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四部 裂 变】第十章  变 数



第十章   变 数

 
      一九七六年不单是唐山,就是对全国来说,也是有着巨大灾难和巨 大悲痛的一年。年初,全国人民失掉了周恩来总理,七月份又失掉了朱 德委员长,人们已经习惯于抗战时候的称呼,亲切地叫朱老总。人们还 没从唐山地震的巨大破坏、巨大灾难和巨大悲痛中喘息过来,就担心着 一个巨大的,无与伦比的灾难,还会降临到这个时代。娄信敏跟周围的 人一样,惊恐着,却又遇上了兄长的不幸早逝。国家的灾难,家中的不幸, 双双袭来,猛烈地刺痛着他的心,使其遭到重创。他开始喝酒了。
      信敏看得出,自从哥哥去逝之后,父亲在家里比以前温和了一些, 临离家归队时一定要叫他带着两瓶地瓜干散酒,也就没再推辞,即回到 了部队。在机关落脚时听到的第一条消息就是一一七团唐山地震时大难 不死的那些人,很自然地,他也去政治处看望了魏超、李峻、张兴雨那 些人。已升任为宣传股股长的宋语论,凡见了熟人,就介绍唐山地震时 有关一一七团的故事,政治处副主任魏超的老婆与大女儿被砸死了。王 起秋股长家只活着一个小女儿出来。司令部工程师尤钟,想当年他的老 战友到他的办公室,他也只把大前门香烟从抽屉里抽出一支来自己吸, 从来不让人。唐山地震时一直是他精神寄托的儿子不幸遇难,尤钟不但 吸烟让人了,也喝起酒来。当然,好菜好饭也舍得下肚了,像换了个人 一样。唐山地震一共夺去了一一七团留守处三十一个人的性命,但唐山 地震二十多万人遇难哪,这是保守的估计,保守的估计!宋语论不无感 慨地介绍着。一一七团唐山留守处人员已全部搬到太原北郊柴村机关驻 地,那些遇难的干部、战士、家属已安葬在二 0 四师京原线东段良乡墓地, 永远地告别了一一七团和他 ( 她 ) 们的亲人们,其在九泉之下,与京原 线东段牺牲的军人及其家属们为伍了。
       撤回到柴村的留守处人员,仍处在死亡威胁的极度惊恐之中。一日, 天未黎明,政治处宿舍突然暴发了一阵惊恐之声,发出了地震中的那种 惨叫,使许多人,特别是从唐山回来的人,实实在在地认为一场大地震 又要发生了。年轻的副主任李峻,从床上一跃而起,破窗而出,锐利的 玻璃片划破了他的手臂静脉血管,这个从唐山地震中逃出劫难的年轻人, 险些在此次事故中送掉性命,好在抢救缝合及时。
      魏超虽不失为一个有着二十多年军龄的老军人了,他竭力抑制着自 己的惊恐和悲痛,但是,在李峻再次走险的瞬间,求生的本能也使他抑 制不住惊呼,又地震了!喊着冲出了宿舍,弄得机关又是一场虚惊。看 得出,情感因素使他不能不流露出他对多年病弱的妻子和女儿的悲怜之 情,他竭力不让泪珠滚出来。但是那泪珠随着心灵的悲痛,还是在眼角 处闪着无奈的光点,凝聚了一阵子还是滚落了下来。
      娄信敏是第一次看到张兴雨露着苦涩的微笑的泪花,像是下了一场 大雨一般,从天而降,直落千尺,又滚落地下。他也不相信,自己是怎 么从死亡的废墟中爬将出来。
      真的,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他说道。我真没打算活着回来,我 熟悉良乡墓地那地方,我已经准备好了到那里去,或者就埋葬在废墟之中。 正是忘掉了生与死的时候,才产生出没法想象的力量,终于从那座倒塌 的大楼里爬了出来。我可能是铁路公寓里惟一的幸存者,直到后来乘车 路过那里,我也没敢睁开眼睛再看一眼。其实看一眼也辨别不出原来建 筑的地理方位了。唐山,地地道道地变成了一座废墟。我在废墟里真正 体验了一次死亡。
      沉默。
      在沉默中突然从窗外传来马力的笑声和喊声:娄副教导员,娄副教 导员,在哪个屋里,是张干事这里不?话音未落,张兴雨赶忙说,马回 子的消息这么灵通。说着马力进了张兴雨的宿舍。一面见面握手,又说 道,探家回来连声也不吭,带来什么好吃的。娄信敏解释,你说鲁西南 有什么好吃的,地瓜干清蒸,酱花生就是最好吃的了。马力说,就是这? 娄信敏说,这也是土特产,当然没法跟你青岛比了。又想你丈母娘的熏 鱼和牛肉酱了吧,就这吧,尝尝我的地瓜干清蒸。魏超说,我是滴酒不沾, 我们广东那地方没喝辣酒的习惯,你们坐下说话,我得告辞。说着起身, 众人起立相送,魏超离去。张兴雨又找来几只杯子倒了酒,问道,宋股长呢, 还叫他不,宋语论来了热闹。马力说我去叫他,即刻出去,与宋语论返回, 张兴雨说,少了语无伦次就不热闹了。宋语论说,你说错了,不是语无伦次, 而是把《论语》给倒过来了。张兴雨说,你还想突破《论语》,能量不小。 宋语论说,马克思主义学说还能不突破《论语》。张兴雨说,各是各的 体系,各有各的时代特征和历史价值,哪有说取代的,发展创造。马力 说,都谈不上,娱乐而已。你们那么较真,真遇上唐山那样的大地震怎 么办?娄信敏说,谈笑间灰飞烟灭。这就是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则。来吧, 为我们张干事胜利返航,干杯!张兴雨说,别胜利返航了,只能说活着 回来就是最大的幸运了,还有什么胜利可言。说着众人举杯。马力说道, 还有济州玉堂的酱花生,嗯,味道不错,也不比青岛的差嘛。娄信敏道, 这是我们那里的老字号,只可惜太少了点。缺,什么都缺,酱花生偶尔 可以看到,玉堂的产品品种很多的,有酱瓜、末茄、醉蟹了,只是无缘 问津。张兴雨说,应该说是无钱问津,生产力有限嘛。娄信敏说不存在 无限的生产力,生产再发展,在大自然面前也不敢言胜利,人类每取得 一次新的胜利,都预示着新的或者说更大的失败。
      娄副教导员今天怎么变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了,我从唐山废墟中爬 出来,还没这样悲观呢。
      有点悲观情绪,但还够不上悲观主义者。我们搞了几十年了,花了 那么大的代价,人民群众,应当说主体是工人和农民,给国家积累了那 么多财富,但是他们自己,特别是农民,积累了什么,只积累了贫困。
      我们老娄连自己的难题还没解决的,还要悲天悯人呢。我的目标是 回家,回青岛。
      我的目标也是回青岛。
      你是我们部队的理论家嘛,组织上能放你回去吗?
      脚踏两只船嘛,干到一定的时候就得掉转码头。
      我觉得目前回去也是没用处,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谁能有什么好 法让群众的积极性高一点呢?说起来中国的农民还是可以养活自己的, 当然这是第一步,只是潜力没挖掘出来,生产力还没真正解放出来。
      你可是也研究了不少理论的,不能那样说。
      但实际上是那么回事,是生产关系制约了生产力的发展。
      你们光说话了,还喝酒不?这叫什么酒?
      瓜干清蒸。
      什么瓜干清蒸,这是你自己命的名,这味道分明是地瓜干酒嘛,还 什么清蒸不清蒸。
      地地道道的地瓜干酒,一粒粮食也没有。
      我们老祖宗留下的遗产就是这本事,能变。以前用高粱变白干,现 在又兴地瓜干变白酒。
      你说错了,我们遗产的最大缺点是千古不变,因循守旧,缺乏创新, 特别是在社会管理上。
      张干事算是说到实质性问题了。地瓜干在我们那里仍是主食,煎饼、 糊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不与地瓜干打交道。
      张兴雨突然说道,我发现了一个问题,看你们谁能猜得出,猜不出 罚酒三杯!
      宋语论说又是什么新发现?作谜猜还得划个范围呢。
      没那么复杂,就在我们几个人身上,你仔细观察。
      你张兴雨故弄玄虚。
      宋黑子一向机敏,连我们几个人的这点小特征还发现不了?
      不管那么多,来,我们共同为十三连的这两位干杯。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还十三连。
      我的酒一直没长进。
      哎,你不单酒没长进,什么长进了?蜕化了,整天想着你那小安乐窝。
      那还叫安乐窝呢,就两间小破屋,老婆孩子在里边住,老人在外边住。
      我还跟不上你呢,我只住了一间小破屋,进了家就是铺,铺上堆着 箱子、柜子。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老婆堆在哪里了。
      那还用说嘛,老婆不在铺上在哪里?
      这就是嘛,住的那么不好,也没影响你们生,生了一个又一个。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路漫漫其修远兮……
      娄副教原来是抽烟的,今天怎么了?宋黑子整天吹嘘自己的观察力 和判断力,今天连这个小小的变化都没发现。
      原来娄副教是抽烟的嘛,对不,今天怎么会想到这上边呢。
     老娄不但抽,而且抽得都让人害怕,今天是个例外。
      从长沙回来就彻底戒烟了。
      好样的,意志力够坚强的。
      不是意志力强,抽烟抽的黑痰上涌,再也不想抽了。来吧,干一杯 我们家乡的苦味酒吧。
      这是老伙计的一点心意嘛,怎么说是苦的呢?
