这话, 如释重负,眼睛里露出了一种乞求的光芒。信敏说,我也是身不由己, 部队里当兵的家属去了有应急看病的,平时亲属去看病,部队上是不会 照顾的。再说,我回去之后接着就得出去学习,时间上也不允许了。信 良颤抖着嘴唇,慢吞吞说道,我……我没想到部队看病,跟你为难。你 能帮我打听打听这是什么病,弄点药就行。信敏只得应允,并再三劝慰 哥哥,你别再送了,回去吧。信良带着一双无神且期盼的眼睛说道,敏弟, 除了你,没人能帮得上我了。我是一不能养父母,二不能养活老婆孩子, 眼看我是什么活都不能干了,连走路都困难了。在家里我也是多余的人 了,按说,死了的倒好,只是对爹娘没尽孝道,麟儿还小,是没法子的 事才想治病,才想活着。信敏眼睛也热辣辣的了,但是他不想把难过和 绝望带给哥哥,说道,哥哥,也别难过,过穷日子的也不光咱,以后总 会好起来的,就这样吧,反正我得走。信良道,我知道,知道,你走吧, 走吧,我不送了,行了不?说着信敏在村东边告辞,信良又踉跄着送了 几步,看到信敏回头,就静止在那里,走也不是,退也不是,伫立良久, 只迷惘着,待二弟的身影消失了,才疲惫着回到家里。 俗语说,天上下雨,地上刮风,外面的世界变幻莫测,哪家都有本 难念的经。信良自打跟信敏一别,思想着有朝一日,二弟能帮自己一把, 以解疾病之危。他不但得不到回音,不曾想南四湖新运河工程正凑这春 天农闲,开工治理。信良一听说生产队里动员男爷们上河工,暗自叫苦 道,毁了,又躲不过去了。如今,在生产队里下命令的还是娄福臣、娄 昌荣这些人,福臣如愿以偿又当上了队长,娄昌荣因为少了几票,才落 了个副的。副的也行,昌荣想,社员们常说的,大小是个官,强似卖香 烟。工分上怎么的总是要比社员的高。可娄信良最害怕的就是这两个人 当队长,他看到他们,犹如一只孱弱的羔羊,见到了凶猛的豺狼一般。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怕他们。他总是不愿意见到他们。在他看 来,这两个人当队长,无论是谁,总是把派不出去的活压在了他的身上, 每年换届选举,他总是希望着换个人,可是换来换去,就是这两个人干 得时间最长。西胡同那几家就认准了福臣。立顺家族大,人多,成份高, 他只希望着保住车把式的活就行了。而娄福稳和娄福臣是联姻,不用说 也得投福臣的票。新运是管制对象,他那几家近族更怕得罪了福臣,每 次换届前就队长长,队长短的了。而娄福臣早就算透了这个账,就凭西 胡同人多势众,哪个也不是他的对手。或许因为一队的队长非他娄福臣 莫属,派活总是冰冷着脸,站在墙外边,叫了一声,信良!信良听了喊叫, 连碗里的最后一口汤也没喝完,慌忙着还没走出屋外,福臣又叫了一声, 信良,怎么了,没听见怎么的?年纪轻轻的,真是的。信良每每听到这 喊叫的声音,都是一溜小跑到了大门外,来接受他的委派。终于那一年 换了昌荣了,虽然昌荣的家族势力不算大,但会周旋,连昌印那样的还 投他一票呢,也当了队长。本指望昌荣对他好一些,可昌荣派活总是带 着冷笑,先哈哈几声,就像猫抓到老鼠之后,欲吃之前的那种娱乐的声音。 而在信良,又是一种力不从心的活压了下来,直到疲惫着,挣扎这一年, 他又把希望寄托在换届上。去冬的换届,不但一个没下来,且两个人都 在台上了,一正一副,创造了历史纪录,连说话的声音也不一样了。昌 荣虽然不如福臣说话的声音宏亮,但总是先哈哈一笑,让你觉得像通了 电似的,发麻。听到笑声,半个街都知道昌荣又在那里说大话了。当然 这种笑声在上台后才能听到。这不,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信良的家门口 了。昌荣先是低着头,琢磨着他的点子,从南边走来。