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四部 裂 变】第十一章   决 断



第十一章    决  断

      铁道兵机关坐落在北京复兴路西首南侧四十号门,与原中国人民解 放军政治学院一路之隔。在复兴路通往八宝山南路去石景山一线未开通 之前,这里曾经是铁道兵大院的后门,前门是在南边太平北路十三号, 属正门。院子的西侧是玉泉路,南通丰台路,北通玉泉山。东侧不远处 则是永定路。先时从西单开往石景山的公交车从复兴路过来,由永定路 南拐,再由太平北路西折,经玉泉路与丰台路的交汇处,开往石景山。 待复兴路西首与石景山路开通之后,该 337 路公交车则从西长街经复兴门、 公主坟、五棵松、永定路、政治学院、玉泉路、白果树、八宝山直到石 景山了。如今,北大门就是铁道兵大院的正门了。大门稍外西侧是一担 任警戒的军人,身穿军绿色制式军服,佩带红帽微、红领章,右手持半 自动步枪肃立,棱形的枪刺散发出灰色的寒光,凝聚着军人的特有威严, 凝神的目光也只专注着一个方向。在此门卫咫尺之地大门里边,仍有带 班的军人 ( 或班长或排长、副排长 ) 右肩上斜挎一轻型短把自动武器冲 锋枪之类,横置胸前,枪口斜向一无定点方向。行路人只要见过中南海 的门卫,就知道这门卫与新华门的门卫别无二致,犹如一尊铜铸的塑像 一般,纹丝不动,仪表堂堂,威严十分。但只要有军人或车辆通过,不 论是进入或外出,门外卫兵即啪的一下枪刺里收,立正,持枪敬礼,路 过的军人或首长还以徒步举手之礼。当然,首长们只有乘车才路过这里, 在车里看到门卫肃立,只有招手而已。但警卫战士看到是大红旗、小红旗、 吉姆、伏尔加、上海之类的不同牌号的车,就知道是哪位首长了。门内 的带班警卫则要机动一些,虽然也是站立端庄,笔挺,绝不与任何熟人 交谈,但凡遇到从部队到机关出差的不能判定其身份之人,则必须验明 证件、单位及个人身份及所去单位,再在门卫登记处登记了,再挂通了 机关某部处的电话,经过机关应允,方可进入院内了。
      进入北大门的咫尺之地就是司政后三大部门的办公地点,五十年代 建设的四层楼房,虽不算高大,却带着那个时候的敦厚、坚固和端庄。 进入北大门,再向右拐过一条半 S 型路段,即进入机关比两个篮球场稍 大一些的操场,操场南首是机关礼堂,右侧南向去南大门;左侧南向去 门诊部和机关食堂,由门诊部机关食堂西向过一老式正军职宿舍楼,即 通南门,如今变成小门或后门了。左侧北向则是办公楼东首。办公楼东 首过马路,则是管理处和直政处的办公楼北首了,其正门,正对西面的 操场。操场西向一墙之隔则是机关一般干部的宿舍,也叫家属院,与西 面的玉泉路一墙之隔。
      管理处办公楼以东,是铁道兵大院的东区,东区北首与机关办公楼 相对是常委楼,常委楼南向几座独立的小楼,则是司政后三大部正职, 以及副司令员、副政治委员的将军楼了,是兵团级或副兵团级高级将领 的宿舍。各宿舍楼前均设有游动警卫,或站立,或在楼区范围内短距离 走动。
      这院落看起来不小,连带后来累计征购的家属宿舍用地也就百十来 亩。读者诸君会说,铁道兵这么大一个几十万人头的兵种机关,相当于 欧州一个中等国家的军队,就占百十亩地,太少了吧。确实如此,不要 说机关用地也不算多,看了上面的布局就会判定,大院里这种显得有些 零乱的设计,也是几代机关有关人员,根据形势的发展和人口变化,累 计增加、扩大的占地面积。
      刚进城那当儿,机关盖起了办公楼,老一辈的司令员和政治委员也 就喜不自胜了,与战争年代比,可不是上了天堂了。机关的干部或战士 也就住在筒子楼宿舍里。咦,只进城不几年,干部就有陆续婚配的,这 就要有单独的宿舍了。嗯,结婚以后还得生孩子,宿舍还得配上用水, 厨房、卫生等生活设施。不但首长们要结婚生孩子,普通干部也得结婚 生孩子,于是就在原计划的基础上,追加了新的项目,逐步建成了目前 这个样子之后,再也没有横向发展的空间了,于是在地安门外又置办了 一处新的地皮。建国后,文革前的铁道兵第二任政治委员随天民和部分 部处级干部,就住在地安门那边了。地安门那边最好的宿舍楼也就四室 一厅。管理处欲申请再盖将军楼,随天民愣是不同意,说这就很好,子 女也有自己的房子,再住大了显得空旷,不如这严谨。然而,到了生孩 子的逐渐多了起来,看孩子的问题就又提了出来,于是就又在复兴门北 向往西四方向的孟端胡同西首,又购置了一簇古色古香的院落,办起了 铁道兵机关幼儿园,好在铁道兵家大业大,建国后几十年南北转战,东 建西征,劈山开路,遇水架桥,涉足的天险、关隘不计其数,也积累了 一些家底,在京城购置千儿八百万的房地产,在军界是任何军兵种所不及。 孟端胡同这簇院落,传说是慈禧的姑娘家所居,但没有正史可考,真假 与否也无人佐证。要看斗拱飞檐,厅堂、廊厦、漆柱、镂花,古朴端庄, 气派豪华,在清代非豪门大宅莫属了。
      现任铁道兵政治委员余文文革后复出,建国后曾任铁道运输部部长, 连房子、车辆、司机、保健医生、生活秘书等,均来自铁道运输部,只 有专职秘书是铁道兵正师级干部;而申司令因文革后期进京,在总后勤 部当顾问,后进入铁道兵,房子仍是翠微路总后勤部二层一个单元的宿 舍楼,尚不是二层楼的独门独院。申司令是湖北麻城人,与贺老总属同乡, 抢渡大渡河的十七勇士之一 ( 一说十八勇士的 )。夫人是抗日战争时期 在胶东抗战的前沿热土结识,姓刘名怡,正师级职务,实为首长生活秘书, 或曰生活秘书长。因为首长生活上的事有专职炊事员,家中又配备了专 职公务员,大可不必夫人亲自操劳,也只有首长的那些人情世事,参谋 秘书多所不便,也只有夫人得力相助了。
      一日,刘夫人在二层楼上的居室里呆得腻烦了,转悠再三,下得了 一层会客厅来,恰在此时,卧室的电话铃却响了,令刘怡倒增加了几分 烦躁,环顾左右又没有一人在身边,这才想起,此时首长正在班上,秘 书、参谋、公务员和小车司机也随其左右,去大院上班去了,这才独自 一人又上得了楼来,接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了刘姨、刘姨的女孩的声音, 这才增加了几分温馨。因为,单是叫刘姨的女孩也实在是太多了,通常 这样的孩子也是聪明的,总会自报家门。电话里女孩先自我介绍了广州 市越秀区某部医院。刘夫人仍是没法回忆起她是谁。那女孩又自我介绍, 我是国家侨务总署对外联络委员会刘德伦的女儿,她这才证实了这女孩 是某位部长的女儿了。女孩又介绍说,我妈妈王战利是刘姨的同乡。刘 怡这才想起,她在抗日战争初期一同走上抗日战争妇救会的王战利了。 那时身为农家女孩的她妈连名字也没有,却一定要参加抗战。问她抗战 干什么,那女孩道盼望抗日战争胜利呗,于是部队的首长就给她起名叫 王战利吧。刘夫人终于醒过神来,才想起问那女孩有什么事?那女孩道, 嗯,刘姨忘记了,前些日子就是请刘姨跟首长说了,才把我调到广州越 秀区我爱人这里的。刘怡说,调到一起去了,不是很好嘛。那女孩道,嗯, 不行,我想家,想我妈,快想死我了,我还得回北京。
      回来几个?