      就是苦,苦涩。娄信敏一面说着,即端起一茶碗酒一饮而尽。让过 众人之后,又喝了一大杯。马力只惊的目瞪口呆,一面说到,只分手了几天, 变化这么大,到十三连时连葡萄酒也不喝,上次我们在山上也没看到这 个喝法。宋语论看看两瓶酒所剩无几,只嘲弄道,看来这两瓶酒是上不 了山了。
      娄信敏一连喝了两大杯,只斜倚在椅子上,双手托着后脑勺,仰天 长出着气,只痛苦地思念着与哥哥的最后一别,不曾想却成了永远的遗憾。 恰在此时,无奈那急速下肚的苦酒,只波浪般翻滚起来,又因身心疲惫, 加之此地夜间凉爽,酒难挥发,那苦酒和着家中的苦难和不幸,和着辛 酸的泪水,交织成苦涩的海洋一般,直冲鼻腔和眼窝,呜呜滔滔大放悲 声起来,可那手足之情,又哪里能补救哟。
      娄副教喝醉了,喝的太急了吧。张兴雨一面说着,一面把信敏扶上 了一处空铺,稍微休息一会之后,娄信敏又提出进山回营里去,假期今 天已经到了。马力说办事这么机械教条,叫张干事跟营里挂个电话说一 下不就有了。直到此时,张兴雨才忽下子想起,娄信敏去长沙学习前回 过一趟家,怎么又回去了?娄信敏只痛苦地把原委说了,张兴雨说,那 也没办法,叫天不由人,身不由己,人不由病。难过正常,但没办法补救, 只有往前吧。但娄信敏并不能得到些许安慰,于次日一早方回到山里。
      山里一切平静得异常。看得出,张宗岭在二号洞施工中度过了最困 难时刻。十二连及二营葫芦岛一号洞施工已秩序井然。二号洞进口也已 成洞几百米之遥了。原来张宗岭还担心,营里没有工程主管,营连之间 不易协调,没想到各连队和技术组相互协商,有事及时通气,工程进展 倒也顺利,连程工脸上也露出一丝安慰和自豪,尽管他心中时常牵挂着 家乡苏南小城,他也知道,个人的要求归要求,只有组织上的决定才是 定论,因而,只能把转业的希望寄托在组织的安排上。
      部队经过唐山地震之后,一切平静得像秋天里太谷盆地的汾河水一 样,连水的流动也是无声的。然而,这表面上的平静和沉默,又应验了 一句名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正是在部队一切井然有 序的时候,毛泽东主席逝世的消息从广播里传来,或许因为人们在心理 上有一种预期和准备,中国共产党、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华人民共和国 的创始人和缔造者的谢世,并不像年初总理去世时感到那么突然,震动 那么剧烈了。只是部队又接到了重新进入一级战备的指令,才在部队中 引起了一点小小的躁动。人们觉得部队进入战备状态,理应如此。张宗 岭解释,我们施工部队的战备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真正用得上铁道兵的 时候已不是战备,而是战争了。还是把现实工作做好,用实际行动悼念 伟大领袖毛主席。又令娄信敏安排部队收听了广播,即转入正常施工。 只在毛泽东的国葬之日,又安排收听了广播和座谈讨论,继承毛泽东遗志, 把老一辈革命家开创的未竟事业继续推向前进。
      又隔不几日,程工突然走进营部办公室,向张宗岭、娄信敏报告一 则重要消息,说中央里可能又有重大决策了。新华社播发人民日报社论, 沿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奋勇前进,具有极强的针对性。文章着重强调, 根据我们党历次路线斗争的经验,一场新的路线斗争将是不可避免的。 文章同时也号召,我们党历经艰难曲折和险阻,经得起任何风浪的巨大 考验。我们必将粉碎妄图颠覆社会主义新中国的任何图谋,带领九亿中 国人民,坚定不移地沿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把伟大的社会主义事业推 向新的胜利。
      又隔不几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了粉碎四人帮的消息。张宗岭 对娄信敏说道,三位伟人辞世后,我们党又避免了一场大的政治危机。 不久,中央有关粉碎四人帮妄图篡党夺权的有关决定及揭发材料,陆续 传达到基层,团里又召开了排以上党员干部会,传达中央有关粉碎四人 帮反党集团的精神,自此,部队继揭发批判林彪反党集团的斗争之后, 又展开了揭发批判四人帮反党集团的斗争。历程在一一七团排以上党员 干部大会上介绍,文化大革命继粉碎林彪集团之后,又粉碎了四人帮反 党集团。由此看来,对文化大革命的认识和评价问题,中央恐怕还要作 出结论。但从文化大革命的历程看,这两个反党集团觊觎的是党和国家 的最高权力,是军队的最高权力。而要达到他们的政治目的,军队和老 干部就成了他们的拦路虎和绊脚石,可以说这两个集团把军队和老干部 作为他们攫取最高权力的最大障碍,加强军队建设,重点保护好老干部, 就是当前和今后一段时间的重要任务。当然核心问题是执行什么样的路 线。毛主席再三告诫全党,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线正确与否是决定一切的。 路线正确,没有权可以有权,没有枪可以有枪;路线错了,有了权,有 了枪也可以丢掉。毛主席多次以张国焘为例,阐述路线问题。张国焘自 恃人多枪多,在长征路上闹独立,搞分裂,后来成了逃跑主义者,连一 个警卫员也没带走。林彪的政变经就是讲权的,所谓政权就是镇压之权, 有了权就有了一切,丢失了政权就失掉了一切,大肆鼓吹有权的幸福, 无权的痛苦,疯狂推行他们的错误路线,后来发展到要搞武装暴动,落 得个机毁人亡的下场。四人帮,特别是那个金棍子,一开始就是以老干部、 老一辈革命家为攻击对象,到处抓大大小小的走资派。哪有那么多的走 资派呀,阴谋是打倒老干部嘛,搬掉绊脚石嘛。我们铁道兵领导机关也 是四人帮的重灾区嘛,造反派们一开始就把矛头指向铁道兵司令员和铁 道兵政治委员,给随天民戴假共产党员的帽子,荒唐离奇,我们党还能 允许一个假共产党员在党和军队的高位上呆几十年吗?欺世盗名,荒唐 之极。
      会场里张宗岭和娄信敏相互递了个眼色,即把目光瞅向了夏崇由。 夏崇由在会场里主席台上,脸色已经红一阵,白一阵了。
      会议快要结束时,陈诗友布置:第一步先把中央的精神和决定原原 本本地传达到每个干部和战士;第二步,随着批判的深入发展,部队也 要肃四人帮的流毒。可是要弄准了,我说的肃毒工作是要在部队开展正 面教育,不搞相互揭发批判。我们的揭发批判只限于对两个反党集团上。 嗯,可要弄准了,我们部队的问题不论大小都是认识问题。我再强调一 遍,我们一定要坚持正面教育,把斗争矛头直指四人帮。历程又插话说, 陈政委说的这个是来不得半点含糊的。你不要评判哪个是执行毛主席的 路线了,哪个是林彪、四人帮的东西了。我们部队执行的是毛主席的路 线,但执行时受到林彪、四人帮的干扰和影响,也有问题,要提高认识。 毛主席讲路线斗争时,再三强调,我们处理问题不要太着重于个人的责 任方面,而要着重于当时当地的环境分析,从中找出原因,得出正确的 结论。况且,就是有林彪、四人帮的东西下来,我们也是正面理解的嘛, 我们的动机和本质就是把部队建设好嘛,把任务完成好嘛。平时我们也 难免说过过头的话,做过过头的事,改了就是好同志嘛。马常厚插话道, 林彪、四人帮把政治抬到吓人的高度,大搞空头政治,用政治突出一切, 冲击一切,流毒很深,不可等闲视之。陈诗友听后,面颊也是红一阵儿, 白一阵儿,但没再吭声。历程插话道,搞空头政治不对,用政治冲击一切、 代替一切也不对,但是不搞政治也是不行的。我们中国共产党就是靠政 治起家嘛,政治就是我们的优势嘛。我们党除了政治资本,什么资本也 没有。但是,我们所说的政治不是少数人的政治,不是少数政治家的政 治,而是千百万人的政治,是亿万人民群众的政治。我们的事业是亿万 人民群众的事业,也只有动员起群众才能成就我们的事业。同四人帮的 斗争也是一样,也只有群众明白了大是大非问题,明白了什么是正确的, 什么是错误的,才能万众一心,成就我们的事业。
      会后,娄信敏的脑子里像翻江倒海一般,被家庭创伤和国家所面临 的问题所困扰。他竭力想找出正确的答案,然而,找不出。他所追求的, 所竭力完成的一次次政治教育,所经历的一次次政治运动,又一次次地 烟消云散。远的尚且不说,单是后来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及文化大革命 中的一系列地政治运动,终究肯定什么,否定什么?无以结论。哪些是 毛泽东的,哪些是林彪、四人帮的,又无从区分。无穷的政治运动、政 治震荡,何时才能够间歇呢?又有什么收获呢?通常是一个政治运动来 了,倾其全力宣传教育,时隔不久又有新的政治运动取而代之。他把自 己的苦衷告诉了张宗岭。张宗岭说,我们害的是一个病,政治病。但是 作为政工干部,我们又不能不按上头的精神去办。好在我们无功也无过, 有过也不会很大。说话间突然从外面传来卢德贵的声音,有则改之,无 则加勉嘛。听是营长的声音,二人急忙起身,迎接,卢德贵已步入室内, 通讯员又搬来了行李,张宗岭说还没听到动静说回来就回来了。长沙一 行收获不小吧。卢德贵说,我们没学习军史,他妈的井冈山也没让去, 只在长沙、韶山参观了一下子。怎么样教导员,副教导员,四人帮一倒台, 你们政工干部也该肃肃流毒了不?娄信敏立即反驳说,肃四人帮的流毒 还分政工干部和军事干部,不用说你这军事干部就是毛主席正确路线的 代表了,文化大革命也没有影响你,不大可能吧。是的,政工干部是要 好好肃肃流毒,但是,我相信,林彪、四人帮的影响是全国性的。无论 林彪也好,四人帮也好,我想我们是从正面理解的嘛,是从毛主席路线 的角度理解的嘛。你并没有提出独立于林彪四人帮之外的东西,从而摆 脱甚至是抵制他们的影响。
      难道你们批评单纯军事观点是正确的吗?
