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 第四部 裂变】第一章 天路



第一章    天  路
 
      山风呼啸着把北国的凉爽空气无偿地赠送给了刚刚上山不久的这些 军人们。他们在夏日里想享受一下难得在平原地带遇到的凉爽,迎着山风, 尽情地欢呼雀跃着。空气格外清新,像特意经过过滤的一般,清爽宜人, 且带着沁人心脾的芬芳。这芬芳或者来自不远处的苹果园,或者来自崇 山峻岭的荆棘丛,或者就来自这庞大的山体自身。然而,凉爽只在瞬间 就变成了冰冷,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起来,各种芬芳气味也随着山风远去。 十三连副指导员郭华兴最早牙巴骨发出了磕碰,奶奶娘地喊着叫冷,要 穿绒衣。但穿上绒衣还是叫冷,于是又换成了棉袄。刚才还讽刺郭华兴 是冻死鬼托生的娄信敏,此刻也穿上棉袄了。二排副排长吴焕根愣是不 穿棉袄,说是夏天来到吕梁山难得一冻。然而,很快他下巴颏也不听使 唤了,夸张地说着,不……不行了,在老天爷面前,我们这些伟大的人类, 简直像是寒号鸟,脆弱得连一阵小小的凉风也经不住。郭华兴却仍是喊着, 人能胜天嘛,二排副怎么把我们文明的人类比作寒号鸟了。吴焕根反驳道, 我们这些文明的人类只会退缩,退缩在衣包里,火柴盒里;再不就是破坏, 把完好的山体,贫瘠的土地,挖掘出来,给洪水增加浑浊,给河床增加淤积。 不信问问娄副教导员,他肯定赞成我的观点。郭华兴继续反驳道,如此说来,我们修的这条铁路也是破坏了。吴焕根说,你得承认,我们每建 成一条铁路,同时也建成了一部分副产品,就是不占良田,也会搅动荒山, 无形中为秃岭的递增助了一臂之力。不要小视这荒山,这是大地的绿色 植被,在某种意义上,它比开垦出来更加有着不可估量地生态作用。
      凉风不一会儿倒扯起来了雨丝,在平坦的山梁上荡起了烟雾。西向 望去,无尽的烟云波澜起伏,如天马行空;崇山峻岭腰际间一侧的圆形 山包,被云雾拦腰隔断了视线。乌云在山腰间积聚着,与圆形的山包浑 然一体。侧后起伏的带状的山峦,如天马行空,作腾飞奔驰之状;山谷 中则是万马奔腾,飘飘欲仙了。远处南向的太原市,已经繁星点点,给 灰色的天空带来些许亮色。渐渐,掩映着汾河弯的崇山峻岭,也笼罩在 横空的幕色里。娄信敏带着郭华兴和吴焕根,在横岭村一位年轻党支部 书记的指引下,察看了通往南北石槽村的两条羊肠小道,一条左侧西向, 在悬崖峭壁与荆棘丛的掩映间,通往天柱山;一条沿劲牛山左侧西向通 往吕梁山的腹地。他的思绪朦胧着,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进驻石槽村,是 带着帐篷直接先进入北石槽村呢,还是带着简单工具,轻装进入,待选 择了设营地点之后,再整装进入呢。帐篷里沉默的有点过分,连山风的 呼啸声和帐篷顶上飒飒的雨点的撞击声,像催人迅速作出决断。吴焕根 用闽南普通话清唱着《智取威虎山》,朔风吹,林涛吼 ,峡谷震荡…… 郭华兴欲邀娄信敏打扑克,娄信敏不愿打,他的脑际在猛烈撞击着:华 岩车站的惨烈一幕,又搅动了他多少年来的思绪,他急切地想知道花知 君的安危,郝睿的现状。崇山峻岭中太古岚新线第一支设营小分队在等 着他拿出可行方案,为后续部队确立立足之地。他躺在地铺上微闭着眼, 神经却异常兴奋。郭华兴几次想喊他起来,终因没有听到回音而收敛了 笑容。吴焕根的京剧只唱了半截。一班里几个战士打扑克的吵闹声,也 被郭华兴暗示着压了下来。娄信敏想入睡,但怎么也睡不着,华岩车站的一幕和吕梁山的浑沌交织着。终于,眼皮再也承受不了强力紧闭,他 向挎包摸出了手电筒和太原市北郊区的社情介绍,打开看了:
      太原市北郊区,马头水公社,七个自然村,一千七百五十二人。 横岭大队,一百八十户,四百零二人。石槽大队,北石槽村,二十户, 七十二人。该村解放时八户人家,二十几口人。抗日战争时期,我吕梁 山抗日游击队据点之一。一次夜间由北石槽村出发,进入太原市北郊柴村, 宣传我党的抗日路线和主张,偷袭鬼子哨所,抢夺枪支,黎明回到山里。 日本鬼子曾一次进入北石槽,无有收获,焚烧了山村。南石槽……他睡 意朦胧,懒洋洋关掉了手电筒,把社情介绍丢在了一边,睡去……突然 一阵紧张的晃动,醒来却是郭华兴压低了声音紧张地喊道,副教导员, 有情况!娄信敏迅速坐起,问什么情况。郭华兴悄悄自语道,帐篷外边 可能是野兽的动静。帐篷里众战士早已各就各位,手中握起半自动步枪, 单等娄副教导员的命令。娄信敏显然没有弄清确实情况。郭华兴质疑着 已经贴近帐篷门口,微微把帐篷门掀动了一丝小缝,他想从缝隙间进一 步弄清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还是在娄信敏躺在铺上朦胧之时,他出去 小解,一个巨大的黑影喘着粗气在帐篷的不远处游动着。他立即蹲了下去, 想看个明白,但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是什么,只粗略认定,或许是狗熊 什么的。但是,山上有野兽吗?白天没有任何一个人就此事打听一下横 岭的老乡,副教导员了解的除了社情还是社情,但在这荒山秃岭上,不 要说地主富农了,连一户称得上中农的农户也找不到。横岭大队几百口人, 只有村北面有一口小得可怜的山泉井,它完全靠山体承接的雨水渗透而 成。没有成片的土地,几百亩苹果园是五八年大跃进时代的产物。真真 没想到,五八年大跃进成全了马头水公社,他们修筑了一条 35°大上坡 的 Z 字形山路,从汾河谷地攀上了落差达八百米之多的横岭山梁。终于, 公社里可以乘汽车或拖拉机下山了。山下人可以乘汽车观光抚灵塔了。大跃进也成全了横岭大队,他们创造性地开垦了几百亩连片的苹果园, 人均一亩。大队里年轻的郭支书在山地上走起路来如履平川,一阵风一 般,犹如神助。他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苹果园给社员带来的福音,虽然粮 食结构没大变化,一天两顿红高梁面,但红苹果使全村人的寿命格外长 于山下人和城里人,村子里四百多号人,八十岁以上的老汉占了将近十 分之一,是名副其实的长寿村了。说话间一位九十二岁高龄的老汉背着 山柴,拄着木棍缓缓走来,郭支书迅速向部队介绍了这位老者。娄信敏 不禁惊叹,老汉身上的山柴看起来要有百斤之多!苹果园全部属于大队, 是名副其实的公社化的产物。社情一目了然,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打 听一下山里有没有野兽,哪怕顺便问一声也好。郭华兴带着几分紧张回 到帐篷,心脏怦怦地跳着,急忙叫醒了娄信敏。此时,他又把帐篷启开 了一条小缝,暗夜里,雨天里,宇宙的微弱的自然光并不能帮视线些许忙, 门外那东西或许已经知道了这些陌生人对它的窥视,仍喘着粗气,呱哒 着嘴,只是频率加快了。吴焕根只用耳朵听着,判断着,悄声说道,像 狗熊。郭华兴请示道,能否再侦察一下?娄信敏果断地说道,可别再冒险, 再说这山情毕竟不同于敌情,来,给我枪,探探虚实。那东西就在帐篷 门外的不远处,且不断传来喘气和舔食的声音。娄信敏接过枪二话没说, 只把枪端了个大概,就扣动了板机,一声闷响,门外处再也没有了动静。 人们又静了片刻,仍是没动静。郭华兴这才大着胆子,最先出了帐篷门, 打开手电筒,一只巨大的黑色动物已经倒在血泊里。一面咋呼着,好枪法, 打到顶目瓜子上了!哎呀,是只大黑狗,要是只狗熊该多好啊。吴焕根 反驳道,打死狗熊有什么好的,黑狗好找,狗熊倒是稀罕物呢。娄信敏 道,毁了,这一上山就打死了老百姓的狗,违犯群众纪律了。郭华兴道, 说不定是只野狗呢。娄信敏反驳道,没听说还有野狗呢。次日一早,娄、 郭、吴几个人,匆忙找到了郭支书,作了解释和说明。郭支书一看,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张二家的狗。几个人商议着,提了死狗,又捉了一头大 些的猪娃向张二赔礼道歉无事。几个人相继登上横岭山的最高峰,各自 都自然作了深呼吸,觉得空气清新无与伦比,连嗓子眼都甜丝丝的,肺 里像是觉得到清新的空气所带来的那种清爽,神智之清醒,如入仙境一 般。俯视山下,但只见汾河水在身下绕了个大弯,由北郊区南下太原城。 从山上看去,她像地上的银河,没有汹涌的波涛;像银色的地毯,衬托 着山峦;像一个娴静的少女,久久仰卧在那里,等待着情人的到来。而 吕梁山脉却横空叠起,直插苍穹,连着天际。汾河水冲出了吕梁山和云 中山间的河湾,就是冲积盆地,汾河水造就了这块富庶之地。村庄、城市、 楼房,鳞次栉比,水流静静,火车长鸣,汽车奔忙,汾河两岸绿色的农 田连着绿色的村庄。身后,举目远眺,汾河远处,千山万仞傍依着汾河 湾的绝壁,犹如从云端里垂直劈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汾河水的所向 披靡,任何崇山峻岭都拦不住它的去路;任何造山运动,都无法把它毁灭; 地壳运动可以变化万端,而汾河水真正是川流不息。娄信敏看得惊呆了, 突然间惊问道,世界上最所向无敌的是什么?看到没有,如果考证一下 的话,我敢断定,远处的那绝壁,可能就是远古时代汾河水的冲刷线。 郭华兴道,副教导员别神思漫游了,想当年汾河水位如果那么高,水还 不倒流了。
      我不怀疑,只有水才能把那绝壁切得如此笔直。那鬼斧神工正是水 流的杰出作品。娄信敏兴奋着,提议今天每人背上五块砖,下北石槽, 探探虚实。
      回到驻地,部队已经洗漱完毕,一个个自由活动着,做着深呼吸。 连一向不善于走山路的程工,也禁不住大山的诱惑,愿意随同部队前往了。
      由十三连及技术组、测量班和通讯班成员组成的设营小分队宛若一 拨杂牌军,一听说欲往山里进发,无不欢呼雀跃,旅途的疲劳一夜之间已消失全无。娄信敏动员道,我们今天还不能休息,从河北带来的粮食 蔬菜还够吃几天的,打死了一条狗,赔了一头小猪,一头大点的猪还在 我们手里 ( 众笑 )。昨天杀掉的那头猪,我们进山回来之后再改善伙食, 补充热量,犒劳大家。今天就进山,探探虚实。为了不虚此行,每人带 上五块砖,最多五块,最好不要超过五块,少了也可以,但还是带上三 块二块的好。也不必担心我们背到山里边的砖是不是无效劳动,我想不 会的,反正横岭一、二号隧道就在我们的脚下,这几块砖肯定会为我们 贯通太古岚铁路派上用场。最后,注意安全,安全第一。别的什么任务 都完不成,也得完成安全任务,过去的教训太多了,这里就不多说了。 这里崇山峻岭,悬崖绝壁,且又多是羊肠小路,山高路险,上山下山是 项很艰巨的任务。昨天我们没抓到狗熊,今天可不能叫大山给摔倒了, 别叫石头给砸着了。明白了不?