      先回去我一个吧。
      那到哪去哪,到部队还是到地方?
      部队,那还不得到首长任的兵种嘛!
      就这事?
      嗯,没别的事。
      别忘了,过几天再来电话问问,首长这里来电话的人太多,没法回 电话的。
      好了,那谢谢刘姨了。听简里传出了很响亮的清脆悦耳的声音。
      短暂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放下电话,她又走到二层楼梯口, 这才又泛起了刚才的别扭,一面扶着楼梯扶手,思忖着,这二层一个单 元的小楼,去了楼梯哪里有价什么地方。若再宽敞一点,也不至于上上 下下的接个电话这么不方便。
      刘怡眯缝着眼,凝思着,终于有了主意了。等首长归宿,工作人员 不在身边时,她才说道,到铁道兵上班一年多了,我们还住在人家总后 勤部的楼上,他们铁道兵也不嫌寒碜,找好房子了不?
      房子是有,都是旧的,有一处张司令他们住的房子,秘书说没地下室, 如再建地下室,还不如建一幢新房呢。嘿嘿,有人想住。第二政委不嫌, 不嫌他就住去吧,再跟我们建。
      那又得等多长时间?
      嗯,用不着那么等了,再不建铁道兵就建不上了。
      你说什么?
      部队的事,夫人不过问嘛。
      这不是过问的部队的事,这是问的家事嘛。嗯,还有桩子事情得办的, 刘德伦他那女孩又想调回北京来了。
      我不是说过吗,这样的小事情不要打扰我,想办什么,你们安排办 就行。建房子我问你,你愿意到哪里去?
      不是铁道兵吗?
      我知道是铁道兵,我是说铁道兵除了大院还有好几处地方,你看哪 里好。
      还有些什么地方,你说说看。
      首长皱了一下额头,又用右手轻轻拍了一下右额,原来他听说的铁 道兵大院外的几处地方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只懵懵懂懂,怎么一处也 想不起来了,只说道,忘记在什么地方了,明儿个你问问秘书,若同意 在哪里建就告诉他们,反正有一处绝好的地方,说是清朝的什么人住的 什么地方,你问问吧。
      刘夫人想急切地知道的地方只能等待明天了。好在夫人对于首长来 说就是备忘录。首长处理军机大事,而她就只专司处理首长的私政小事了。 然而,老太太兴奋起来,沉不下心休息了,她想帮助首长想象出要盖的 将军楼在什么地方,只是如此大的北京,高官云集,豪宅栉比,哪里猜 得出呢。可是越想越睡不着,渐渐,北京林林总总的楼房,像烟波浩渺 的大海一样,连着天际,这才进入梦乡。次日一大早他就传唤了张秘书, 连张秘书也欣赏那处叫铁道兵第一机关幼儿园的地址了。自此,申司令 的新宅也就进入了实施阶段了。好在搞惯了大型土木建筑的铁道兵,建 栋将军楼,不能说如同儿童积木一般,可也算得上是易如反掌了。就在 又过不多久,设计定型之后,常驻铁道兵机关负责土建的一一七团二营 九连宋志文,即快马加鞭,投入施工。几个月后在幼儿园南首一侧一簇 二层楼带地下室的独门独院,带着新时代的风貌,兼顾着古建筑的风彩, 别具一格,投入使用。大门,标准的现代式水磨石门柱,镀铬推拉式框 架铁门,花棂银粉喷涂;东侧三层洋楼,现代式保温防水顶层。首长居室、 办公,二位一体。为应付现代战争之急需,加厚、加粗钢筋混凝土地下 室,周遭廊厦贯通的古色古香雕梁飞檐平房,秘书、参谋、司机、警卫、 炊事员一应俱全,各有居所,如同众星拱月一般,护卫着首长的楼房。 近期虽内部装修,暂未搬迁,首长南征北战,历经风险和磨难,晚年解 放进京,虽面临铁道兵撤编,终因圆了国事家事双双荣幸之梦,这把年 纪,这样的高位,再加上这样的待遇,一介勇武将军,也到了功成名就, 再也不惧光荣退职之时,禁不住多有容光焕发,眉开目笑之举,有时候 连步履也返老还童、矫健如飞起来。一日,常委楼放映室新进了内部审 阅批判片台湾版《春雨潇潇》,温文尔雅的张秘书一定要请首长看看, 首长嘻嘻道,哪里片子?
       张秘书道,台湾的。
      台湾的有什么好看的,还不都是那玩意儿!
      那不一定吧,首长还没看呢就下结论。
      这么说你是看过了。
      嘻嘻。首长先看看再说,开开眼界嘛。首长威名贯三军,响天下, 功垂青史,大名鼎鼎,一个小小的内部参考片,审阅批判嘛。主席不是 还让高干们看《红楼梦》吗。
      嗯,红楼梦我一次也没看,净吊膀子,我不看那玩意儿。
      没看,出了修正主义怎么办?
      它敢,大不了再来一次革命,重新上山打游击。嗯,什么时候开演?
      今晚七点半。
      这么着急。行,看看再说。
      磨蹭了半天,大红旗停在了常委楼下,张秘书看看表,指针已过七 点半,说道,首长,快走吧,过点了。欲搀扶申司令上楼,申司令不屑 一顾,一声去去!就独自一人迅即上楼。且说常委楼那楼梯,因了一层 的办公室的高大宽敞,加之铁道兵在设计上,又精于计算成本,那楼梯 窄溜溜只一路攀升,申司令急匆匆往上登去,只觉得比白天上大会议室 开会要陡峭的多,气喘吁吁拾级而上,加之灯光暗淡,刚欲进放映室, 只听哎哟一声,一个踉跄,来了个低姿匍匐,险些没有栽倒。楼下张秘 书听得真切,心里惊道,是首长的声音,大事不好,即刻冲上楼去,竭 力平静一下心境,说道,首长,没事不?申明道,去去,有什么大惊小 怪的,什么样的枪林弹雨没经过,就崴了一下脚,去去!放映室并不刻 意等任何人,屏幕上已打出字幕,其背景是那山青水秀的画面,连那委 婉悠扬的音乐也换了另一番滋味。对于从将军到士兵,人们都能背得出 故事情节的有限的几部经过刻意审查的电影,老将军们似走出银幕上的 荒漠,闻到了一丝丝春意盎然的感觉。申明的思绪也就很快进入画面上 欲接连抖出的情节,且偶然也泛起一点联想,并没有对共产党,对社会 主义制度那般如战场上硝烟迷漫、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横尸遍野。嗯, 或许这就是资产阶级进攻的手腕,他想搜寻、洞察出电影里边的反动实质, 可并不像他所经历过的数不尽的政治运动,连批判的靶子也是一清二楚 的。突然,一个赤身裸体的画面欲拥出整个屏幕,可是却又是个男的,嗯, 这背后不用说隐藏的就是美女毒蛇的杀机了……直到放映室灯光通明, 他环顾政委的身影,没有,余政委分明没到场,他突然抱怨起张秘书来, 非叫看这不伦不类的片子,余政委肯定也不喜欢。他欲离开座位,嗯, 一只脚却怎么不听使唤了,不就是刚才上楼时崴了那一下吗,还能这么 严重,八成是麻脚了。怎么还这么痛,崴那一下当真就不能走了?不会吧。 左右欲等司令员先走。他一面自语着,麻脚了,你们先走,他把其他首 长一一让了过去。张秘书掐着手表在楼下恭侯了多时,见众人已去,还 不见首长踪影,这才急忙走进了放映厅,一面问了,首长,有什么事不? 申明道,还能有什么事,这只脚不听使唤了。张秘书又问是哪边?申明道, 这边,这边,是左边出了问题。张秘书道,首长你暂不要动,我马上打 电话让门诊部来人。申明道,就机关门诊部?他们有什么用处。我再试试, 嗯,还是不行。你说叫哪?叫门诊部,还不如直接叫三 0 一来人。张秘 书道,我告诉他们,直接去三 0 一。于是张秘书又匆忙去放映室挂了电话, 门诊部又要通了三 0 一电话,一面门诊部医生、护士、卫生员成群结队, 鱼贯而来,转瞬间救护车停在了常委楼下,众医护人员又匆忙着拥到楼 上放映厅,暂时上不去的,只有侧身在楼梯上下,连抬担架也成了问题。 申明本来见到担架就不耐烦,一面说,我不坐担架,打了几十年仗还没 坐这玩意呢,去……拿走。可医生上去搀扶时申明仍不能迈步。一位叫 余医生的高个子说道,首长勇贯三军,威名远扬,还在乎这个小小的担 架不成,先到三 0 一看病要紧。申明这才沉默不语。医生、护士只得把 帆布担架伸到了座排之上,但是没法给首长安排一个上担架的间隙,忙 乱中把担架抽回,再伸到了排座上,余医生一面叮嘱,首长,先坐下, 申明这才坐了。医生护士一面又扶首长躺下,霎时间担架周边围得像白 大褂临时搭起的篷帐一般。待把担架抬到楼梯口处,又调整了抬担架的 方位,申明这才看到楼梯上下,白花花拥挤得水泄不通,笑着说道,你 们门诊部还有人不?
