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四部 裂 变】第十二章   壮 别


 
第十二章    壮 别

      话说铁道兵撤消编制的权威消息,随着铁道兵最后一次政治工作会 议结束,而传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黄河上下乃至南疆戈壁。加之干 部愿去愿留者听便,并不勉强谁留谁去,战士又可以兵改工,原来预期 的巨大震荡并没有发生,加之相当一部分农村来的营连基层干部,又听 说兵改工后仍享受原来的部队待遇,倒也较快安下心来。大部分农村来 的战士,又有望成为铁路工人,由此可以跳出“农门”,改变自己的命运, 虽不能回到原籍,倒也心安理得起来。而营以上干部大部分家属已经随 军,家属工作及子女就业问题,兵改工之后可望更好解决,对部队的施 工、管理,一切都处在自觉运转之中。只是师以上干部几近穿了一辈子 的军装,军人已成了他们的职业生涯,时下虽无军衔,而情感及生活习 惯,早已与部队生死与共,脉息相通,再要脱掉军装,转到地方,心理、 情感怎么也接受不了。且又有政策规定,在军职离退或改工转业听便, 很自然地就要求退了下来,享受永久性相应部队职级待遇。连历程也觉 得,还是穿着军装终其一生,心理上能得到安慰。陈诗友看到高层纷纷 荣退,也多有不平之意,发誓要把铁道兵的衣服穿到最后一天。于是宣 布任职二○四师政治委员之后,更加奔忙起来,责令各团尽早开赴新线。 与此同时,一一七团顾若成、王德柱、娄信敏即刻带领营里干部奔赴兖 石新线。先时,卢德贵欲带领四营准备接手海州市国家仓库专用线,因 顾若成专程谈判,6•7 公里仓库铁路专用线的价码始终未能敲定,而未 立即成行。顾若成按当时的铁路造价标准计算,每米 2000 元人民币。总 计单专用线投资即需 1340 万元人民币,外加部队调动、搬迁、安家及施 工的前期准备费用及施工机械设备更新,须投资 600 万,经过折算,另 有 260 万需计入专用线投资,第一次甲方先预付 800 万,待工程验收合 格后再支付另一半。但甲方仍坚持 1340 万的最高价,理由是并非未考虑 部队转场和机械更新困难,实在是地方方面资金捉襟见肘,原计划调进 的 20 万吨原煤可望销售后填补部分资金短缺,但国家计划始终未能争取 上,资金难以到位,全算解放军为加强军民关系,帮助修建这条短距离 铁路。顾若成又让会计师算了一下,需更新施工机械、车辆多少,需钢轨、 灰枕、砂石、水泥多少,满打满算资金空缺很大,接手专用线无利可图。 顾若成思来想去,想探探卢德贵有什么办法,卢德贵听了顾若成介绍, 灵机一动,心下想道,在太原这煤都调个几十万吨煤,还要什么国家计 划。在营里时他就因好奇而去过矿区,见到堆积得像大山一样的煤,哪 里有什么准确的数字哟,只需给装车工人递过去一盒廉价香烟,几个馒 头,四吨的车就可以装到五吨了。再后来有的司务长索性把酒也递上了, 那煤也就源源不断地运往部队,真真体会了一番在太原用煤的优越性。 他不相信,到了堆积得像山一样的煤堆里,弄个十万八万吨的煤还按什 么计划。于是他又专程驱车到矿区跑了一趟,事实证明了他的判断,每 年矿上确实有国家指令下达的计划,但是矿上仍具有极大的机动性,常 常是有三分之一或半数超过国家计划,即自主支配这多余的收入了。卢 德贵又调查了师铺轨基地堆积得像山一样的弃用钢轨,在计划里已经列 销,实在用不着再占用那么多资金,向国家计划调拨钢轨了。卢德贵掐 指粗略算定,即带着会计师奔赴海州。先是敲定了为甲方调拨 20 万吨平 价煤,单此一项地方已是眉飞色舞了。地方开始时还用怀疑的目光审视 着卢德贵,那意思分明是说,是真的吗?卢德贵道,你们还不相信咋的, 太原的煤就跟我们自己的差不多。你说要多少吧? 20 万吨,拿钱就是了。 卢德贵已经急得抓耳挠腮了,把炽热难耐的手伸了过去。好在国家现金 支付并不经过个人之手,只用支票兑现,值此一项关系煤,按 18 元一吨 内销,30 元一吨平价外运,几百万资金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一一七团账 户,无不在师团引起震动。而甲方又按 45 元本地低价销售,其收益可以 想见,至此,购销双方又破例奖励给了卢德贵多少,双方绝对风声不露, 也只能任凭人们嘀咕猜测这历史之谜了。当然,卢德贵也自有称职之术。 那里兖石线尚未开工,卢德贵又意欲从新线调拨钢轨,以补充太原铺轨 基地弃轨调运不足,让会计师计划申报。顾若成审核后说道,正线尚未 开工,我们怎么能从东线远距铺轨地点调拨钢轨呢。卢德贵只得先收拾 了太古岚线路的残羹剩饭,不足部分由甲方计划补足不提。顾若成带着 一行人粗略察看了兖石铁路设计走向,规划了团机关所在地及各营部署。 铁道兵司令部新任参谋长邢裕忠,在机关因兵改工纷纷退出高层领导位 置之际,由西南指挥部常务副总指挥,一跃而站在兵团级高级将领的位 置上。铁道兵又以中国铁路建筑总公司的名义,承揽日本人十亿元人民 币投资的兖石铁路,且又签了合同,二年后即交付运营。邢裕忠全盘运 作,倒也较少了庞大机关的权力制约,果断决定,将二○一师由湖北襄 樊,调往兖石线西段。这样二○一师在西段,二○四师在东段布下了战 场。虽然铁道兵面临撤编,干部、战士个人利益并未受到不利影响,加之, 大部农村来的干部或战士准备就地转业,兵改工进入铁道部,部队且仍 是传统的力量在运作,真乃是兵贵神速,靠着过去施工的设备留存和积累, 新线土石方施工即全面展开。
      虽然两个师在同一条新线施工,因其独立核算,铁路建设所需机 械、设备、物资材料,倒也独立运作了。二○四师政治委员陈诗友,虽 与分管方面多方联系,在国内实难平价调拨几万方木料和短期内能胜任 几百万方的土石方施工机械。又因铁路从谈判签约到交付使用,全部时 间才两年,上述问题非进口渠道不能解决。邢裕忠了解到二○一师也遇 到同样问题,其解决办法也只能以中国铁路建筑总公司的名义从国外进 口了。此举正中投资者下怀,因投资所需大部资金,只能以实物折算, 推动其资方国外销售市场,所需木材及大部施工机械,就又促成国外有 关资方的出口成交了,此举也不必多述。时间到了一九八二年五六月份, 兖石线路已全线动工,从美国、日本有关方面进口的物资、机械也就泊 岸黄海码头了。一日,顾若成接到陈诗友通知,传达海关方面通知,从 美国进口的木材货船欲在连云港卸货,命立即组织力量调运。顾若成说, 为什么非要在连云港卸货,我们团近靠岚山头港,还是在岚山头卸货方便。 陈诗友说,原合同定的就是连云港,岚山头难说有卸货条件。顾若成说, 它不就是木料吗?我们铁道兵上百吨的大梁都架了,它再大不就是一棵 树吗,它不可能几棵树都长在一起吧,请政委放心。陈诗友电话里仍坚 持说,跟外商订的合同就是连云港卸货,变动卸货码头是要罚款的。顾 若成迟疑了一下,问罚多少?陈诗友说,我也说不准,反正要罚。顾若 成说,罚就罚吧,我们从连云港再运到工地,还不一样花钱。再说从岚 山头卸货运距缩短了一半还多。陈诗友勉强同意了,于是货轮泊岸岚山 头。王德柱安排驻丁家土山的二营卸货,谁知,战士们从未见过,更没 卸过如此粗大的木材,其巨木的胸径即达一百几十公分之多。一九六八 年河南籍入伍的教导员许干成不无感慨,说他妈的怎么连大木料也长到 美国去了。等他们把所有能撬动的圆木都卸将下来,尚有十几根巨木卸 不下,于是电话里请示参谋 长王德柱怎么办?王德柱骂他笨蛋,问他什 么样的木料这么大,卸不下来,给老铁丢人。许干成说,八成是松木。 但又不太像。王德柱说,哪有那么大的松木,我们用了多少大兴安岭的 木料,我怎么没见过?许干成说,反正这木料就是这么大。王德柱又问, 还有什么好法子卸吗?许干成说没什么好法子,你快来看看怎么办吧, 客商说已经超过了泊岸时间了,要罚款了。王德柱将此情况向顾若成汇 报了,顾若成说你去现场看看,这么大惊小怪的,怎么就卸不下来呢。 王德柱欲邀顾若成同去,顾若成说,家里还得有个人不,万一有什么事, 我们好联系。王德柱去了,果不其然,电话里汇报顾若成后,顾若成问, 汽吊怎么样?王德柱说,汽吊白搭,我们只有五吨重的汽吊,巨型圆木 得有个十几吨重,要有龙门吊差不多。顾若成说小码头哪来的龙门吊, 只急得团团转。一边是客商催促,超过了泊岸时间;一边是卸货部队, 面对巨型圆木又束手无策。王德柱在码头上又询问了码头工人,有什么 好法子将这大圆木卸下来吗?一工人答道,只有一个地方能卸。王德柱 问哪里能卸?那工人答道石臼港。那里正在建深水码头,一节沉箱就重 达一千四五百吨,那大型浮坞吊起来起降自如,你这点木料,还不够一 次吊的呢。王德柱听了喜不自胜,问是真的吗?那码头工人道,错不了。 于是王德柱电话告诉了顾若成。顾若成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接到 王德柱电话,即叫起好来。转念一想但又觉得不好跟石臼港联系,若是 去人面商又耽误时间,稍一思想,才想起通过师里联系一一六团,再跟 地方联系。于是电话里又找到了陈诗友。陈诗友又通过一一六团火速与 石臼港联系,没想到石臼港任何条件也没提就答应下来。于是泊岸时间 已近尾声的外籍客轮只得又起锚到石臼去了。外商已经是怒不可遏了, 其愤怒情绪溢于言表,此处也不再细述。当然,正如岚山头那码头工人 所说,这点圆木拖到了石臼港,那大型船坞只举手之劳也就卸将下来, 也不必赘述。只是外商因买方拖延了泊岸时间,罚款 20 万,令顾若成、 陈诗友憋着一肚子气。待陈诗友到一一七团视察,顾若成说,他奶奶的, 我们就不能罚他点?终也无计可施。毕竟铁道兵修筑第一条商业运作的 铁路,在经营管理上才刚刚起步,缺少商业运作经验也是不争的事实, 只有吃哑巴亏的份。陈诗友也抱着几分好奇到一一七团仓库视察,看看 到底是什么样的木材,如此巨大。果不其然,看上去圆木胸径如同大涵 管一般粗,约有十几米长,谁人见过如此大的圆木。汽车二连用了十五 吨的半挂车才拖将过来。再仔细观察,哎呀不好,顾若成、王德柱凭着 多少年在基层施工的经验,但只见名为红白松的木材,色泽浅淡,纹理 粗糙,密实度明显逊于国产松木,且白松不像白松,红松不像红松。众 人正在议论,电话里传来汽车二连用进口松木作檩条盖伙房,脊顶断折, 几名战士从房顶上摔下来,一人摔成重伤,险些酿成大的事故。几个人 火速赶到汽车二连施工现场,但只见瓦片散落,檩条断折,跌落在地, 连连队的木工也大骂起进口木料质量低落,分明是外商坑人,这哪里是 什么原生木,分明是人工催其成材的了。一句话提醒了王德柱。王德柱 隐约听说过,发达国家用材林也是周期性生产了,不像我们国家,逮着 个原始森林无尽无休地砍伐。于是他又让木工与国产原生木比较了,果 不其然,差别十分明显,其质地就更加悬殊了。顾若成问陈诗友,就从 美国进口这样的破木材,外商还罚了我们一下子,我们为什么不罚他们 点?于是一面电话里通知各营连,用进口木料作房架、模板,一律适度 加粗加厚,防止鼓模和折断。顾若成算了算,单此一项,就要多用三成 一的木材了。一面又问陈诗友,陈政委,这官司不打可是白吃亏了。陈 诗友沉思片刻,挂通了邢裕忠的电话。邢裕忠还挂着一个军外头衔,即 中国铁路建筑总公司总经理,也大呼上当,大骂起美国鬼子来。邢裕忠 又与后勤、作战、外贸部门联系,果不其然,外国,特别是美国,人家 自己尚且不用天然林场了,哪里还有原生木出口哟。邢裕忠又责令有关 签约人员,追究外商责任,争取索取赔款。其外商也不示弱,拿出双方 签字的中英文合同,上面分明写着“松木”二字,并未有原生木与速生 木之区别,中方只得作罢,单此一项,中方又损失了几百万之巨。这里 陈诗友、顾若成、王德柱自叹不如,我们老铁真乃是商战的新兵了。
      待从美国进口的圆木卸定,吃了大亏不说,又一宗美国货台拖拉自 动装载机到货,按二十万美金一台进口,每台约合一百几十万人民币之巨。 郗洪先立即召集常委会研究,以防如先进口木料卸货之不测,顾若成提出, 让后勤处管处长参加。管德延推辞再三,说团里怎么定,我就怎么执行。 顾若成说,不是团里怎么定,你怎么执行,而是要你拿出万无一失的方 案来。管德延说,刚从机械团过来一个副团长和一个机械营,让他和营 长一块去就是了,还有开不动的机械。顾若成说,机械团去人负责技术 问题,你去是管理问题,各负其责。