      明白!
      好,别忘了带上一壶水、两个馒头。准备出发!
      部队一阵忙碌,各自用自己设想的办法把砖带了,有的用背包带, 有的用绳子,把砖捆绑在两下里,又往肩上搭了,试了。吴焕根和韩欣提议, 副教导员既不要求背四块,也不要求背六块,偏偏说要带五块,五块砖 怎么背也是不方便。娄信敏道,我说的是基本数,各自量力而行,山里 路线我们一概不知,不必强求统一,怎么方便怎么干。于是多数战士或 六块、或四块,捆绑完了。还有的用木棍作扁担挑了起来。娄信敏看了 嘿嘿笑道,小心在山里头挑扁担,这头抹那头擦。程工看到几经转战又 拉上横岭的砖又要下山了,苦笑着指着一块砖说道,我敢断定,我背的 这块砖是从华岩车站上车,跟着我们到了河北唐山;又从河北古坨镇上 车,陪同我们到了上兰村;从上兰村上汽车,经过九曲八拐,翻山越岭, 才到了横岭。如今又要跟着我们到北石槽了,这块砖不但和我们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战斗友谊,而且百炼成金了。各位,请看,这是一块金砖, 金砖,谁要,谁要?诸位要是不要,这所有权就归我了。程工一席笑谈, 说得众战士哈哈大笑。娄信敏没有笑,程工所说的每一个地点他都亲历过, 并且和战士一样,从营房搬上火车,又从火车上运到驻地。除了工程技 术人员和那位老营长,没有一个人算过,每搬一次家,这些破砖头所增 加的成本,更没有人真正知道它所含的价值量,它就那样乘火车,坐汽车, 南来北往,长途跋涉,一路走来,临时房屋还有取暖用的炉子,总是离 不开它,小伙子们又总是先把一块块砖放在车厢底下,然后再装上杂七 杂八,再装上汽车,搬往新的地点。当他们离开上兰村时,还是一如既往。 他们相信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任何险山恶水,崇山峻岭,没有一处能 挡得住铁道兵的去路。铁道兵生就的是筑路的高手,汽车也和部队一样, 能爬到每一处新的设营地点。当汽车离开上兰村时,部队欢呼着又要开 进一处虽三进三出,但仍未修成的铁路新线了。又是一块陌生的地方, 铁道兵的英雄们无不感到自身的那种特殊的战斗力的光荣。铁道兵没有 爬不上去的山,没有过不去的天堑,也没有修不通的路。在一九五八年 的大跃进时代,面对太古岚的重重屏障,一支筑路队伍,完成了初步勘测, 终因无力进到山里而却步了;一九六五年,又一支队伍想打通太古岚, 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国民经济助上一臂一力,终因难以筹到相 应的资金而放弃了;一九六九年,又一支队伍想打通太古岚,为国庆 二十周年献上一份厚礼。他们算了一下,横岭一、二号隧道总计六公里长, 就是百米成洞也得五年时间,加上前期准备和后期配套工程……这是一 条不堪重负的长胡子工程,于是第三次放弃了。时间已经到了一九七五 年夏初,铁道兵二 0 四师毅然接过了这一工程,除了大体知道国家要投 资多少,但基层单位没有真正核算过所修铁路的具体成本,因为军费开 支这一块始终未计入工程投资。当然修铁路的劳动力也只有尽义务而已。程工若不说,还真的没人想过这块砖又增加了多少成本了。程工说完, 也没人算得出为了这一块具体的砖,终究花掉了多少搬运费了,只知道 它随着部队南北转战又到了太原。显得陈旧且不堪重负的解放牌汽车已 经满载。程工和娄信敏都坐在驾驶室里,且程工一再提示,不要装那么 多砖,不要装那么多砖,三十五度的大上坡,难说能爬得上去。但是没 人听,战士干活全凭一股子热情,他们只沉浸在热情的陶冶之中。然而, 汽车还没离开山脚就戛然抛锚了。娄信敏急忙下了驾驶室,对着后厢一 挥手,下车!众战士龙腾虎跃,一个箭步就下得了车来。程工没下车, 他只沉默着,一言不发。汽车又启动了几次,仍是一步也不得前进。娄 信敏又挥了一下手,推,不行就推上去!司机开启了车门,转身道,要 站在车厢两侧,防止刹车失灵发生意外。还有几个战士没听到,仍在后 面推车。娄信敏终于沉不住气了,喝斥了一声,后边闪开,到两边推车, 众战士这才分列两边。此时的程工也已下得了车来,用疑惑的神情看着 这车和散乱的队伍,欲言又止。汽车启动,战士们一阵欢呼就冲了一程, 在第一个“Z”字形的折弯处又停了下来,一个个早已气喘吁吁,大汗淋 漓了。而程工还在山下边,慢悠悠上行着。如此经过几次冲刺才上了六 道“Z”字拐,汽车已经悬在半山腰了,娄信敏终于下了命令,大歇一会儿, 等等程工。可是待程工已经接近汽车的时候,山风已经吹凉了汗水打湿 的衣衫,战士们又跃跃欲试了。汽车已经启动,娄信敏仍等着大汗淋漓 的程工,待他爬上来之后问道,怎么样?程工只摆了摆手。娄信敏慨叹, 这坡度若再减个十来度,我们就用不着费那么大的劲了。程工气喘吁吁, 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这……就……很不容易了,土法上马,修…… 了一条公路,我们爬得都费劲。说着,他又挥了挥手。娄信敏道,我们 上去山等你!汽车已经到了等高线折弯处,娄信敏吃力地往上冲刺,想 赶上战士们推着上去的汽车。但是,两条腿酸软无力,它怎么也不愿意跑那么快。无可奈何,他也只能眼看着汽车在前边像乌龟一样爬行了, 自己也只有吃力地追赶。汽车爬过了最后一道“Z”字拐,又是一溜大上 坡,直逼抚灵塔脚下。看得出这砖塔雄浑,巍峨,挺拔在山巅之上俯视 着汾河盆地,像是有意等待着汾河两岸的芸芸众生对她的朝拜。汽车已 经停在近靠抚灵塔一侧的山梁公路上。战士们只目视了这座砖塔的挺拔、 伟岸和肃穆,并无人近前欣赏。娄信敏和程工已先后爬上了“Z”字拐弯, 又是一溜上坡,直逼抚灵塔的跟前。土公路在平坦的山梁上现出一溜缓平, 两个人无意中分别扫视了这砖塔,又各自在心目中敬畏着先人,在极原 始的交通条件下,居然把这塔筑在了距汾河底八百米高的山顶上。在此 地俯视太原城,一座古老的都城尽收眼底。娄信敏想着,说不定出了太 原北关就可以看到此塔了。而程工想着,应该有一条小道由汾河底通到 这塔跟前。
      塔上没有任何字迹,一侧的也不知道什么庙宇已是破败不堪,几株 古柏只记载着这里久远的年代。或许程工已经歇息的喘过气来,慢吞吞 冒出了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人们又上了汽车,在 平坦的山梁上直插横岭。左侧马头水公社所在地及右前方的横岭村已经 出现在眼前。右侧平坦的山梁上,高粱等农作物一片葱绿紧挨着一片葱 绿。山坡下满山遍野的苹果园,散发出阵阵清香,浸人心脾,似有一种 到了仙境的感觉。程工惊呼道,我敢断定这是汾河水浇灌的结果。娄信 敏突然想到了泰山的天街,直呼道,天街,这又是一条天街!程工也兴 奋了,说道,我们八成到了仙界了吧。娄信敏在心中感叹着人的创造力。 在山脚下昂首巍峨的群山峻岭,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高入云端的地方, 有如此美丽的自然村舍,一面惊呼道,世外桃园也不过如此吧。
      或许程工也还回忆着昨日的喜悦,说道,说不定今天再来个山重水 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他只背了二块砖,娄信敏也只背了四块,是用绳子绑扎了搭在肩上的。设营小分队简直就像侦察小分队,谁也不 知道山里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身上的这几块砖将背往何处,又要落 脚在什么地方,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北石槽村。
      小分队已经出发,冲在前边的战士只快速走了几步就慢了下来,脚 下也就三十公分的羊肠小道,右侧劲牛山欲作奋力之状。山体上看不到 什么绿色的植被,只有稀落的荆棘,无规则地分布在山体的石缝里,脚 下小道无规则地分布着碎石块,像经过山里人踩踏过,但还保留着各自 的棱角,看得出这所谓的小路上只偶尔有行人通过。而左侧就是悬崖绝壁, 万丈深谷,无遮拦地警示着每一个敢于从这里路过的人。这是条总体趋 缓的下坡,但极度曲折、回旋,小路完全是一种自然状态,虽经人踩踏过, 但看不出任何有人修整的痕迹。忽儿上,忽儿下,忽儿左拐,忽儿右弯, 而脚下随时又可踩着无规则的石子,看得出,没有任何一个行人有意识 地去驱动脚下的石子,人们只插空给脚尖找到支点,把仅有的气力留在 行走山路上,而又时刻注意着脚下立足的一个相对平面。
      娄信敏问程工道,怎么样,还行吧?