福臣从北边走来, 其实他早已看到昌荣了,只装着没看见。昌荣走到信良家门口才看到福臣, 哎哟了一声,灵机一动,装得没事人一样,擦过去了,把权力的实施交 给了福臣,福臣又是隔着墙下达了命令。信良心里一阵紧张,老害怕着 上河工的活派到自己身上,但又不能不到场,那样更会遭来训斥,于是 拖着疲惫的身体,颤抖着挪向会场。他想走快一点,害怕去晚了,又得 挨数落,但还是去晚了。福臣第一句话就是训斥,说拖拖拉拉的,吃饱 撑的,走不动了,不想干了,不想要工分了。别说不想要工分,不想要 口粮也行,你尽管说出来,干活的人缺,吃饭的人可不缺。我再说一遍, 以后开个会了什么的,快捷点,别拖拖拉拉,半死不活的。此时此刻信 良已经无地自容了,到会晚且不说,还有谁半死不活,只有他了,他想。 他恨不能地上裂开一道缝,好钻进去。但是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他 又不能转身离去,他还得等着队长派活。他全指望在生产队里干活,挣 工分养家糊口呢。
在经过短暂的震唬之后,娄福臣冷笑了一声说道,一个挣暄分的机 会来了,每天可以挣到十二分的高工分,这在平时,只有下井淘井的人 才能挣到这么高的工分。这还不算,每天还有一斤二两粮食的补助,咱 队里也每人每天拿出三两粮食来,凑够一斤半。每天除了挣高工分,还 能赚个肚里圆。可是得说清楚,高工分和肚里圆也不是好赚的,老的不 能去,少的不能去,女的也不能去。清楚了不?知道干什么不?众声齐呼: 挖河!哎,这还差不多。娄福臣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说道,对了, 是挖河。知道挖的什么河吗?不知道。不知道我可是要说了,挖的是新 运河。这是个绝好的挣高工分,赚饱肚皮的机会,想去还摸不着去呢? 话又说回来,这是上级给的政治任务,叫你去你就得去,不去是态度问 题,你不去,家里也不给你派活,没活干,你吃什么,喝什么?喝西北风, 恐怕不行吧……
信良听着一个劲地直打战,他已经六神无主了。他琢磨着,挖河肯 定得轮到自己头上。他觉得去是死路一条,不去也是死路一条。他觉得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里里外外把他逼上了墙角,逼上了悬崖。尽 管如此,他还是希望不去的好,他希望着队长不要点他的名,那样去不 成,或许还可以在队里挣几个工分,将就着养家糊口,把孩子拉扯大。 娄昌荣开始点名了。一个个地叫着一队男社员的名字,他觉得像是腾云 驾雾一般。当点到自己的名字时,他还希望着听错了,也想问问身边的 人,有没有自己。可身边的社员们已经叽叽喳喳了,是谁已经告诉他了, 羡慕他了,说,信良也可以挣高工分去了,不用愁年终决算的时候往队 里找钱了,还补助那么多的口粮,一斤半哪,一年下来就是五六百斤粮 食,相当于在家两口人一年的口粮。他这才证实了上河工确实有自己了, 也用不着再问队长或者别的什么人了。他只觉得脑子里像炸了营一般, 嗡嗡地叫。他得设法赶快离开这个像开了锅一样的会场。终于看到有人 往外走了,他这才醒过神来,也随大溜出去了。那余春早已恭候在庙门 外听候佳音了。或许她已听到了什么信了,惊喜着问道,有你不?信良 没吱声,只像没听到问话一般,低着头,南向家门前而去。余春已经不 耐烦了,紧追两步,又问道,你怎么了,哑巴了,怎么不说话呀,上河 工到底有没有你?信良这才赌气说道,有,行了不?余春长出了一口气, 说道,我的娘来,我寻思他们连河工也不让咱去呢,这么高的工分,又 给这么多口粮,一个春天,能省两口人的口粮哪。
信良欲哭无泪,只绝望着,没吭一声,憋了很久才冒出一句话:你 说我能去吗?