       闲话少叙。救护车进了三 0 一,将首长抬至急诊室,急诊室一听说 是硬伤,才平静下来,一面对受伤部位施行了冷敷处理,又到放射科拍 了片子,看了,医生们严肃的表情才松弛下来:首长,没事!可能有点 轻度扭伤,过几天就会好的。当然,申明也松弛了满脸的不快,说道, 我就知道没事,他们非要大惊小怪的。三 0 一医生说道,查查好,查查 没事就放心了。又作了简单处理,开了点外用药,众人搀扶着首长上车, 返回住宅为是。
      脱落的稀疏的白发,欲凸显了他那光秃发亮的脑门。他习惯于从两 眼的缝隙间向上斜看着自然光,在自然光的空白中陷入沉思。翌日上午 时分,余文卧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里。近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撤掉 铁道兵,要直接向中央军委汇报了。不过这要先征得申司令员的同意。 不要说文革之后,就是在文革早期,他也早已厌烦了那些派性争斗。他 什么高位也不想了,只想着颐养天年。可是文革后老干部纷纷复出,又 拨亮了他那叱咤风云,身经百战的历史光环。他这才想起,自己虽身为 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高级将领,以谋略、睿智著称于世,但是建国后,并 未站到统帅千军万马的位置,中央和中央人民政府,只让他与铁路打交 道了。一听说中央军委让他接手铁道兵,他判定这也是中央的意思,只 经过短暂的犹豫就答应了。
      他早已有所耳闻,铁道兵机关也是文革的重灾区,四人帮并没忘记 这支修铁路的特殊兵种。他说,他懒得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对付派性上, 还不如坐在家里闭目养神。中央军委分管首长说,你一定要站出来再工 作几年,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要站出来再工作几年,才能收拾派性争斗 的残局,把四人帮的那些爪牙们斩草除根。我很欣赏你文革中安慰我的 话,治乱民犹治乱绳,惟缓之而后可治。余文笑道,那不是我的发明, 那是汉书上说的。中央军委分管首长道,不管什么书,我们等了那么多 年,治乱的时间终于等到了,我们如不收拾残局,更待何时?你要知道, 我们不能等待四人帮的残余势力,卷土重来。余文说,就冲这句话我也 得干,远的不说,我们何以再坐以待毙!司令员呢,司令员是谁?他急 不可耐地问中央军委,中央军委首长告诉他,是同时作出的安排,政治 委员、司令员同时派出。余文道,我这把年纪要是完全处在第一线,恐 怕力不从心,要完全离开一线,恐怕又事与愿违。我想着,战争年代设 立总前委的时候也设立过总政委,若不我就干个第一政委,再配上第二 政委、政委,我管管大的决策,或许日子要好过一点。中央军委首长道, 你的想法和中央是不谋而合,中央决定在铁道兵设立第一、第二政治委员, 下设政治委员若干,这跟总政委的建制几乎是一致的。
      余文满意地同意了。他几乎是与申明同时到铁道兵任职的,成为铁 道兵第一政治委员,下设第二政治委员及政治委员若干。
      自打他上任的第一天起,他就把主要精力用在如何运转铁道兵上。 他虽然从不真的赞成林彪吹破天的那些东西,但是部队中广泛认可的人 的因素第一,他还是默认的,这符合毛主席的思想。什么事情还不在于 用人,还是那,世界上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国 共两党战争的胜负,还不在于人心的向背。共产党人正是靠了一大批领 导集团,才得了天下。什么统帅千军万马了,高明之处在于统帅一个得 力的决策层,中央还不是靠着运转政治局而运筹帷幄,把握时局,指点 江山,步步推进!
      为打破帮派体系的干扰,余文一上任就调换了四名副司令员和三名 副政治委员的几乎全部职务。政治部主任冉宁、参谋长凌力、后勤部长 任时 ( 副司令员兼职 ) 三大职务均由三总部机关或国务院机关调任。当 然第二政治委员几乎也是与他同时到任了。待主要副手到位,他满意地 与中央军委首长挂通了电话,嘿嘿笑道,铁道兵不就是穿军衣裳的修铁 路的工吗?铁道工嘛,不像大炮、二炮、海陆空军,维系国家安危和政 权存亡,我老觉得中央费那么大的劲,值得吗?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道, 主席、总理生前一直关注铁道兵。铁道兵建国后修了多少铁路,像宝成线、 成昆线、襄渝线、青藏线、南疆线及森林铁路,这些地方路局没到过的 地方,哪一条没有铁道兵?京原线更不用说了,连北京地铁前二期工程, 也是由铁道兵开通的。建国后铁道兵在新中国铁路建设史上是功勋卓著, 你这铁道兵的政治委员也有一份功劳。余文听着,露出了笑声。听筒里 传来的声音又说道,要论和平时期的功绩,铁道兵算得上是手屈一指了。 余文说,哪里哪里,嘿嘿,这样说铁道兵不是退而是要进了。
       ……
      余文放下了电话。
      他想进一步理顺铁道兵领导班子建设和铁道兵机关建设。铁道兵文 革中深受其害,但那毕竟是少数人,而且是机关中的少数人,各级首长 大多是受害者。他让秘书作了一项调查,三大部门副职以上正军级干部, 文革十年来不但无一人提升,且尚无一人不是在被斗之列。也是由如此 在沙发上坐卧的姿势,听完了汇报,呼地下子站了起来,要通了总政治 部干部的电话,说道,铁道兵总不能一个不进领导班子不?电话里传来 的声音是:首长视情而定吧,可以随时作出安排嘛。于是他又把部门副 职详细调查了一遍,却发现政治部副主任仇理明,先是文革初期批了他 的右倾保守,压制群众运动;后期又批了他的对四人帮揭批不力;中间 还批过他的消遥派。十三年的政治部副主任,难道连一点好处也没有吗? 单单他通读了两遍《资本论》,是别的领导干部所能办到的吗?连马列 的精典著作都不通晓,还搞什么马列主义,不是修正主义、机会主义才 怪呢。常委会上他介绍了仇理明长期受压,又不改初衷,攻读马列经典 著作的特点,说道,连我在文革中还想消遥一下子呢,可仇理明同志对 马列主义坚信不移,坚定不移。这样的好同志不提,提什么样的?再说, 我们要搅动铁道兵机关这潭死水,使它变活、澄清,也很有必要从部门 副职中选拔几个代表,我看仇理明同志应当是首选。众常委几乎全部在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从三总部或诸兵种机关调入铁道兵,各位无不感 到没有一个了解铁道兵机关全过程的人物,工作起来之艰难。带着沉重 的陕北口音的冉宁说道,再配备师团级干部我们只能听干部部门的汇报, 短时间内确实没法实现我们自己的意志。戴着黑边眼镜,操着晋中口音 的凌力说道,指挥千军万马容易,调动机关运转困难。 我当这个参谋长, 我懂什么铁道兵,还不是靠机关,靠作战部门?我也巴不能再来一个土 生土长,懂工程的副参谋长,若不行的话,我请求叶帅将我调离铁道兵。 余文道,先别扯那么远了,我们先破格提拔一个部门副职,再调整下师 团级的班子,什么工程任务了,带兵了,不就迎刃而解了吗?还用得着 兵的首长上第一线吗?牵一发而动全局嘛。