      到了会上,众常委只能提出进口现代化机械的重要性,千万别像卸 木料似的再出洋相。王德柱说,那还有什么洋相可出,卸木料那是没法 子的事情。郗洪先看到管处长,才想起卸木料怎么没听到管处长的动静? 待问及此事,管处长说,物资股根本就没跟我汇报,直接找了参谋长, 就调兵遣将了。郗洪先不无愤怒地道,难道物资股不归你管处长管了怎 么的?进口木材难道仅仅是卸货的问题吗?众常委愕然,细想来可不是, 不但在卸货上手忙脚乱,连带思考汽车二连临时房屋事故,莫不是不适 应已经快速变化了的情况,郗洪先也平静下来说道,还是想得周到点为好, 以防不测。又问从机械团新调来的李副团长有什么意见?李途只说,见 了机械,适应适应再说。然而,众人仍是没法预见从口岸接回进口机械 会发生什么问题以及怎样应对,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只能强调在思想 上引起重视而已。倒是管处长提出了机械技术操作方面的问题,一是基 本适应了再上路。李途只说内燃土方机械原理大同小异。恰逢此时,陈 诗友又到了一一七团,了解部队在新形势下思想情况,提出教育措施和 管理措施要跟上。顾若成说,在商业运作上,部队在思想上和技术性的 问题上,还有个逐渐适应的问题。管德延说,惟一担心的就是台拖拉的 技术操作问题。陈诗友笑着说道,李副团长在机械上是行家里手。李途说, 陈政委过奖了,见了机械再说吧。陈诗友又介绍说,铁道兵后勤部装备 处已经派人去连云港接货,师装备科也去人,团里装备股也要派精兵强将, 保证万无一失。郗洪先说,参谋长跟管处长一块去吧,协助李副团长上 下联络,李副团长刚来,对人不太熟悉。王德柱说我去可以,机械装备 上的事我是不懂的。管德延说,参谋长就不必谦虚了。王德柱说,我只 会摆弄铁路施工工具,可从来没摆弄过机械。管德延说,你只会使用撬 棍,别的工具不会使用。众人讪笑。会议结束,司政后与会者已步出室外, 管德延说,还是参谋长主任好干,我这后勤处长吃喝拉撒,无所不包, 一次木料卸货没到位,还怪罪到头上。娄信敏说道,历来承担责任的还 是干具体工作的。在工作上恐怕最难做的工作还是人吧,现在技术上、 管理中的不适应性,仍然是人的问题。话音未落,陈诗友又叫住娄信敏, 顺便问了部队思想反映问题。娄信敏简要说了几点不提。那边管德延会 同装备股,又通过参谋长邀请李副团长到刚从机械团调进来的四营挑选 了十二名土方机械高手,由李副团长和四营营长郑勇负责技术指导和技 术管理。李途默然,一同去了连云港。
      按计划,一一七团装备的八台台拖拉,兵部、师里装备部门去的人 头不算,单单团营连三级指挥官就去了七名之多,到得了卸货码头,各 路接车人员已陆续到达,一台台崭新的机械光芒耀眼,齐刷刷两只巨形 轮胎有序排列,支撑着一个个庞然大物。李副团长纵了纵身,才上得了 驾驶室。驾驶室宽敞舒适,装载系统曲伸自如,装备处技术干部稍一点拨, 李途就操作起来,一再说,光说不行,你看人家老美造的这机械,再看 看咱那破机械,没法比。王德柱说,现在才真正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 门道了。李途道,土方机械就这两部分,一个原动机械,一个工作机械, 外加起动装置,比干参谋长好学。王德柱只默笑不语。一面又命一同来 的战士上车试车。各部队也先后上车,试车,虽机械高大,但机器排气 声音轻柔,操作系统简便灵活。管德延只摇头叹息,我国机械落后太远 了。李途道,我们是唯物论者只琢磨人,人家是唯心论者却总是琢磨事, 落后不是一星半点的。
      一台台台拖拉轻松启动,开下货船,上得了货场待命。一溜看去, 庄严威武雄壮。又是齐刷刷着装整齐的军人操作,看上去如新型装甲车 辆一般,欲整装待发。直到此时,李途兴奋起来,才算进入状态。一个 个寻兵点将,又逐个检查了驾驶员对机械启动、操作、刹车系统的熟悉 情况,要求中速行驶,下令上路。但车一上了路,其速度比解放牌汽车 并不逊色。李途又启动了车,一面挥手向王德柱、管德延告别,一面大 声呼叫,注意安全,控制速度。郑勇也上了最后一台车,一个开路,一 个断后,风光难述。走东海县与赣榆线交界处的土公路,向莒南方向开去。
      你道那些驾车的战士,虽开惯了拖拉机、铲运机、推土机之类履带 式国产机械,启动起来时速也就几公里,哪里见过这么快速的土石方施 工机械。尽管李途前行押阵,那些年轻人一上了路也免不了撒起欢来。 一位叫胡猛的四川娃子,驾起车来,喜不自胜,加之公路又窄,几欲前行, 欲看看最大时速是多少,只苦于公路过窄,不易过去。于是先有意放慢 速度,拉开距离,待看看相距远了,又突然加大油门,冲了过去。如此 再三,只气得后面的司机叫骂不绝。那胡猛全部精力只集中在车速上, 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且说那车队沿着两县交界处的低等级公路一路西北方向行驶,少不 了过村庄,绕沟渠,爬丘陵,擦田地,加之路窄弯曲,少不了碾过几棵 庄稼,轧实了田间地皮。你道是,正是这一、二年里,人民公社解体, 农村的社员头衔不再,大块田地分割承包,分散经营,哪个庄稼汉子不 护着自己吃饭的土地,斜个白眼还算客气,更有甚者,叫骂之声鹊起。 先时还只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思忖,这是什么新式武器。眼下又只骂道, 这是哪里的杂牌军,轧了老百姓的庄稼、土地,你忘记了,当年毛主席 是怎么教导的。与李途同车的战士分明是看到了站在田间地头上的农民 的表情,说道,副团长,这老乡骂娘呢,这么小气鬼,待明儿个修了高 等级公路,占他个十几二十几米,那还不得翻天了。李途一面注目着前 方的土路,小心驾驶,一面说道,过去合作化,工分、工分是社员的命根, 如今地都分给户家了,老百姓靠什么,还不是靠土地。我们都是农民出身, 可以理解。那战士道,副团长该休息一下了,快过来赣榆县了,还不让 我体会一下。李途停车,换手,向后看去,但只见一辆车从后面超越行 驶冲了上来。李途一看大事不好,喝令那司机停车。那战士哪里听得到哟, 直贴身擦过押阵的车飞速前进。更遭来后面农民的一阵斥骂之声,但只 见几个农民拼着劲追赶了一阵子,哪里追得上那车。于是几个人像是悟 出了什么,转瞬间冒死站在路中间,更有一个不怕死的,索性躺在了李 途所在车的前面路上,横卧在那里,一面骂道,有种的从我身上轧过去, 没见过您这样的解放军!后面的车已被迫停了下来。居前的车见副团长 的车都停了,哪里还敢再开哟。只有那辆不知是哪个野小子开的车冲了 出去,只气得李途大骂不止。问是谁?有知情的道,那是胡猛。李途只 骂道,胡作非为,胆大包天,活够了,轧了庄稼,惹了祸,还不甘心。 一面又对郑勇说,让您那个胡作上炊事班干去,还没实现现代化的就要 扎翅了。一面又安慰那农民道,老乡,快起来吧,这样拿着命上多危险, 庄稼值钱,还是命值钱?我看还是命值钱吧。那农民道,哪里还有什么 命哟,您都要断我的命根了,我也豁出去这把老骨头不要了。李途道, 我们错了。我们那小战士不懂事,轧了老百姓的庄稼,如数赔偿行不? 那农民已经坐将起来,道,怎么赔,你说吧。李途道,我们部队有一个 群众工作股,就是专做群众工作的。我们回去就叫他们过来,轧多少赔 多少,轧重了加倍赔偿,行不?那农民道,你一走,我……我上哪里找 你去?李途道,不用找,我们肯定过来。又问道,你是东边这个村庄的吧? 那农民道,是的。李途问,村子叫什么名字?那农民道,李家庄。李途 一听眉飞色舞起来,道,敢问老乡姓什么?叫什么名字?那农民道,姓李, 叫李七。李途道,我也姓李,咱们是一家人哪。好了,我记准你的名字了, 不出明天,保准来人。李七转怒为喜道,听你说话,该是首长了。李途道, 手掌脚掌都是身上的肉,我们是穿军装的老百姓,跟老百姓是一家,一 家人。郑勇道,这是我们副团长。李七道,哎哟,惊动团长大人了,说 着就要磕头,李途急忙搀扶了。那农民说道,看到团长的这副菩萨心肠, 这事就算过去了。李途道,这事没过去,我还要给那战士处分。李七道, 团长大人,可别再处分那战士了,都是农家孩子,出门在外不容易。李 途道,老乡,再见,明天来人。一面挥手上车,启动。一面又向李七挥手, 再见。又问郑勇,参谋长、处长他们的车开哪去了?敢情走的不是一条路! 郑勇道,八成他们走的沿海公路,绕岚山头去坪上了。李途默然。虽放 走了一辆车,李途仍是押阵前行,走不多时,哎呀不好,怎么看到前边 不远处一个庞然大物倾斜到沟渠里,不免紧张起来。待走近时,可不是, 正是那辆强行超越的车翻到土公路一边的沟渠里去了。那李途只气得头 脑发涨,眼冒金花,耳膜骤鸣,喝令停车。下得了车来只见这辆崭新的 才走到半路的台拖拉,已经翻到沟里,往右前方倾斜着,连驾驶室也已 压瘪,轴承上的轮胎也已撞歪。李途一看这车分明是滚在右侧沟里又翻 了一个个。那战士也已是披头散发,满脸一身的灰土,如同煞了气的皮 球一样,再没了先时的精神。见副团长来到只刷地站起,面目呆滞,目 视脚下。李途早已气得青筋暴露,面色蜡黄,问道,怎么了,怎么不飞了? 那战士道,躲两个骑自行车的来着,路太窄,打不过去了,一下子翻车了。 李途道,那条路宽,还能为你开车专门修一条公路?你叫什么名字?那 战士道,胡猛。李途道,胡来!你知道吗,这一台车花了我们多少外汇, 花去我们老百姓多少血汗钱?这一台车将近二百万人民币哪,漂洋过海, 行程上万公里,可到了你手里,李途说着,一面又看了看表,又继续说道, 从出了码头,上了岸,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呢,这台车就叫你给报废了! 试来没有,还能启动不?胡猛道,试来,没转过来。李途道,这叫什么 事唉!没上路我就再三警告,要注意安全,小心点,开慢点。你是哪路 的英雄,我玩了二十多年车了,还没敢开飞车呢。你逞什么能?这些人 里就数着你了?你营长呢?郑勇早已站在了跟前,李途批评道,你这营 长就派这样的技术骨干,一台车上岸还不到两个小时,别说一车土还没 装,还没到家呢,就报废了。怎么办吧?郑勇说,我跟胡猛先留在这里吧。 李途又跟郑勇说,你问问,这个兵受伤了没有?郑勇骂道,死了活该! 有伤叫他自己受吧,他这条小命还不值这台机械钱哩。说到此处,那叫 胡猛的战士放声大哭起来。李途道,还有脸哭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挥手,上车。郑勇仍一面批评那战士,好了,别嚎了,刚当完英雄就 当狗熊了。胡猛道,我请求给我处分!郑勇道,处分,处分管什么用, 能换回这台机械吗?无奈,郑勇只得与胡猛在此等候救援。李途上了车, 一面又说,来了吊车、拖车都转不开。一面挥手说,启动。几辆车先后 轰鸣起来,启动,押阵的车又减慢了速度,往坪上方向走来。