余春道,你说什么,能去吗,有什么不能去的,连老人、小孩、妇 女都想去,你还不能去?就冲这一斤半粮食十二分,也得去。去了能干 多少是多少呗,还能一条河的泥巴都搁到你肩上。抬不动杠子推车子行 不?推不了车子还不能拉车子呀。拉不动咱不会上土呀,人家出两锨, 你出一锨,还不行?男子汉,大丈夫,人家谁也不像你,大小活看到就憷头。
我去,我去,行了不?你别咋呼了,我的头脑直发涨。
什么头脑发涨,你就是憷头,不想去。
我去,我说好的去,不去队里也不允许,给咱扣帽子。
去就去吧,家里的事不用挂牵。余春的声音坦然了许多。
娄信良终于去了南四湖新运河工地。巨大的土方施工现场,从东平 湖到微山湖,浩浩荡荡,二十万人,在上百公里的施工现场,长距离疏 浚老运河,开凿新运河。确实,对勉强能糊口的社员来说,补助的口粮 和增加的工分,是诱人的。鲁驿公社三年困难时期以后虽然分出去了一 部分,仍是有五万人口的大公社,不要说在源州县,就是在济州地区仍 是排在前列的,不用说,上河工的人数也是人多势众。写有源州县鲁驿 人民公社的红旗,在临近微山湖西侧的工地上飘扬着,一条老运河从济 州西部河段被拦腰斩断,在相对低洼的湿地上,开凿出一条新运河。公 社党委书记兼公社武装部长,小个子的袁兴元,穿着一身棉绿色军装, 鼓动着与临近工地的挑战。他许愿,每人每个工在记十二分的基础上, 再增加三分。顿时这消息传遍了鲁驿公社工地,像强心剂一样,激励着 人们。小车飞舞,抬筐穿梭,呼号连天。连娄家塘的民工民兵也有几百 人之众,活脱脱一个加强连。只有娄信良拖着久病虚弱的身体,不要说 负重,连回空车也赶不上趟,哪里有价力气支撑这呼啸着的工地,只坚 持了不到几天,两条腿再也不听使唤了,且两眼看物件重影得厉害。在 他的印象里,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两个,交叉重叠着,人山人海,一抬脚 就会踢到别人身上,尚且拉着车子,为两只脚找一点前进的空间。可是 两条腿就是不听招呼,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工地上顿时一片哗然,惊 呼道,信良怎么了?娄昌荣说道,这才干了几天活就趴下了,对得起这 一斤半粮食和十五分吗?接下来就是在工地上兼着民兵连指导员的黄希 成咆哮着,我准备创标兵连队的,你这倒好,还没干了三天就趴窝了! 只有昌印投过来同情的目光,放下了车子,跑了过来,慢吞吞说道,信 良,怎么了,是病了,还是累了,实在不行就回家吧。昌荣见状说道, 这个趴窝的还没起来,你又放下车子。说得倒轻巧,告假回家,你当家, 你能替他,也不摸摸你脖子上长了几颗脑袋,连你自己的活还没干够呢, 还管那么多,快离开这里,推你的车子去!昌印你你的吭哧了半天,也 没表达出要说的意思,只白了娄昌荣一眼,干自己的活去了。好在信良 对各种各样的说法并不曾听到。他那脑子仍像炸了营一般,只嗡嗡地叫 着,力不从心,只觉得自己在工地上是个多余的人。待他稍稍清醒时, 看看成千上万飞奔着的车子,他只希望从自己的身上辗过去。也没有人 再过来劝他。在幻觉过后他真希望自家的亲人能出现在工地上,救他一 命。他像又看到了二弟的影子,还是在村头上相别时的那个样子。他真 羡慕起二弟的身体和二弟的工作来,走得远远的,不受家庭的拖累,不 像四类分子一样,受生产队里的管制。二弟所在的那里能像生产队里这 样受管束吗?从二弟的表情里看不出来,兴许那里的当官的不像村子里 这些人,对老百姓这么凶,他们若到了毛主席那个位置上,就得腾云驾 雾上天了。量他们也走不到那一步,他们只能在村子里对付社员。不行, 我得起来,不能让他们踩在脚下,作贱人。可他刚刚爬起来看看像拼命 一样的工地,打心里就发出了一阵阵的震颤和剧烈地收缩。他已不知道 自己该怎么办,不要说没心劲了,连两条腿也不当家了。告假回家,黄 希成、娄昌荣他们肯定不答应。找人替我,找谁呢?二弟肯定是不行了, 三弟出外干活,队里少一分也不给他口粮。父亲能来替我吗?很难说, 他不知道该向谁伸出求援之手。慢慢爬起来,颤抖着两条发软的腿,向 娄昌荣走去,他在一队,还是归他管。此时的娄昌荣已经把他忘记了, 在他的心目中,信良只不过是滥竽充数,应付上级对人头的检查而已。