      难道毛主席从红军初创时期就提出纠正单纯军事观点是不正确的 吗?
      我不跟你辩论。我希望你们,特别是你,要彻底纠正对我们军事干 部的不公正态度。
      我从来不认为我对军事干部不尊重,不公平或不支持,从来没有不 支持工程任务的完成。如果说有什么不尊重,不支持的话,我倒是承认, 任何以权谋私的不道德行为我肯定是不支持的。
      是谁不道德,难道完成任务成了不道德,下山会见女人就道德了吗?
      难道干工程任务的只有军事干部吗?其他干部是干什么的?一次次 的开会学习,一次次的转场动员,一次次的设营修路,难道政工干部是 在铁路建设之外的吗?机关的不说,我跟教导员哪个不是在基层干了那 么多年,哪个不是当战士、当班长、又当排长,哪个干的不是铁道兵, 倒成了政治教导队了。政治教导队也不会是白干的,我相信中央党校还 会继续办下去。我也相信,同样是完成任务,其动机可能就不一样,有 的可能是为自己升官而创造资本。
      升官有什么不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升官不好,下山 会女人就好吗?
      见女人的不见得就不好,不见女人的也未必都好,还是看动机是什么, 又干了些什么。
      干了些什么自己最清楚。
      那当然了。
      张宗岭示意娄信敏停止争论,一面说道,营长刚刚回来,先好好休 息,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讨论。卢德贵道,没有什么跟他讨论的,咱们以 后走着瞧。娄信敏又说道,大路朝天,一人半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 走我的独木桥,影响不了你。卢德贵又说道,不行,我得到机关去。一 面喊司机,司机,汽车调头,我得下山。说着出了屋门,坐车而去。娄 信敏又说道,真是不可思议,一个无足轻重的副营职干部,怎么会影响 到营长的大局,我从来不记得在营里的工程任务上,我这个政工干部是 不支持的,真是的。但是,我决不支持他的不正之风。我们营部里伙食 我走的时候还剩六千多块钱,这才几个月,被他搞光了,好像别人都是 瞎子和聋子。武副师长带着个工作组,下车伊始就旁敲侧击,什么不要 搞阴谋了,不要搞两面派了,弄了一大堆。有各级党组织嘛,有问题为 什么不当面谈,为什么不说得具体一点,为什么不跟团党委、营党委说, 为什么不让分管首长出面,他武进是代表谁来的?在部队还搞地方那一 套,不搞五湖四海,专司拉帮结伙,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张宗岭说, 老娄,好了,不要再说了,还是贯彻揭批四人帮的会议精神吧。即日下午, 三营即招集在山上的所有部队,由张宗岭传达了中央决定,娄信敏传达 布置了全营揭批四人帮的具体安排,并强调了在部队进行正面教育的基 本要求:一是如何认识文化大革命的问题。毛主席说文化大革命要三七 开,如何三七开,我以为文化大革命的最大成绩就是粉碎了林彪、四人 帮两个反党集团,他们跳将出来,以害人开始,以自我暴露,身败名裂, 彻底覆灭而告结束。事实告诉我们,任何政治野心,迟早都会要暴露的。 任何篡党的政治图谋最终都是要失败的。事实再一次告诉我们,权力是 谁的,是国家的,是人民的,是党的。这样说咋听起来有点浪漫主义, 但这是事实。党和国家的大权、军队的大权,以及各级政府的大权不是 都掌握在某个具体的人手里吗?这也是事实。任何个人的权力都是暂时 的,只有人民才是长远的,才真正是历史的主宰,谁要是违背了多数人 的意志,置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于不顾,最终也要走向历史的反面。二是 要有一条正确的路线。正确的路线是什么,正确的路线就是党心民心, 党员之心。一条正确的路线所代表的是千百万人民的利益,不是一小部 分人的利益。战争年代是这样,建设时期也是这样。谁个劣,谁个不劣, 谁个少次,谁个最甚,这些,群众都有着极明白地计算。我们的政治工作, 军事工作或经济工作,对领导来说就是做好群众的工作,就是关心群众, 依靠群众,发动群众做好各项工作。正确的路线在哪里,就在群众之中。 由此,三点是,树立主人翁意识 ,为全中国人民的最大利益而奋斗。我 们任何个人都是社会主义事业中的一员,都是主人翁,做好本职工作是 我们份内的事情。倘若有一日,有谁胆敢违背了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 凌驾于人民群众利益之上,贪脏枉法,如林彪四人帮一样,把他们赶出 历史舞台,绳之以法,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四点,我们揭批林彪、 四人帮反党集团,不是给我们自身分个是是非非的,不是要分出个高下, 我们执行的哪些是毛主席党中央的,哪些是林彪四人帮的。上级从来没 说过,我们创造四好连队运动搞错了,当然也没肯定 ( 众笑 )。我们的 任务就是认清林彪、四人帮的反动本质,揭发批判他们的罪行,为我们 今后选择一个正确的方向 ( 长时间热烈鼓掌 ) !我们的学习方式是坚持 正面教育,实事求是,肃清其“左”的影响。
       今天就说这些。
      长时间鼓掌。
      次日,娄信敏又专程到十二连传达了揭批四人帮的会议精神,返回 后对张宗岭说道,教导员,我在三营的使命应该说是完成了。张宗岭说, 哪里哪里,这场教育运动才刚开始。娄信敏说道,我有预感,我可能要 离开三营或者要离开一一七团了。不过十几年来是二 0 四师一一七团培 养锻炼了我,是那些老首长影响和教育了我。是他们的无私无畏,克已 奉公,立党为公的高尚品德鞭策和激励了我,使我逐步地成长和成熟起 来。我相信,不论走到哪里,我在一一七团积累的这些精神财富是无价的, 是任何立功受奖所无法比拟的。
      时间很快就到了一九七七年三月,一天,已升任为二 0 四师副政治 委员的陈诗友召见了娄信敏,传达了师党委常委的决定,让其到一一六 团一营任教导员。娄信敏再三表示,是一一七团及二 0 四师培养教育了我, 是那么多从战争年代走来的无私无畏的老首长影响和激励了我。别看在 部队那么艰苦,又没什么高官厚禄,又遇家庭不幸,微薄的工资,甚至 连家庭基本生活问题还没解决,更无言谈及义务和责任。
      都是一样,既然军队选择了我们,那就要付出代价和牺牲。我这几 十年与部队那么多老首长一样,哪里谈得上顾家。那些尽义务的战士呢, 他们付出的更多。我们还有几十块钱的工资,可战士只有几块钱的津贴, 牺牲的战士地方也只有几百块钱的抚恤……说着陈诗友有点哽咽,眼角 发亮起来,稍一停顿又说道,牺牲的战士部队里什么都没有,这你都知道。
      我在政治处也呆了好几年,牺牲的战士只有两身军衣,一身棉衣, 一床棉被回到了他们的家里,他们却永远安眠在了异乡的土地上。确实, 一想到他们为祖国建设献身,心里就难过,什么个人利益得失也就不想了。        就应该这样嘛。我们是军人,是共产党人,是政工干部,在思想上 应该有更高的境界,在工作上应该有更多地付出。
      我倒不是顾盼自己的利益得失,我觉得当你埋头工作的时候,总是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干扰你,甚至是阻挡你,而且这只手又不在面上, 总是想在背后挥舞大棒,向你袭来。
      没那么严重吧?