      且说王德柱、管德延由码头坐了北京吉普,也并未跟司机规定行车 方向和路线,那司机哪有不选好路的理,只绕道沿海岸线公路,去岚山头, 再转道坪上,并未见新接机械驶过的痕迹。于是在坪上北去四营的方向 等到中午时分,怎么还不见车队的踪影。二人这才意识到,并未跟李副 团长约定行车路线。他们判定,接的车没走东路,也不大可能走新沂、 临沭一线,可能走中路了。中路虽是土公路,但行程较近,土方机械哪 会有受阻的沟沟坎坎。正在着急,却突然听到机械的一阵轰鸣声,遂断 定,八成是李副团长带着车队来到了。果不其然,车队隆隆驶进坪上镇, 北上四营的路口,又突然停了下来。李途下了车,一脸的怒气,问道, 参谋长、处长发现了什么问题没有?二人嘿嘿笑道,副团长还开玩笑, 有你押阵,我们还能发现什么问题?李途道,没发现什么?数数接的车 够数不?王德柱、管德延自觉大事不好,突然间把脸沉了下来。李途道, 还没开到半路的,就翻车了,怎么办吧。管德延这才说道,还真出事了, 不可能吧。李途道,还假出事了,那有什么不可能,出来连云港还不到 二个小时,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就翻了一辆车,车已经报废了,在李 庄这边。参谋长、处长安排拖回来吧。我们去了那么多指挥官,怎么交 待,怎么向团党委汇报,怎么向师里汇报,怎么向装备处汇报。别说投 入施工了,出了码头还没到家。怎么办吧,您二位是向团长政委汇报, 还是去事故现场?管德延说,我马上派吊车拖车。李途道,那就请吧。 一面约了王德柱直奔机关,向顾若成、郗洪先汇报了。二人只像在梦中 一般,愣了半天才醒过神来。郗洪先早已没有了先时好动怒的习惯,无 可奈何地自语着,自己造吧造不出来;花钱买吧,还没干活的就报废了 一台。请团长同志马上向师里汇报吧。于是顾若成立即报告了陈诗友, 李途又电话报告了装备科,装备科又立即电话报告给了装备处。陈诗友 只气得牙巴骨颤抖着责令顾若成写出事故报告,认真分析原因,吸取教 训,追查责任,严肃处理肇事者,杜绝类似事故再度发生。至晚,出事 的台拖拉拖回,顾若成提议,团党委常委连夜开会,分析事故原因,并 决定分别给予胡猛所在连连长及所在营营长行政警告,严重警告处分, 给胡猛记大过处分,收回机械驾驶执照,调到施工连队,不提。又隔不 几日,铁道兵后勤部装备处及师司令部、后勤部相继发了事故通报,对 一一七团台拖拉翻车报废重大责任事故,给予了严厉的批评,要求各师 团要从此次机械事故中吸取教训,及时发现事故苗头,排查事故隐患, 发现于未萌,防患于未然,坚决杜绝重大人身、财产事故的再度发生。 之后,只是又从日本进口了几十台十五吨日野自动倾卸车,台拖拉翻车 事故才逐渐丢在脑后。由于部队进入兖石线后,机械装备车辆大幅度换代, 加之原来部队留存保值的部分机械,土石方施工基本全部进入机械化施 工。到了是年四、五月份,二 0 四师的施工部队在临沂、石臼一线桥涵 及路基土石方施工已全面展开。要论及机械化程度,是过去任何一条新 线所不能比,也是部队近十多年来所遇施工难度最小的线路。二 0 四师 只在沂河有一座特大桥和一跨过东亚板块地震带断层的大型栓焊梁,由 一一九团负责,略显技术难度,而一一七团自莒南县以东至日照县交界 的丁家土山一线,只在朱家龙头和石鼓山隧道进出口,分别有十几万方 风化石挖填方,在新装备机械面前,也就易如反掌了。
      单说朱家龙头,一条称之为龙溪的小河自北向南穿过日照至临沂的 公路,河水清清,凉气袭人,犹如一处江南水乡。龙溪两岸竹林青翠, 或单独成片,孤零零四周无着,绿意凸显;或交错穿插在灌木丛中,断 续里拔地而起,傲视着此处那一片片带着几分苍凉和菜色的土地。在过 公路不远处东南向折弯河流两岸,有一处几百亩地的桑棵绿洲,因了龙 溪的常年奔流,滋润着绿洲桑棵,根系发达,枝干茁壮,春夏之交已露 出几分葱茏。而新建的铁路自莒南站东向南折,恰在此处绿洲通过,无 不令人扼腕叹息。顾若成带着李途、王德柱、娄信敏、张明等一行人到 此察看施工现场,看到此处要有十几万方的大填方筑起的路堤,即将把 桑棵绿洲埋在下面,谁不叹息这么好的农田的损失。顾若成说我们老铁 是一面建设,一面破坏,在立功的同时也在对人民犯着罪呐。娄信敏问道, 铁路为什么非要走这里,从莒南北直接去日照多好。顾若成说这是设计 上的事了,说不定那边占用良田更多。李途道,如今土石方施工已全部 机械化,毁掉良田的罪魁祸首就是我们了。顾若成说我们都是执行者, 建设中也有不足,但不存在犯罪。李途道,这不是犯罪是什么?他妈的 设计院把它设计到哪里不好,非要毁了人家的桑园。这桑园不知经营了 多少代了,要看这么好的土地,也得历史悠久了。顾若成说尽管毁了上 百亩桑园,但这里应是最佳位置,再北移就是村庄,村庄北边是大片的 稻田,若走那里就不是上百亩,而是几百亩、上千亩了。李途道,我们 团长也成了设计师了。顾若成道,不信问张明。张明道团长还能说错了吗? 顾若成又说,不是咱设计,铁路设计就是这个样子,依山傍水,穿山越岭, 挖填相宜,那不是,东边的那块丘陵地带就是为这里准备的。说着一行 人越过龙溪,迤逦奔东面的丘陵地而来。但只见山丘不高,且显着几分 古老和苍凉。可不是,这铁路在朱家龙头绕了个大弯,又占了这半个山包, 还是少损失了一些良田。众人又离开丘陵地,一路在已升任工程师并调 任作战科的张明指引下寻觅着铁路中心线,一路上一块块麦田青青又间 隔着大片大片的白地,农民们各自往待种的花生地里铺着底肥,又掺和 了半风化的砂土,又把畦田整治了平坦且半突兀着,毛灌渠分列两边; 黄烟地又与此相反。看着铁路要从这些良田里穿过,李途继续发着感叹, 说什么时候修高架铁路就好了。王德柱道那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现在 就这几个破钱还修高架铁路?顾若成说,就这,铁路造价也翻了几番了。 我们修通古线的时候才两个亿,这条线就十个亿了,这才几年。王德柱道, 这条线稍长点。顾若成说,稍长点,也长不多。众人到了坪上站设计地 点看了,见天色渐晚,返回。又于次日上午到了石鼓山隧道施工现场。 但只见机械轰鸣,车辆穿梭。郑勇虽因下属接车翻车受了处分,并未更 多放在心上,只顾边施工,边表演新进口的台拖拉装载机。但只见他把 车开足了马力,那机械臂轻轻落下,前驱,又倒转了身子,把风化的石 方装在倾卸车里,机臂曲伸自如,升降灵活,速度极快,装满了车的日 野一辆辆中速行驶,开向填方位置。顾若成又问了这玩意装碎石怎么样? 又问李途道,朱家龙头的路堑能用上了不?郑勇道,我们又叫人家给暗 算了。轮胎里没有充专用气体,只能装土方,装不了石方。顾若成愕然。 至此,施工在全线展开,一早一晚那些司机战士驾驶着日野,行驶在日 照临沂的公路上,威风凛凛,虽不是国产,终也到了咱们之手,好不舒 心,抖擞了一阵子。到麦收时节,铁路施工进入高峰,那些倾卸车辆, 难免绕道低等级公路上,再拐到填方位置。本来拥挤的公路更加显得忙 乱不堪。加之,因了该线路的商业投资,无论挖方、填方、装车、运输, 单兵工作量也计其数来,与奖金挂钩。施工现场日趋热闹繁忙。到了麦 收时节,此地人自打土地分散经营,自打自收,家家户户并不曾在地里 轧场,各自在公路上抢占地段打麦,闹得公路上到处是麦垛、摊场。一日, 汽车二连名叫魏风的战士司机,算着近几日总算比别人多拉了几车,心 里算计着,以车计数的奖金虽然不多,但也总有个块儿八角,算将起来, 一天的奖金比平时一个月的津贴还多,一月下来也有几百元之多了,快 相当于全年的津贴了,好不热血沸腾,手痒难耐。又因了自己车技的高超, 驾着日野撒起欢来,时速总在上百公里之多。偏偏近日麦收摊场、堆垛, 扬场装车,种田人拖家带口,把重点几乎全部移在了公路上。你道是坪 上公社是地处莒南县和日照县城之间的一个重镇,上千户人家,家家务农, 麦收时谁家还愿在田地里轧场打场,耽误农时,就争先恐后都挤到了公 路上打场了。一片片麦场衔接,结合部难免放了杈笆扫帚等隔离物,一 垛垛麦垛间隔着贴着公路一侧一溜延伸过去,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那魏风早上起来,心里想着,若不是那些该死的麦垛占路,挡道,挤车, 这一天下来少说也多拉个十车八车,一月下来又多出几百元之多。正在 犹豫,心下想道,反正装车连轴转,何不趁早多拉上几车,免得白天耽 误时间。于是趁天色微明,气候宜人,简单洗漱,饭也顾不得吃就上路了。 驾着车看着随着公路延伸开来的麦垛,虽然令他头痛,终因麦场尚未摊 开,开起来倒也好受一些,只挂了个四档,一面加速,一面躲闪着麦垛, 直奔石鼓山隧道出口而去。恰在此车开出坪上村东北向折弯出村处,猛 然间出现了一辆小型拖拉机,那魏风因只专注着拐弯处的麦垛,打了个 左拐弯,刚一右转,一个直冲,日野的两个前轮就碾上了拖拉机,一场 惨祸就此发生。坐在车上的两名社员,刚才还歌声悠扬,夸赞着铁道兵 这汽车,怎么开起来像飞的一样,这是那国产的货,话音未落,汽车就 从尾部窜上了后厢,那二人惊吓之中还没醒过神来,汽车就碾了上去。 加之那剧烈地撞击,碾轧,一个被碾在车轮下,即时血肉模糊,粉身碎 骨了。另一个社员则被抛在了公路一侧的沟壕里,七窍出血,一命归西。 再说那拖拉机司机,正在得意驾驶,突然间祸从天降,一个弹力将其抛 出十几米远,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只一声凄厉地惨叫,也就脑浆迸裂, 五脏六腑俱粉,连个挣扎也没有,就再也没了气息。你道这魏风,本来 起五更赶个早集,图个吉利,多拉上几车,自己也好得点微利,正加速 赶路,在此处刚刚向左打了方向盘,躲过麦垛,又稍一右拨,调正方向, 猛然间近距离却出现了一辆小型拖拉机,在飞奔的日野前边像是骤然停 了一样,正紧急刹车,他那视线里已是一片空白,又睁开眼看时已是车 毁人亡了。一时间魏风吓傻了眼,只在车上僵着。只待路边行人社员大 骂,混帐东西,把人轧死了,还坐着不动,还不赶快救人。他这才下了车, 但只见一个被碾碎在车上,一个被掀翻在沟壕里,一个被抛在公路上, 哪里还有一丝价动静,只想拼命跑回机关,告诉连队为是。后面的一面 呼喊,抓住他,别让他跑掉了!那魏风一面慌着跑,一面气喘吁吁,回 头说道,就是坐牢杀头,车在这里,我还能往哪里跑?只跑回机关,电 话告诉了连队。连队又紧急通知卫生队,医生、护士,急速赶往出事现场, 紧急处理,那三个人哪里还有价什么动静,只得恭候主家认尸收尸而已。
      你道是如俗语所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部队的汽车轧翻拖 拉机之事,只一阵风就传遍了坪上镇,早有几家哭嚎连天,喊爹叫娘, 呼叫救命,也是无济于事,只能听命于公路管理当局和县里交通警察会 同部队方面处理善后事宜,逐人赔偿而已。那魏风也只能被送上军事法庭, 听候刑事处理。部队上此时此刻接手铁路投资,也并不在乎十万八万现 金支付,只是担心自台拖拉轧毁农田,翻车报废,又汽车碾碎拖拉机, 造成三人死亡的重大事故,分明是部队纪律松弛,管理涣散,思想政治 工作薄弱所致。一一七团党委自身也已意识到,仅仅靠几个领导成员关 起门来,分析事故原因已经无法触及问题的实质。应在全团范围内,发 动部队,检查问题,整顿作风和纪律。于是众常委一一下到部队,调查 研究,这才知部队自从得知铁道兵即将撤编,就地兵改工,人员虽然没变, 但心态已发生了大幅度变化,即将变为老百姓,部队那一套制度、纪律 就要成为历史了,于是不知不觉,纪律松弛,问题层出,不胜枚举。打架、 斗殴、酗酒滋事,更有甚者,某连一战士拐领了“识字班”大姑娘回家, 说是从外地领了老婆来的。更有西南某省山区,几名战士所在地男多女 少,又穷困潦倒,利用此处“识字班”女孩热爱关心解放军,不辞而别, 领了人家回家种田去了。那女孩在此地虽不算富裕,也算得上是革命老区, 见过一些世面,又国家照顾老区,政策倾斜,日子倒也说得过去。可一 下子到了西南的十万大山,土地荒凉蚊虫叮咬,语言不通,像是到了古 书上说的西南的蛮荒之地。连战士兵改工的希望也因违犯军队纪律,被 勒令退伍处理,那些美好憧憬也随之灰飞烟灭。女孩子家又费尽千辛万 苦,才辗转返回原地,也不必细述。各种问题伴着社会上的浊流滚滚而来, 政治学习,思想教育,整顿治理,更显得苍白无力。陈诗友也看到问题 的症结所在,觉得问题的关键是部队干部不适应这种大变动,大转折, 大气候所致。他还在心里默念着那句中国共产党的至理明言:政治路线 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因素。欲在历家寨举办新形势下党的建设培训班。