昌荣叔……昌荣叔……信良像哀求上苍的恩赐一样,喊了半天。娄 昌荣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总算听到了,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得回家。
这,你还不知道,工地上一个人都不准放。
我想回家叫我爹来替我。
真是怪了,你年轻轻的干不了,你爹就能干得了。
说不定能行。
可是得说准了,你回去一天,扣一天的工分和口粮,耽误几天扣几 天的,要不,谁都想离开工地歇两天,咱一队的活就没人干了。
行。信良答应着,回家去了。
他像越过一堵巨大的城墙进了老家门口,把自己的病跟爹娘说了, 希望父亲到河工上替自己几天,自己的病好好个再去。
昌丰倒是垂涎着那些暄分和口粮,可是走到工地就遇上了公社武装 部长检查,说他老头子上挖河工地,混饭吃,混工分。昌丰心里觉得也是, 就是混工分,混饭吃的。黄希成说他想沾光也不会沾,也不看看这是什 么地方,那一斤半粮食是这么好吃的,不是五几年挖漕河、上铁路了, 眼下又过了二十多年了,嘿嘿……说完黄希成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阵后 说道,快回家去挣你的半劳力分去吧。于是昌丰也回到家里。娄信良又 经过上百华里路的跋涉,半死不活地走到工地。他又把惟一的希望寄托 在了二弟身上,他在部队,跟他们写封信说说,放我回去,说不定能起 作用。
他在信中简述了自己在河工上体力不支,希望二弟能跟公社,大队 里写封信,求求情,离开工地。殊不知娄信敏认定了农村里这些基层干 部是我行我素惯了的,比起部队经过长期培养锻练、走上各级领导岗位 的那些老首长、老军人,差十万八千里。从家庭成份问题他深知,什么 信对他们也不起作用,况且他全神贯注地在部队工作着。
信良什么帮助也没得到,只得到了弟弟几句安慰的话,这些安慰话 什么作用也不起。
但是,终归还是好心人多,伙房里有人可怜信良,甘愿与他对调了。 可信良在家虽烧过锅,但在这里一犯病连柴火也添不进去了。他老把那 临近的虚景当灶门,可就是添不进柴禾去。他这才知道自己又犯病了。 伙房的民工们也认为他是一个废人了,动员他回家,别贪着挣这里的工 分和口粮吃了。信良说自己一直想回去,就是不让走。伙房里几个人向 大队里打了保票,说你让信良回去,他的活就归俺几个人干了,口粮和 工分大队里怎么安排怎么算。你们再叫他在这里干什么,走不动,也干 不了,连吃饭都不听使唤了。黄希成和娄昌荣并不认为娄信良的病有多 么严重,只是觉得伙房里几个人说得有理,也就同意了。娄昌荣笑着没 吱声。黄希成说,回家清闲几天去吧。于是信良又回到了家里。但余春 不大高兴,说有病回到家里就好了不?身上轻松,牙也轻松了。要是瞎 子不给派活,怎么办吧,吃什么?
我什么活都不能干了。
不能干俺娘几个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反正我是快不行的人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是疯了,还是迷了?你还真想撂下俺娘几个 不管呀,说着哭叫了起来。一面喊叫道,我的亲娘唉,俺娘几个的命怎 么这么苦哟,孩子这么小,今后的日子叫俺怎么过哟,我的亲娘啊……
玲各妮的娘,你也别哭了,我这会儿活不好,也死不了!我只是觉 得真不行了,连吃饭都费劲了。
你怎么一下子病的这么厉害,这叫俺娘几个怎么办哪,我的天哪…… 余春又哭了一阵子,忽儿下子想起了什么,说道,不行,我得找咱爹咱娘去, 得让他们想想法子。
他们能有什么法子,除了找二兄弟。
他二叔连个信也没有,先告诉了咱爹娘再说。
余春向婆婆述说了信良的病情,说他真的病了。
王氏说早就病了。我就知道上河工非要他的命不可,大小队干部都 赶尽杀绝!