      程工道,这样的地方没什么好法子,想快也快不了。这……这才体会到横岭的郭支书为什么说进山的时候要走右边,回来的时候要走那边 了。右手臂靠近山体随时可以找个石缝、荆棘帮忙,若是左手靠里边就 不好说。娄信敏道,你的分析完全正确。郭华兴道,副教导员你不传达 个口令,走路的时候别忘了抓着点揪手。娄信敏道,免了吧,只要脚下 稍一不稳,右手就要本能地寻求帮助。说话间在一半拉子隘口处是几处 近乎垂直的台阶。且又高度等身,又是下坡,程工说这里没有九十度也 差不多有八十五度了。娄信敏这才传达了口令:向后传,现在到了十八盘, 放慢速度,注意安全。在此时此地,人已经无法正面前行,只得侧转了身子, 抠着石缝,倒退着逐级下去。原来还有几个用扁担挑砖的战士,扁担也早已飞进山谷,改作背姿了。娄信敏一面倒退着,还在为自己布置的背 砖的任务辩解,说道,看来五块砖的份量得算合适,再多了就难以完成 了,再少了也说不过去了。没有人回应,人们只屏住呼吸,专注着脚下 的每一步,待下了“十八盘”几处垂直长距台阶的底部,路戛然在一处 光滑的绝壁前不见了前边。仔细看去路又绕到左侧是一处小“S”型的短 半径拐弯,路面不足三十公分,且上面是绝壁通天,下面是万丈深谷, 人体只能正面贴住山体缘壁而行。好在山体上还有几处微现的浅浅的石 缝,和一株枝条老辣、根系发达的荆棘,助行人往来。人们依次抠着石缝, 试拽着荆棘,确认不会把根系拔将出来,才舍得把力气用在上面。当然, 第一个过去的战士也会把自己的亲身体验告诉给后面:大胆过,没关系。 后边的也不舍得放弃前面行人的经验,面向绝壁,背向深谷,拽住荆棘, 抠住石缝,缘山体而行,一个个如走壁之状,似有轻功之术了。而那株 荆棘,已经俯下了身子,像一条生命线维系着每一人。人们只能抓住荆 棘条,再抠到前面的石缝,再移动脚步,松开荆条,再倒手石缝,一寸 寸挪动,移动着进入小“S”状第一个半圆形路段;然后,再抠到前边的 石缝,拽着不甚粗壮的荆条,进入小“S”状路段的中段。待走出小“S” 状两处小半径半圆形路段,人们才一个个长出了一口气,庆幸虽没有轻 身术和飞檐走壁的绝技,总算脱离了险境,盼望着柳暗花明了。可谁知, 前面却又是一处陡峭的下坡,落差要有着几层楼房高,其自然形成的台 阶的窄小,只能把脚掌平行而放,侧身而下了。待下得来这十几米的垂 直台阶,在右侧突然出现了一道山梁平路,一战士抢先冲下陡峭的梯级 小路,迅速跨上右侧的山梁小路,却一个踉跄抢在那里。吴焕根开玩笑道, 喂,小王,发现了什么宝物啊?没有人笑,因为身后的人们神情只专注 着脚下的平衡支点,潜心体会着下山难。终于,山梁小路上人越聚越多, 人们仍转身回首,无言中惊诧着自然力的神工造化,看样子一个个还没从脱身险境中平静下来。劲牛山的主峰已直刺青天,用它的庞大体积把 北石槽与外界隔绝开来,前进方向是一段宽敞平缓的土路,路宽已经可 以走汽车了。人们无不惊叹,在大山里边,怎么还会有跟平原上差不多 的路段,且小路在山梁上向身后延伸过去。陡然间只见一位老乡拉着一 辆半截地排车,从前进方向走来。娄信敏急忙上前问了,这车子是从什 么地方拉来的?老乡曰,从北石槽。又问这车子怎么进的北石槽?就从 这,就从横岭上扛过来的。他原本天真的祈望着有一条拉着地排车进山 的路,转瞬间又成了泡影。程工大概已经猜出了娄信敏的心思,说娄副 教还盼望着有奇迹出现,不会的。原来这是一辆拉水的地排车,行车路 线仅限于这一小段山梁土路,从石槽村的村边山门到水井。人们又急于 看到那水井,就随着老乡往劲牛山一侧,进村路线向反的方向去了。原 来劲牛山的东段北侧山凹,在这条山路尽头的一侧,有一处直径一米多 的不规则微型水汪山泉,山体上面缓缓滴着山泉水滴,其水滴宛若豆粒, 滴水速度程工掐指算了一下,是以几秒种来计算的。据老乡介绍,这里 一天只能泉出十八担水,二十户人家每户每天尚不足一担水。程工问道, 老乡,多大了?那人道,三十多了。程工又问娶媳妇了吗?老乡道,没。 又问道,快了吧?老乡道,嗯,在这大山里边,往哪里娶媳妇去。老乡 的话题又转到水上,说是社员用水从来没有泼掉的时候,刷锅洗碗,洗 衣做饭的水都是反复使用,牲口用水也只能牲畜到汾河里去驼了。那人 尚是疑惑着这些散乱的军人,关切地问,你们是当兵的吗?程工道,你 看着不像当兵的吗?那人道,有点像。你们还走吗?程工道,这不,连 盖房子的砖都带来了,不走了。那人仍半信半疑地样子,只顾把水打了, 又灌到水车上的大铁桶里。队伍终于到了石槽村的山门,放下了砖。山门东向正对山梁上约摸 一华里的平坦路段,两边用石块砌成方形立柱状,自右至左用石灰水写就了两行粗体大字:
      开启通天路,
      解放石槽人。
      是谁人所写不得而知,也或许石槽村终于有了第一代有文化的人; 也或许进到石槽村的地质勘探队员所写,或者就是负责勘测太古岚铁路 的人员所写,表示着对石槽人的祈盼和祝福。
      北石槽村在牛颈山梁的南山坡,窑洞依山坡成自然状态。南石槽村 则坐落在天柱山的西山坡,两村间成山涧狭窄盆地状。两山之间一条峡 谷在两个村子夹角处的下游突然遇到环扣的山体的阻隔,看得出来,正 是山洪的巨大冲击力,在两山之间劈开了一条夹缝,夹缝的底部是一石 槽峡谷,站在石槽峡的大坝之上,已经听得到峡谷中传来的汾河水流的 声音。他们希望能从此地下到汾河底,哪里行价,石槽大坝垂直光滑, 未有插足之地,而石槽两边又是绝壁对峙,而山顶之上稀疏的荆棘丛已 经抄手衔接了,众人只得望而却步。程工指点着石槽大坝说道,这横岭 以下,两山之间这么大的汇水面积,山洪下来在这里是绝好的洪水瀑布, 只可惜,这洪水还没法利用起来。娄信敏说,我们只能望峡兴叹了。吴 焕根又一次发出他的感叹,在大自然面前,我们这些伟大的人类显得是 多么渺小,走吧,我相信,从石槽村到汾河底走出来的路是最近的。他 突然发现了一只婴幼儿的小花鞋悬挂在石槽大坝下崖一侧的荆棘枝条上, 大吼了一声,这个幼小的生命又是石槽村的牺牲品。
      说话间人们已经退守到北石槽村北边的山梁上,由此右前方是从身 后的山体上延伸过来的山梁小路。山路完全呈裸露的花岗石,没有一丝 土壤的痕迹。人们已经无规则地坐在石头路上休息了。程工看了看表, 尚不到吃中午饭的时间,娄信敏又是一声令下,到汾河底用餐。
      灼热的阳光已经洒将下来,人们觉得像是离天、离太阳近了许多, 好在无规则的山风从不同的方向吹拂过来,给人们带来的惬意,是任何 人为的设计或人类所创造出的凉爽所无法比拟的,它带着轻柔,带着甜润, 带着芬芳,带着大自然各种无与伦比的祝福和慰藉,浸入每一个人的血 液里。此时此刻,人们已经没有了饥渴,也已没有了疲劳,既往的苦难, 不幸和烦恼也已暂时忘却,进入视线的除了十万大山装点过的天体,就 是纵横驰骋的崇山峻岭了。劲牛山欲作前进奋力之状,喝令汾水为人类 造福;天柱山直刺青天,好像吕梁山所承载的天体全靠它来支撑着;远 处汾河湾的绝壁,附着亿万斯年的红霞,绵延曲折,像是连接着天的尽头; 视线所及的山体,光秃的像戈壁沙海,裸露无余;披绿的又像是把万千 树种、无尽的绿色都铺在了上边,绿意浓浓,并被苍天;乖巧的玲珑剔透, 点缀其间;剽悍的拔山盖世,欲抖落乾坤;纤细的粉装碧裹,五彩缤纷; 粗犷的欲扬鞭奋飞,万马奔腾。真乃是,数不尽的崇山峻岭,道不完的 千山万壑;说不尽的山外青山,望不尽的山外青天;纵横交错的盘陀小 路;无尽无休的梯次沟坎。设营小分队鉴赏了十万大山的美景,迤逦奔 汾河而去。已经听得到汾河水激越震荡,滔声悦耳;目睹着汾河湾空谷 绝壁,千回百转,却又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巅,落在了汾河岸边。此山正 前方是汾河湾对岸起伏的山峦;右侧是汾河湾的绝壁天险;左侧则是石 槽峡空谷一道。人们站在山巅之上,在阵阵流水声里已经看得到浪滔飞 迸,像黄河颂的序曲由此推进;平行望去,如在五里云烟之中;俯视河 谷,却见一条几近垂直的陡峭山路延伸至汾河底与石槽峡环扣山体。程 工突然有了新发现,说怪不得此地人叫这里也为劲牛山,你们猜猜看, 我们现在身在何处?吴焕根说,说不定程工来了艺术灵感了,这座小山 和身后的劲牛山难道是一体的吗?程工道,没错。刚才我们走的山梁小 路是牛脖子,我们脚下的山巅则是牛头了。快往下看,牛鼻子已经抵到汾河里喝水去了。吴焕根戏谑道,怪不得只我们走路,这牛却一动没动, 原来是渴了。渴了就喝吧,还喝个没完,小心我们打山洞的时候钻到牛 肚子里去,被水淹了。快下山吧,牵牵它的牛鼻子,别碍我们的事。若不, 我们老铁可就不客气了。吴焕根说着,众战士一阵讪笑,有几个战士已 经落脚在陡峭的山路上了。