      九名常委终于取得了统一认识,仇理明也一改连续十三年政治部副 主任之职,任职铁道兵副政治委员。然而,仇理明并不改喜欢研究点理论, 喜欢宣传工作的特点,并不习惯于把主要精力用在干部工作上。余文让 他亲自下部队了解一下师团干部的情况,为下一步充实机关和师团干部 调整作些准备。铁道兵新班子组成那么长时间了,我们总不能在干部问 题上无所事事吧。而仇理明先是下到长期驻扎在华北地区的二 0 四师, 他从不喜欢单独听取汇报,总习惯于把各级干部或部队集合起来,从剩 余价值、资本积累讲到社会的几大对抗性矛盾,再讲到生产力和生产关 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矛盾,最后才落脚到现实我国社会生产关系 一定要适应生产力的发展时,你不变革,生产怎么发展,社会怎么进步, 人民生活水平怎么提高?但是,变革是适应,绝不是超越。当我们不适 当地过高地估计了我国生产力发展的水平,不适当地强调了或者实施了 越大越公越好的路线和政策的时候,我们得到了什么结果呢?这个结果 就是阻碍生产力的发展,或者说是破坏生产力的发展。
      历程在专门为仇理明副政委组织的二 0 四师太原片营以上干部报告 会上,盛赞仇副政委的报告,应验了毛主席说过的,共产党的高中级干部, 一定要读几本马列的经典著作,像仇副政委这样,在理论和实践的结合上, 才能得心应手,运用自如。自己更多地精力是关注干部问题,而忽略了 理论学习问题。待历程要汇报干部问题时,仇理明听着听着就进入梦乡, 只有随行的干部干事和秘书代劳了。
      待仇理明跑了华北、西北、东北几个师之后,余文想听听他关于师 团级干部的意见,他照秘书写的稿子宣科了一阵子之后,连感性认识也 没在他脑子里落脚,只让干部干事又汇报了一通。余文大为不满,批评 他下去之后没有掌握师团级干部的第一手情况。仇理明辩解说,座谈会 上我深感部队营以上干部理论知识的贫乏,他们太缺乏马列的基本理论 了,这样长此下去,对他们的发展很不利。余文正色道,现在的理论讲什么, 要讲毛泽东思想科学体系,讲我们党对毛主席思想的创造和发展。我们 是部队,是工程部队,不是马列主义学院,你讲了半天理论,他那个军 政一把手在师里或团里的位置上是合适还是不合适都弄不清楚,谁去为 你宣传和实践这一理论。仇理明说,干部的事是干部部门的事,由有关 机关掌握就行了。余文说,我要的是你要掌握师团级干部的第一手情况, 充实机关,配备好得力的师团级一、二把手,你转了一圈别说了解团里了, 就是师里一、二把手的情况了解吗。仇理明说,那不是一年半载所能掌 握的。余文说,在干部问题上我们也要拨乱反正,如果再来个八年抗战, 老宗祖恐怕都不要我们了。我看你如果做宣传工作说不定也会走到邪路 上去了。仇理明说,十几年来我在铁道兵政治部一直负责宣传工作,难 道还没点成绩吗?余文道,你做了那么多年宣传工作,哪是毛泽东的, 哪是林彪四人帮的,不见得就说得清楚。部队的师团级干部情况掌握不 起来,机关的问题怎么解决。这些正师级、部处级干部,哪些能提,哪 些不能提,哪些要休息,恐怕就不好办。仇理明道,机关的情况我熟悉, 那么多年了。余文道,光熟悉还不行,还要知人善任、选拔优秀干部, 要把那些没跟着错误路线跑的,抵制林彪四人帮的,选拔到关键岗位上 来。仇理明道,都是共产党的干部,都是司政后机关的骨干,他们本质 上是按毛主席的路线办的,不是决策者,不存在执行错误路线的问题。 余文道,铁道兵机关是四大单位,是文革的重灾区,不能草木皆兵,但 在政治上也不能掉以轻心。好了,你去提个方案吧。仇理明还要说什么, 余文已经完全把目光的那一丝缝隙封住了,让自己暂时进入一个灰色状 态。他正琢磨着应从哪里突破铁道兵师团级干部的缺口呢。仇理明的调 查研究等于一纸空文,分文不值。他陷入较长时间的沉思。恰逢此时, 中央发出了立即清查四人帮的残余分子和文革中打砸抢分子的决定。余 文跟申明商议后,立即召开了常委会,就机关清理小帮派及三种人问题 形成共识和决定,把那些紧跟四人帮,且犯有政治错误的人,把那些文 革中的造反派头头及其打砸抢分子,坚决从部队中清除出去。又分工仇 理明直接负责机关的清查工作。铁道兵党委常委认为,仇理明同志在文 革中并未被打成走资派,但同样是受害者,又是知情者,希望仇理明同 志能站在党的正确路线的立场上,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地把四人帮的残 余分子和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打砸抢分子,造反派头头,坚决清除出去, 不留隐患,决不能让四人帮的残余分子钻进要害部门,伺机卷土重来。
      在铁道兵礼堂召开的铁道兵直属机关的动员大会上,第一政治委员 余文情绪显得颇为激动。会议一开始,他即以高屋建瓴之势接连发问: 我们铁道兵机关经过十年文革有什么教训吗?在座的各位,特别是我们 那些积极参与了四大的,有什么经验教训可以总结吗?光沉默不行。反 思过吗?你们抓了那么长时间的假共产党员、打了那么长时间的走资派, 结果怎么样,能够作出结论吗?四人帮的手伸得那么长,连我们铁道兵 这个工程部队也没放过,看中谁了?看中我们铁道兵的战略地位了。战 争一旦打起来,可以借助我们修的铁路跑到大山里边去,那样就安全了? 可是还没等战争爆发,林彪就匆忙坐着三叉机出逃了。四人帮秀才造反, 三年不成。我早就断定,这些阴沟里的泥鳅是翻不了大浪的。我不相信 四人帮那么热衷于铁道兵,想用你谁、谁,助他们一臂之力。他们连个 民兵都调不动,还想攫取国家的最高权力,几个文人还想造反?四人帮 对我们铁道兵并不感兴趣,他对哪个兵种也不感兴趣。中国人民解放军 没有几个人理会他们那一套。我看倒是有那么一些人,对四人帮感兴趣, 对他们手中的权力感兴趣,想借他们的权力图谋不轨,实现自己的政治 野心,是不是?是不是我说得重了一点,我看不重。事实就是如此,如 果不是某些人想借机行事,四人帮还有功夫把手伸到这里来。他们对铁 道兵那么感兴趣,说明我们自身也有问题。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嘛!四 人帮倒台后,我们铁道兵机关这个四大单位是不是也要清理一下了,看 看有没有臭鸡蛋混到伙房里或我们的餐桌上,影响我们的健康。个别人 组织上有过什么联系没有?就搞个文艺节目,还要跑到江青那里去,什 么旗手了,狗屁,她算什么旗手?从延安至如今,她搞了什么文学艺术 创作,就集体创作的几个样板戏不能说是她的吧,贪天之功为己有。这 种组织上的联系要不要说清楚,我看说清楚还是必要的吧。
      你那些组织联系有没有什么政治目的?四人帮还在嘛,不要清到我 们头上才手忙脚乱起来,要争取主动,将功补过嘛。主动一些就有了嘛, 还能给你扣个篡党夺权,不可能吧。四人帮还看不上你嘛,你还没有什 么权力和势力嘛,只不过跟着四人帮帮了帮腔,就那种大气候嘛,他们 是以中央的面目来出现的嘛。我们也给林彪帮过腔嘛!我赞成这句话, 我们是从毛主席路线的角度来理解、来执行的嘛。错了改了就好,还是 好同志。但不允许坚持错误,不允许拒不认错,拒不改正错误。若如此, 我们也不会客气,那是要付出政治代价的,这代价未免付出的高了点吧, 不值得吧。还是说清楚了,划清界线为好。