别说那事了,娘,你说怎么办吧?
王氏说怎么办?在家里能有什么办法,不行就上医院。
那倒是。可是怎么就没想起来上医院呢?……上医院到哪里弄钱去? 娘,你能叫他二叔想想办法不?
你二兄弟也没钱。添了源儿这都几年了,他一分钱也没给人家娘几 个寄过。
没钱也得先上医院,先问个明白再说。
济州北面的远郊区在绿树掩映中的窦儿庄安定医院,原是德国的白 衣堂,经过凤兰的联系交涉,信良暂时住了进去。
医生诊断为大脑萎缩症,说这病不好治。
有什么危险吗?
近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不好治,没有好法治。
只住进来十来天,窦庄医院及其他一切医院一样,根据上级指示, 立即清理病床,随时准备接收从唐山运来的重伤员。娄信良含着眼泪离 开了这里。余春倒是巴不能赶快离开这里,挂牵孩子且不说,一个劲地 跟信良嘟囔,说这地方哪是咱住的地方,既然他们没法子治病,那跟在 家有什么两样,叫咱走咱就走吧。
信良想爬起来,但是已经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好不容易站起 来了,还直摇摇晃晃地,声音颤抖着说道,你先走吧,你回去领着孩子过吧, 我可能回不去了。
你真不能走了咋的?
我想走,可是没心劲了,连腿也不当家了。信良断断续续地说着。
那也不能老在这里,人家撵了,不光咱。
我真迈不动腿了,说着又出溜在地上。
余春一面嘟哝着,也不能都死在这里不,孩子留给谁拉巴?俺还得 领着孩子过不?一面请人帮忙,把信良抬上地排车。信良一面绝望地呼 救着,我不走,我不走,我不家去,我不家去!一面呼叫,敏子,你在 哪里,为什么连个音信也没有呢?那声音越来越微弱,渐渐消失在旷野。 连余春的呼叫也无力回应了。余春说道,你别吓死我了,吓死我咱儿子 给谁拉扯,我得把咱麟儿拉大成人不?余春不说则已,信良一听说提到 麟儿,那万般苦水如泉涌一般,大放悲声起来。想想拉扯了那么多闺女, 不就是为了这个儿子。省吃俭用,拼死拼活,为的还不是儿子?把姥爷 给我的玉麒麟挂在了儿子的脖子上,不就是为了儿子长大成人吗?可如 今,儿子尚未成人,自己已路近黄泉了。看不到儿子长大成人,自己死 了又怎能闭上双眼?自有生以来,特别是想想自结婚成家,独立门户, 生儿育女,又生了这古怪的病,希望和未来又在哪里?谁又能伸出手拉 我一把,救我一把,眼睁睁连医院也不能住了,他那满腹苦水、辛酸、 委屈、悲哀和苦难,都变成了一腔苦水,呜呜滔滔哭将起来。他哭叫苍 天,你为什么那么不公平哪?你为什么不给我时间?让我把儿子拉扯成 人哪?为什么非要把这古怪的病降到我的身上哪?再困难,没饭吃,哪 一年我也没少了天地祖宗的香火,可我们为什么总是吃不上饭,总是这 么艰难啊?余春也抹了眼泪,劝说道,你歇歇吧,别再治不了老病添新病。 信良喘息了一下又说道,玲各妮的娘,你倒是说说,我一年到头累死累 活难道出的苦力还不够吗?地里为什么老是多打不出粮食来,老天爷怎 么也不睁开眼看看,还嫌我们受得罪不够吗?怎么把这么多的苦难都降 临到我们的头上啊……
余春也委屈地哭了起来。听到媳妇哭了,信良倒是暂时止住了哭泣, 直断断续续地又说道,麟儿的娘,你也别哭了,你倒是说说,老天爷怎 么这么不公平,把那么多地苦难都降临到我们的头上,你倒是说说啊?