      你道是此时此刻,大寨早已失去它的历史的光环,还其贫困山区的 原貌。虽多少年治理穷山恶水,功不可没,但毕竟农业生产力低下,那 穷山恶水,荒凉山村,哪里是几朝几夕之功即可从根本上改变其穷困面貌, 农业学大寨也已成为历史烟云。此时此刻为什么非要选个学习大寨的典 型之地历家寨举办什么学习班,师里也并非想启用已经沉没的历史光环。 原来这历家寨早在农业合作化时期,就是毛主席在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 一书中落笔推荐的典型。农业学大寨那当儿,地处大山公社的历家寨根 治穷山恶水,着实成效显著,尽管还没真的摆脱贫困,但那治穷的精神 和干劲,也就成了山东农村改天换地的典型,成了治穷的一种精神,参 观学习的人也就络绎不绝。莒南县政府为缓解来此地农村参观住宿困难, 也为了推动学习这一典型,就在历家寨村边上辟出一小块空地,盖起了 招待所。一一七团一进驻与大山公社毗邻的坪上,就得知闻名遐迩的历 家寨就在此地,且还有部分闲置的房子,就把卫生队安在了此地。
      在施工任务如此紧张之际,抽掉部分连以上干部办学习班,陈诗友 又亲自挂帅,人员很快就汇集于历家寨。这里是距莒南县城东部略偏北 向十几公里的一处偏僻山村。经过几十年整治的农田,仍然显着零落和 分散。地表是亿万斯年风化的砂岩薄土,显着火成岩的古老地质结构。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地下水资源。这在临沂地区,除了沂河、沭河两岸, 几乎是家常便饭,因此,地下水奇缺。以沙石为基底的乡村公路,虽不 算宽敞,却显现出出奇的平整和洁净。上坡、下坡、缓和曲线具有着国 家设计的水准,稍内行者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乡村公路也有专业技术人 员,专业施工人员的心血。在村东首北侧,是一溜显得冷落了许多的乡 村供销社门市部,当年到此地参观学习者可见一斑。在供销社西首招待 所正门东南向不远处,是一处土法炮制的标语牌,沙石为基,青砖镶砌, 与精细的梯田比较起来,显得粗糙、低落。仿草书的毛泽东的批示,红 漆班驳,带着几分昏暗,尚可看得见上面的红漆字迹:愚公移山,改造 中国,历家寨是一个好例。招待所院落幽静,进门东侧的二层小楼前栽 着两棵隽秀的美人松,像是离开尘世一般,茁壮着自己的枝叶,体态妖 娆,丰润尤存,青葱可爱。听到汽车响动,卫生队易队长早已从后院出来, 见了娄信敏大骂起来,说这么多年不见了,我以为埋在那个山沟里了, 后来才听说又回到了一一七团了,但就是不见踪影。看样子逢是官都有僚, 沾着僚就下不来了。娄信敏说,我真的以为你不在了,首先申明,是不 在部队了,没想到并没转业。易仁说,一直想走,就是没走成。娄信敏说, 你是业务骨干,人才难得。易仁说,什么他妈的人才难得,还不是看着 身上还有点油水!娄信敏说,一直想来看看你,就是没时间。开会、转场, 马不停蹄,还不知所干。怎么样,近几年身体还好?易仁说,还好什么, 老了。你忘记了,在繁峙你到沙河开会,那时节我把棉裤都穿到“五一” 了,不行了,可就是不安排走。
      在哪里还不是一样。
      一样,一样还有穷富?你别跟我打官腔,我早就听说你准备转到地 方了。
      现在不是转也得转,不转也得转嘛!
      可别忘了我。再这样游击下去我是真撑不了了。
      好了,以后再说,我们得赶紧住下。
      说罢,众学习班成员陆续上楼。易队长安排陈诗友住了后面的平房, 也让了娄信敏,说是那位政治局委员曾住过那里,卫生队一直留着这房, 等上级首长来了好住,一直等到今天才来人。娄信敏说,历史匆匆,时 过境迁,物是人非,变化万千。你住进去还是你,升不了格。陈诗友一 面推辞着,我也就别闹特殊了,跟大家一块住吧。娄信敏道,这都什么 年代了,连故宫、中南海都对外开放了,何在乎这一处平房!说了,各 自住下。众学员只简单安顿,抱着好奇心,急于参观历家寨。娄信敏请 示陈诗友,陈诗友应允,休息半天,参观、爬山、游玩,听便。午饭后 也就各自为政了。
      历家寨是一个不大的山村,两面环山,两面丘陵,只在村西边山脚 下干河沟两侧有少部分已分割零碎,略显肥沃的园地,农户家种着蔬菜 之类的农作物。全村惟一的一眼吃水井就在这里,连招待所院内上级帮 着打的深一些的那口井,也是时常干涸的,可以想见村里人用水之难, 更不要说用水浇田了。众人走着走着偶然发现北部山坡上有一片果树林, 欲上去参观,陈诗友道,你们去吧,我就免了。娄信敏道,不管怎么说 历家寨也代表着一段历史。愚公移山,改造中国是没错的嘛。至于认识 上的局限性,那是任何一个时代都免不了的。看一看便于思索嘛。陈诗 友道,你娄主任倒给我上起课来了。娄信敏道,岂敢班门弄斧!古人常 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山水水,养育众生。说不定上了历家山看看 能够悟出点什么。陈诗友道,嗯,历家山应当是西边这座大山,咱就爬 前边那座小山。说时节人们已经离开山脚,登上山坡。不远处一处大苹 果园已经展现在面前。走近看时,一棵棵苹果树枝干茁壮,根系发达, 在挖治的巨大鱼鳞坑里,独自滋润着这一方水土。看得出,这是历家寨 人在荒山秃岭造出的这么一大片苹果园。陈诗友说,这行了不?苹果园 可能是历家寨最大的成果了。娄信敏道,最大的成果应当是愚公移山, 改造中国的精神成果。正是历家寨人有了这种精神,才在荒山秃岭上造 就出良田和果园。陈诗友道,娄信敏同志总是有高见。娄信敏道,不敢当。 只是我觉得,当我们创造一种物质成果的同时,也就凝聚了一种精神。 这种精神就在平庸中升华,在逆境中奋起,在大潮中独立,不为潮流所 吞噬,不为浊流所裹狭,也不为历史所湮灭。请问,陈政委,看到这处 苹果园,你不觉得还缺少点什么吗?陈诗友道,你别跟我作谜猜。娄信 敏道,俗语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纵有良田千顷,如果没有水的浇灌, 在光和作用下就不是生长,而是死亡。不信,这么宽的路,这么大的水渠, 山上一定有水。说着众人继续上山,擦过苹果园,但只见一处平整的陡 坡斜道斜向高处,侧边一干涸干渠,又分成支渠通向果园,分明是引水 浇灌的证据。说时节早有几个身强力壮的爬上了半山腰,一面呼叫着, 水库,水库,这里有这么大一座水库!听到喊叫,众人慌忙着爬了上去, 但只见在果园上边不远处的半山腰里硬是挖出了一个约有几百立米的蓄 水池。水池内储水渐少,一电动抽水机裸露着龙头。众人议论,历家寨 就是有这样的水库储水,那些丘陵地的大田里还得靠天吃饭。人畜用水 和果园用水也只有靠蓄水池储存的天水了。如今,这水池已显出几分荒 凉,众人议论,尚不知这苹果园是否已经分掉。再往上看去,贫瘠的山 坡上有序的小型鱼鳞坑里,栽种着干瘪的松柏、刺槐、家榆等土杂树种, 伴随着野生的荆棘,显露着几分荒凉,倒是西面的大山上,露着几分苍 翠和青葱。人们顿觉扫兴,又觉得历家寨人奋斗那么多年,并未摆脱贫 穷和生存危机,即下山返回驻地。早有村子里人们在招待所门口围得水 泄不通。门外场地上尚停着一辆地方的客货两用车。
      陈诗友一阵惊慌,担心部队出了什么事情,遂分开人群,进到院里。 但只见一人躺倒在美人松下,作垂死挣扎之状。一面呼喊着,你们铲吧, 铲吧,有种的照这儿铲,我才不相信你们要把这树扒了去。那农民状的 人一面说,一面扯开了上衣,裸露着胸膛,并一面拍打着。另有一穿着 稍显整洁的人说道,这树是县里招待所栽的,是招待所花钱买的,我们 挖走了,合情合理。那农民模样的人说道,这树是栽在历家寨的地上的, 这些年是历家寨的水土养育它的,凭什么挖走?有本事你们把历家寨给 除了。陈诗友已经听出个八、九分了,一面说道,老同志,起来吧,有 话慢慢说,有理慢慢讲。县里也好,村里也好,都是一家人嘛。村里不 能没有县,县里也不能没有村嘛。那农民模样的人说道,谁跟他们是一 家人,这才几天,就要砍旗,我们历家寨是一千个不答应。历家寨解放 前是讨饭吃的,干到这一步我们靠什么,这两棵松树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县招待所的来人说道,我们也不是恶意,不是刨掉它,是给它换个地方。 那农民道,你们县里难道就缺这两棵树,岂有此理!你们来吧,我看你 们谁敢再挖历家寨的一锹土,我就跟你们一拼到底。那人已经坐了起来, 大喊道,你们快滚,快滚开这里。这是我们的地盘,跟你们没关系。陈 诗友道,老同志,快起来吧,别这样,有事好商量,有话慢慢说。其中 一农民说道,这是我们历家寨的历书记。历书记道,我什么都不是。我 就是历家寨的一个人。我只要有一口气,拼死也得看着这两棵树。陈诗 友已把说话的口气转向了县招待所的来人,说道,如果有可能,还是不 移的好,在这里长得也不错吗。那人道,是所长给我的任务。陈诗友道, 可以跟所长说说情况嘛,移树,村子里社员接受不了,留在这里作个纪 念吧。历书记道,别的不会,复辟倒退倒有两下子。陈诗友道,你是村 里的支部书记,不能这样说。办法不一样,都是走社会主义道路嘛。历 书记道,支部书记顶屁用,还不如他们刮一阵风。这倒好,地分开了, 水库怎么办,怎么管?苹果园怎么分,怎么管,怎么浇?陈诗友道,允 许试验嘛,社会主义道路也不能只一个走法,好了,我们今天不讨论这 个问题了。一面又劝县招待所来人,快回去吧。办法可以变,但精神还 是要的。招待所来人道,还光他历家寨走社会主义,我们就不走社会主 义了。只有您历家寨打红旗,人家就不打红旗了?吓唬谁唉。躺到地上 耍赖就是走社会主义,没见过。说罢拂袖上车。历书记仍然忿忿不平,道, 你没见过的事多了。你没见过我们大山公社是怎样把荒山秃岭治成目前 这个样子的。那是我们的血汗换来的,快滚到你们城里歇着去吧。说话间, 招待所来人,又往此处白了一眼,重重地带上了车门,人群里一阵起哄, 呼喊着,夹着尾巴逃跑了。
      历支书又面对陈诗友道,这位肯定是首长了。娄信敏介绍道,这是 我们师里的陈政委。历支书道,陈政委,让你见笑了。他们县里就这水 平?这是干什么事哟,砍旗不说,还刨树。怎么这两棵树长在我们历家 寨就变质了,他们觉得他们的办法好,这倒好,地一窝蜂分了,这苹果 树怎么分?一家摊那几棵,连水也没法浇;这水库怎么办,各抽各的水, 各浇各的地,得浪费多少水。陈政委,就冲我说的,不出二年,历家寨 吃饭都是问题。陈诗友道,党的政策不是一刀切,执行的情况也不一样, 历书记还上部队坐坐不。历支书道,不坐了,不好意思了,打扰部队首长了。 说罢又面对村里的人说道,你们还在这里看什么热闹,刨树的时候怎么 不跟我上,各干各的去吧,我看你们再过二年吃什么。说罢,愤怒着竟 自去了,不提。