      有的同志会说,我政治上跟四人帮没什么联系。我相信,在座的绝 大多数跟四人帮在政治上没什么联系,但思想上不见得就不受影响和毒 害。这就是说,要在思想上彻底肃清林彪,四人帮那一套“左”的东西 的影响,每一个人,都有义务,都有责任,也有必要,从思想上彻底摈 弃“左”的那套东西,正本清源,还毛泽东思想本来面目。常委分工仇 理明同志负责抓清理小帮派的工作,冉宁、凌力同志协助吧。我希望在 座的各位,把屁股坐到干净凳子上来。我想,如果自己屁股上还有屎, 还要说别人不干净,那就成了问题。屁股上有屎也不要紧,尽快擦干净 就是了。你要不舍得擦,同流合污,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我也请同 志们注意,我们不会用四人帮那一套来清理小帮派。君子以正攻邪犹惧 不克,况以邪攻邪,焉能无错?大家听准了,第一,不抓辫子;第二, 不打棍子;第三,不装袋子。我们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叫三不主义吧。 四人帮惯用的伎俩是打棍子,抓辫子,戴帽子,还有黑材料。我今天讲 的这些红材料也进不了我的档案嘛,实践和才能单凭档案里是判断不出 来的。好了,今天就说这些。
      掌声过后,一阵阵热烈的议论不绝于耳。而仇理明心事重重的样子, 听完余政委的讲话并未感到有丝毫的轻松。他深知,文革中无论造反派 还是保守派,表现形式不一样,他们的目光只是从不同的角度盯住铁道 兵机关的各级权力。而司政后三大部门,在参与四大的同时,又运转着 部队的正常工作。就是他这个部门的副职,也如同参谋、干事一般,无 人傍及和问津四大。于是他也就有暇看点理论书,渐渐对人的工作也就 淡漠起来。他并不善于用异样的眼光审视周围的人和事,常委又分工他 清理小帮派的主要负责,机关的人群对于他来说倒立时变得模糊起来。 他几乎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是按正常的组织程序运转呢,还是直接发动 群众?若按后者那不又成了踢开党委闹革命了吗?若按机关正常的组织 程序,小帮派分子就在其间,那又怎么样开展工作呢?他想拿起电话要 通余政委,但是,他的手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他想余政委就是接了电话, 送过来的也是一阵批评和质问:怎么了,还要我手把手,一件件的交待 具体办法吗?其实,余文连电话也不会接,会由秘书代劳的。至于怎么办, 那是没有必要由首长来定夺的,犹豫再三,他想起了冉宁和凌力。他没 再挂电话,从常委楼步行到了他所熟悉的政治部主任办公室。
      冉宁的口气很坚决,他说无论什么样的政治任务,都不可能离开党 委行事吧。包括党中央出了问题,也是由政治局解决。仇理明释然。他 想探探参谋长凌力是不是也是这口气。凌力的口气也很坚决,只是又换 了一个角度,他说要不要由各级党委逐级清理小帮派,这要视情而定。 粉碎四人帮一开始并没有经过政治局或中央委员会,是叶帅征得中央主 席同意后,亲自决策,当机立断解决的。明知道一级党委有问题,你还 要叫他领导,依靠他清理小帮派,这等于用小帮派清理小帮派,用四人 帮解决四人帮的问题,这可能吗?直到大会之后第三天,余文要听取汇报, 而仇理明连个具体方案也没拿出来,又原原本本把冉宁和凌力两种不同 意见汇报了,只气得余文一言不发,卧坐在沙发里,偶尔从眼睛的缝隙 间仰视一下天花板。他觉得是不是用错人了,铁道兵机关难道真是铁板 一块?仇理明分明是右倾保守思想在作祟;而凌力居然要凌驾于各级党 委之上,他还居然跟叶帅比,叶帅在什么位置,你在什么位置,不就是 北平谈判时候的一个中校参谋吗?
      他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铁道兵还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吗?铁道兵机关是 文革中的重灾区,帮派体系存在了那么多年,它能不盘根错节吗?清理 也只能清理少数人,你总不能一扫而光呀!这个仇理明分明是被文革中 的造反派的声势吓破了胆,优柔寡断,畏缩不前,他没法,也没勇气行 使中央的决策,
      做好清理小帮派的工作。 这次他连常委会也没开,只让秘书与几个常委通了气,即免去了仇 理明清查小组长之职,由冉宁取而代之。对仇理明来说,他巴不能不任 这个有其名无其实而又如此棘手的清查组长之职,他已开始怀疑起余文 的决策来。
      冉宁确有不同于仇理明之处,他没有铁道兵十年文革那种历史包袱。 他把任务直接交给了司政后三大部门的党委,再分头由部党委把任务下 达给直属机关,或直属分队。司令部不但分管着直属机关政治处,也还 分管着各直属分队、宣传队 ( 文工团 )、体工队和门诊部。凌力基本不 相信有着十年文革历史的各级领导班子能做好清理工作。他主张先把一 把手换了再说,他认为往往各单位的主要负责人会成为拦路虎和绊脚石。 冉宁要其三大部门负责人开会,凌力只派了副参谋长、山西同乡吴功参 加了事。吴功开会回来汇报时,凌力表示不要汇报,把各部处、各直属 分队的头头召集起来,布置下去了事。谁挡道谁承担责任,拿谁是问。 吴功如此照办。至此,冉宁也算基本推开了清查工作。余文听取汇报后, 基本认可冉宁的做法,本想过一段时间再看结果,不曾想,是年春天, 华北、西北、东北、西南铁道兵十几个师频频告急,没有接受到新的任务, 空养着几十万部队,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余文责问凌力,怎么没从国 务院或铁道部接到新的任务?凌力道,只有日本人投资的兖州到石臼的 铁路交给了二 0 四师和二 0 一师。鉴于大兴安岭原始森林砍伐破坏严重, 国家已明令禁止森林铁路再往里延伸;南疆铁路暂时没力量投入第二期 工程;青藏铁路首期工程已到格尔木,再往前修耗资巨大,国家目前还 没办法筹集那么多的资金。余文拍案而起,道,解散,我看要解散铁道 兵。凌力道,你至少目前还不是中央军委主席,就是中央军委主席恐怕 解散一个兵种,还要经过中央政治局讨论决定吧。余文道,但是我有权 力召开铁道兵党委会,形成决定,上报中央。凌力说,那就奉陪了。余 文说,同志,别忘了,时势造英雄。我军的盛衰荣辱,无不依据形势任 务的变化而变化。凌力道,我认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诸兵种的存在和发展, 是不容置疑的。余文道,任何任务都是依据形势而定,这是历史唯物论。 凌力道,强军,强军,这是历史赋予我们的使命。
      余文并不丝毫松动自己的意见,于是由东北指挥部,西北指挥部和 西南指挥部主要负责首长及北京军区范围所辖的华北二 0 四政治委员历 程等参加的二十八天的铁道兵党委扩大会拉开了序幕。
      会议设立了两个议题,余文说,第一是清理小帮派和三种人的工作。 这项工作已经在机关展开。师团以下坚持正面教育,但不等于没有影响, 没有波及。据我所知,参加过“四大”又下到部队成为领导骨干的不只 是一人,也要在清查之列。历程重重地记了一笔,又划了两道黑线。余 文接着说道,但是,部队的清理工作不要发动群众全面开花,要由各级 党委负责审查工作,至于处理,说清楚了,也就了之了,转到地方去吧。 我这里说的是部队,但是机关,我们的清查工作是不得力的,优柔寡断, 瞻前顾后,迟迟行动不起来,甚至连个具体方案也没有,不会跟小帮派 有什么利害关系吧?我说的是谁大家清楚,我相信仇理明同志自己也是 清楚的。          仇理明忽地站了起来,气愤地说道,我怎么闹不懂铁道兵党委扩大 会的议题是清理仇理明的问题,还是清理小帮派的问题?不会是专题解 决仇理明的问题吧?