      我们个人有什么利益得失,干与不干,干什么,还不都是组织上的 安排。
       ……
      陈诗友与娄信敏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娄信敏不愿再耽误首长 的时间,即起身告辞。他知道,组织上的决定是不可以改变的,只有那 些明显失误的决定也才能复议。当然对一个人的决定与安排,是没法立 即判定它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只有在人们的感觉上觉得是合适或不合 适的区别。待在工作岗位上显现出用人的差别或觉得不适当的时候,那 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他始终记得陈诗友那句话,工作上千头万绪, 人的工作是最难办的,人的工作做好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相反, 一个决策再正确,人的工作跟不上,再正确的决策也会付之东流。
       娄信敏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一一七团,到了一一六团一营。一一六团 一营在太古岚没负责正线施工,只在下兰村筹建铺轨基地,因正线隧道 施工周期长,一营轨排生产提前竣工,是年年底完成太古岚所有工程任务, 就地待命。
      恰在此后不久,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中共中央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 作出了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定。以此为契机,中央军委对铁道兵高级 首长作出了重大调整。原铁道运输部长、抗日战争时期冀南军区司令员 余文,原中原军区司令员申明,文革靠边站后又复出。正所谓禾旺正逢 及时雨,他们觉得为了迅速推进中国的现代化事业,铁路建设更需大干 快上。王震副总理和文革后复出的时任总参谋长的罗瑞卿,也到铁道兵 礼堂为申明和余文的任职助兴。王震带着老将军的豪迈气概说,我们铁 道兵从建立之日起,为祖国的铁路修复和建设建立了不朽功勋。但是, 还不够,我们还要多修像成昆线那样的大铁路,我们还要把铁路修到拉 萨去。你们铁道兵现在是多少人?多少?三……三十二万?太少了,要 迅速扩编,我看扩编到四十万也不算多。四十万人哪,相当于欧州一个 中等国家的军队,那是什么力量。 铁道兵机关礼堂,群情激奋,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与此同时,
      铁 道兵党委常委迅速作出决定,报请中央军委批准,于一九七八年底征召 八万人入伍,迅速将兵员扩编到四十万。然而,一九七九年年初,中越 边界战争爆发,加之十年文革,国库空虚,哪有钱往铁路上投资哟。政 治委员余文到太原二 0 四师一一六团一营视察召见了娄信敏,而娄信敏 虽然已在一营任职一年多,对工作仍觉陌生,好在余文并没有首先问工 作情况,只问了工资级别。听汇报后惊异地说道,营里怎么还有二十二 级干部?那连里、排里呢?娄信敏道,连队里大部分是二十三级干部, 五十二块钱的工资。我现在的工资已经涨到六十块钱了。余文表现出无 可奈何的样子,又问了任务情况,你们在太古岚还能干多长时间?娄信 敏说,我们负责轨排生产,任务已基本结束。正线施工恐怕还得一段时 间。好在太原地方大,地皮不算稀罕,轨排可以储存得多,部队只等着 上新线。余文把两眼眯成了一条缝,略有所思后说道,上新线,短时间 内那是不可能了,国家没钱投资。你们部队不能这样闲呆着,要找米下 锅,不要光等国家这一块。据我所知,有些地方是有实力上铁路的。余 文又把这些想法告诉了彭绍武。当他得知彭绍武是红军师长时,关切地 问了身体状况及家属子女情况。彭绍武介绍,家属在北京良乡,二 0 四 师在那里建了留守基地。余文说,我们都老了,彭师长也年龄大了,我 在文革结束后就准备休息了,可中央非要老干部出来干,那就再干这一 任吧。我看你如果同意的话,到铁道兵哪个部门当个顾问吧,把铁路施 工的大权就交给他们。这把岁数了还得管工程,还得到现场看看不,身 子骨也不听使唤了。彭绍武说,是有点力不从心了,可是我是共产党员 啊,老红军啊,组织上没发令我就得干啊!余文说,人都是要老的,这 是自然规律。我们早晚都是要退的,都是要退出历史舞台的,这是自然 规律。鼓绍武应是。自此不久即卸任二 0 四师师长之职,任职铁道兵后 勤部顾问。一九七九年初征召的八万铁道兵,因国家无钱投资,无事可 做,年底即复员到地方,按正常退伍待遇。一九八 0 年初到一九八一年 底一一六团一营在大同修筑了地方投资的铁路煤炭专用线,这是铁道兵 有史以来第一次与企业说话,利用地方资金修路,第一次有了商业运作, 不提。七月一日,娄信敏在大同某矿区一临时住所,接到师政治部电话 通知,要其到一一七团任政治处主任一职,娄信敏一阵惊喜,没想到一 别三年又即将回到他所熟悉的一一七团,连岳母去逝,也未及赶回奔丧, 由战友捧骨灰盒安葬,事后才回来看望,即回到一一七团。他的半生之 中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在一一七团度过的,无论酸甜苦辣,盛衰荣辱,无 不与一一七团相联系。从新兵团到机械连,到五连、十三连或三营,不 时在脑际间闪现着那些老首长、老战友的身影。他们的一言一行、音容 笑貌,无不给自己以充分地鼓舞和信任。他在北同蒲南去的列车上一面 欣赏着一路山川风光,重峦叠嶂,千沟万壑,青砖窑洞,石板村舍,又 不断地在脑子里闪现着一一七团的一幕一幕。他想,他之所以在风风雨 雨中,在艰难曲折中走到今天,正是解放军这所大熔炉、大学校锻炼培 养了一批批优秀的干部和战士,也才组成了这个战斗的集体。不论这些 干部或战士如今在什么岗位上,或工厂或矿山,或机关,或学校,或城市, 或农村,或天南地北,五湖四海,他们会像所有的转业、退伍军人一样, 都是这所大学校合格的毕业生,他们都在这所大学校里学到了特殊的生 存能力,而成为那里的骨干力量,在那里默默无闻地工作着,奉献着。 特别是那些老弱残疾或安眠在已建铁路两旁的干部和战士,他们所凝造 出的思想品德、优良作风和光荣传统,仍然是一支无形的巨大力量,像 熔炉熔铸着一代代后来者、一代代军人们,后来居上,再铸辉煌。在浮 想联翩中,列车像是提速一般,驶进了他所熟悉的太原新站。出站以后 没想到接站的却是他的同乡战友,早已任二营教导员的王德柱。久别重 逢,无限欣慰。王德柱直抱怨,离开团里时也不跟打个招呼。娄信敏解释, 当时心绪不好,觉得离开一一七团有辱使命。王德柱说树挪死,人挪活嘛, 这不,你又回来了。娄信敏问,可是你怎么来接我?王德柱说,你还没 看到命令吧。娄信敏说,我猜着了,你可能也到机关任职了。王德柱说, 我们是搭档了。娄信敏说,噢,肯定是参谋长了。王德柱说正是。娄信 敏说,你看我这脑子。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春风得意马蹄疾。二人在 车上谈笑风声,畅所欲言。王德柱一一介绍了一一七团的新领导班子。 原一一七团团长马常厚身体欠佳,年龄偏大,已离职休息。四营教导员 顾若成接替夏崇由任政治处主任之职已过一年,现任命为一一七团团长。 政治委员是师组科下来的郗洪先。他那个姓在我们那里念郗 (Chi),他 非要读 Xi。我们那里有一溜十八个郗村嘛。娄信敏说是读音发生了变化, 在我们那里就按古音、方言传下来了,祖祖辈辈就那个叫法,改不了了。
      北京吉普很快驶入北郊柴村一一七团驻地。原来陈诗友在团里蹲点, 所以娄信敏也就免了去师机关接受任命或谈话了。陈诗友只简单地向娄 信敏提了几点要求,说在实践中积累经验为是。
      政治处发生了很大变化,那些老股长们早已远走高飞,不是到了师 机关,就是转业到了地方。宋语论已升任为师政治部宣传科长,张兴雨 也已安排转业,正在太原某地集训。魏超、李峻已先期转业到地方,连 马力也已穿上了便装,正在集训,等待转业,听说娄信敏回政治处任职, 抽空来政治处简叙。娄信敏说他这么着急,还没正式转业,就脱掉军衣了。 马力说穿了十八年军衣了,也该换换了。顾若成也来政治处,说是否还 把处理的工作详细交待一下,工作起来也方便。娄信敏说,天天见面, 随说随办吧,说得再多也得从头开始。顾若成说彼此彼此,我们都同时 任职,从头开始吧,好在我们还都了解。说着郗洪先政委来看望。郗洪 先多年在师组织科工作,虽不很熟,但都认识,大家像久别重逢一样。 娄信敏又问了三营情况,顾若成说张宗岭于一年前转业到地方,卢德贵 已升任我团副团长。娄信敏惊叹,团里三年来变化之大,心想,十三连 那些老兵、老排长肯定也复员转业了,一面又急切地想知道太古岚到底 已修成了什么样子,部队下一步又该往哪条新线去。顾若成一一介绍, 太古岚已全线铺轨通车,尚未正式交付地方运营。至于上新线则无从谈起。 国家目前还拿不出钱来再投资铁路。但是三十多万铁道兵也不能呆着吃 闲饭,下一步怎么办,尚不清楚,不行抽空我跟参谋长领着你一块到太 古岚转转,先住下再说吧。说着,一个文弱书生似的政治处书记胡强帮 着安顿住了。