      这里陈诗友想着,部队学习班原本是想通过学习,提高对当前形势 的认识,增强对现实路线和政策的理解,不曾想报到的当天就碰上了这 场小风波,自觉不妙。次日学习动员时,陈诗友动员说,历家寨是合作 化时期的典型,在合作化运动和改田造地的过程中功不可没。但是,历 家寨要摆脱贫困,我认为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许多问题需要探 索,需要解决。中国农村更是这样。我们认识中国农村的这场变革,还 是要从中国的国情出发,从我们贫穷落后的经济现实出发,在全局上考 虑中国的问题。中国农村、农业、农民问题恐怕还远没有解决。单说农 业生产的结构、体制及其道路,恐怕是一个很长的历史过程,这不是几 十年的一种或几种实践办法所能解决的……其中几个营连干部插话道, 干脆我们请历家寨的支部书记先上一课吧,请他介绍介绍他们分地的经 验。陈诗友冲着二营教导员正色道,你许干成什么意思?难道历家寨几 十年就没有教训可以总结,就不能探讨新的发展模式,就不存在探索新 的发展途径吗?难道他们就不存在大锅饭问题吗?我不懂农业、农村和 农民问题,但是,刚才我说过了,农村、农民和农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需要科学的调查、论证、探索、引导,又不至引起大的失误。我敢说, 就如民主革命农村包围城市一样,中国农村也只有走出自己的路才有希 望。但也绝不是西方的那种模式。李途插话道,历家寨已经有经验了, 不用介绍了。你没听他们的顺口溜吗,牛站岗,人拉犁,越拉越想念毛 主席。陈诗友早已气得怒不可遏了,问,李副团长是什么意思。李途道,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我说的就是这村里的事。几家合用一头牛,谁家也 不舍得给牛草料吃,嗯,最后,那牛实在拉不动了,无论怎么用鞭子抽, 它也不走了,没法,人就干吧。陈诗友避开了李途所提问题道,难怪我 们部队屡屡翻车、肇事,问题反映在战士身上,恐怕根子还是在我们干 部身上。我们各级干部就这种心态,怎么带领部队?今天我们也不必回 避历家寨的问题,或者说还远有学大寨的问题,我们部队同志也去大寨 参观过。历家寨也好,大寨也罢,我们不可否认,他们改天换地的奋斗 精神,这是一代农民的榜样。但是,话还是说回来,这么大一个中国, 那么广大的农村,不可能也不必要仅仅走大寨或历家寨这种模式,应当 尊重群众的首创精神。当年毛泽东同志不正是尊重了群众的首创精神, 才创造了改天换地的伟大业绩吗?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就是具体问题, 具体分析。小岗人难道没学大寨吗,难道他们不愿意组织起来吗,但是, 几十年来,他们就改变不了那种穷困落后的面貌。难道群众自己想换个 法,能吃上饭是什么坏事吗。俗语说,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我理解 这句话,这句俗语所说的人的生存能力,也含着某种探索精神。我们共 产党人树立马克思主义的理想、观念,无疑是正确的。但是,我们共产 党人不能也不会抱着理想当饭吃。没有理想和追求,就没有目标和方向。 但是,不去总结、探索到达理想境界的道路,那理想就不是理想,而是 空想。想当年,我们共产党人初创时期如果仅仅固守着俄国十月革命那 么一条道路,可以肯定地说,我们中国共产党人就不会有今天,我们就 不能如毛泽东同志所说,开辟出一条到达理想境界的道路。众人鼓掌, 并小声热烈议论起来。陈诗友也兴奋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且带着 几分轻快的笑容,又说道,如果让我们总结中国共产党所走过的道路,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说很多,但今天,我只说两点:第一,要认清形势。 形势是什么,是中国国情,是我们国家贫穷落后的面貌和生产力低下的 现实,比西方发达国家,我们在生产力和科学技术上,落后得太远了。 不要说目前要造出先进的机械设备,连进口机械离开口岸还不到 2 个小 时就翻车了。这也说明,现代化是买不来的,还得要靠我们内部机制的 全面发展和进步。工业的、农业的、国防的、科技的、文化的、人员人 才的、管理的,是综合全面发展,缺一不可。第二,要认清大局,不能 认为只有我们愿意走社会主义,别人不愿意走社会主义,只有自己革命, 别人就不革命了,不可能吧。路线、政策这是党的决定,是党的意志的 集中体现。有想法可以,但我们只能在中央路线的指引下规范我们的言行, 不能我行我素,自以为是。即使中央的决定有问题,也要相信,我们这 么一个大党的党中央,有能力解决自身的问题。我们党就是在瑞金第五 次反围剿失败,在长征路上除了敌人的围追堵截,内部还有张国焘闹分 裂,但我们党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和全局。否则那就不是共产党人, 而是乌合之众了。
      陈诗友极具撼动力的一席讲话,果然暂时收拢了各种议论和不满, 就是后来安排的学习内容,也始终没有离开这个主线。陈诗友满以为学 习班收获不小,谁知祸不单行,又一辆日野车清晨上路时,让路碾过了 一个小型麦垛,把在傍靠麦垛搭了简易窝篷,在马路上守着麦场过夜的 社员轧了个一死、一伤。学习班临结束,又弄了个不欢而散。陈诗友也 只能从综合因素来解释了。直到学习班临结束,陈诗友才发现娄信敏怎 么一言不发。问他怎么了,还有没解开的难题吗?娄信敏道,还没想透 这个问题。陈诗友问,哪个问题?娄信敏道,农村、农民、农业,到底 怎么办?陈诗友笑道,怎么你还要追求一个绝对成熟的道理和意见,那 就不符合客观规律了。建设跟战争一样,只能因天时、地利、军力而部署, 只具有相对合理性,不变是相对的,变才是绝对的。就此,因施工日紧, 部队具体问题较多,又迫近铁道兵撤编,资方又要到石鼓山隧道考察, 陈诗友又应了兖石线铁路建筑公司经理的头衔,时任刚刚从铁道兵独立 出来的中国铁路建设工程指挥部总指挥的原铁道兵司令部参谋长邢裕忠 先行资方到兖石线视察,陈诗友只得令师直机关及各团抓紧做些准备工 作,迎接首长和资方的到来了。
      时值一九八二年盛夏,铁道兵并入铁道部大局已定,部队就地转成 铁路工程局,战士兵改工,只差一纸命令了。而铁道兵机关如前所述, 那些高级将领们戎马一生,位高权重不说,军人几乎是他们生活的全部 内容,时值高龄,再解甲为民,难以接受。先是兵团级副兵团级高级将领, 除个别如凌力又任命了总参谋部工程兵部部长之外,大部年事已高,中 央军委再难以委以重任,于是陆续安排穿着军衣离退休。虽高级将领的 军衔早已在昔日隐去,高位也即将成为历史,毕竟这是他们军人生涯的 顶巅之作,也就甘愿接受离职休息了。接下去就是正军级干部,或离退, 或调转,涉及面不多。于是正副师级、部处级干部也就纷纷效尤,退到部队, 终其一生了。铁道兵机关司政后三大部门干部其离退休面之宽,也是一 言难近。历程也是在此时离职休息,虽一生雄图大略,又谨小慎微,励 精图治,艰难跋涉,事业为上,一遇上历史转折,也显其个人之力微薄了。 于此同时,中下层干部又经过一阵调动和动荡,也逐渐趋于平静。
      既然中央军委已决定铁道兵撤消其军队编制,虽命令未到,在此过 渡阶段,也已是军令不再,机关已无军事机密,及调兵遣将可言。铁道 兵大院也就由昔日的喧闹和庄严,渐趋于平静和冷落。持枪肃立、寒光 闪烁的那种威严,渐渐也就转换成了传达室的功能,虽然仍持枪站在哨位, 但比先时轻松自如了许多。好在部队或机关干部,人人皆知脱掉军衣转 到铁路工程局,工资待遇如故,加之仍在北京,仍在机关工作,一个个 倒也心安理得起来。
      虽然部队自一九七九年以来经过连续几年的突击性转业退伍,部队 大幅度减员,但仍有十几万多部队分布在华北、东北、西北、西南、江 南几大区域。为使其正常运转,总参谋部商同铁道部在铁道兵机关成立 了铁道工程指挥部。上任不久的铁道兵司令部参谋长邢裕忠任总指挥, 调度机关,运转部队。邢裕忠立即组织了以司令部作战部和高级工程师、 高级会计师为主要阵容的指挥部精干班子,倒也少了那种高级将领云集, 大事小事会议,重大决策为统一认识,各抒己见,也会延迟部署的拖累, 轻装简从,立即视察施工一线部队,部署师改局以后的重大决策事宜。 第一站即视察由日商投资的兖石线。加之,兖石线两处重点工程,沂河 特大桥和石鼓山隧道,均在二 0 四师,邢裕忠则越过二 0 一师,直接去 了临沂。陈诗友原本想再准备几天首长再来视察不迟。可邢裕忠不等, 说铁路建设的特点就是经常在忙乱之中,若等一切就了绪,铁路就该交 付使用了,那样视察的就不是施工现场,而是视察铁路了。时任邢裕忠 秘书的张秘书原是申明司令员秘书,因申司令决计在军队离休,张秘书 四十岁出头的人,正师级干部,再调往别处也难以有此优越的工作条件。 再说,申司令员一休息,身边也难以留下那么多工作人员,邢裕忠征求 张秘书的意见,若同意就到他身边工作,什么穿军装,不穿军装,还不 是一样,又不是基层。国家部委除了国防部有几个穿军装的。一席话说 的张秘书欣然同意,就来到邢裕忠身边,又陪同视察。那里邢裕忠确定 了行程,张秘书则把电话挂到陈诗友那里。陈诗友欲再推迟几天。张秘 书说,邢参谋长刚从部队上来不久,他了解部队,不喜欢部队作样子给 他看,他就愿意看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用多作准备。当红旗轿车停在 临沂车站铁路公寓,暂作师机关临时办公室的楼前时,陈诗友手里还拿 着电话询问几个团的准备情况。早有栾参谋、钟干事连报告也没喊就进 了陈政委办公室,把首长已到来的消息禀报了。陈诗友一阵慌乱,急忙 下得了楼来,却见一身穿便装,身体微胖,前额败顶,头发略显稀疏花白, 但络腮胡茬茁壮黢黑,看上去身体健壮,与自己岁数不相上下的长者, 由几名军人簇拥着正欲从停车地点往办公楼方向走来。陈诗友快步迎了 上去,张秘书立即介绍了邢裕忠,栾参谋、钟干事介绍了陈政委。邢裕 忠见陈诗友略锁疑云,忙解释道,我提前兵改工了,先体会一下,看看 干铁道部是什么滋味。陈诗友将首长领到会客厅落座,说首长行程这么 远,今天休息,明天再视察也不迟。钟干事告诉陈政委,沂河宾馆已作 好安排。陈诗友又请邢裕忠去沂河宾馆。邢裕忠说还是住部队好,随便。 陈诗友道,部队没有公寓。邢裕忠只得作罢,稍事休息后即转往沂河宾馆。 当晚在沂河宾馆用餐。陈诗友让参谋、干事上本地兰陵特曲。邢裕忠说, 我是滴酒不沾,喝酒的事不用考虑我。陈诗友道,兰陵美酒是李白喝过的。 邢裕忠道,杜甫喝过的我也不喝,喝酒过敏。又点给张秘书,我不喝不 影响你们喝。你跟陈政委你们好好喝。张秘书又一直在首长身边工作, 哪有喝酒的嗜好。客人不用酒,主人也只得象征性摆了酒杯,用了一点 甜酒作罢。吃饭,服务员上了一阵地方特色菜后,又上了一盆黑糊糊, 热气腾腾,又闻着香气扑鼻的汤,但没有人敢动勺箸。服务员这才解释, 这是临沂的名吃,鸡肉糁汤。众人先让首长和客人,邢裕忠说,不用让, 大家随便吃,再过个一年半载我们就是老百姓了,也要有个适应过程。 说着用调羹舀了一勺,略冷,送到嘴里。一面赞不绝口,这玩意看上去 黑糊糊的,还这么好吃。这叫什么名堂?糁汤,我怎么没吃过。张秘书呢, 张秘书跟首长那么多年,吃过这汤没有?张秘书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呢。 邢裕忠说,这就是地方特色,地方优势。在北京吃烤鸭不用问就知道到 哪里去,可这样的汤在北京恐怕见不到。来,来,再来一勺。早有栾参 谋用汤勺从汤盆里盛到邢裕忠碗里,吃了,又尝了几样海味,又用了少 许米饭,完事,不提。又问了陈政委怎么安排视察。陈诗友又一一介绍, 又于次日早餐后去了沂河特大桥工地。大型栓焊梁桥墩桩基铁塔高耸, 打桩机冒着黑烟,打桩锤上下滑动,发着震颤。邢裕忠又问了地震带断 层在哪里。师里的高工介绍,这栓焊梁两个桩基之间的沂河主水流下, 就是十六世纪郯城大地震的断裂带。邢裕忠又问了那次地震有多大,跟 唐山地震比怎么样?高工介绍,不相上下,也死了十几万人哪。可那时 人口密度要小得多。邢裕忠说,那个时候也没钢筋混凝土结构,所以破 坏也会更严重。又问,那在石臼建深水码头,以后能安全吗?高工道, 石臼港地处东亚板块,反正这一地震带,自郯城大地震后,三百年没再 发生地震了,如今处在活跃期。邢裕忠说道,那为什么非要把深水港建 在这里。高工道,日本人也知道这个地震带。邢裕忠道,岂止知道,小 日本十年前出了一本中国矿产资源分布的书,对中国的矿产资源情况比 我们掌握的还细,我们还从未出过这样大型的矿业专用书。张秘书说是 不?张秘书茫然,只随声答是。
       邢裕忠又问,还有什么问题。陈诗友说道,临沂地区说,我们一建 铁路桥,洪水受阻,原先公路桥低矮,桥窄,要求铁道兵给修一座公路大桥。 邢裕忠说,设计上恐怕得考虑这个问题了吧。高工道,有补偿,但远不 能再建一座大桥。邢裕忠说,那就是国家的事情了。说罢上车,驱车到 一一八团简单看了,就直奔坪上一一七团驻地而去。