余春也只有垂泪的份,并不知道如何回答,止住了哭泣,才淡淡地 说道,过苦日子的也不光咱一家,只无声地上路而已。谁知在路上正所 谓屋漏偏遇连阴雨,不知怎的,信良又拉起肚子来,其病情又加速恶化。 余春见状倒真的害怕起来,怕信良在路上断了气,只顾加快了脚步,往 家而去。直到了村头上,余春看看自己的男人病到这个份上,他这亲爹 亲娘亲兄弟连个人傍边也没有,那气就不打一处来。再说,儿子还这么小, 回到家里还不得把儿子吓坏,即径直去了老家院,推开大门,大声喊叫道, 你大儿快不行了,把你大儿抬进来吧!王氏一听说,分明是大儿子病情 垂危了,也顾不上悲痛,只顾问道,这是什么说法?余春道,没什么说法, 娘来,求求您了,麟儿这么小,他大大病到这个份上,我不敢往家拉了, 怕吓坏了孩子。王氏道,那不行,他有家有院。这边别说他爹娘还没死, 就是死了也该不着他占,他有他的窝。余春气愤地说道,活着不来,死 了也得叫他来。王氏道,还没见这样的理,谁家的男人不守着自己的老 婆孩子。余春说,他这就死了。王氏说,死了才得由老婆孩子守着,不 能叫他爹娘守着。余春道,你等着吧,死了我就把他拉过来,有你好瞧的。 王氏说好瞧不好瞧的该不着在这边!余春说,你等着吧。王氏说,我用 不着等。婆媳僵持不下,余春只赌着气,退出了大门。王氏一面呼喊着 良儿长良儿短的,也出了门外,抚摩着信良,强忍着泪水又大声喊叫了。 信良只微微地睁眼看了一眼母亲,那泪珠只扑簌簌滚将出来。王氏欲跟 着车子过去。余春只气愤地说道,你在这里等着吧,等你儿子死了我叫 你看个够。王氏并不相让,只说道,这你管不着,这是我的儿,该着了。 虽如此说,也不愿在此当口再跟儿媳僵持下去,只住了脚,屈哧着回家 去了。
昏暗的两间小泥屋里,苍蝇无所顾忌地飞舞着,袭击着信良。信良 刚回来时,偶尔还尚有驱赶苍蝇的力气,渐渐连这样的力气也没有了, 仅用微弱的声音呼喊着信敏的名字。又不知什么时候,他觉得肚子突然 疼痛起来,才加重了呻吟。余春又问哪里不好?信良半天才说肚子疼。 余春说,你别再屙在床上了。待匆忙走到跟前,一股刺鼻子的腥臭味扑 面而来,余春只惊呼道,八成又屙了!果不其然,真是屙了。一面叫着娘, 把脏衣、脏布换了。信良又一面喊着渴,要水喝。玲各妮已把凉开水端 到床前。余春说,不能叫他喝那么多了,喝得多,拉得多。
又过了半日,信良仍是觉得肚子难受,才断断续续地问道,这屙病 能治不?余春说,你怎么又迷了,你这病要是能治,人家还不给治呀! 你不牵挂俺娘几个了怎么的?信良道,我怎么不牵挂?余春说,牵挂就 别再提治病的事了 ,我还得领着几个孩子过日子不?
由此,信良没再吱声。一九七六年八月五日,信良只断断续续地敏 子……敏子……地呼喊着,且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耗尽了最后一点力 气,再也听不到信良的一点动静了。那余春见自己的丈夫死了,突然间 像火山一样暴发了,只哭叫着直冲老家而去,正遇昌丰在家,直骂道,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还要口粮、要工分不?你大儿子死了,你快跟着他 到阴间里要去吧。王氏听说,只有呼叫苍天,哭叫苦命的儿子而已。又 看到儿媳还在此地发作,直呼道,这是什么时候,还不赶紧换衣裳,料 理后事。余春仍直逼昌丰道,人是叫你逼死的,我这就把他拉到这边来, 你得给他发丧。王氏说道,没那一说,俺儿跟我那么多年,再穷,没病过, 没死了。余春说,叫你说,那是我逼死的了。王氏说,我没说,那是你 说的。余春说,不管怎么说,我得把他拉到这边来发丧。王氏说,无论 你对谁说去吧,他另立门户了,有家有院,有儿有女。余春说,穷家破院。 王氏说,穷家破院也该着了。余春说,你真会赶尽杀绝。王氏说,有赶 尽杀绝的,不是我,不是跟着我死的。