      政治处主任办公室在大会议厅一间西首左侧向阳的房子里。娄信敏 住下,喜不自胜,不曾想,十二年前离开政治处,如今又回到这里。加 之又与王德柱搭档,一文一武,倒也觉得协调方便。娄信敏请示郗洪先 先到连队转转,看看情况再说。一来离开几年,人员变化很大,认识一 下营连干部,交流交流情况,便于工作;二来虽在太古岚干了几年,终 因各负其责,并不知道铁路建设全貌,也想到线路上走一趟。郗洪先略 有沉思,答应下来。次日娄信敏欲邀王德柱、顾若成同行,二人欣然同意, 不曾想郗洪先即刻命组织股下达召开团党委常委会议的通知,察看太古 岚新线的计划只得暂时放下。会上,郗洪先提出的议题是:部队当前的 思想政治工作。责令政治处拟出具体措施。会上,常委分析后,就以下 几方面的问题达成共识:一是太古岚线已进入配套收尾工程,准备交付 使用,而新的工程任务又下不来,部队很容易斗志懈怠,作风松散,无 事生非;二是干部变化大,从机关到连队,干部作了大幅度调整,又面 临着时代转型,认识活跃,对以后工作有个熟悉和适应过程;三是部队 年初非正常复员,形成的思想波动未能平复,加之又风传出铁道兵去留 问题,风声正紧,人心不安,又没新的任务,部队思想波动较大;第四 条是最重要的,四人帮倒台后,虽然中央形成了《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 决议》,但部队对毛泽东思想的地位和作用发生动摇和怀疑。过去的不 行了,现在的就是正确的吗?多少年后是否还会有新的否定?毛泽东不 灵了,别人还灵不灵,目前实行的路线和政策,多少年以后再回头,又 是什么样子?人们普遍存在着怀疑论。为此,常委会就以下问题达成共识: 一是作为领导中国走向胜利的毛泽东思想的主导地位和毛泽东本人的功 绩必须肯定,在革命战争年代形成的建党建军的思想和理论仍具有不可 替代的作用;二是部队应安排以学习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为主要内容的 毛泽东思想的学习;三是抓紧太古岚收尾配套工程,尽快与全师新线同 步交付使用;四是确无任务的部队,可以开始部分军事训练。
      会后顾若成说,部队至少有六年没搞过军事训练了。郗洪先说道, 忘记了,对铁道兵这个兵的要求,站起来像个兵,集合起来像个队伍, 遇到敌人能抗一下。没有战争,也就没有敌人,那对队伍的要求就大打 折扣了。
      常委会议结束后,娄信敏布置宣传股起草部队有关政治学习安排。 又于次日与顾若成、王德柱上了太古岚新线。他们先是穿越了二公里多 的横岭一号隧道,在两座隧洞的结合部,众人欣赏了葫芦岛、汾河湾的 特有风光及十二连撤出后的遗址——帐篷撤走后的堆积物,在雨水冲刷 后像一处古代遗迹一般。总后仓库为安全起见,责令有关方面把横洞封死, 不曾想葫芦岛天险,叫铁道兵两座隧道变成咫尺之地,平行而过,到得 了二号洞出口,但只见玄泉寺大桥横跨汾河,高悬在两山之间,脚下空 谷绝壁,急流险滩,且不时发出流水的悦耳声音。娄信敏暗自惊叹铁道 兵真乃是英雄铁军,穿山越谷,大桥飞架的本事是无与伦比的,在什么 样的崇山峻岭和险山恶水上都能修得了铁路,用集体的智慧和力量,创 造出一部部大部头佳作。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说道,几年前还是 悬崖绝壁,现在在两山悬崖绝壁间就大桥飞架了。顾若成说,岂止几年前, 几个月前也没人在空中平行着跨过两座山。噢,娄主任是第一次上玄泉 寺大桥吧?王德柱说,他还能不是第一次?他离开一一七团的时候二号 洞出口施工才刚开始不久,干了半拉就跑了。娄信敏说,连半拉也谈不上。 王德柱道,原来三营的领导没有一个人参加了全程施工。娄信敏说,老 乡当参谋长还得有隧道的一份功劳呢,是隧道施工显示了你在工程上的 组织协调能力。王德柱说,守着团长大人何谈组织指挥能力?娄信敏道, 古人云谋略震主者身危,这小小的团级干部大可不必有此顾忌吧。顾团 长干政工的时间更长,在政工上更有发言权。顾若成说,这才应验了政 治军事都要强嘛。娄信敏说,只有我在工程上是不及格的了。顾若成说, 各有千秋嘛。说话间几个人跨过玄泉寺大桥,穿越玄泉寺隧道,进入玄 泉寺车站。但只见一个只有两股道的小站坐落在山窝窝里。娄信敏提出 质疑,问道,为什么把车站设在这里,既没有乘客,也没有货物可以周转? 顾若成说,这是铁路建设的规矩,每隔大约十五到二十公里就得修车站。 王德柱说,也不完全是这样。顾若成说,我说的是大约,没说都是这样。 这个车站四公里之外还有个小村庄,说不定还会有个把二个乘车的。石 槽人要到这来坐车差不多走山洞也可以出山了。几个人又回首玄泉寺隧 道及车站两边的路堑石壁,但只见洞口和石壁上,画了许多不伦不类的 男女生殖器图形,及男女交媾的线条画,被王德柱骂了一句。顾若成说, 大山沟里也没能封锁住战士的欲望,这应当说是性饥渴的一种宣泄方式 了,是厕所文化的一部分。说话间顾若成看表,说,哟,过得这么快, 都快十一点了,不行,得走,今天是周六,下午还得准时参加党日活动。 说罢即招呼一连的一名干活的战士,让他回连队报告,要团调度室要车 在一号洞进口接人回机关。那战士应了声是,即慌着转身欲走,被王德 柱喝令站住,问道,你姓什么?那战士道姓胡。又问道,你知道这是谁不? 那战士道,不知道。王德柱骂道,混账,连团长还不认识。姓胡可别糊涂。 小胡说道,也不算糊涂,只是第一次跟首长见面,认不准,怕叫错了。 王德柱道,好了,快滚吧,耽误了事我撤了你的职。小胡说道,我什么 职务也没有,再撤就得回家种地了,种地的人再也没人开除了,再开除 就得开除球籍了。王德柱道,快滚吧,给你两句好听的就贫嘴呱嗒舌的。 小胡一溜风去了。这里几个人一路走原路返回一号洞进口附近,早有北 京吉普在那里等候,即乘车返回机关,不提。时值九月二十一日下午, 党日活动如期进行。党日活动毕后下班时分吃晚饭时间,后勤处新提升 的副处长祁守敬蜡黄着脸匆匆忙忙惊慌失措进了机关简易食堂,把顾若 成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但只见顾若成脸色刷的下子白了,哪里顾 得买饭,即命娄信敏马上叫参谋长到郗政委处。娄信敏即与王德柱拿着 空饭碗匆忙去了郗政委办公室。顾若成只把祁守敬丢失五四式手枪一支, 匆忙向政委汇报。郗洪先怒发冲冠,只骂道,我们这干部真是狗胆包天, 胆敢把手枪带回家去。又问有子弹吗?顾若成说,有十发子弹。又命娄 信敏,马上叫组织股通知在机关的常委,听取汇报。又问道,滕士贞呢, 怎么没听到滕士贞的动静?娄信敏道,滕股长已把祁副处长叫到保卫股 去了。郗洪先气哼哼说道,一同叫来!转瞬间几个常委并保卫股长滕士 贞及祁守敬一同到了会议室。祁守敬只颤抖着声音把什么时间带枪回家, 把手枪又放在哪里,什么时间又发现枪支丢失一一说了。滕士贞又补充 道,祁副处长还丢了二百斤粮食票和十几块钱的零用钱,估计偷枪可能 是副产品。郗洪先不无激动地说,同志,这是什么时候,快到国庆节了, 这事要捅天了。赶快向师保卫科汇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滕士贞向师保卫科汇报时,郗洪先电话里向师 政治委员历程汇报,只十几分钟之后,铁道兵保卫处传来了总参谋部特 急电报。
      各大军区,各军兵种,各省军区,军分区:
      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二 0 四师一一七团后勤处副处长祁守敬,擅 自将五四式手抢一支、子弹十发带回家中,于九月二十一日下午失窃, 实属重大政治责任事故及严重失职、渎职行为。时值国庆三十二周年前夕, 为防止不测和意外,此案必须限期国庆节前三天破案,并责令所属部队 弄清肇事原因,视情节轻重给予严肃处理。并望各部队、各级干部特别 是领导干部,应从此次事件中吸取教训,提高警惕,加强管理,严防任 何敌人的捣乱和破坏活动。
       此通报      

                  中国人民解放军  总参谋部      
                                           总政治部      
                                           总后勤部      
 一九八一年九月二十一日 23 时 10 分
      同时,铁道兵专门为二 0 四师发了加急电报,协助地方限期侦破此案。 国务院办公厅已责令山西省太原市方面,全力协助二 0 四师查处此案。
      只在枪支丢失之后一个小时许,二 0 四师保卫科即报告太原公安局, 只在晚七时许,警车乘载着几名穿便装的中年公安人员,带着一只看起 来凶猛异常又有几分老道的警犬迅速驻进一一七团。待察看了祁守敬家 的丢失现场,那警犬却一溜风出了家属院后门,一路奔西山而去。公安 人员并师团保卫部门干部紧随其后,一溜上坡直到了西山脚下。那警犬 在山坡前转了半个圈,又折返,由柴村南面空地,进入通往太原公路, 线索消失。那警犬只急得团团转,却再也找不到断了线的线索。
      太原市公安分局曾局长等三人迅速带着警犬返回一一七团机关驻地。 把警犬拴在与政治处对门的司令部一排平房的一侧的小树上,伸着长舌, 不停地转动,随时准备出击一般。但只见曾局长又走到警犬跟前,抚摩 了它的头部,那警犬像是得到了鼓励和安慰一般,只木然着又看了曾局 长一眼,就又不停地转悠起来。曾局长会同太原分局有关人员及师团保 卫部门负责人,分析判定,这是一起以偷盗财物为主要作案目标的附带 盗窃枪支行为。线索中断的前进方向即是芮城。芮城有前科的刑满释放 人员应是重点排查对象。众人亦同意曾局长意见。曾局长迅速找了电话, 要了柴村派出所,令其立即到铁道兵一一七团机关。只不到几分钟功夫, 柴村派出所有关人员即赶到部队机关。曾局长向其询问了芮城有前科的 刑释人员,周所长说一共五人。曾局长一阵惊喜,说有门。即下令到派 出所传讯芮城前科对象。时间过了一天一夜,又回到了晚间,排查对象 经过筛选,只剩下一个叫做郝伦敦的青年人却不能说出九月二十一日下 午的全部行踪:
问:你叫什么名字?
答:郝伦敦。
问:多大了?
答:三十二岁。
问:家住什么地方?
答:芮城。
问:职业?
答:什么?
问:职业,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答:种地。
问:你种过地吗?
答:没有。
问:你还干过别的工作吗?
答:没有。
问:说说你昨天的活动。
答:早上……
问:昨儿个早上你几点起的床?
答:八点多了,快九点了。
问:到底几点?
答:八点半吧。
问:在哪里吃的早点?
答:起床后在外边买了二个火烧回家吃的。
问:用的什么粮票?
答:就太原市的粮票。
问:准吗?