      这山路虽然躲过下游汾河湾的绝壁,终因山体裸露,荆棘罕有,路 面垂直陡峭,令人不寒而栗。一直沉默着的韩欣终于冒出了一句话,我 们吴排副可别与劲牛争水喝,走快了,摔着了。说话间韩欣却踩哧了一 块小石子,一声哎哟,急忙蹲在了台阶上,那小石子早已飞崩而下,且 连点响声也没有听到。吴焕根道,小韩还想奏一曲水中音乐,可我们连 点响声也没有听到,看来汾河水这个大乐队是不领情了。说话间一条拉 长了几近垂直的“Z”字形小道出现在脚下,等高线上下垂直相联,前进 与倒退交错,踏出的下山小路,把山体的等高线利用到极至。这小路只 单兵前行,于是在陡峭的山坡上就形成了一条上下攒动的蛇形曲线,远 看去宛若一条绿色的长龙,从山巅之上往汾河底游动,终于那龙头快要 傍及汾河水了。在贴近水流的边沿处却是一溜陡峭垂直的梯次台阶下坡, 显然是经过人工的修整和砌筑。待下得了这些台阶,恰是牛首山下的小 路和石槽峡出口的结合部,汾河水就横亘在交汇点上。娄信敏感叹,我 们走的这路肯定是石槽人通向汾河底的惟一通道了,难怪石槽人紧挨着 汾河,用水却又这么困难,他们是没有法子在汾河里提取生活用水的。 他又侧转了身子看着牛首山的这条垂直小路已经像一条巨莽匍匐在山上 了。一群战士并没有急着欣赏汾水,而是匆忙没入石槽峡谷,往纵深探 个虚实。但只见绝壁通天,这窄溜溜的峡谷像是从山的顶巅劈将下来, 仰首看时,一个偌大的天体也只有一线缝隙留给这峡谷了。一线天,一 线天,这是名副其实的一线天!程工孩子般惊叫着,但只见这一线天阴森森犹如黑云蔽日,却不见电闪雷鸣,滴雨飘下;冷飕飕山风在此地骤 然吃紧,直冲河谷,在这夏日里却带着秋天的凉爽。待稍住脚步又传来 几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啼鸣和动物的嚎叫,一干人等欲上那石槽大坝的底 部看个究竟,仗着人多势众,群策群力,没有任何一个人顾虑有什么危 险或不安全因素,只马拉松起跑般鱼贯而入,这样或快或慢,或疏或密, 奔跑了几百米的距离,石槽大坝就横亘在面前。真乃是一山阻隔,却带 来了万般的困难。程工指着天然石坝说道,我们老铁只需放上它几炮就 把这大石坝拿掉了,可是石槽人却奈何不了它。娄信敏说,万般皆缺惟 有水,万般皆难惟有路了。撤回吧,汾河滩上就餐。于是人们又品评着 一线天,石槽峡谷,三三两两休闲式返回汾河岸边。直到此时,人们这 才一蹴而就,把汾河水大把撩起,洗了脸。有几个战士像遇到甘泉一样, 两手一掬,痛饮起来。此时的汾河水虽在雨后不久,但早已泥沙俱下, 混浊已去,水流像早春一样,已经远离了洪水的洗礼,秋日的装点和冬 日的冷藏,只留着春日的底蕴,清澈见底,甘甜凛冽。水深处碧波莹莹, 藏着深邃;浅滩处,玲珑剔透,连鹅卵石也色彩晶莹,且伴有千筛万滤 的细沙在石子的缝隙间酣畅潇洒地自由流动;平静处与天同照;湍急处, 千旋百转,奔流不回,扬长而去,只把个汾河湾点缀得真真是一处偌大 无比,又远离尘世的仙境。那山就像在这里荟萃,那水就像在这里涌出, 那路也只有神仙才能由此通过,那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石一土,都 像是保持着原始状态,自然天成。一个战士发现了一处清澈见底的浅水 去处,只打赤脚,飞身去了水流对面的底岸,踏出的水花飞迸而起,又 四下散落,迸起的水珠像天女散花般在阳光里晶莹闪亮,宛若珍珠喷泉, 洁晶无瑕。宁静只在瞬间即被打乱,设营小分队不由分说,鱼贯而过, 来到这一宽阔的底岸。娄信敏看着这半轮残月般的底岸似曾眼熟,并不 曾想起与历经过的什么地方相像,只呆呆地看着这半圆形的宽阔的底岸,一边流淌着一轮月光般,紧贴石槽峡和牛首山底,消失在一道河湾里。 只是这河湾里四壁空谷,只有昂首才能看到天日,像是一处无人涉足, 与世隔绝的世界,只因设营小分队的到来,才打破了这宁静。
      娄信敏命原地休息,喝水用餐,半个小时之后返回。不知是谁偶然 发现了上游的一处悬索桥,惊呼起来,于是有几个好奇者又飞奔而去, 欲看个究竟。但只见那桥是用了两根钢丝绳悬挂在了汾河湾两岸之上, 一端连着一绝壁山巅,一端却连着一处绝壁山腰。山腰间苍莽中几株苍 松翠柏隐约可见,装点着一处半掩半现的庙宇。而庙宇的侧处一道飞瀑 似银河由九天而降,荡起的水声悠扬委宛,像是弹拨的水中交响乐章, 又像是从天界下落的音乐一般。再看那悬索桥上的木板,却在汾河湾的 空谷中微微摇曳着,像是飞瀑的指挥一般。凝目处但只见一老者飘飘欲 仙,从山崖顶巅下得了仙界,直奔庙宇的方向。悬索桥下深水碧蓝,阻 断了半月滩的设营小分队,年轻人只能望桥兴叹,享用两个馒头的午餐, 而欲准备返回了。
      且说设营小分队也就在此地呆了半个小时,稍事歇息喝了点自备的 开水,用馒头充饥后,就往回越过汾河水,登上牛首山的盘陀小路,一 个个只觉得两腿酸软了。人们下山时并不曾觉得这山该有多高,待下到 汾河谷底,才发现这崇山峻岭,如此突兀陡峭,像是斜着往头顶上压了 过来,每登上一个台阶,需付出千钧之力,像老牛俯首,重心前趋。待 登上山巅,进入牛颈小路,沿北石槽村右侧,越过石槽峡谷,斜插南石 槽村左路,一路走来,虽略有上下,倒也算得上平缓,又在南石槽村南 首与南去马头水公社的陡峭崎岖山路分道扬镳,暂却割爱,没时间去那 里探险,偏偏在天柱山底脚却是梅花状低洼的山凹,这样,在登山之前 又下了深谷。真乃是,欲上山时先下山,欲登峰时先落坎。你非要站着这山看着那山高,它非要你上山之前先下坳,让你分不清哪座山险峻, 哪座山突兀,哪座山高大,哪座山争峭。且说这设营小分队早已累的气 喘吁吁精疲力尽,本指望步步登高,别来那么多一上一下,上上下下, 下了还得再上。可是这路一到得了山里,那就只能听凭于大山的摆布了。 仔细看去,此处居石槽峡上游,靠天柱底脚,战士们权且叫它做天柱峡了。 小分队穿越天柱峡谷,迤逦天柱山,不但没有一丝捷径,却一下子又落 入了谷底,只得又从天柱山的底脚重新起步攀登。昂首天柱山,只见那 山体、山巅巍峨独尊,直插云天,那些山的小兄弟只能望其项背了。一 个偌大的天体穹窿,因得了天柱山的顶立,而笼盖四野,欲包举宇内了。 待走出天柱峡,才刚刚进入天柱山底脚,有一段短距离趋缓山坡,人们 无不乘此机会喘息一下,积蓄力量,准备更艰难的攀登了,于是一个个 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却不敢蹲下来休息。谁都知道山里人的俗语,不怕 慢,只怕站,只要稍微站立休息,就和前边的行人拉大了距离,要想追 赶,接下来就是双倍或几倍的付出与努力。且说这天柱山坡脚也就咫尺 之地,投足之劳,只见人影晃动着,不多时那巨大的山体就向你压将过来, 天柱山已经直立站在人们的面前,仰首望不到山巅。左侧天柱峡对岸, 一尊驼峰高大,力贯五岳的劲牛山,运足了气力,欲把吕梁拖走;右侧, 齐刷刷一道倚天绝壁,如利刃裁割一般,混沌沌遥接着东方日出之地, 天山一色,氤氲蒸腾;平坦坦,仿佛那就是天的尽头。倘若一轮红日从 那天边跃出,此情此景该是一副怎样的惬意。可是,天,却突然暗了下 来,仿佛是黎明前的黑暗。有人发现,太阳已经没入西边的山巅,是山 的巨大暗影投到此处,而斜射的光辉仍然照射着天柱山顶侧。吴焕根一 声价呼唤,冲啊,冲上山巅,俯瞰日落!人群里也出现了稀疏的好事者 的呼喊,并没有一个跑得起来,连吴焕根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只一只 脚一条腿地跋动着。谁都体会出,从汾河底登上牛首山那才几步阶梯,一个个就已累的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更何况这直插云天的天柱山了。 