那娄昌丰听说儿子死了,又见到儿媳发疯一般哭闹,只面色苍白, 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王氏却一面说着,发疯一般一溜小跑,到了 信良那里,只良儿长良儿短地哭叫着,抚摩着,虽脸上还有一丝丝余温, 但哪里还有一点价动静,再想想自打信良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奶着, 抱着,看着,哄着,费尽千辛万苦,拉扯大,拢共才过了三十八个春秋, 且长大成人、自立门户后,连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连顿饱饭也没吃过, 悲愤之余,多少辛酸泪涌上心头,夺眶而出,只撕心裂肺一般哭叫起苦 命的儿来,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早啊,老天爷还不睁开眼看看,还叫我们 活着干什么,还嫌我们的罪没有受够吗?还叫我们受那些受不尽的苦难 吗?余春见婆婆大放悲声,直呼道,别哭了,吓着孩子!王氏只赌气说道, 我哭我儿,你管不着。又直哭叫着回到老家里。昌丰知道大儿子真的死了, 也只木立着,垂泪而已,并不敢过去跟儿子见上最后一面。
时值盛夏,虽然自己的丈夫死了,余春并不甘心即刻火化,只对邻 里说,是他爹逼死了他,我得叫那熊老头子给他儿发丧。武氏二姐及其 邻里再三劝慰,说谁家的老里不疼自己的儿子,要想叫他们死还用拉扯 那么大,别瞎说八道了,叫人家笑话。人自然已去,是断不能回来了, 这么大热的天,为了孩子,赶紧料理完良儿的后事,还得拉扯着孩子过 日子。余春这才坦下来说道,还不是都为了孩子,我不拉扯着孩子过, 谁又能替我。再说,他大大病到这个份上,还不是为了孩子,舍不得吃, 舍不得喝,一面说着,又呜滔滔地哭将起来。武氏说,这就对了,赶紧 找人火化。
直到了晚间,那娄信良只过了三十八个春秋,只化作了一把骨灰, 盛在了木头盒子里,又装在了水泥仿棺之内,搁在了昏暗的屋子里。虽 是天长夏日,哪里又能抹得去萧疏、苍凉、悲凄。次日丧葬,弟弟妹妹 并未有一人赶回为兄长奔丧,只有姑姑家的表兄弟,抱着四岁的麟儿, 为摔盆打幡,孤儿寡母,如同塌天一般,好不凄惨。自打信良结婚成家, 一十六载只留下了五个儿女,即永远地离开了人间。
再说那娄信敏,虽然几次接到兄长写信,一是要帮其求医问药;二 是要其帮助联系,离开挖河工地,哪里能有一件办得到,只往家中写了 一封安慰的信而已,什么作用也起不到。只待凤兰闻讯,兄长病危,虽 发了电报,又值唐山地震,部队进入一级战备,亦并未请假看望兄长, 只待半个月后,从凤兰那里得知兄长病逝的准信,才匆忙请假回到家中。 那王氏见了二儿子这咱晚才回来,哪里再能见到老大的影子,只满腹苦水, 满腔的悲愤,大放悲声,如大江怒涛,夺路而出,大叫起苍天来。哭诉 着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啊,你哥哥死了,你想见也见不到了;你为什 么不早来几天啊,难道部队里就管得那么紧吗?你倒是说说,你在外边 呆了那么多年,我们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啊,为什么这么多地苦难都降临 到我们头上啊?都解放了那么多年了,毛主席他老人家为什么不能把我 们一家人解放出来呀,我们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哪。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 公平啊,老天爷也不睁开眼睛看看,为什么叫我们世世代代受这么多的 苦难啊,这都是为什么,什么时候才是我们的出头之日呀!
信敏深知,在哥哥病重期间,并不曾往家寄过一分钱,一片药,这 才离家回部队几天,竞至成为永别,只有悲愤、悔恨,无声地垂泪而已。 只隔不几日,娄信文从外地、娄信英从学校回到家里,一个个像做 了一场噩梦一般,到哪里再见到大哥的身影,只有从娄信文一九六九年 拍摄的瞬间留影上,才能见到大哥的影子,稍作安慰了。兄弟姊们几个 又到大嫂那边看了,几个人只在家呆了不到几日,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单 位去了。这里余春及昌丰、王氏遭如此重大打击,为了信良的儿女,也 渐和好起来。那余春孤儿寡母,拉扯那么多孩子,挣扎度日,含辛茹苦, 只待儿女长大成人,在此不必细述。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