      郗洪先、顾若成、王德柱、娄信敏一干人等,早已恭候在坪上西首 路边机关门口多时了。陈诗友在车内即已望见一一七团几个人,车到跟 前,未及吩咐,司机停车,邢裕忠即从车内走了出来。几个人匆忙上前, 行了军礼,又一一握手,打了招呼。顾若成欲引领首长到机关,邢裕忠 看了手表说道,到中午还有二个小时呢,还是到现场看看好。又问这里 离石鼓山隧道有多远。陈诗友说还有十几公里,资方说不定从石臼过来 也到那里去了。邢裕忠说,他们去他们的,我们看我们的。吴功副参谋 长一直专陪着呢,我们去去不妨。只是说好的,作为甲方,我们用的是 中国铁路建筑总公司的名义,不知安排上是否落实了。顾若成说,已经 作了安排。说罢上车,去了石鼓山隧道。早有二营教导员许干成怒不可 遏的样子,在现场对着着装整齐的军人训话,许干成不曾想到,原来一 呼百应的部队到了这个份上,如此难带。为迎接资方视察,营里根据上 级的布置,专门召开了会议传达,要求上现场不着军衣,为此上级还专 门配发了便装,但今天上班这些军人不但没穿便装,索性连工作服也不 穿了,且全部制式着装,分明是在与上级的指示精神对着干。许干成一 看团长的指示精神难以落实,即把施工部队集合起来,问道,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战士此伏彼起答道,维护军人的尊严。许干成道,难道我 们过去穿工作服就不能维护军人的尊严吗,有的人星期天穿便装外出, 又丢了军人的尊严吗?我们以中国铁路建筑总公司的名义跟资方打交道, 正是为了更好维护军人的尊严。哪有资方到部队投资一说,难道不是吗。 就中一战士道,我现在是军人,维护军人的尊严是我的天职,我管他妈 的什么资方日方乙方,那是上头的事。你今天不是教导员吗,穿了便衣 就变了,慌什么,还不到当经理的时候。众战士哄笑,许干成还要发火, 早有汽车响声惊动,也没宣布站着的队伍怎么办,就迎了上去,虽身着 便装,仍是军人的礼节,向三级首长一一敬礼,见了。顾若成问是怎么 回事,你们二营怎么到现场检查军容风纪来了。许干成说,不开会不动 员还好,一说规定要求不穿军装,索性全部着装整齐,比平时检查军容 风纪还威严。顾若成说,什么威严,军令不通。邢裕忠说,穿军装就穿 军装吧,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突然临时脱下,恐怕一时还接受不了。我 们也是一样,有代表接洽就行了。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吧,不要叫战 士为难嘛。又说道,陈政委也知道,其实日方也知道我们是铁道兵,只 佯装不知。邢裕忠说毕,原先紧张的气氛才缓和下来,于是部队又开始 施工。就中那战士说道,还是大官好见,衙役难缠。许干成只气得翻白眼, 一面说道,还得了尚方宝剑了,有种回家。那战士只嘻嘻哈哈,并不当真。
      这里邢裕忠一干人等,看了正在进出口两个方向施工的隧道,又问 了隧道长度。顾若成说二百来米。邢裕忠说,其实这座隧道完全可以不 要。但是没有这座隧道,资方就出不了十个亿了,众人释然。邢裕忠欲 令上车返回,早有另一支车队下公路往隧道方向而来。陈诗友问邢参谋 长,是否见过了资方再走。邢裕忠说,不必了。有什么问题让他们谈去 吧。我不能一下子就拉到前台。于是上车,返回坪上。次日早餐后,邢 裕忠才把话切入正题,要求二 0 四师及各团必须抓紧时间部署基地建设, 尽快选址、定点、尽早投入施工。若脱掉军装,跟地方打交道,麻烦事 更多,今非昔比了。这里新线一交付使用,我们住的这些临时房屋,就 得退出了。再盖临时房屋又得追加投资。以后各师叫局也好,叫公司也 好,就成了独立核算单位了,不能不精打细算。再想吃大锅饭,供给制, 没那回事了。又问,一一七团你们有几个准备留下的?顾若成说,大部 分准备留下,郗政委准备提前退休。娄主任也要求转业到原籍去,他老 婆孩子没随军。邢裕忠道,怎么政工干部都走了,地方路局也要设政工 干部,这是我们党的优势,不能少的。你呢,陈政委?陈诗友道,我要 在二 0 四师战斗到最后,但不到路局去了。娄信敏道,我是二十二年尽 忠,也该尽点孝道了。父亲母亲、老婆孩子,总之,对家庭欠账太多。 邢裕忠道,都是一样嘛,我干了几十年了,哪里顾得了家庭。娄信敏道, 这是个机会,要不集体脱军装,恐怕还走不了呢。邢裕忠道,回到地方 更难办。娄信敏道,一脱军装不都成了地方了。邢裕忠道,我们脱军装, 但有部队的传统,至少近几年还可以起到作用,但是地方那是真正意义 上的社会了,再也不会像部队了。娄信敏道,好说,地方叫干什么就干 什么,有碗饭吃就行。有了部队这二十多年的生活积累,我觉得今后什 么险恶的环境都能过得去,大不了回家再当农民。邢裕忠道,精神可佳, 但回家再当农民大可不必了。今后社会怎样发展,还很难说。我们都知 道点历史,客观规律是不可抗拒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但要吃饭、 要生存,这是第一位的。说罢起身,告辞。送行之后,陈诗友道,怎么样, 你们一一七团准备在哪里建根据地,未雨绸缪吧,今后的路子还会更长, 更难走,众人不语,各怀心事,不提。
      且说二 0 四师自打修建完武汉长江大桥进驻山东,师机关进驻山东 省省会济南市,一一七团进驻泰安市,虽几度华北、山西征战,并未因 此割舍掉山东情结。加之,陈诗友及各团分析,二 0 一师由襄樊远距离 转战山东,其师机关仍留在襄樊,加之对山东人地生疏,该师不大可能 进驻山东建设后方基地。因此,二 0 四师在山东就有了较大的活动空间。 加之,在师团营连山东干部充塞各级,对山东也多了几分乡土亲情,在 山东建立留守基地,长期落地山东,也就成了各级首长的主导性意见。 连陈诗友在山东干部为主体的队伍里,几乎已忘记自己是河北人了,此 是笑谈。师机关落地济南,各团选址听便,并不强求,只看各团工作情 况而定。一一七团就很自然地想到了泰安市,因距此地不远,就有一处 六十年代的师材料仓库交付于该团。以后也就渐成为部队干部的病退之 所了。师里入驻济南,只能从零做起。相比之下,一一七团要比其他各 团多了几分自信,团里也就把建立留守基地的任务全权交给了王德柱。 王德柱提议与娄主任一同前往。娄信敏说不善交际,恐帮不上忙。王德 柱说,亏你还专门学过军史,建国后我们国家多少将军大使,还不是从 头学起,实践一段时间之后,也好增加转到地方的适应性。一席话把娄 信敏说动,虽然同意去,又发牢骚说,又得为他人作嫁衣了。王德柱说, 还不都一样。那些老一辈革命家,浴血奋战,也没有什么是属于他们自 己个人的。娄信敏说,那是战争年代,他们是幸存者,战功显赫就是他 们的成功之作。我们虽在艰难岁月当中搞建设,理应有自己的个性产品, 国家、集体和个人,都应当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成果,为社会为历史增加 多方面的积累。当兵都二十多年了,相当于民主革命战争的时间了,却 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成果,四大皆空,这是缺憾。王德柱道,我 的产品是铁路。娄信敏道,铁路不属于你自己的,那是集体的智慧和成果。 王德柱说,除了集体,我们个人又有什么。靠着集体,干好了组织上提 个一官半职,分配更重要一些的职位和担子而已。二人商议好,择日去 了泰安市大安区。
      大安区离泰安市不远。巍峨的泰山在他们的心目中已不像年轻时节 那样神秘。只是望着它那高大和突兀,早已不像年轻时那样容易登上它 的顶巅了。二人先在泰安街面上逛了几个来回,竭力想回忆出二十年前 的模样,但只有车站、岱庙、泰山脚下,还可依稀辨得出原来的样子。 伴随着岁月的流逝,泰山脚下的臣民,已经改变了昔日的简朴贫寒、萧 疏零乱中又带着几分破败的境况。娄信敏说,再也找不着车站街、财源 街原来那个样子。一一七团机关驻地及机械连驻地也已淹没在历史的长 河之中。娄信敏慨叹,这是泰安吗?王德柱说,你神经了,不是泰安是 哪里。娄信敏说,历史是个怪圈。我们一一七团转了个大圈,又回来了。 王德柱说,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要到地方领了入户证明才算。娄信敏 说,我们干了那么多年,打的都是游击战和运动战,跟流浪儿差不多。 王德柱说,现在不流浪了,你却要走了。娄信敏还想找几处街面上的原 貌,哪里找得到。王德柱道,别看了,等建了基地再看吧。娄信敏道, 那时我就另有归属了。二人商议,既然在泰安市落户,何不就到该市大 安区土管局探探消息再说。于是又问了小红门上了年纪的个体摊主,问 起去泰安市大安区土地管理局应往哪个方向行走?那人却像神经质一样, 又问道,你们说什么地方?土地管理局,我没见过你们,又不认识你们, 怎么向我打听起土管局来了。王德柱道,我们只是想打听一下土管局在 什么地方,有事要办。那人道,土管局有好几个呢,不知你问的是哪个 区的。王德柱说,就是大安区的。那人道,你们算是问到家了。您知道 大安区土管局的局长是谁?那是我外甥。可是我外甥当局长并不照顾他 舅。娄信敏道,那说明你外甥是坚持原则、秉公办事了。那人道,都什 么年代了,还坚持原则、秉公办事。他妈的我这破舅愣是给他送了二瓶 正宗茅台才给我四平米半屁眼大地方作摊点。又问你们找土管局干什么? 王德柱介绍,我们是部队上的,原来就驻泰安这地方,如今想回来,想 在大安区找块地方,建个基地。那人惊愕道,基地得建多大?我这四平 米半屁眼大地方就是二瓶茅台,你建基地还不把茅台酒厂都抬来。全国 生产的茅台还不够你自己送的呢,那别人还送什么?说话间一游人欲买 烟,那人又客气道,对不起了,我得忙生意……唉,大安区土管局得打 这里一直往正南走,过了东西大街,往东拐弯还得再往南,快到南大街了, 你们去吧。二人道了谢,商议着怎么见面。这时只能去办公室,可办公 室怎么送得了礼。王德柱说,先探探虚实再说。娄信敏道,若真的像小 红门那位所说,那还真麻烦了。王德柱说,哪里用得着那么多茅台。茅 台酒如同敲门砖,敲门砖不在多,而在有。手榴弹在于威力大,你说是不。 于是驱车去了大安区土管局。土管局并没有专人接待,只推脱说局长不 在。二人只好自报家门,说我们就是当年在此地修铁路的那支部队。局 长办公室那人尚长了一些精神。又一说要在此建基地,那人道,泰安这 地方除了泰山,哪里还有地皮。大安区更是黄金地段,寸土寸金。又问道, 你们要用多少地,三十亩!局里连半亩地的权力也没有,你们去找市政 府去吧。无奈,二人只得不战而退。出得了门来,娄信敏说道,听口气 这位应是局长大人了。王德柱说道,不是阎王爷,就是地头蛇。现在看 来,不与市政府见面,想入驻区里是没门了。再说团里没授权,我们的 手榴弹炸药包难以出手,就难以攻破大安区的堡垒了。说罢,简单用餐, 驱车返回。
      党委会上王德柱提出,要团长政委出面,政委虽没表态,顾若成率 先应允,王德柱感到安慰。但要常委会拿个决定送礼,郗洪先首先反对, 声明说,要党委拿个决定送礼,不要说我不同意,再换个政委恐怕也难 接受。大前提是在泰安安家。怎么个安法,具体怎么操作,我管那么具 体干什么。我想跟一一七团留个干净、圆满的结局。娄信敏自语道,这 样的问题党委如果不担责任,那谁来承担责任。这是团的事情,党委不 拿决定,恐怕个人是不好办的。郗洪先道,唉嗨,我们政治处主任也要 送礼了,也要用礼品来装点社会主义道路了。娄信敏道,我没这个意思。 但是对单位来说,这样的事是个人作不了主的,我申明,我也不参与团 里送礼铺路。顾若成道,就是这,你们要走了,这基地成与不成也不管 了。参谋长,我们干。一一七团如今是前不归村,后不靠店,买块地盘, 落地生根,全算投资的一部分。娄信敏道,我留恋的是铁道兵,我的理想、 追求和奋斗也是铁道兵,二十多年的心血谁愿付之东流,若铁道兵不撤编, 我还会留下来,我回去还不知道饭碗在哪里呢。又看了郗洪先一眼说道, 没资格荣退,叶落归根吧。王德柱道,现在思考问题,不是要站在人民 军队的立场上了,而是要站在路局的立场上了。郗洪先阴沉着脸说道, 八成路局就不是共产党了。娄信敏从会议的气氛不难看出,铁道兵真的 要寿终正寝了,于是说道,不是说抓着老鼠就是好猫吗,在新形势下, 留下来的还要开辟一条新的生存途径,只是手段发生变化了。有什么法 子,原则又不能当饭吃。王德柱道,看样子娄主任也要和我们分道扬镳了。 娄信敏道,说不上分道扬镳,彼此南北西东,这是没法抗拒的。王德柱道, 那还愿意与我同行吗,大安一仗还没打胜呢。娄信敏道,不是一回事了。 进驻泰安是路局的身份,已经与铁道兵风马牛不相及了。至于用什么新 式武器……郗洪先道,什么新式武器。娄信敏道,那要看你的进攻对象 是什么了。是战略轰炸要用重磅炸弹;是远距离突袭,就要用导弹;如 果是壕堑战,那就是步枪手榴弹。总之是有的放矢。郗洪先说,这样我 们就可以拿着武器进攻自己的人民了。娄信敏道,老百姓已经没有人怜 悯他们,他们已经不需要组织起来了,还是老路,自种自吃。郗洪先道, 哎嗨,你们济州那地方都是搞单干的急先锋,怪不得又派一个到我们那 里当书记去了。