      余文道,解决小帮派的问题要首先解决领导不得力的问题。
      仇理明道,已对清查小组作出了调整,应该说是解决了吧?
      余文道,我们解决了清查小组的领导权问题,但还没完全解决铁道 兵领导机关清查工作不得力的问题。放任不管,姑息养奸,致使小帮派 骨干还抱着一线希望,想躲过这一关,伺机留在领导岗位上。若不,清 查工作进行了那么长时间,为什么迟迟没有进展?为什么拢共还没有一 个人主动向组织说清楚自己的问题?就是他们对我们某些领导还存在着 幻想,还抱着一线希望。仇理明还要站起来说什么,冉宁示意他,这是 兵党委扩大会,你有什么不同意见可以发表,余政委主持会议,等他说 完你再发言也不迟。仇理明仍不服气,站起来说道,兵党委扩大会的第 一个议题分明是解决仇理明的问题,为了不影响大家充分发表意见,我 还是暂时回避的好。余文道,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单独给仇理明同志设立 一个议题。你要听要走,听便,那是你个人的权力。但是党委是有原则 的,谁擅自行动,谁承担责任,咎由自取,与党委无关。仇理明拂袖而去, 一面回首道,什么时候铁道兵党委对仇理明作出了政治结论,我再洗耳 恭听吧。余文道,不单是政治结论,还有组织结论,我有权建议中央军 委对你作出新的组织安排。仇理明道,我已经干了十三年的铁道兵政治 部副主任了,了不起官复原职。余文道,不见得,你走吧。
      会议一开始就硝烟迷漫,雾气缭绕,如同经历了一场短兵相接的战 争一般,出席会的成员,特别是从各指挥部到会的负责首长,无不惊骇、 愕然。直到仇理明退席,余文道,第一个议题我还没说完,仇理明同志 就一触即跳,蹦了起来。我还没说什么嘛,我只是说不得力嘛,不得力 是有目共睹的嘛。我希望我们的清查工作能够有个新的转机,这并不是 伤害谁的嘛,如此气量狭小。哎,直政处那个造反派头头下到哪里去了? 几师?二 0 四师?二 0 四师来人了没有?历程诚惶诚恐站了起来。余文道, 自报家门。历程道,二 0 四师政治委员历程。余文道,是谁放到你们那 里去了?历程道,夏崇由在我们师。组织上已经作出了安排,准备转业了。 余文道,是斗随天民的那个人不?历程道,是的,下去后安排在一一七 团政治处,现在已经安排转业了。正在集训进入地方政法战线。余文道, 上什么战线我不管他。组织结论作了没有?历程道,暂时还没有。余文 道,组织上一定要作出公正的结论,便于地方使用。又问秘书,几点了。 秘书道,十二点半了。余文道,这么快,十二点半了!以后到点提醒一下, 从战争年代延续下来的毛病,只问战争什么时候开始,不问什么时候结 束,什么时候打完仗什么时候算。会议的大头在后边,各位,申明同志, 我们是半天开会,还是全天开会?申明道,还得留半天处理日常事务吧。 余文道,那好,今天到此休会,明天上午八点半……九点,九点吧,明 天上午九点接着开。我这开夜车的毛病是改不掉的哟。
      次日上午九时,会议继续进行。上午刚要休会时,余文突然冒出了 一个令众人异常愕然的议题:撤消铁道兵并入铁道部。余文道,叫解散 铁道兵或撤消铁道兵,大家可能接受不了,叫兵改工吧,愿意干的留下 继续干,不愿意继续干的换个地方干。这是我跟申明同志反复考虑的问题。 申明道,我考虑的跟余文同志考虑的是不一样的,我没考虑撤消铁道兵 编制,铁道兵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后一个兵种的司令员了,我还想多干几天。
      余文道,申明同志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但是作为铁道兵是否撤编 这样一个议题提到兵党委扩大会上,申明同志还是同意的。
      申明道,我只同意把铁道兵是否撤编作为一个问题来讨论,不是形 成决定。
      余文道,我们决定了也不算,最后还要报中央军委、党中央、国务院, 先统一认识,形成共识吧。
      申明道,那是形不成什么共识的。
      与会人员表情百态,已经私下议论了。
      余文道,我们兵党委要形成一个决议,而不是决定,各位都有时间 发言,讨论问题要拿到桌面上来。我先说说个人意见 。秘书提醒道,首 长,到点了。余文道,又到点了,那且听下回分解。又于次日上午九时 继续开会时,余文道,清理小帮派的问题大家还有什么不同意见没有? 有不同意见可以补充,没有不同意见就进行下个议题。我们党历来是民 主集中制,是群言堂,不是一言堂,一言堂的结果会导致家长制作风。 家长制是封建主义的东西,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命运,听命于一人之口, 又常常听命于幼主,大臣篡权,宦官篡权,太后掌权,一次次地重演着 历史悲剧,民族悲剧,使我们落后了几百年,上千年。我们党是民主集 中制,在民主的基础上集中,是集中指导下的民主。大权独揽,小权分散。 集体决议,各方去办。办也有责,不离原则。集体决议,党委负责。大 权在哪里,在各级党委,不是哪个个人。好了,书归正传。余文口若悬河, 滔滔不绝,谈吐清晰,思维敏捷,听上去哪里像已年近古稀的七十岁的 老人哟。谁不惊叹战争和民族的生存抗争,造就出了一大批中国历史上 绝无仅有的领袖人物。余文真不愧接任过第二任铁道运输部长,他从东 北解放战争铁道兵的前身,铁路抢修纵队讲起,又讲了朝鲜战争。正是 铁道兵在朝鲜战争期间,才组成了打不断、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保证 了志愿军前线的兵员和武器弹药源源不断地供给。他又讲从朝鲜回国后, 修筑了鹰厦铁路、黎湛铁路、武汉长江大桥、宝成铁路、东北大兴安岭铁路。 又讲了从文革前就开始修筑的成昆铁路,以及文革及近期完成的襄渝铁 路,南疆铁路,正在修建的北京地铁、青藏铁路等,铁道兵不愧是战功赫赫, 功勋卓著。他说,我们乘上火车,要到哪里,绝对离不开铁道兵修的铁路。 这是我们的光荣和骄傲。但是,在国家建设急需大规模修筑铁路的时候, 我们这种单一从国家领任务的体制,制约了铁路的建设和发展。那种单 一的由国家拨款来从事铁路建设的历史是不是应变变法子?据说二 0 四 师已经接了二条地方专用线,这就对国家单一的计划模式提出了挑战。 国家没有任务怎么办?难道就不生存了?据我所知,国外也有铁道兵, 包括美国和苏联。苏联刚组建了铁道兵。但是,人家的铁道兵是不承担 铁路建设任务的,也没这么大的规模,只保证战略重点地段的应急性任务。 但是,我们养了几十万军队,没有任务,是没办法生存下去的。我们不 能白吃国家的皇粮。再说,我们修了那么多铁路,有过真正的成本核算吗? 看起来劳动力是义务的,廉价的,无偿的,但其浪费也不可低估。就拿 京原线来说,在经济上终究有多大意义,西方的资本家是不敢修这样无 利可图的铁路的。
      再说,我们那些义务兵,千里迢迢,把人家征召到部队,名义上是当兵, 保卫国家;实际上是建设国家。在一定的条件下,在一定的时限之内, 义务干点活是可以的,但不能长期这样下去,不能总是无偿的用义务兵 来代替工人修铁路。义务兵实际上是义务工,长期没有什么报酬,劳动 者应该得到他劳动价值的相应地回报。但我们的战士得到了什么回报, 什么报酬?只有几元钱的津贴,牺牲了的也就几百块钱的抚恤金。我们 的干部报酬怎么样,我到太原部队去,那里还有二十三级干部,一个月 五十二块钱的工资。就这几十块钱,怎么养家糊口?为什么我们的铁路 建设者不能像地方那样得到相应的回报?太古岚线为什么地方路局不能 修,我们能修?一句话,除了军人的那种牺牲精神,就是没有成本核算, 不能实行真正意义上的按劳取酬。恐怕我们二 0 四师尝试的两条地方短 距离专用线就不是这个样子,施工部队就可以得到较为丰厚的利益回报。 尝试而已,还不能甩开膀子大干,要大干就要拿掉当兵的紧箍咒,自食 其力,自负盈亏。要如此,就只有取消铁道兵。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 把兵改成工呢?我们为什么不给这些铁路建设者以更多地权力,使他们 在铁路建设中得到更多地利益回报呢?