答:没错。我身上还有零的,这不是。
问:好了,不要解释了,谁能证明你在家吃的饭?
答:我妈。我妈当时她还没下地,她做的饸饹汤,我不愿吃,才出 去买了两个烧饼。
问:十二点钟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
答:十二点我到小店里买了一包烟。
问:哪来的钱?
答:我有零花钱,又不是好烟,就二毛多钱。
问:那十二点以后呢?
答:十二点以后我休息了。
问:下午几点又起的床?
答:也没睡着,到两点多又起来了。
问:起来后又到哪里去了?
答:我没到哪里去。
问:你没到哪里去?可是你也没在家。
答:我在家里。
问:谁能证明你在家里?
答:我妈出去了,谁还能证明呢?
问:我告诉你,你二点多钟的时候就出去了。
答:我没有,真的在家来! ( 惊慌之余又故作镇静 )
问:没有?不要认为你的行踪没人知道,我告诉你,有人见你出去 来着。郝伦敦,你知道党的政策不?
答:我知道。
问:你知道?你知道你有前科吗?
答:知道,我是在派出所备了案的!
问:不但是备案。
答:是,我判了三年。
问:因为什么判你?
答:偷盗,也没大的,都是小打小闹。
问:那你说说,你昨天下午的活动。 沉默。看得出,郝伦敦的防线已被攻破,曾局长趁机发动政策攻心, 说道,你应该知道你作案的份量。抵赖只会加重对你的处理,只有坦白 交待才能得到政府的宽大。
答:我没作什么。
问:你没作什么,难道你还嫌自己作的不够怎么的?
……
      曾局长不曾想,郝伦敦这小子这么快就交待了作案的全过程。他第 一次光顾一一七团家属院,一伸手就摸到一沓粮票,正喜不自胜。可是 把钱从箱子里捞到手里,只有一张十元卷,充其量也不到二十块钱。他 继续贴着箱子边往底部搜寻,不曾想,一个硬梆梆的家伙在箱子底边, 且还用一个软皮套包着:手枪!他一阵惊喜。他光顾过多少人家和商店, 是芮城有名的老扒手,可是并不曾光顾过部队家属院,不曾想第一次伸 手却弄了一支手枪,倒是挺好玩,顺手揣放在了兜里,窜出了后门。正 欲往芮城拐弯,心中不免一惊。他自己过去作了那么多案子,都被柴村 派出所侦破,一旦露馅,这枪支不是担的罪过更大吗?不行,不如顺便 搁个地方。于是沿柴村北面一西向山根土路迤逦上行。依次向上展开的 梯田,早已坡净柴光。石砌的梯级田梗逐级攀升,土地、石阶裸露,赤 条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那贼溜溜的小眼睛只顺便扫视了一下,就 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走到山根前,得给那东西找个藏身之所。于是继续 上行。他抬眼迅速扫视了一下大山,高耸的大山已过早地投下暗影,像 是要向汾河谷地倒将下来,欲把他压在山底下一般,且向南北方向延伸 着,几乎辨别不清这绵延横亘的巨大山体,在哪里才可以搁得下他裤兜 里那个硬梆梆的家伙。他觉得如果放在山根某处日后来取,要比去那个 户家弄点钱财还要费劲,于是犹疑再三,在临近山根处的梯田头徘徊片 刻,突然又后怕起来。他知道,如果他的作案一旦再次被侦破,这盗窃 的罪名还会罪上加罪。不行,不能丢。于是即刻转向,兜了一个马蹄形, 向南又向东绕过柴村南面一片崎岖不平的土地,一路到了太原至上兰村 的公路,溜进了芮城家中。按他过去的常规,每次得手之后,即可到那 个小酒馆小酌一顿了。然而,今日意外所得那支手枪,倒弄得他心神不安。 他担心,不知哪一天祸从天降,因了这支手枪,吃不了也得兜着。此时此刻, 他恨不能马上让这支手枪脱身,他连试一试,摆弄一下的心境也没有了。 待天幕降落,他终于下了决心,趁夜黑人静之时,他把它投到了村边的 水井里,才返回家中,迷糊了一觉。手枪虽以此种方式脱手,暂觉如释 重负,只是到了次日晚间,派出所传讯他时,也因没有了手枪而故作镇 静了许多。曾局长迅速出击,郝老扒还想抵赖盗枪的罪责,他哪里放过, 再三正告,此次盗窃,虽不出于政治目的,但不得抵赖,抵赖的结果就 是罪上加罪。若不低头认罪,就不仅仅是偷盗的问题,而是数罪并罚了。
问:怎么样,想好了没有?你都弄到手什么,有多少?
答:我也没有数,可能有百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和十几块钱。
问:还有?
答:我真没拿别的。
问:你不要认为你干的很狡猾、刁钻,我告诉你,你的行动,只要 出了家门就有人监视。现在是群众专政,知道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在哪里有越轨行为,哪里就有人监督你的。你想想,群众才是真正的 英雄,哪里没有群众的眼睛,哪里没有群众监督?再说,还有民兵有组 织地值班巡逻。
答:我交待。
      于是郝伦敦一五一十地说了。曾局长一听说交待了盗枪,禁不住一 阵惊喜。但又听说他已投在井里,哪里不增加几分疑虑,又平心静气地 说道,你知道盗窃枪支犯的是什么罪不?这支枪要是有着落还好说,要 是没有着落,要是从你手里流向社会,你吃不了也得兜着。郝伦敦交待, 就是怕出事,才在当天夜里撂在了芮城村东边的水井里。
      至此,祁守敬丢枪一案迅速侦破,一一七团又迅速派人抽干了水井, 打捞出了枪支和子弹,并立即向上级报告,同时给予祁守敬记大过处分。 至此,震惊三总部和全军的一一七团丢枪案,才告结束。新班子也如释 重负,转而又忙于太古岚的收尾配套工程了。
      再说卢德贵时任一一七团副团长,虽然当年未能圆了到师里三结合 的梦,终因同年入伍的战友中他第一个进了团的领导班子,不免也长了 几分精神,甘愿到营里连里察看工作。连失窃枪支的常委会他也不想回 来参加,只在电话中跟郗洪先说,我又不参加破案,了结后严肃处理就 是了,我参加不参加的还不是一样。郗洪先还是严令他回来。于是参加 完会议,就又返回营里。只是目前太古岚收尾配套工程,部队分散作业, 上边又没有新的任务,带兵之难,最怕无事生非。顾若成让他带着已升 任团总工程师的程总工沿线察看了一遍,大体确定下明年的任务,也好 对部队作出部署。
      说话间到了是年的十月底,十一月初,太原的时令是冷霜早降,连 汾水边上也结上了一层冰凌,天气骤然冷了起来,就近的部队请示搬进 新建铁路站房。卢德贵当然同意了。二营七连也就慌忙着搬出了帐篷, 住进了上兰村火车站,加之寒流侵袭,新房湿凉,怕冷的南方战士早就 弄了烧饭的煤炭,点起了取暖的炉子。山西太原那地方是煤都,到矿上 去拉也就十几块钱一吨,谁也不吝啬战士用生活用煤取暖,即使干部看 到战士弄了生活用煤取暖,也佯装不知,倒也表现出了对战士的某种同情。 正如部队老俗语所说,严是爱,松是害,不管不问必成灾。时值卢德贵 察看现场回机关当天,向郗洪先、顾若成汇报配套收尾工程的进展情况, 因桥隧居多,除了正线维修工程,部分桥涵护坡,洞内整体道床没多少 活,车站、路堑的侧沟只作了简单处理,不影响验收交付使用。顾若成 不同意卢德贵的意见。他指出,至少明年上半年部队不可能有新任务, 但上半年的预算要造不出来,我们团除了军费开支,工程上上级就拨不 下钱来,部队的施工补助不但没有,伙食费减少,连车辆的维修和运转 都成了问题。但是,国家连年财政赤字,我们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和计 划申请预算,铁道部的经费那是要打折扣的。卢德贵说,不行就请团长 带上参谋长、程总工一块再看一遍。顾若成觉得也只得如此,决定于次 日动身,加之丢枪一案,连续突击,顾若成也极想休息一下,睡个囫囵 觉。偏一早尚未醒来,电话铃急速响了起来。顾若成像是还在梦中,但 是,不对,分明是电话铃响了,且又如此地急促,真令他有点心惊肉跳。 他只在铺上侧转身子,即摸起了电话:是啊……什么?……几个?他不 敢相信,昨天晚上副团长才汇报完,部队已搬进车站站房,当天夜里就 发生了严重的煤气中毒事故。顾若成连脸也没来得及洗,就迅速要通了 郗洪先的电话,并通报了情况,并立即电话里约参谋长、副团长到机关。 王德柱见不见了娄主任,就问团长,娄主任还去不?顾若成说,去。我 叫他们给气糊涂了。于是王德柱又约了娄信敏,娄信敏只胡乱洗了一把 脸,就一同去了上兰村车站。卫生队和师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已赶赴到 现场,然而三名战士早已尸首凉挺,分明是上半夜就煤气中毒了。只气 得王德柱当场就把七连的干部大骂了一通,说混帐东西,问你们知道生 炉子不?知道,知道为什么不制止。又说,战士怕冷。王德柱说,有多冷, 没生炉子的没见一个有冻死的。这战士死了,我们怎么向人家父母交待, 怎么向地方政府交待。这一不打仗、二没施工,就作出这样无谓的牺牲, 拍拍心口窝,怎么样负的责任,你们的良心跑到哪里去了?这不是团长 政委也在这里,据我所知,太古岚线施工,地势这么危险,没死一个人, 什么大活、危险活都干完了,还不到生火取暖的时候,先把人给熏死了。 王德柱激烈地批评着,七连的干部也只有低头认错的份。卢德贵也自觉 安排不周,又不好直接承担责任,早没有了先时呼风唤雨的阵势,只一 面搓着手,无声地圪蹴着眉头。郗洪先也只气得脸色铁青着。顾若成又 问了这三名战士是哪里人?七连干部报告:一名湖南安化,那二名分别 是山东鄄城和梁山。王德柱又骂了一通,战士不懂,南方兵不懂,你这 山东的老兵也不懂,也没烤过火,取过暖。住进去的速度倒是不慢,起 码的通风常识都不知道吗?昨天晚上点名的时候搞不好生炉子的事连里 可能连强调也没强调,不要说检查了。直到此时,郗洪先才发话道,主任、 参谋长,你们回去马上责成组织股、军务股,跟地方人武部联系。家中 不能来人的,由机关和连队派人到牺牲战士原籍安排抚恤事宜。说罢即 返回机关。有关部门又向三县人武部发了加急电报,只湖南安化,牺牲 战士的家又在偏远的农村,且除父母外家中还有一小妹,哪里有人来哟, 你说好端端养大了个男儿送到部队,又在和平建设时期,并无保家卫国 之虞,本指望在部队里锻炼几年,出人头地,不曾想,这一去却成为永别, 就永远安眠在了异乡的土地上。待爹娘知道了这一噩耗,又怎不肝肠断裂, 痛哭苍天,又于事无补哟。