      顾若成早已对会上无聊的争论不耐烦了,只说道,书归正传吧。娄 主任还能陪参谋长一同前往不?娄信敏道,我觉得团长出面牵头接洽, 参谋长负责主攻就挺合适。我说实话,留下来的同志去更能设身处地为 下一步着想,再去一个拿着原则去作交易的,人家恐怕不会理这茬了。
      无奈顾若成、王德柱携手前往泰安市大安区前后光疏通关系,花了 多少,外界无人知晓,只叫总会计师从管理费中列销。你道是,各师团 独立核算,军费基本停拨,军方不再过问各师怎么花钱。名义上虽说铁 道兵划归铁道部,其实铁道兵铁路工程指挥部自成体系,暂时并未跟铁 道部有什么真正的隶属关系,加之,没经济手段通融,那地盘哪里就划 得了哟。其艰难曲折,也是一言难尽。
      其实大安区历来是地皮紧张。泰山之大,五岳独尊。其臣民们只 能聚居在泰山脚下,傍依着历史名山生存。但是,有老百姓住的就得有 子弟兵住的,第一道关卡总算通过了。第二关,不曾想,却一下子把 一一七团划在了数公里之外的荒山坡上。王德柱尚感安慰的是靠近一公 路干线,将来入住后,子女上学入托就业,路途太远,怎能安定留转人 员的心哟。于是又死缠赖磨,讨价还价,才又往大安区推进了二公里。 好在铁道兵的生存能力极强,也只得作罢。只是要办理入住手续,又盖 了多少个公章,也不必细述。又因施工,沙石、材料运输,又经各路交 警认可,放行,到了在建之时,王德柱已经累得无暇去一线指挥了。而 顾若成也因女儿问题被一下子击倒在地。
      你道是改革开放以后,老百姓们的思想已从过去安于禁锢、封闭、 贫穷和寡欲中活跃了起来,确实摆脱了仅能领得勉强维持活命的大锅里 的最低限度的生活供给,焕发出了追求自身物质利益的活力。日益显露 的市场价值法则的杠杆,把人们从懒惰和闲散的睡梦中唤醒。无论是计 时工、计件工,大包干或成本核算;也无论是生产利润或商业利润,总 之,无论是懂得一点价值法则的或从未涉足过市场更不知其价值法则为 何物的,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一下子把沉睡的个人利益的神经本能和 细胞唤醒,终于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像过去用虚伪的政治光环和说不 清道不明,不中吃也不中喝的荣耀的面纱遮羞了,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 惟利是图地追求金钱和自己的地位了。金钱已从几千年的铜臭中进入了 金碧辉煌的殿堂,进入各类达官贵人或正人君子的腰包,无论这钱是血 汗换来的,或是坑来的,讨来的,抢来的,贪来的或是送来的,总之, 这金钱在谁的手里,谁掌握了这伟大的价值尺度,即可以在社会上运转 一切,乃至人的生命了。终于人人都可以为自己光明正大地挣钱了。而 那些在社会上,在既往的连共产党自身也感到禁锢的几十年里,那些社 会渣滓、病毒、病菌、毒瘤,那些形形色色的小爬虫、变色龙,在伪装 的适应性外衣的遮盖下,已几近干涸,更不要说滋生和蔓延了。如今可 是不同了,即如同厌氧菌一样,终于可以借助后工业时代的污泥浊水活 跃起来,像毒瘤一样,向一切正常的肌体蔓延。又像罂粟一样,把妖孽 用艳丽装点,大肆向脆弱的娇嫩的肌体推进。更有甚者,则像艾滋病病 毒一样,深入到一个个正常细胞的内核,彻底毁掉一个或几个,或几万 或百万……不等的正常躯体。而如今,顾若成脑子里翻转着这世事变迁, 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难道这就是共产党人的理想和追求吗? 难道共产党人只能步夕阳工业的后尘,重温那些数不尽的悲剧,把工业 化建立在千百万尸骨和肮脏的废墟之上吗?“资本来到世间每个毛孔都 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难道如今是滴着珍珠和金钱吗?难道马克思真 的错了,难道资本主义不战而屈人之兵吗……这无限延伸的问号,已从 他的脑际排列到无限的太空之间,他没法回答,也没时间、没精力回答了。 如今,顾若成只能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着,写他的女儿祭了,与其说他毁 掉了女儿的不幸,不如说他已经不能适应于这个急速变化的时代。
      多少年青枝绿叶,多少年红花婆娑;多少次出水芙蓉,多少回玉珠 滴荷;多少回馨香肺腑,多少次情注热血。怎的是飓风侵掠,多少年钢 骨难折;正是价年方花季,怎的是枯枝败叶。分明是世事啊安民虚设。 风光与晦暗同在,清流与浊浪交合,光明与阴暗交错;正义与阿谀换位, 诡计向正直掳掠。这边是日落黄昏荷锄归, 那边价灯红酒绿人已非;这 边价汗水滴落黄泉路,那边价车载纤姿黄金门,野花奇艳罂粟林。吾在 床前,步履蹒跚,四顾茫然,太息怎断,恍恍惚惚如阴霾蔽日,飘飘然 如雾里云天。欲哭无泪,欲生无缘。欲葬无力,欲行无前。欲寻无影, 欲见无颜。几多教导无计施,循规蹈矩也枉然。谈古论今今已非,欲恨 已是路黄泉。期盼岂如飞云天,浊流晦气半生缘……他手中的笔颤抖着 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
      顾若成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毕生为之追求、奋斗、奔波、倾慕的理想, 会在如此短暂的生涯中,又被小女儿拦腰斩断,把理想、追求、豪迈和热情, 一下子转换成了脆弱和悲哀。令他稍感安慰的是,虽然因了军人的紧张 奔波,无暇他顾,而让家庭付出了太多的牺牲,但能从战友和同志们的 热情关照中得到些许安慰。
      时值一九八三年之春,顾若成像该团的所有战友一样,早已适应了 一次次地转场,到了兖石新线,全线正线施工已大规模展开,又面临铁 道兵即将撤编,团里急于要建立留守基地,无暇他顾。其小女儿也像任 何随军家属的子女,单从小学上到中学就不知换了多少个学校,适应户籍, 适应方言和习俗,适应教师和学生,待等儿女们适应了一处陌生的环境、 人缘和语言、风土和人情,又要随部队迁往他处了。这样,他那性格活 跃的小凤妮在家乡长大,北京落户,唐山上小学,太原上初中。转场、 转学、报到、适应、学习……总之,要入乡随俗。一个女孩子家哪有那 么强的适应性,勉强念了个初中,这小凤妮再也没有了那种韧劲儿,大 闹着再也不上学了。妻子作不了主,也说服不了凤妮,只得求助顾若成。 此时的顾若成正值新线较劲,基地设置,一个团里的主官,哪有时间过 问家事,只要妻子视情而定。若打工则到家属工厂办理手续为是。凤妮 即被安排在家属工厂,修补帐篷。车间里空气污浊,干一天下来浑头浑 脸浑身的灰土,一个花季女孩,上中学的年龄,哪里吃过这个苦,干了 不到七天即窜到城里游玩去了。
      再说,别说金钱万能的今日,无论何时,哪里少得了那些游手好闲, 巧取好事之徒。小凤妮刚进得了城里,即被一叫游离崽的浪荡汉子盯上 了,诱骗过去。那凤妮只从电视、电影上看过那些赤身裸体、相亲相爱、 浑浑沌沌、懵懵懂懂之事,哪里亲历过,开始并不相从,只是游离崽一 旦挨着了身子,那凤妮倒觉得一身的酥软和血液沸腾起来,随之再也不拒, 且偶然见到的零花钱也塞在手中。凤妮不曾想,女孩子家倒还有这种好处, 好吃好玩,又有何妨。一日,凤妮堂而皇之地把游离崽领到家里,其母 见小女儿怎么把一个污秽的中年男子领到家来。她怎么也想不到,怎生 生一个青枝玉叶、出水芙蓉,转瞬间却跌入了污水泥淖。她欲把游离崽 撵走了事,那凤妮并不站在母亲一边,只发誓要嫁走了事。她哪里知道, 这游离崽是个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走鸡斗狗之徒。那凤妮不久即被遗 弃。而凤妮并不改恶习,靠那青春混迹于街市之上。无奈,顾若成对女 儿期望值太高,偏偏见到女儿不但升学无望,工人难当,成人难做,又 跌入污水泥淖,大凡骨肉亲情,父母骨血,怎生忍得,连日价郁郁寡欢, 在战友面前又难以启齿,倾诉女儿之不幸。只闷头豪饮,借酒消愁,只 怒生肝火,气毁心肌,那酒倒也借着怒气发了邪力,代谢失衡,毒瘤突 生,击倒在地。一一七团众常委前去兖州九一医院探视,顾若成泪尽而 逝,众人无不伤感。不久,王德柱病愈,升任一一七团团长,郗洪先荣 退,卢德贵欲转业回原籍。不曾想,伴随着顾若成葬礼,中央军委、国 务院于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六日下达了铁道兵并入铁道部的命令,一个兵 种走完了它的历史过程,定于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全部脱掉军装, 正式撤消铁道兵。王德柱欲安排机关在十二月某日吃一顿团圆饭,由此 各奔西东。娄信敏说,我们铁道兵也算得上功成名就,军史上虽算不上 有乾坤之作,就是小有存留,我们那点踪迹也将灰飞烟灭,不如尽其所 能,招集新老铁道兵,欢聚一堂,自吹自擂,自颂自歌,自得其乐。我 们铁道兵创下的业绩,也已载入史册,足迹遍布祖国山河,历经艰难岁 月,父母兄弟姊妹们、妻子儿女亲人亦不知跟着铁道兵遭受了多少离散 之苦与艰难的折磨,我们自己再不歌颂首肯,更待何人。二人商议一致, 又尽其所知,发信函与各地联络,在机关大餐厅搭起了舞台,虽不算富 丽堂皇,倒也大端中露着几分典雅,庆祝战友们在铁道兵历史上的最后 一次聚会了。恰在此时,兖石线主体竣工,接轨通车,虽港口尚未完工, 日资又意欲转往塞北大同秦皇岛一线,不愿再在此线追加投资,先时投 资全算赔与。这些即将脱掉军装的军人们,无不在雄厚资本的力量面前, 自叹不如了。兖石线虽资方改变了初衷,但一条铁路,投入运营,只会 对建设起推动作用。加之临沂老区有了第一条铁路,地方感到高兴,军 人们亦感到欣慰。于是联欢会即改成了庆祝兖石铁路建成通车暨铁道兵 组建铁路工程局成立大会。因了会幅字目太长,娄信敏通知宣传部门, 写成条幅,用气球彩缎高悬于会议厅门前的操场上,微风吹来,欲作乘 胜腾飞之状。会场 舞台上只悬挂了联欢大会的字样。
      虽然一一七团发了电报、信函,众多首长并未到场。彭绍武推托年 事已高,且要参加兵部机关的兵改工大会。张顾安已退出基建工程兵, 不愿远路走动。王宜筹、孙同和、马常厚已离休在良乡,虽难忘盛年的 荣耀,更不愿目睹铁道兵撤编,更不要说还要搞什么欢庆了。而历程也 不愿有违于众多中高级干部,单独前行,只对盛情邀请表示歉意了。众 多营连干部早已如昔日黄鹤,又哪里知道巢安何处,只能遥空里祝福, 向天南地北告慰了。倒是原十三连两名老兵吴焕根和韩欣转到地方后又 有机会深造,一个作了福建某县党校教师,一个作了河南焦作某中学教师, 虽已过而立之年,职业还算安定,又与娄信敏许有书信往来,决计来部 队会会老首长、老战友,部队也为其解决往返行车路费,顺利来到部队。 娄信敏与其久别重逢,无不欢心鼓舞。已先期转业到地方的马力、宋语 论和死里逃生的张兴雨,与就地进入路局的王德柱、尚未离去的娄信敏、 后勤处处长管德延,已升任政治处副主任的腾士贞,机关全体及营连代 表,带着几分欢乐,也带着几分沉重步入会场。因尚不知兵改工后的编制, 一一七团政治委员尚未任职,王德柱让娄信敏作告别讲话,娄信敏推辞 再三,在王德柱坚持下,只得不情愿说几句了。