      说到这里,在座的各位可能接受不了。我何不在第一政治委员的位 置上再干些时日呢,我们何必自讨苦吃呢。到哪里没有专列,到哪里没 有秘书、警卫、医生、护士。军人有军人的天职,身居高位,待遇丰厚, 何乐而不为?我们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但是,我们是共产党人, 共产党人的使命要求我们要对党的利益要有较大的贡献,对中国要有较 大的贡献,对人类要有较大的贡献。我们身为铁道兵的最高领导机关, 为什么不能思考这个问题呢?我们为什么不能更多地从经济建设的角度, 从铁路建设的角度,考虑铁道兵的生存呢?建国后三十多年,我们在建 设上走过了太多的弯路,我们在政治上,经济建设上,付出了太多的学费。 现在,至少是我们,可以从铁道兵的角度来思考铁路建设的时候了。
      余文虽然慷慨陈词,说理清晰,但作为铁道兵的最高决策会议,要 说全部脱掉军装,转业到地方,把这支有着如此光荣传统和战争业绩, 建设功绩的兵种撤掉,与会者几乎没有一个人能跟他的思路相吻合。不 单在座的常委,三个指挥部的与会者,哪一个不是从战争年代走来,哪 一个不与解放军生死与共,休戚相关,荣辱共存。哪一个又不与铁道兵 结下了不解之缘。正是铁道兵,这个从解放军中诞生的伟大的集体,在 大江南北、塞外边疆、原始森林、崇山峻岭中的一件件成功之作,辉煌 业绩,才使他们走上高级将领的位置。虽然没有军衔,但铁道兵正军级 以上的位置,仅有此几人。不等在座的常委发言,东北指挥部的首长就 欲站起,余文示意他坐下。这位首长说,我们参加兵党委扩大会,本来 应该领到建设铁道兵的任务,可是提到日程的却是拆掉铁道兵,从思想 上接受不了。铁道兵的组建和发展,可是主席、总理老一辈革命家付出 了巨大的心血的。我们只有真诚地呵护她,建设她,谁给我们的权力砍 掉她?难道还要我们成为千古罪人吗。西南指的与会者说,要我说很简单, 我自己可以脱掉军装,但是铁道兵不能脱掉军装,铁道兵在朝鲜战场上 没被美国的飞机炸弹炸垮,难道还要垮在我们之手吗?干不了可以辞职 嘛!西南指的与会者慢吞吞说道,这个问题有讨论的必要吗?这又不是 改编,而是撤编,哪有自己撤自己的。过去从红军到八路军,到解放军, 每次大的变动都是升格的,铁道兵要升升格还差不多。用我们自己的手, 把一个兵种消灭了,这不是犯罪吗?
      会议上的舆论,明显倒向了余文初衷的对立面。几乎所有的发言, 或正面或侧面,都对余文提出了质疑和反对意见。申明明显看出与会人 员的所有发言几乎与自己的意见不谋而合,脸上露出了谨慎地微笑。惟 独冉宁沉默不语,他的脑子里只有军人的感受,却从没有铁道兵部队的 感性知识,他还不知道铁道兵部队是个什么样子。而凌力虽下过铁道兵 部队,但他看不懂铁道兵一个个技术性很强的工程任务,只能大体知道 哪是铁路,哪是山洞,哪是大桥等,他是从作战部门得到一些关于各项 工程任务完成情况的统计数字的,也不太真知道工程任务上的一些专用 名词,什么延长米了,铁道上部建筑了等等。他是把工程任务当作战斗 任务或训练任务去理解的。他觉得撤掉铁道兵,等于放下武器缴械投诚。 他说,怎么余文同志让我们铁道兵放下武器,这是党中央、中央军委赋 予我们的责任和权力吗,作为军队的一名高级将领,需要的是战略思想、 战争警觉和战备决策,不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束手待毙。我不理解, 我们在座的各位高级将领还要讨论把我们自己变成投降派,成为历史罪 人吗?难道还要将一个兵种葬送于我们之手吗?难道还要我们把老一辈 革命家创建的这支部队,从历史上抹掉吗?这是共产党人的责任吗?
      连从王副总理办公室调任铁道兵副司令兼铁道兵后勤部长的任时, 也大发雷霆。说,组织上开始叫我到这里任职,我对铁道兵一门不门, 王副总理说,铁道兵建国后是立了大功的,你不想在建设上立大功?干 点实事比空有其名,光有个高位要好。这倒好,上任一年多倒讨论起撤 编来了。我看王副总理对铁道兵那么深的感情,他同意撤掉吗,那不可 能吧。我们铁道兵怎么比中央,比国务院还高明,这有点太过分了吧。
      余文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反驳道,这么一支几十万人的部队不能光 靠军费养着,坐吃山空,那才是千古罪人。
      凌力反驳道,我从来没听说过军人什么时候吃过闲饭,有数的养兵 千日,用兵一时。强国难道还不强军,强军就得养兵,没听说过那个国 家的军队是吃闲饭的,我们军队不是打仗就是建设,不是建设就是训练, 我们从来没有愧对自己,凌辱使命。倒是有的高级干部,有背于党的重托, 愧对国家。
      余文反驳道,我相信中央军委如若不考虑铁道兵撤掉编制,也会考 虑有的高级将领是否还适合站在这样重要的位置上。
      凌力道,我早就等着这一天的,与其助纣为虐,毁掉一个兵种,还 不如自己闭门思过,少损于人民为好。我看中央军委可以安排我到海陆 空的任何一个合适位置。
     会议像火山一样迸发着。十几位高级将领自从战场上下来,在各自 不同的位置上,有过磨擦,有过碰撞,有过检讨,也有过忍让,但几十 年从未有遇上过这种口诛笔伐的战争了。就是在文革之中,他们也只有 个别的偶尔受到过冲击,被动地挨批斗一下了之。而今,他们面对的是 一场生死攸关的决战,他们面对的是没有硝烟的战争,强似枪林弹雨, 炮火轰鸣,亦如出生入死。但又没办法把握他们面对的是一场什么样的 战争,更没法判断,这猛烈地看不见的又有着巨大杀伤力的炮火,是外 战射向敌人的,还是内战射向自己的。可是又刻不容缓,不容多思,一 发发无烟的炮弹就在身边,就在耳门,甚或就在头的顶巅接连地爆炸着, 不可回避,不可避免,要么一生,要么一死,要么同归于尽,与其无谓 的坐以待毙,销声匿迹,还不如拼死一搏。
      唇枪舌战,唾沫飞溅。声音嘶哑,怒发冲冠。虽身经百战,童颜鹤首, 又暴风骤雨,霹雳闪电,一个个真乃是久经沙场,稳如泰山。
      十几天后,余文已把半天的会议延长到全天。总不能无限期地开下 去吧。到后来,甚至连晚间也搭了上去,却始终没办法统一多数人的认识。 连冉宁准备召开的铁道兵政治工作会议,连分管副司令要汇报的十几个 师的工程任务情况,始终没有机会向党委扩大会议通报。余文愤怒了。 他没想到,自己在新形势下的决策考虑与多数人们的想法相距得那么远。 如今他已经怀疑起党委扩大会是否还有必要这样坚持下去。撤消铁道兵 也就中央军委的一道命令而已。就是铁道兵党委扩大会统一了认识,又 该怎样,还不是得等待中央军委下令实施。他已经下决心收场了。且显 得异常平静地说道,我看我们也别争论不休了,让实践证明谁是谁非吧。 他巧妙地给会议划了个休止符。实际上心中怒气难消,脑子里也不断翻 腾着会上的激烈语言。他觉得在他的记忆之中,是第一次主持这样没有 结果的会议。他觉得自己是没有错误的,倒是我们的一些高级将领,看 不清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国家面临的新形势。他觉得正是仇理明和凌 力这样的顽固分子,干扰了会议的大方向。他觉得,他们已经没有资格 再在这样重要的位置上了,不久,中央军委认可了余文的意见,先后迅 速作出了免去仇理明铁道兵副政治委员之职,改任工程兵顾问。