      七连的事故一出,整个机关马不停蹄,忙于善后事宜。又一面派人 欲去湖南。负责者提出抚恤问题,郗洪先和顾若成指出,战士抚恤由地 方负责。又提出家庭困难问题,顾若成说,部队只有对干部的少部分救 济经费,战士的困难原则上地方解决。派出人员为难。常委会又专题研 究,不论家境如何,又都在农村,也不论死者家里来人还是不来人,部 队每个家庭救济 150 元,从部队干部救济补助金解决。去湖南安化人员 才有所安慰,上路。山东省两名牺牲战士的父亲也于第三日来到部队, 尽管部队方面派了专人接待,生活安排上无微不至,周到具体,终因失 掉了亲生骨肉,其悲痛之状,也难于言述。团里又经向师里汇报,三战 士虽死于事故,但终因是因公牺牲,也追认为烈士,通报各县人武部门, 地方按牺牲抚恤其父母。又与太原市民政部门联系,安葬在太原市烈士 陵园,至此,在太古岚牺牲的干部战士就又增至七人。一一七团新班子 又将此线与京原线东段比较,更觉铁路施工机械化程度提升后,在人身 安全方面也已取得较大进步。此次事故也不是出自不可抗拒的自然因素, 多因干部麻痹大意和责任心不强所致,又责成二营及七连,吸取教训, 给肇事的班、排、连三级给予纪律处分,又对七连在师团通报批评,才 算告一段落。
      由于新班子刚刚上任,就接连的发生丢枪和煤气中毒等重大责任事 故,团长政委及众常委无不提心吊胆,担心部队再闲下去就更加难带, 无不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断向师里打听信息,争取新的任务,哪里有价 动静。正待部队急切盼望有新的任务到来时,铁道兵却下达了大批战士 复员退伍的命令,其数额已达兵员的四分之一,一个连队大约要走五、 六十人之多,比例之高实属罕见,团里以此为主要内容,召开紧急会议, 加紧部署,分配名额。顾若成在常委会召开前,嘴里呐呐地说着,这铁 道兵是真的不要了怎么的,一个连队走那么多人,一旦任务下来,我们 怎么胜任?王德柱表示,看样子新的任务短时间是下不来,即使有新任务, 随着形势发展,施工机械化程度提高,以后部队施工不大可能像以前搞 人海战术了。郗洪先插话说道,同志,那不叫人海战术,那是人民战争! 京原线西段如果不打人民战争,山西的民兵不参战,光靠部队自己施工, 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完成任务。娄信敏道,叫人海战术也好,叫人民战争 也好,反正具体施工办法还是以劳动力密集型为主。从通古线上行线看, 施工的机械化程度提升很快,以后的土石方施工,怎么的也用不了那么 多人了,部队还得往精干方向发展。娄信敏说着,早已看到郗洪先不耐 烦的样子,但话已出口,实难收回,还是尽快把自己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郗洪先终于等到了机会,说道,哎哟,这么早你们俩就一唱一和起 来了。过去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现在是老乡见老乡,摽得紧帮帮了。
      政委想多了,我们没那意思。
      有那意思也好,没那意思也罢,我先提个要求,把丑话说到前头, 节日也快到了,我们党委带个好头,听准了,第一不准聚众喝酒,这个 不多说了;第二不准串门请客,不能说一个门不串,那样太不近人情, 但串门大吃大喝不行。人家会怀疑我们之中会不会有非组织活动,我相 信非组织活动是不会发生,但要排疑吧;第三,节假日打个扑克什么的 娱乐活动,要有个时间限制,不要过十二点,更不要玩通宵,影响值班 和第二天的工作。卢德贵只眯缝着眼,点着头,一副得意的神态。
      现在开会,议题就一个,老兵教育。教育内容是师里统一安排的, 共四个专题:一是形势任务教育;二是我军宗旨教育;三是我军优良传 统教育;四是乘车纪律教育。共四周时间。
      一说连续安排四周的老兵教育,没有不嫌时间过长的。众常委分析, 时间拖得愈长,对部队管理,对留下的战士会更加不利。同时会议上也 分析了老兵教育的有利方面:时间充足,精力集中,团营党委与连队党 支部更容易形成合力;不利因素是时间拖得过长,个别老兵会夜长梦多, 不好管理。
      娄信敏说,按常规公布退伍名单是在面上的教育结束之后的最后一 周,思想波动较大的面还是在最后。郗洪先道,公布名单肯定是放在最 后了,当然矛盾最集中的时候也在最后,医疗费了,伤残等级了什么的。 但是,你不宣布名单,他也估计个八九不离十了。
      会议最后分工:郗洪先抓总;顾若成说我去四营;卢德贵提出去三营; 王德柱说那我就去二营吧。娄信敏说,不用说我得去一营了。
      分工既毕,即刻行动,就不再逐一表述。单说一营,其时已从正线 部分撤出。部队建设因没有新的任务的压力,亦不知道如何再去抓连队 的政治建设及思想作风建设。娄信敏就住在离新线接轨地点不远处的下 兰村堡头村一连。一连的连长指导员是一九七三年三月入伍的山东鄄城 兵。
      指导员叫陆开来,瘦小的个子,人很精干,说话办事干脆利落。连 长叫司为生,个头比指导员略高,肤色白净,性格较慢,要显得老成持 重一些。连长指导员一定要请娄主任上一课。娄信敏推托不过,说形势 任务有现成的材料,组织学习就行了,我只讲讲传统和宗旨吧。一日连 队晚间集合,他还是滔滔不绝地大讲起我军的光辉历程,历数铁道兵的 历史功绩。一个老兵模样的战士在讲课中间就几欲站起,发表自己的不 同意见,终因连长指导员一再警告,你还是老兵、共产党员呢,难道我 党我军的优良传统就不要了。陆开来悄声批评他,你不要认为百分之百 就复员退伍了,万事大吉了,你只要出不了中国,就得接受共产党的领 导。那战士索性弓起腰,一手持着半自动步枪大声说道,我用不着生产 队长关给粮食吃了,我要自己种自己的地了。说完就又坐了下来。娄信 敏一看,原来的政治建军那一套,拿到此时此地此刻,显得如此地苍白 无力,不得不缩短了讲课时间,想听听那个老兵的高论。那战士散会后 自己又主动留了下来,站在娄信敏和连长指导员面前理论起来,说道, 说老实话,我们再也不要政治欺骗了,你们想想,你们一次次讲的那些 东西,你们自己真的相信吗?你们自己去实践了吗?你们宣传灌输的那 些东西,哪一样是持之以恒的,是经得起实践的检验的?林彪的四好运动, 当年创的时候,你们这些政工干部说的多么好,怎么了,怎么不坚持了? 年年叫我们他妈的争当五好战士,五好战士管屁用,五好战士谁又给安 排工作?幸亏当时我是新兵,没评上。评上现在也感觉不到光荣。立功 受奖又有什么用,我当那么多年兵,还得回家种地,不种地还是他妈的 吃不上。那老兵一面说着,一面唾沫飞溅,陆开来喝令马大炮说话口齿 干净点。娄信敏表示,叫他继续说,他说的也不是没点道理。那战士道, 指导员也说了,我是一连有名的马大炮,放大炮出的名,不会放炮他们 也不会留我。留我我也没学会藏着掖着,有炮还是得放,有话还是得说。 好在现在自己种自己的地,再也用不着有人领导我,给我派活干,胡乱 指手划脚了。娄信敏说,部队建设有林彪四人帮的影响,这都不否认, 但也得看主流方面和本质方面,我们铁道兵修铁路,为国家积累了财富, 这没错吧。马大炮道,问题是我们把一条条铁路修好了,你们当官的还 有个职业,我们战士呢,我们战士出完苦力就回家了,什么是我们的, 有谁还再给我们光荣,我们出门坐车能不花钱吗?好在太古岚这地方, 给免票也不来。娄信敏道,那也说不准,说不定哪天从古交岚县那地方 拉几车煤到你家乡,你还要亲自来调度、联系呢?马大炮道,娄主任, 我没听错不?那样的美差能轮到我们农民头上,老百姓不知道猴年马月 能用上这里的煤就不错了。娄信敏道,这就是共同利益,国家建设,共 同受益,但先后大小不同。即便什么物资利益都没有,部队还是大学校吧, 政治上还是得到锻炼了吧。马大炮缓和了声音说道,你还是老一套呢, 还毛泽东思想大学校呢,不灵了。娄信敏道,毛泽东思想科学体系中央 还是肯定的嘛。马大炮突然又像醉汉一样说道,别跟我们说那一套了。 我们一个战士,一个农民还管什么体系不体系,他们有几个真懂什么体系, 体系有什么用,不体系又怎么了?我只知道干活吃饭,种地吃饭,地里 出不来粮食是没人管我饭吃的。