      大会在国歌的交响乐中开始。众声附和,情绪激昂。王德柱介绍了 马力、宋语论。特别突出了从废墟中生还的,现任青岛市滨海社会福利 院院长张兴雨。张兴雨说在大难中不死,从废墟中生还,更知对生命的 珍爱,我现时的职业就是要给生命留下抗争的篇章,决不向命运屈膝投降。 全场暴发出暴风雨般的掌声。娄信敏道,张兴雨同志说得好,为生命抗争, 为有限的生命续写出辉煌和壮丽的篇章,这就是未来,这就是希望。我 们一一七团原十三连的两名老战士,这位叫吴焕根,这位叫韩欣。他们 都是一九六八年入伍的老兵,吴焕根在部队只混了个副排长,而韩欣只 干到副班长,但现在一个是党校教师、一个是中学教员了。韩欣还是一 名孤儿,但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个温馨的家庭。让我们为他们祝贺,对他 们表示热烈地欢迎,并祝福他们,也祝福我们的任何一位老战友、老首长, 在有限的生命征途上步子更加坚定,坚定地走出自己的辉煌。
      同志们、战友们,我是带着一种复杂和沉重的心情来参加今日的会 议的。让我们感到遗憾的是,我们部队的一些老首长、老前辈,因各种 原因不能到场了。他们之中有老红军,有的是老八路军,有的是老解放 军、老志愿兵。正是他们在大军即将挥师入关的东北战场,组建了铁道 兵的前身——铁路纵队。正是以他们为骨干,按照毛泽东同志的部署, 创建了铁道兵。正是他们,把红军时期我军的建军理论、建军思想,我 军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带给了铁道兵。正是他们在毛主席和中国共 产党的领导下,带领这支队伍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从落后的手工劳作 发展到今天已基本上全部实现机械化的十几万人的强大队伍。我们那些 常年在营连基层工作的干部们,早已转业到全国各地,成为各地方的一 支支工作和建设的骨干。只可惜,我们已没有办法跟他们取得联系了, 正是他们在基层与战士摸爬滚打,同吃同住,艰难与共,铁道兵才有了 历史上的一个个坚强的战斗集体,才胜任了那么多艰难宏伟的铁路工程。 我们那些难以胜数的战士们、老兵们,他们才是战斗在第一线的中坚力 量,正是有了他们的流汗、流血甚或牺牲,才有了铁道兵历史上的辉煌。 正是这些无数个知道姓名的或不知道姓名的战士,用他们的汗水和热血, 筑就了一条条钢铁大道。这些铁路无一不是为祖国的现代化建设,发挥 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们这些老同志、老战友、老兵们,如今到哪里去 了呢,他们的身体如何,职业如何,生活如何,家庭如何?无不令我们 相聚在一起的战友们,牵肠挂肚,甚或是痛心疾首。我们只能遥望南天、 塞北、大河上下、大江南北,为他们祈祷和祝福:战友们,你们可好啊? 我们希望铁道兵所锤炼的一个个钢筋铁骨,能够生活出美好和坦途。我 们更有一些战友们,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长眠在东北战场、朝鲜 战场、越南战场,长眠在武夷山下、燕山脚下、太行山脉、良乡塔旁, 长眠在大巴山下、戈壁荒漠、高原青藏、长城内外、雪原林海……哪里 有铁道兵建功立业的地方,哪里就有我们安眠的战友们,他们再也没有 回到过自己的家乡……我提议,为我们安眠的战斗友们,起立,脱帽, 致哀三分钟。
      与他们相比,我们是幸运的。我敢说,在当今这个时代,我们的祖 国仍处在艰难岁月当中,我们既要回答如何建立和怎样建立社会主义的 问题,也要回答战后资本主义的发展,及其如何向其发展挑战的问题, 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认识上的决策上的或者管理上的局限和偏见,制 约着我们的认识和发展,而人们又难以冲破时代的局限。我们几乎每个 人都亲历过,如果回过头去,想想多少年前,我们自认为正确的东西, 拼全力坚持的东西,已变得微不足道。在历史的长河中,伟大也变得越 来越渺小,更不要说原本就渺小的东西。
       这正如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重性,一方面在成就着事业,一方面也在 否定着自我。时局也是一样,它在开辟了到达理想境界的道路的同时, 它千百年来形成的、根深蒂固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叠加起来的阻力, 不但制约着他人,制约着自己,更制约着这个时代的发展。
      因此,正确地认识时代的局限性,正确地认识社会的客观必然性, 正确地认识他人或自己也会出现盲目性,正确把握前进的方向,永远为 国家、为人民、为社会作出正相关的努力,才是我们的希望和未来。
      当我劳而无功或即将辞世的时候,我并没有作出惊天动地的伟业, 一个人永远也不能创造出惊天动地的伟业,这正如我们修过的一条条铁 路,谁也无法再找到自己的足迹,但是正是我们和成千上万的战友的足 迹和汗水,才凝聚成了气势恢宏的壮举,这就是我们的足迹!
      一个人的力量是极其渺小的,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但是,众志成城, 我们融入人民,融入历史,就是推动社会前进的巨大力量。
      我们即将从此南北西东了,可以说个人的未来是极其不确定的,因 为我们离开了这个伟大的战斗的群体。新的艰难曲折正在等待着我们, 但是只要我们融入了新的战斗群体,我们就能无往而不胜。
      祝愿各位,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热烈鼓掌。
      王德柱嘿嘿笑道,娄主任是不是太沉重了。我想我们还是轻松一点 吧,撤编又不是失业,我们告别军队,并不告别工作,怎么样,我提议, 大家除了发言,也可以自由出个节目!
      此时的滕士贞突然走上舞台,大声说道,我们都要脱军装了,我想 出一个节目,让大家轻松一下。同志们,战友们,此时此刻我最想唱的 就是《铁道战士志在四方》,我公鸭嗓子,不会唱歌,整整二十年了, 惟独这支歌子不能不唱,不能忘记我们光荣的铁道兵。他清了清嗓子, 沙哑着声音唱了起来。会场里不约而同,随声附和,本来高亢激越的歌 子,却带着沙哑,带着伤感,带着沉重,凝神注目着舞台。人们看到, 滕士贞眼角晶亮,已经挂着泪花了。会场里的歌声已经带着几分悲壮。 那气氛分明是在向世人、向时代述说,这么一支战功赫赫,祖国建设的 尖兵,勇往直前又义无返顾的军队,保留下来不是更能对国家、对时代 作出更大的贡献吗。歌声未落,马力登上舞台,抢先说道,虽然我回到 了海滨城市,工作环境不错,但就个人心愿来说,我希望培养、锻炼我 的铁道兵长期发展下去。铁道兵已成为我们割舍不掉的情缘,已成为难 以忘怀的历史。正因为有了这段历史,今后我们才会生活、工作得更好 些。宋语论从前排座位上站了起来,面向会场,大声说道,别把我们这 段历史看得太重,我虽然干到宣传科长,但仍然是个虚位,我到地方就 干了个小小的支部书记,您知道多实惠不,人家给我送了二十斤加吉鱼, 连一根骨刺都没有。马力道,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没有你宋语论在 铁道兵的历史,也就没有你的今天。于是又大声朗诵道:我们是筑路大 军,但我们有着军人的自豪和威武。我们用青春和热血描绘过千山万水; 我们用智慧和壮烈,谱写过理想和追求。风餐露宿,沐雨栉风,高奏出 青春凯歌;辟山开路,遇水架桥,续写着宏伟蓝图。宋语论道,我也来 一段吧,不上台了。我是一个车间的支部书记,始终与群众休戚与共。 但在部队里我是说空话出了名的,今天来点实的:
      我敢说,我在群众中如鱼得水,群众给我智慧,给我胆量,也给我实惠。 但是,只要我们多一分关爱,哪怕只滴了几滴汗水,群众并不嫌弃我们。 我走的未必就是康庄大道,但在我面前的是希望和光明。这正如大海, 人要学会包容,当你站在海岸线上,才会感到人生风光无尽。
      韩欣登上舞台,说道,河南人离不开豫剧,我就唱一段吧。我本来 没有家,也不知道我的妈妈。铁道兵给了我家,使我认识了许多妈妈, 每到一处,妈妈都欲把我留下,血性男儿怎能不走遍海角天涯。我在征 途上学习,我在征途上长大。虽然离开了妈妈,但我有了自己的家。无 论在海角天涯,我又怎能不把铁道兵牵挂。自从我当上了铁道兵,才知 道这个世界那么大。饮食起居,那是兄长般的关爱;锻炼成长,那是师 长般的教诲。我不是一颗金子,没有什么诱人的光辉;我不是一代英模, 没有树起人生的丰碑。但我经过熔炉的陶冶,百炼千锤。我终于长大成 人了,也可以报效这个社会。我渴望把筑路大军的丰碑,矗立在祖国的 边陲。吴焕根也走上了舞台,慢吞吞说道,当我还是名新兵的时候,我 看到的是那么多艰苦;我怀疑,自己十年寒窗,就来到这样的军队。当 烈焰腾腾炉火熊熊,当群情振奋,热血沸腾,是七尺男儿,谁不献身于 钢铁巨龙。当列车腾飞,汽笛长鸣,我那心中的震颤啊,怎不镌刻着那 历史的一瞬!
      王德柱意欲要为大家唱一段朝阳沟,早有通讯员飞报,师里陈政委 已到。王德柱、娄信敏意欲出去迎接,陈诗友早已来到会议厅,走上主席台, 宣布中央军委、国务院的命令。并说道,我们已经完成了铁道兵的历史 使命,我相信,今后我们不论走到哪里,有着我党我军光荣传统的,不 穿军装的铁道兵,必将为祖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建立新的功勋!那 就把我们的领章帽徽交给中央军委吧,它记载着铁道兵这一页历史!陈 诗友强作笑颜,带着几分苦涩脱下了军帽,摘下了领章帽徽,又取下了 领章。台上台下的人们,只在瞬间就变了另一种模样,标志着铁道兵及 其军人的生涯就此结束。会场里早有人泣不成声了。陈诗友酸着鼻子说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撤编时。接着他面向会场,挥舞起了双臂: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
让思想冲破牢笼。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
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
是谁创造了人类世界?
是我们劳动群众。
一切归劳动者所有,
哪能容得寄生虫!
最可恨那些毒蛇猛兽,
吃尽了我们的血肉。
一旦要把它们消灭干净,
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悲壮的歌声在营区上空回荡着,不绝于耳。
马路上成千上万的人驻足和唱,目睹着铁道兵历史的最后一页!
晨曦中,娄信敏凝神坐在解放牌汽车的驾驶室里,随着空荡荡的汽 车的飞驰,消失在茫茫旷野里。      

                   二ooo年三月                                            
                   完稿于任城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