天柱山蛇形小道与山体一道已经直立在小分队面前。你道是铁道兵修过 公路,筑着铁路,涉过水路,也翘首过空中航线,虽是无形,也能稍解 其意。你道是展现在小分队面前的是一条什么路,只言不来此山中,怎 知天路在此处:一条蛇形曲线,首尾垂直一线,直插云天,仿佛是一道 登天的云梯。单说高,与山同高无尽头;更说险,却像是垂直太空一条 路,不是悬崖,胜似悬崖,左右没扶手,上下没遮拦,独来了个空手道, 倒也能顺畅畅,上天入地;绿色莹莹并被苍天,独不见半株荆棘,一道 石缝。只蛇形山道,天生就红土铺就,带着红土、砂、石三合一的韧性, 和不规则掺杂其间匍匐在地的草茬子倒也在山路上增加了几分弹性。小 分队已经一路纵队拉开,在几处曲线上缓缓晃动。俯视脚下,这天路并 未有一处是人工筑就,见不到一丝丝用工具铲修、筑砌的痕迹,真真应 验了路是人走出来的,世界上本无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每 一处斜道都缓缓跨过等高线;每一个折弯处,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跨越 和攀登。因了这路完全是靠山里人两脚踏出,也就没有了什么测量和计算。 攀升处“Z”字形曲线在更高处重叠相加,折弯处上下对应,搭眼看去, 数点相联却是一条直线对应山脚和山巅。测量班长张明站在山腰“Z”字 形折弯处向下了望,只惊叹,这路像是经过精心测量和精确计算,在陡 峭中寻求舒缓和平坦。又有多少人知道,这路是山里人凭感觉走出来的, 是行路人的脚底板筑就!再看路径两边,山草茵茵,圣洁中带着几分多 少代枯荣的强劲。真乃是,亘古未闻有此路,难得终生有体验。虽经过 一天的山路攀登,身上觉得劳顿辛苦,更难得一生有此一行,就连体胖 气短的程工倒也在众人只顾换气,沉默寡言之际幽此一默,道:人生不 当兵,无此一行;当兵不当铁道兵,无此一行;当铁道兵不修太古岚, 也无此一行;修太古岚不开凿横岭隧道,谁会舍得到此处浏览这天柱山的无限风光哟。
       西向,山的暗影在太阳的照射下正沿着天柱山往上攀登。阳光把明媚留给了山巅。人们已经看得到那圆形的山巅了。在西谢的阳光下,惟 独此处才显着亮色,显着新颖和无限生机,像一处仙界吸引着攀登者。 稍微歇息,回首身后,天柱峡、石槽峡如坠五里云烟,青烟袅袅;远眺 处,倏忽间一个偌大的山的世界尽收眼底:竞逐突兀的傲视群雄;挺拔 的不屑环顾;陡峭的险象环生;舒缓的像脊梁顶柱;厚实的纹丝不动, 哪管它什么地动山摇,花里俊俏,锋芒毕露;低凹的却敞开博大的胸襟, 一处处百川的源头。凝目处一个山的海洋,十万大山的世界,如涛天巨 浪般汹涌澎湃,气象万千。纳百川于眼底,俯四海于足下。
      娄信敏正站在天柱山的顶巅之下痴迷眺望,止住了脚步,郭华兴以 为副教导员走不动了,大声喊叫了,他才又依依不舍,缓缓登来。
      小分队终于攀登上天柱山顶巅之下的最后一条小路,翘首天柱山顶 巅,圆顿顿浑天高峰,平滑滑笔直绝壁,并无人迹。只有那绿色的草毯, 像绿色的织锦一般,织就了一个绿色的山巅。纵向的纹理分明,延伸至 云端;横向的疏密相间,花团锦簇;四散的如栽绒地毯,分外妖娆。
      左侧万丈峡谷之上荆棘丛里一条隐约可现的小路弯曲中带着舒缓东 向延伸,想该是去横岭方向了。方才只是一路攀登,只不知不觉间就进 入了五里云烟之中。东向的山梁小路与劲牛山相对构成了横岭峡谷;小 道左侧山梁坡脚上的漫长的悬崖绝壁,只因了荆棘丛的点缀,才多多少 少给在小路上行走的人一点慰藉。不知是谁觉得小路的舒缓平坦,粗心 欲大步行走,只一脚踩哧,哎呀一声,只惊出几身冷汗,这小伙子只因 了右脚仍踏在小路上,右手又急忙拽了山梁上的荆棘,才险些没有身坠 悬崖。只有几个好事者索性拣了脚底下的石块,直飞峡谷,那石块只在 日落黄昏里像一道流光荧火,只划出了半个反向抛物线,就成了自由落体运动,飞下深谷大峡之中去了。只是一个无声无息的坠落,哪里能听 得到半点回音。
      夜幕因了十万大山的阻隔,已经过早地降临在脚下。横岭上的几顶 帐篷尚还留恋着日落后的余辉,欢乐已在下山登山之中享用;兴奋尚在 山间回荡。晚餐变成了对凉开水的大量饮用。
      如此,部队又经过从横岭到汾河湾的几次奔波,渐渐比先时较为适 应了山路行走,往返时间比先时省俭了许多。程工觉得可以抽时间看看 横岭二号洞出口及临时供水工程选址了。娄信敏则说,他也想大体判断 一下营部的设营地点。通讯班长李明远则想看看到马头水公社的通讯线 路铺架。娄信敏与程工商议干脆第四天下山时二号洞出口,三营各连设 营选址及临时供水工程及通讯线路一并察看。当然第一位的是临时供水 工程,通讯有急事可以上公社,但大部队进了山必须有饮用水。正在商 议之时,十三连司务长郑维真匆忙中找到了郭华兴,说上山时带的菜已 全部用完,团里又没给备车,明天必须下山买菜了。郭华兴请示娄信敏, 娄信敏才恍然大悟,说道,原来说好的三天以后下山买菜,怎么就给忘 光了。下山,下山,明天部队休息,我们安排部分人到上兰村买菜。于 是晚上又向当地老乡打听了下山去上兰村的山道,老乡只大体指点了。 次日,部队吃罢早饭,娄信敏、程工、郭华兴、吴焕根、李明远、韩欣、 惠珍及十三连司务长郑维真等十几号人,欲抄近道下山。只在横岭村上 边走了数百米,陡见一个大蓄水池建在横岭主峰下边的山梁上。进了山 里最大的事莫过于用水。一干人等不约而同直奔水池,仔细看了水池, 虽已干涸,但尚残留着刚刚蓄水的痕迹,看其容量,要有数百吨之多。 又看了出水管道,分两路分别进了村子和苹果园方向。程工翘起大拇指 说,怎么样,我说这里那么大一片苹果园,肯定有水。一面说着,又沿 进水管方向直走到一处汾河湾的悬崖绝壁。再看那插入汾河的水管已几近垂直,汾河水隐约可见,而汾河里岸上隐约可见的汽车行走,像皮影 戏一样,形迹模糊,众人惊呼,底下有汽车行走。娄信敏道,只不知那 汽车是通向何处,离二号洞口还有多远。程工目测了相对高度,说垂直 距离也有八九百米之多。议论中又见在水管经过的绝壁中间又有一小房 屋,程工只惊呼道,那小屋十有八九是中继泵站了。有了,大队里都能 把水从汾河底提到横岭上,我们老铁还用愁引水上山,只要把水提到牛 首山巅,全营生活用水及工程用水问题就解决了。人们又欲去泵房看个 究竟,问问明白,只是因泵站房门紧闭,方才止住了脚步。娄信敏说, 我们赶快下山,日后细看不迟。说罢只去了下山方向,只走了百步之遥, 但只见绝壁横亘,悬崖万丈,站在悬崖之上,如腾云驾雾一般;俯视汾河, 犹如银河从九天落下,再也欣赏不到她那咆哮奔腾,一往无前的气势。 只平滑如镜,清澈蔚蓝,在河谷里辉映着蓝天,真可谓水天一色了。
      没有路,只有人们在攀登时登踏出来的痕迹,这痕迹又不断被悬崖、 峭壁、荆棘、杂草所掩映。人们想极力寻找到哪怕登踏稍微明显一些的 路径,然而,这时断时续的路径只能用自己的试探所衔接,而衔接上的 路又被弹回去的在半空悬着的荆棘所覆盖。在这里下山再也没有了挺胸、 昂首、迈步向前的潇洒,只能侧转了身子,拉住荆棘,为前脚掌或脚后 跟找一个支撑点;或者给屁股找一个暂歇之处,再拉住荆棘向下滑行, 哪怕给脚尖找一个微不足道的支撑点,也感下山之大幸了。娄信敏只率 先下去了几十米,但看不到后面的人影,只呼叫了几声程工。程工应答了, 娄信敏又问程工,行不?程工说,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咱这也叫做 不到黄河不死心,到了黄河心不死。
      小个子的郑维真虽然是第一次下山,毕竟从小生长在闽中山区,他 离娄信敏只有咫尺之地,只听见说话声,但看不到人,只咯咯笑道,乖乖, 我生在山区还从未走过这样的路。娄信敏听到郑维真的声音,问郑维真,你在哪里?郑维真说,副教导员,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但看不到。娄信 敏问道,怎么样?郑维真说,没问题的,我要是不行的话,你们更够呛, 只是我的腿太短了,没别的缺点……哎哟,毁了,又找不到路了……好了, 好了,我从这底边钻过去!