      娄信敏也激动了,大声说道,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只是部分, 是局部,不是全局和整体。我相信,任何时候,没有信仰,没有理想, 没有追求,没有精神支柱,一个民族,那是没法子支持,没法子发展的。 没有灵魂的民族是没有前途的,危险的!马大炮勉强带着微笑道,娄主任, 就这,我们各持己见吧。说完离去了。
      散会后许多战士并不乐意听取他们的论道,只看了一会热闹,就走 开了。
      多日之后,宣布退伍的战士进入分批遣送阶段,连队里又为战士医 疗费问题弄得疲于奔命,焦头烂额。与其说是医疗费,还不如说是几十 块钱的补助罢了,哪里分得那么清楚,准确,只能凭平时的诊断病历大 体确定。自然,老兵中有心的战士,早就把病历拿在手上,向领导摊牌, 觉得板上钉钉了。而那些老实本分,守纪,又坚持出满勤的战士,倒是 分文没有。司为生无不感慨,还是老实人吃亏不?陆开来说,你说还有 什么好法子?没什么好法子,病历就是诊断的依据。
      医疗费问题尚未完全了结,分批遣送的命令即已下达,对那些有意 起哄还再闹医疗费的战士,尽管连队树立了典型,表扬了不计较个人得 失的战士,终因那点少得可怜的几十块钱的复员费,复员战士虽说无颜 见江东父老,也只能叹息而已。少数几个人的愤怒情绪,直到上车也难 以平复,吵闹着。虽维持了一部分老兵的情绪,又总有一部分人忿忿不 平。此时,一连的马大炮或许已有医疗费在手了,倒不像先时打报不平 了,反倒维持起秩序来。几个战士合围指责他,说他得了便宜卖乖,忘 记了你头几天是怎么叫唤的。马大炮道,我们不论战友的情谊还得论点 乡里乡亲的情谊不。又几名战士指责他道,谁他妈跟你这个私字精论老 乡,你是哪里,我们是哪里,跟我们作儿子都不要。马大炮立时红了眼, 愤怒起来,骂了声混帐,还是想打架还是想理论,这不是团长都在这里, 要不我们留下来,理论完再走。几个战士嘲笑道,这是哪个连队的蠢猪, 把他留下来,宰了给部队过年吧,我们回家种我们的地去了。顾若成、 王德柱看到气氛有些异常,早就过来制止。顾若成冷语道,大家注意了, 我们不论是谁,这不是每一个县都有一个送兵的,交不到地方人武部就 还是部队的人,是部队的人,就得按部队纪律办,所有出了格的一个都 不往地方交。还什么种地的,做工的,种地的怎么了,种地的也不是谁 想种就给谁地种呢?汽笛一声价鸣响,倒是长的细高条,漂亮白净的军 务女参谋陈薇从中间一分手把起哄的老兵一分为二,又把那为首的簇拥 着,动员着,说快上车,父老乡亲都接到通知了,在县里等着欢迎你们 哩,在这里咯叽什么,快上车!又一个老兵不满地瞪了陈薇一眼,陈薇 早已看到,半嗔着说,干什么,不想走了怎么的?若真不想走就留下来, 给你弄个专列,真是的。在部队的时候想回家,叫你回家的时候又不想 走了,干脆点,还愿意走不,男子汉大丈夫!一面说着也把那战士送上 了车。郗洪先赞扬陈薇关键时候挺身而出,为老兵顺利乘车出了一把力。 陈薇笑着说道,郗政委,这不是挺身而出,这是女性的魅力,就像男性 公民在女性中的魅力一样。对付男爷们的事,你们男的体会不出来。郗 洪先哈哈笑道,好样的,好样的,女性魅力。           如此再三,没黑没白在太原火车站连续折腾了六七天,才算把最后 一名老兵送走。未及过年,又传来迎接新兵和明年春天欲开赴新线的消息, 且师里还联系了江苏省海州市某家仓库专用线,干部们精神立时振奋起 来。且入伍的新兵还不到复员退伍战士的五分之一,顾若成委托王德柱 责成军务股通知各营,按过去惯例自行安排新兵教育,团里则把注意力 集中在新线、新的任务了。
      且说团首长和司政后三大部门的负责人,一听说有新任务,无不蓄 势待发一般。但从师里得知,除海州专用线外,新建的兖州至石臼的铁 路是日本人投资,而且铁道兵只能以中国铁路建筑总公司的名义去承接, 不是以铁道兵的名义去承接,连历程也打了退堂鼓。在师党委扩大会上, 团长政委们无不对以不穿军装的名义接受这一任务感到不悦。郗洪先慷 慨激昂地说道,我们是铁道兵,为什么非要挂个铁路建筑总公司的名义? 历程道,这是日本人投资。郗洪先一面摇头感叹道,我们铁道兵,却要 去完成小日本的投资任务了,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我们为什么不自己 干呢?我听说连兖州的兴隆庄煤矿也是日本人投资了。
      不是我们自己没钱嘛。 过去没钱我们自己不也是把一条条铁路都修成了吗?
      不管怎么说,没有一定的物资基础是修不了铁路的。
      没有条件我们自己不会创造条件吗?
      也不是创造不出来,只是太慢,我们不是想加快点速度嘛。
      要是贷款那就又得受点剥削了。
      说不定还是经援呢?
      经援,无偿援助,没那好事,人家日本人是干吗的?
      师党委扩大会结束后,郗洪先、顾若成回到柴村。在团党委常委扩 大会上,郗洪先虽再三强调兖州石臼铁路的意义,终因自身就觉得用外 资修路,底气不足,无法理直气壮地作出解释,也只能从非正式文件的 形势材料上,引用中央领导人有关兖州东滩煤矿利用日资贷款一事作出 解释:中央说了,我们自己没钱,又要搞建设,借钱就得还贷,还贷就 得忍受剥削。顾若成解释,兖石铁路是日本人投资,跟东滩矿井借贷不 一样。郗洪先道,我知道不一样,终究不是自己的钱不?他要没利可图, 上这来投资。众人七嘴八舌,多方议论,有的说小日本缺的就是资源, 肯定是看中兖州的煤了;有的说兖州煤含硫量低,烧过之后是白灰,跟 豆秸灰一样,上海宝钢就非兖州煤不用;又有人说,宝钢也是从日本人 那里贷的款,又有说是低息贷款的,高息贷款是百分之十几的利息,低 息贷款只有百分之几的利息。有的又说,低息贷款也得还不,也得受点 剥削不?有的又说,哪还有白给的。还有的说,兖石线日本人投资,他 这么憨,把钱拿到中国来?又有人引用老俗语说,不图三分利,谁起早 五更,还不是看准了兖州的煤炭。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郗洪先收场道,好了,好了,不议论了。同日本人打交道那是国家的事, 我们的任务是修铁路,不管怎么说,这条铁路还是从铁道部、铁道兵下 来的任务,这铁路又不是修到人家国外去,有什么不好?在非洲修的坦 赞铁路铁道部还得干呢。何况人家拿钱,我们给自己修路,何乐而不为呢。
      最后分工,顾若成提出卢副团长带三营去江苏海州专用线,其他部 队过了年先到新线视察,开春后即可调到新线去了。卢德贵说道,让我 到海州专用线,我可是丑话说到前头,放权不?顾若成说,哪能不放权, 连铁路都叫日本人投资了,你要能出钱,我相信,国家也会给你一条铁路。 卢德贵说,目前还办不到。但是,我独立执行任务,别要那么多条条框框, 司、政、后……不对,司后啊,娄主任不需我调动,主要是后勤处、司令部, 要个车辆了的别设置那么多障碍,要看形势,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死抱 着条条框框不放。王德柱说,卢副团长要拿高招了。卢德贵说,这不好说, 有钱能买鬼推磨嘛,人家拿钱给你修铁路,还想不通,有什么想不通的, 修了铁路人家又不扛回去,总比干瞪眼,没饭吃强吧。
      好样的,可出了一个有点开拓精神的。
      这跟咱们自己修铁路不一个理嘛,有投资,才有回报,人家也想挣 两个,有钱光攥在手里也不下崽,甩出去一个,收回来三个两个,有什 么不好?别忘了,钱是越花越活。
      讨论议题及分工结束,初步定在春节之后,三月底或四月初初春去 新线视察,不提。会议临结束,又有人提出来家属问题,顾若成解释, 家属不可能再考虑了,兖石线充其量也就二年时间,说不定以后要上大 西北什么地方修铁路,那就要建基地了。目前只能暂时留在太原了。我 们师就是跟山东有感情,从文革前从山东转出来,转了一个圈又回山东了, 可家属却留在山西了。在座的几个山东的,政委、主任,参谋长、副团长、 后勤处长……数不准了,养精蓄锐,作好准备,打回老家去。
      干脆团长也参加山东籍算了。
      不加入也得加入了,看这趋势,二○四师又得回济南作基地了。
      打回老家去!一阵轻声热烈地欢呼。散会。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