免去凌 力铁道兵参谋长之职,待命。而凌力接到通知后,接着过了几天平民生活, 领着外孙在铁道兵大院悠哉起来。不久任时也被免去了职务,大病了一 场,生命指日可待。申明看到形势的急剧变化。也已意识到,或许余政 委是对的,符合上头的精神。不过稍许令他宽慰的是,新的将军楼已经 接近启用,只是秘书让他看他妈的什么台湾电影,崴了脚,弄了场虚惊。 余文已经看得出,从凌力、任时、仇理明免职之后,申司令的态度发生 了微妙的变化,或许他已经赞成铁道兵撤编了,只是申司令员为看一场 台湾电影崴了脚,令他苦笑了一下,这是余文多少天来第一次笑,且不 解地微微摇动了一下露着特有的光芒的头颅,意识里默念着,不值得! 他想邀申明一起向中央军委汇报,无奈,他只能让秘书代劳了。他没必 要在此一件小事上再戳一下申明的伤痛。他通知秘书,与申明同志联系 一下,是否愿意跟我一道同时向中央军委汇报一次铁道兵撤编问题。申 明的回话是:我有别的事情没法脱身。申明放下电话自语着,本来铁道 兵就不该来!刘夫人道,为什么不该来,不到铁道兵将军楼盖得那么快! 申明道,咳,妇人之见。将军楼我到哪里还不给盖,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还非要到铁道兵。他们还造谣,说我动用了多少美金,拆掉了铁道兵的 幼儿园盖将军楼。眼下余政委非要拆掉铁道兵,比打国民党的劲还大。
      无奈,余文只得只身行动。意欲动身,那边冉宁又来了电话,请示 召开铁道兵政工会问题,规模开到团级。余文显得有些不耐烦了,说道 都是你职权范围内的事情,用不着请示……什么?用不着我参加,有第 二政委参加还不行吗?……申司令,申司令参加不参加请示我干什么? 无奈冉宁只得自己行动了。
      一周之后铁道兵团以上政治工作会议如期召开,历程及一一七团政 治处主任娄信敏也参加了会议。显然,因了铁道兵党委扩大会讨论铁道 兵撤编未决,会议舆论急遽转向,完全改变了要加强基层政治思想工作 的初衷,与会人员更关心的是铁道兵的存在问题。恰在此时,解放军报、 铁道兵报几乎是同时均在第一版发表了新华社记者的长篇署名文章。解 放军报第一版、第二栏的通栏标题是:铁道兵的丰功伟绩。而在文艺栏 则发表了一篇长诗:将军你不要这样做!一下子轰动了会议。显然与会 者无不希望历数铁道兵的贡献,又缓解撤编之危。恰在此时,会上又传 出了中央军委同意铁道兵兵改工的意见。会议像炸了营一般。与会人员 希望余政委能出面,对铁道兵撤编问题能作出恰当的解释,无奈,余政 委根本就没到会。申司令虽勉强出席了会议,但此时解放军报文艺栏的 长诗无疑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铁道兵院内的风言风语也鼓噪了他的 耳膜。申明不但为铁道兵撤编所困扰,亦为将军楼所引起的风波所烦躁, 开场白就大骂了小帮派,造谣惑众,造谣说我用四十万美金盖将军楼, 我哪里用了美金,充其量也就四十万人民币吧。还有写的那个什么诗了, 是四人帮的小爪牙,是 ××× 的人,攻击革命老干部。会场里传出了呼 声,说请首长讲讲铁道兵撤编问题。第二政治委员黄燎插话说,请同志 们不要着急,我们会对同志们负责到底的。申明正色道,我可不敢说负 责到底,连对我自己还不敢说负责到底呢。会场里接连传出了一阵哄笑。 恰在此时黄燎接到军务处紧急报告,说从新疆开往内地的铁道兵某师复 员军人有几个不法之徒在青海某车站哄抢了售货亭,总参谋部要求全权 由铁道兵处理。黄燎向申明嘀咕了几句,申明不耐烦道,一切照总参命 令办,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这还没撤编的就先自己散了,会场里即刻又 传出了呼声,还是听听中央军委的明确意见吧。
      主持人已无心将会议继续进行下去,只笼统地提出各组分组讨论。 但与会人员不愿走,想听听关于铁道兵去留的准确消息。申明道,那黄 政委去总部汇报,去去也好,听个准信,从中央到兵部,大都是不愿铁 道兵撤编的。越南战争铁道兵又参加了,撤了铁道兵战争打起来怎么办? 谁对历史负责?无奈黄燎只得单枪匹马去中央军委办公室了。但与会人 员仍是迟迟不愿离去,也不论什么到点不到点,一等就等了几个小时, 像等待第一次原子弹的试爆一样,连申明也不愿自己单独离场,无奈, 只得电话里跟黄燎联系汇报情况。经过几次联系之后,仍未得到准确答复。
      在机关里,司令部吴功副参谋长则全力组织警卫连应对从新疆开往 丰台站的肇事列车了。因人手不够,又选了一一七团在机关干活的九连 中的精兵强将,强化训练后,随同警卫连前往,以防不测。与会人员终 于经过几个小时的耐心等待,联系上了黄燎的电话,黄燎说,我把中央 军委意思说了,申司令传达即可。申明道,还是黄政委亲自传达吧,我 别再漏掉上边的精神。于是黄政委驱车到场时,已是下午几时了。黄燎 说最重要的问题都汇报了,中央军委主席有四点指示精神:第一点,铁 道兵脱掉军装,并入铁道部,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第二点,打起 仗来怎么办?指示说打起仗来铁道部都是铁道兵;第三点,谁对历史负 责?军委主席说我对历史负责;第四点,干部待遇不变。
      与会人员及在坐的高级将领,听到了准确消息,像散了架子一般, 瘫软下来,缓缓走出会场。历程看看同时离开会场的娄信敏道,铁道兵 还未撤编呢,首脑机关就自己先乱起来了。你怎么办,娄主任?娄信敏道, 既然中央军委决定铁道兵都脱军装,我不脱也不现实。回地方就是了。 请问历政委今后怎么安排?历程道,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大可能再转到路 局了,在军队内部退职吧。娄信敏道,二十多年的工程部队生涯,也该 回到地方了。
      会议进行第三天,传来了闹事的某师复员军人乘坐的列车已开往丰 台站,全部收容办学习班去了。乘车路上只某省某县同乡殴斗,双双跳 下列车,一路追逐,生死不知,其余均安全到站。军务处已责令该师军 务科与某县人武部联系,处理善后事宜。于是会议又增加了一项内容, 在任务转折时期,加强思想政治工作和精神文明建设的专题讨论。与会 人员认为,无论铁道兵今后命运如何,思想政治工作切不可以稍微放松, 若不后患无穷,虽然面临撤编,仍然感到自己身上的责任。
      会议结束后,总政治部首长接见了与会人员,并合影留念,会议倒 也算是取得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余文同样落坐在沙发里,完成了历史任务,显得放松了许多。电话 里要到了中央军委主席:我想到瑞典、加拿大转转……国内,国内前些 时日我已经走了一趟了……嗯,还是坐专列,坐专列比坐专机稳的…… 一面说着,眼前又闪现出了管理处倾巢而出,把首长的列车布置得鲜花 锦簇,余文安坐在列车的软卧上,掠过黄山胜景的一幕……听了问话之 后一面说道,这两个国家岩石动力学很发达……有用,有用,铁道兵嘛, 哦……嘿嘿。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