      沉默。可以听得到拨拉草丛或荆棘丛的声音或长出气的声音。娄信 敏又下去了一节,终于看到了十几米的垂直路径,立即停了下来,呼喊 郭副指导员。没有回音。又喊了声郭华兴,还是没答应。又大声问了一声, 谁在我上边?郑维真道,是我,还是我。这里还有一头,突然冒出来吴 焕根的声音。类信敏道,往后传话,找郭副指导员,问问有掉队的没有。 郑维真终于大声地喊了上去,找郭副指导员,问有掉队的没有。过了一 会儿从上边返回了郭华兴的报告,说郭华兴一直在最后,目前还没发现 有掉队的。于是娄信敏又传口令,向右侧稍跨几米有一段垂直小路,左 侧是悬崖绝壁,没法行走。于是同样的声音又返回了过去。
      如此,也不知折腾了几个回合,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终于可以看 得到山脚下的高坡了。娄信敏一阵子兴奋,早有郑维真在高坡上等待呼 叫道,副教导员,到站了!娄信敏惊奇,郑维真是怎么一下子跑到自己 的前边去的,只喊道原地等齐再走。又待不多会儿,娄信敏也已下到山 脚下的高坡,只问郑维真怎么跑到我前边去了。郑维真道,就在半山腰 里你说完之后,我看到荆棘丛下边有个洞,像有人走过,我就从洞里钻 过去了,又拽着荆条打了个坠撸就下来了。娄信敏擦了一把汗,喝着水 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大个子有优势,小个子也有优势,惟独不高不矮 的优势不明显。说话间吴焕根、韩欣、程工和卫生员惠珍也先后到达高坡, 一个个面红耳赤,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程工只叹着气说道,都说是上 山容易下山难,今天算是真正体验了一次。
      几天来一行人等在大山里除了爬山就是爬山,每走一步不是担着风险,生怕有个闪失,从悬崖上摔下,就是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登上一 座山崖,真乃是步步登高千般费力,走悬崖峭壁,险象环生,一到得了 这平缓的山坡上,一个个如履平川,身轻如燕,步履矫健,只欢声笑语 间像孙猴子解了紧箍咒一般,直飞奔公路而去。尽管娄信敏呼喊:要留 点后劲爬山,哪里收得住脚步,一口气跑到上兰村。待买回辣椒、茄子、 黄瓜、西红柿等时鲜蔬菜,分散在各人手中返回山根前时,面对直立高 耸入云端、时刻显着具有压顶之势的绝壁,谁人不兴叹大自然之造化。 望上看,山巅似与天同高;瞧脚下,恨不能生就个腾云驾雾的本事,也 好省得了再次攀登之苦。而在面前,绝壁直立横亘,谁人又能喝令三山 五岳开道,就是八大仙人,也得望山兴叹了。人们待寻找下山时的路线时, 哪里还有下来时的踪迹,和下山一样,这一次可谓是上天无路了。
      荆棘丛又恢复了原样,掩映着人们踩踏过的痕迹。多亏郭华兴有心 作了些许标记,又数了山梁,确定了上山的路径。早有小个子的郑维真 身轻如燕,率先前行,只听他一声喊叫,路就在这里!于是就又开始了 新一轮攀登。真可谓山山不同路,峰峰不同径,说起爬山事,天梯堪可比。 在此处攀登横岭,与天柱山、劲牛山迥然不同,前几日攀登的山,说起 路还有路眼可寻,说起险,尚有台阶可登,难以分个伯仲,只今日在横 岭脚下,没有路眼,没有梯级。偶尔看到有几处纵向攀登踏出的痕迹, 又几近垂直,哪里有脚底板的平踏之处哟。好在如俗语所说,天无绝人 之路,山也就无绝人之碍了。毕竟,大自然造就了这十万大山,虽没有 生物界天赐情缘,万般遗传基因,各自独立造型和灵性。但山山无定势, 峰峰不类同,千姿百态,山象万千,或挺拨突兀,或随心所欲,或横亘 矗立,交错、通融,地地道道,说不尽凹凸挺拔,自然天成。好在这地 面之上的第一庞然大物,虽说是高不可攀,恢弘绝伦,倒也有仙女般的 纤巧、委婉,姿态万般,妩媚无尽,细看去,那万千石缝,无尽的凸凹,虽是天工连缀,倒也有着仙女般巧手铸就的玲珑。看得出每一处尚存在 着丁点土质,蕴含着些微水分的地方,都被荆棘和山草顽强地利用了起 来;而在来年又利用自身的枯枝败叶化作肥料,再孕育自己,通过逐年 的光和作用,或使躯干年复一年地粗壮,或使枝冠,一年年地扩大蓬松; 或使绿色更加晶莹,或使根系顽强地向外延伸。而在此时此刻,这植被 就成了攀登者的天梯了。造物主所赐与仆人们的手中的,虽没有天神、 天兵、天将、七十二天煞,七十二地煞的头衔可资利用,倒实实在在在 登山者面前显现了灵光。在此时此地此刻,一株荆棘,一棵小草,也能 维系着攀缘者的性命。在半山腰时郑维真侧转了身子赏景,但只见山脚 下,公路边上,车辆行人驻足观望,想必是为这帮子不怕死的军人所惊 叹。若不是这些勇敢地攀登者,谁能怀疑这是几百万年的猿类延续至今, 又降临在吕梁山上呢。然而,没有。远远看去,他们虽然有着猿类的身影, 但却少了猿类的矫健,只在绝壁上偶尔现出几个黑点缓缓移动着,像静 止了一般,只有耐着性子观察,才能看得到他们晃动的身影。
      待人们登上横岭山时,又是一个日渐黄昏。再回首身后,阳光把 十万大山的暗影过早地投给了太谷高原盆地。刚刚走过的路径,就又掩 映在荆棘丛中,与绝壁浑然一体了。此时又有一种悬浮在空中的感觉, 俯视汾河谷地的车辆行人,犹如在太空里一掠身下的浮云,飘乎不定, 气象万千了。而那种攀登时的险峻在心头留下的惊悸和后怕,又不时通 过大脑的记忆和整理,再反馈于自身,常常在山上的冷风吹来时,搅和 到一起,打几个冷战。这冷战在次日的早餐后还显现着。
      早餐是一顿特殊的西红柿地耳鸡蛋汤。就在从上兰村买菜返回的当 日夜里,一场小雨降临,好在夜里已没有了刚上山时的虚惊,酣畅地进 入梦乡。一觉醒来,在横岭山上的草皮上,放羊小路的侧边,色形极像 木耳的地耳神不知鬼不觉出现了,满山遍野,在山坡上向四外延伸着。程工凭着南方人特有的精细和机灵,立即发现了它,惊呼道,地耳,地耳, 哎呀 ,这么多的地耳,这是天然食用菌,快采,快采,采了送给炊事班 做汤吃。于是众手云集,三下五除二地耳就进入伙房。炊事员哪个还不 会烹治这大众菜肴,一大锅地耳鸡蛋汤就进入了小分队的早餐。程工洗 漱完毕,端起饭碗,一阵山风直扑山巅,人们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娄信 敏道,程工胖,在山上不会怕冷的吧。程工道,我们南方人肯定比北方 人怕冷了。不过今天的冷还是昨天吓出来的后遗症。娄信敏道,快用地 耳鸡蛋汤压惊。
      是日早饭后,小分队一行骨干分子,又沿劲牛山下到北石槽,察看 了横岭二号洞的出口。在劲牛山牛首山梁右侧至汾河湾右岸横岭隧道设 计走向的上方是一片舒缓的山坡谷地。谷地的汾河方向是一片条形无名 山包,被覆着满山的绿色,像裁绒的绿色挂毯一般,在崇山峻岭中显露 着几分妩媚。娄信敏和程工商议,把此处山坳初步定为三营营部及十四连、 十五连的设营地点。郭华兴一听说急不可奈,说,我们呢,我们十三连呢, 把我们放在哪里?娄信敏道,你们就设在牛脖子山梁的左侧,北石槽村 的下边,往石槽峡方向的那块缓平地带。郭华兴说,那地方离隧道出口 太远了。程工说,十四连打下导坑,你们打扩大,这个方案还算合理。 郭华兴无语。之后他们又察看了隧道出口的设计位置,略偏牛首山右侧 与汾河湾绝壁取垂直方向。程工说,在牛首山砌筑一个几十方的大水池, 就可以供给全营生活用水和工程用水了。娄信敏点头称是,于是又登上 牛首山,俯视了半月滩,又目测了二号洞出口的位置,为节省体力,只 大体上确定了水井的位置在半月滩水边之上,即要返回。通讯班长李明 远说,我想到马头水公社去一趟,看看通往公社里的通讯线路走向;把 信发出,再取回订阅的报纸和信件。娄信敏问马头水公社和横岭村的距离, 小李说也就七八华里。娄信敏即刻答应,行,我陪你一同走一趟。郭华兴说,干脆我们一块去算了,看看南石槽到公社的山路是个什么情况。程工说, 你们都去我也别单兵作战了,六条通天路我也走了五条了,就最后这一 条了,再体验一下吧。于是众人一路同行,迤逦去了南石槽村。到得了 南石槽村一侧只听得有朗朗的读书声。众人惊奇,如此闭塞的山庄还有 学校。于是急忙寻声走去,但只见传出读书声的是一处南向三间平顶石 头窑洞。师生们见山沟里教室外突然来了那么多军人,甚是惊奇,突然 住了声音,只从教室里走出一名青年女性和几名小学生。娄信敏想那青 年女性该是教师了。于是问道,这该是两个石槽村的学校了。那女教师 说是的。又问道,那中学在哪里呢?女青年道,在公社,就是马头水公社。 原来连小学也在公社,孩子们爬不上去那大山,于是就有了这所学校。 娄信敏只觉得一阵酸楚,没再多问。众人只目不转睛地注目着这青年女性, 倒把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你道是在这荒凉山庄突然蹦出来一花容月貌的女性,无不惊的目瞪 口呆。你道是军人们为何如此吃惊,这也是不说自明的了。你道是天下 衣食男女,哪个不是为异性而生存,为异性而奔波,为异性而创造,为 异性而生活。一来军人们自打进入了这大山的世界,对外界已音信全无, 连一封家书尚未收到,每日里就在崇山峻岭间往返奔波。俗语说,初生 的牛犊不怕虎。这牛犊虽然刚刚在山里上了套,毕竟这些血气方刚的军 人们,在平时积聚的能量有了用武之地。其能量一旦爆发,即如火山喷 吐的炽热的熔岩,烈焰蒸腾,又气象万千。青年军人们一置身于这十万 大山之中,看到这崇山峻岭、险山恶水、悬崖绝壁、环生的险象,又有 谁不为之惊叹,又有谁不为之震惊。艰苦卓绝才能一展军人们的世界, 才是男子汉的天堂。闲聊时程工问娄信敏,副教导员,你难道甘愿在铁 道兵干一辈子吗?你就不感到寂寞和孤独吗?娄信敏说,不当兵我们怎 能有幸来到这样的去处。在这地方的生活与其说是一种锤炼,倒不如说是一种熔铸。我们能与十万大山为伍,能够熔铸于崇山峻岭之间,应当 说这是一种欣慰。你想想,人和人挤在一起是多么渺小,像灰色的蚂蚁 一样,到处拥挤着、抢占仅有的生存空间。有幸来到这高大的去处,饱 览大自然的万千气象,体味大自然之伟力,我都能领悟到人的心灵和精 神的升华,体味到在十万大山的海洋里,大自然的伟力和魅力,对我们 这些凡夫俗子的精神是一种升华。这精神升华在碌碌尘世无论如何你是 体味不到,感受不到的。它只存在于人迹罕至的地方。人们突然沉默了。 是的,在山的世界里,不但存在着荒凉、孤独、寂寞、枯燥、乏味,但 也同时存在着伟力与无与伦比的魅力。那无数满目疮痍的碎石、石块, 大自然让它们变成了伟岸山体的附属物。就在那山的坡脚下,山坡上, 深谷里,山路上裸露着,亿万斯年风吹日晒,雨淋,冲刷,连山风也要 扫荡它们一下子。它们已经没有了遮拦的外衣,只赤裸着,像一个个弃 儿一般,听凭风剥雨蚀,早已没有了泪水和哭泣,就那样听命于大自然 的打磨,最终……多少年,谁也不知,才能把自己变成砂子或灰土,再 流向大河,冲向田野,去铺垫百姓们的沃野。而山里人,却像山里的石 头那样,遭世人冷落,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存在,知道他们的生活。 靠着汾河却吃不上河水,他们只能靠天雨的恩赐,勉强谋得维持生命最 基本的需要。水是生命之源,而山里人的水只能靠着上天的恩赐。没有 人怜悯他们,也无法把浪费的成千上亿吨水,分一点点给这个荒凉缺水 的世界。他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土地,仅有的几小块土地完全是在山的 坡脚下或山的脊背上开垦,严格说来那不能叫地,只是把从石头缝里抠 出来的土堆弃在一起。这土地是贫瘠的,且年年还面临着山洪的威胁。 可以看得出山里人世世代代砌筑的梯田的痕迹,梯田里分明是有过哪怕 是浅表的土层的,然而,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山石了,世世代代的梯田 早已成为历史的遗迹了。他们应该能走出这大山封闭的世界,哪怕有机会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也好。然而,万山阻隔,外面的世界不属于他们。 娄信敏想道,山里人更是孤独的,但这孤独不仅仅造就了刚毅和耐受性, 同时他们也占尽了崇山峻岭中独有的风光。眼前,这风光竟然滋润出了 一朵艳丽的奇葩。她没有丰沛的雨水滋润,没有沃土的培植,更没有精 耕细作。然而,她出现了,就在山涧悬崖的石缝里,在山风的吹拂下摇 曳着,显着几分妩媚;她更像彩霞,在山梁上喷薄欲出;她像彩虹,点 缀着悬浮在大气中的雨丝,号令它们积聚起来,积聚成甘露,霖降在大 山里;她也像晚霞,在落日的余辉里诉说着明天的希望。他就是山里的 妹子。娄信敏近乎痴迷着,他却不敢相信,面前站在窑洞和孩子面前的 居然是一位女性,而不是那铮铮铁骨的汉子。他想,只有女性的伟大爱 抚力,才能使山里的娃娃们长出坚挺的翅膀,十万大山中的雄鹰的翅膀, 更具有冲破暴风骤雨的冲击力,与山外人在同一个天空下翱翔。或许那 就是山里人的腾飞之日,或许只有到那时,我们祖国的翅膀才能最终挣 脱掉一副副沉重的羁绊。
      你是念完师范分配到这山里来的吗?
      不是嘛,我就是石槽村的嘛。
      你没想过走出大山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吧?
      到哪里去吗,这里就是我的家嘛。
      你没到外面去过吗?
      没有嘛,让娃娃们去嘛,让他们到外面去嘛。
      娄信敏眼里似乎有些潮润,程工见状戏谑道,娄副教,你还想搭救 芸芸众生怎么的,走吧,我们的任务是马头水公社。
      于是众人这才回首南石槽村,粗略一看,比北石槽村村子略大,条 件略好一些,赤裸的窑洞仍带着几分荒凉和冷落。只是村子西向的翠峰 山荆棘丛生,山草覆盖,茂密葱绿,苍翠宜人,人迹罕至,不失为石槽峡小流域的一大景观。而左侧绝壁横亘,与天同高。就连脚下的路径也 是拾级而上,右侧傍依大山,左侧悬着深谷,正面迎着绝壁,山道弯曲 陡峭而悬空。虽路径明显,大不同于以前,由于人们常年行走、攀登, 连荆棘也变得光秃秃的了。梯级台阶虽经过稍许加工,但石槽人始终未 有力量哪怕稍稍整修一下这条去公社的通道。真称得上是长距离、大跨 度攀升,层层梯阶像是有意拉长了距离,一层台阶把陡峭、高险、大距 离涵盖其间。一层台阶就有一大步之遥,几十公分的高差,且绝壁下悬, 峭壁在侧,每攀一级台阶,双手无物可扶,且只能侧身抬脚,重心上移, 再拉动整个身躯。如此双脚登上一级台阶,再把另一只脚大跨度,长距 离抬起,又如前法炮制,如此再登上一级。只经过了几个梯级,程工就 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说道,横岭山是一险,劲牛山是一峻,天柱山 是一劲,这里也算得上是翠峰山的一翼了,一难恐怕不行了,该是多难 当头了。娄信敏道,程工总结的好,险、峻、劲、难,一言难尽。吴焕 根突然咏了一首十六字令:
      山,力发千钧任攀缘,莫回首,天还在上边。程工也哼道,山,力 拔山兮非等闲,马头水,岂止在天边!嗬,你们看,峭壁在面前。又问 娄副教导员,我们也没请个向导,是不是走错路线了。娄信敏道,这里 路径明显,还要什么向导。左侧是深谷,右侧是绝壁,自古华山一条路, 只能由此通过了。
      山,几时征战过天险,铁军志,斩关在九天。程工道,好一个九天 斩关,好大的气魄啊!娄信敏道,常听人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我老 铁就在九天之上,还不算得上是九天之上斩关夺隘吗?吴焕根一声欢叫, 登上九天去,拿下腊子口,续写长征新篇章!然而,绝壁直立,梯级高悬, 伸手摸不到上边的台阶,单个人已经没有独自攀登的可能。吴焕根心生 一计,往下一蹲,喊道,谁告奋勇,先冲上去,再陆续接应。郭华兴道,我来。吴焕根道,副指导员别好火药桶,扛起炸药包,就搭着我这人梯 上吧。郭华兴道,别这么费劲了,再来一个托我一下就行。于是吴焕根、 娄信敏各自侧转了身子,扛起郭华兴的双腿,郭华兴却像双脚登空一般, 却抠不住上层台阶,二人又加劲把他双脚举起,挣扎着才算爬了上去。 接着又如法炮制。程工道,我这块儿,你们谁扛得动,干脆我回去,走 天柱山返回吧。娄信敏道,上去就到了马头水了,犯不着再回去了,来, 再来个大个的。李明远一声应道,几个人合力,又有了先上去的郭华兴 紧紧抓住程工的手,终于也爬了上去。之后李明远和吴焕根搭手把娄信 敏也托了上去。二人看看后面没了人,相对而笑,几乎是同时探询着对方, 怎么办?李明远又嘿嘿一笑道,还是你先上吧,我这个头稍占优势。吴 焕根道,你那点优势何足挂齿?李明远操着广东音普通话说道,别忘了, 我不单个子高出几公分,手臂还长出几公分,两下相加就是六公分的优势, 不信看看,说着李明远索性站在了脚下的一块孤石上,伸出了手臂,将 将搭住了台阶的上崖,欲作攀缘之状。怎了得李明远在平时通讯班外线 施工中,早就练就了平步登杆的本事,加之他那手劲,卡丝钳在他手中 卡断八号铁线,比折断一根筷子还要轻松,这手脚的特别功夫,在此时 此地又有何人能够比得了。只见他双手扒住上层台阶,两脚悬空登住石壁, 只倏的一声,就飞了上去。又俯视吴焕根道,怎么样,能上来了不?吴 焕根嘴上并不示弱,说好一个小李,还留了一手。怎奈李明远并不善辞令, 只红着脸,说道,就怕你们在最后上不来,我才留在了后边,不信,你 试试,能上来了不?吴焕根毕竟还是差了一点点,居然没有搭着上层台阶。 李明远则说道,来吧,还是我帮你一把,这才屈身下蹲,猿臂舒展,拉 住了吴焕根的双手。怎奈吴焕根毕竟在登技上稍差,又亏娄信敏、郭华 兴还留在原地,又扯住了李明远一只手,李明远又来了个侧身探海,把 吴焕根钓了上来。娄信敏问道,下面还有人不?吴焕根道,我们俩是断后的,没见有人了。娄信敏俯视过来的小路上,却见一人影晃动,说不对, 怎么下边还有一个人呢。几个人搭眼望去,可不是,后面还有一个人没 上来,可是这个人又是谁呢?只见那人在如此陡峭的山路上快步如飞, 像比赛攀缘登山一般,却落在了后面。几个人站住,等待那人的到来, 渐渐那人影已经看得较为清晰了。不对,不像当兵的,是个老乡。说时迟, 那时快,几个人稍稍站立,只见一身穿深蓝色粗布衣衫的中年汉子已经 来到离此地不远的台阶之上。或许这老乡已经看到了前面的几个军人, 煞是惊奇,突然住足。娄信敏招呼那人快上来,那人只三下五除二,早 已登上了此处高台阶的下边。几个人只问老乡,是石槽人不?那人用宏 钟似的声音说道,这地方除了勘探队员来过,再没有人到山里来过。娄 信敏道,我们不是已经来了吗?那人道,早就听说解放军要进山修铁路了, 我们只盼着这一天呢。吴焕根索性也改成了似是而非的晋中口音说道, 老乡,么去吗?那人道,接娃娃上学嘛。难嘛,没有路,娃娃们出不了山, 我们这娃上学一天两趟,送一趟,接一趟。说着那人站在脚下的孤石上, 稍一纵身,双手如磁铁一般,钩住了石阶,又一纵身窜了上去。问道你 们是修路的解放军不?娄信敏道,是的。那你们的苹果怎么出山?那人道, 挑嘛,挑上天柱山,再上马头水嘛。吴焕根侧转了身子问道,真的能把 苹果挑上天柱山?那人道,不挑没什么法子嘛。说着那人也回首天柱山, 一面说道,你看那人影,就是挑着担上山的嘛。转眼间在人们的脑际似 出现了石槽人艰难跋涉的身影,几个强壮的汉子把石槽人惟一可以出山 的农副产品担上了肩头,艰难跋涉着,只有静观多时才能看到人影些微 的晃动。待登上天柱山,汉子们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又小心翼翼地踏 着绝壁悬崖,往横岭的方向而去。怎奈,两肩红肿、生痛,步子越慢, 担子越重,不知不觉间又疾步如飞了。直待到得了横岭山梁,再转道马 头水公社所在地,再由此路贴悬崖下绝壁,返回石槽村。同样也是这条路。几个学童从上学之日起,就要攀登去马头水的陡 峭的山梁了。娃娃们没有走得了几步,就再也没有了攀登的能力。大人 们要逐级梯阶,把娃娃们举起,登踏着父辈的人梯,逐级攀登。那汉子 说送娃娃们上学,通常在下半夜就起床了,先是给娃娃们准备好用瓦罐 盛的高粱饸饹。饸饹机是山里人土法制造的木制器械,通常是用枣木或 别的什么硬杂木等坚硬的木材制成。一段圆形的被凿成气缸状的圆筒, 再在底部均匀地打上细眼,将其固定在一个斜坡型双层四腿支架上。支 架下边用沉重的石条负了重,就是轧机的主体部分。圆筒槽里是一个木 制的活塞状轧柱,将其固定在木柄靠近顶端的地方,木柄的顶端则固定 在支架上。轧饸饹时将些许水拌好的用手劲无法合在一起的高粱面,放 到轧槽里,借着杠杆的巨大压力将活塞下压,把长短不一、粗细均匀地 高粱面给压将出来。大山里极少上山干活的那双纤细的光会照料受苦汉 子们的手,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气力把高粱饸饹轧出来的,于是这重负就 又落到了汉子们的身上。一遍、二遍、三遍。到了轧第四遍,已经在轧 机的底部出现了长条形的坚硬的高粱面饸饹,通常几公分、十几公分长 短不等。直到此时,主妇把这饸饹收了,用滚水煮了,先给娃娃们盛了 一碗吃着,又将剩余的盛在瓦罐里,再浇上浓烈醋,由大人提起上路了。 在路上,每上一层台阶,汉子们总是用自己的头颅、肩膀和双臂,搭好 人梯,把娃娃送上去一个梯阶,再把瓦罐饸饹举起,由娃娃们接了,大 人才登上这级梯阶。如此,像唐僧西天取经,经过九九八十一难,跨越 四百级梯阶,离马头水的平行山梁只有一站了,即眼前的最后一级梯阶。 在这里最后一级梯阶又是出奇的高,像云梯一般,倘若有两条汉子作人 梯,也才能把娃们送上这最后一道山梁。而此时,只有眼前这一条汉子, 一个人纵使跷起双脚,用双手把娃娃举起,娃娃的双手仍够不着悬崖之 上的山梁。好在山里人更相信人到山前必有路,天无绝人之路,山也就无绝人之险了。不知经过多少汉子的努力,更不知从何处弄得了这块垫 脚的巨石,这汉子顾盼四周,上是绝壁,离天街只差一步之遥,而脚下 的那块巨石还晃晃悠悠,像要把站立的人摔下山崖;右侧如泰山压顶之 势,整个山体像要即将倒下来的一般。而左侧悬崖石壁如刀裁、电削一般, 光滑陡峭似如冰川。然而,那块飞来之石,给这汉子的通天之路垫上了 一层台阶。汉子终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儿子托起,欲送上去往学校 的最后一站。而脚下那块飞来之石,晃悠的更加厉害了,像是要把他们 送下山崖。此时的汉子,一个人背负着两个人的生命,拼尽平生之力, 站住了,像绝处逢生一般,把儿子托上了山梁,汉子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娃娃在此时也倍添了许多欢心,他已经看得到学校的去处了,用小手接 过了汉子的那双大手举起的午餐。然而,娃娃太稚嫩,匆忙,或许还无 法判定空间的准确定位,欲跑步到学校,只迈出了几步,就抢倒在地, 瓦罐倾覆了。娃娃一看这一顿午餐连同瓦罐已经和进了黄土,午餐没有了, 学也没法上了,顷刻间哭声大作,呼叫着,我怎么上学呀,我怎么上学呀! 汉子惊呆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他起五更睡半夜,翻山越岭把自己的 娃送到去学校的最后一站,娃儿却大哭大闹起来,汉子突然来了天伦之 神力,飞身上了山崖。惊呆了!娃儿还在哭闹着,我不上学了,我不上 学了。汉子道,我的娃儿,不上学就永远走不出大山。上吧,上吧,我 的好娃,哪怕上半天也好,上半天我们再回家吃饭,总算没有白跑这一趟。 爹今儿个的工分也不挣了,就在这里等你放学回家。
      小分队骨干和那汉子已经来到马头水山崖的绝壁下边。毕竟此时此 地的军人们还没有汉子的生活重负,且又到了攻坚阶段,人们已经忘记 了疲劳和艰险,只呼喊着抢占制高点,或匆忙着作人梯,攀登,不多会 儿就冲了上去。且又对着脚下的梯级山道,空谷绝壁,大声呼喊,弹冠相庆。至此,六条登天之路,全部踩在设营小分队军人们的足下,再鸟 瞰十万大山,真乃是横看成岭侧成峰,翠峰山护卫着南天的屏嶂;天柱 山离人远去,圆柱形峰巅已隐匿在虚无缥缈之中。横岭的脊背,像是山 里人共有的巨大脊梁,负载着十万大山不分昼夜地运行着。而劲牛山正 力挽狂澜于既倒。遥看汾河湾的左岸,崇山峻岭万马行空般荡起的滔滔 波浪,在云海间漾荡着。而那万千碧波细浪,犹如十万匹轻质柔纱,在 风的吹拂下,波澜起伏,姿态万千。小分队登上山崖,就陶醉在这万千 气象之中,仿佛那条穿山越岭,跨越汾河谷地的铁路已指日可待了。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