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三部 震荡】第十一章 伫 立

第十一章 伫 立
她又一次站在华岩车站向北延伸的铁路上了,目光凝滞,久久伫立。 她极不情愿站在这里,生怕在铁路上看到他的影子。可是花知君说,据 他说,他们不久还会回来的,他说,应该有一条横着穿越太行山的铁路, 穿过汾水,从山西近距离跨过黄河天堑,这样就可以从渤海之滨直接开 往中国的西部地区了。她想着他们不知哪一天又会经过此地,开始又一 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铁路工程了。她觉得他们会这样持续地干下去。不 知为什么,她总是这样期盼着,希望着。自从她在铁路上也踏上了几个 脚印之后,这种愿望就开始了。她原本不打算再回来的,北京是她的出 生之地,然而她却没法长久立足,那里没有她的职业,还没有属于她自 己的生存空间,她不能永远依偎在爸妈的身边,出不得巢来。然而,这 里也没有属于她自己的独立空间。来到这里与其说上山下乡莫若说是在 与社员碗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饭食争食。她悔不该作出上山下乡的决定, 大四都念完了,也算是念完了吧,那时节都那个样,从红卫兵运动一开始, 准确地说从参加地方四清运动开始,就已念不成书了,也就没有真正地 念过书。其实那些军人们,哪里有那么多时间专门读书,还不是在工作 之余读点书。大学里念的书是很有局限性的,愿意读书的人哪有不是书本伴随毕生的,与其在北京闲呆着,单纯翻那几本书,还不如走到社会 中来。在远郊区的短暂的几个月的农村生活,也算是上了农村生活的一 课吧。他是那么关注于农村,农民和农业,简直就像他的生命线一样, 那里虽然有艰辛,有贫寒,但也有在城市里不曾有的空气清新和生活欢 乐。更主要地是结识了他,那是一个地道的农民的儿子,准确地说他是 从农村和农民中走出来的。其实中国是农业立国,还不都是从农村,农 民,农业中走出来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在那里看到了在书本上不曾 见到过的力量,这力量总在冲击着震撼着他。他几乎不知道什么叫贫寒, 什么叫艰苦,什么叫困难,只按既定的目标或者说认准的目标走去。西 沟村那是令她毕生都难以忘怀的地方。她原本想到那里去的,可是人们 说下到郊区太近了,又是他们曾经在一起呆过的地方,那地方容易勾起 对往事的回忆,但又不见他的踪影,那简直是一种折磨;又有人说那里 没什么纪念意义,于是又说去延安。可又不能都挤到延安去,人们不是 已经从延安走出来多年了吗!她讨嫌人口像都市那样拥挤的地方,国家 那么大,为什么非要都挤在一起,为什么不去开发荒凉。那座在草原上 的钢城,不也是在荒凉中建成的吗?后来又说要到平型关的地方,于是 就来到这里。好在这里不是平型关,从来还没到过平型关,去过又该怎 么了,历史或遗迹太凝重了,也会成为一种包袱或负担。后来的变化证 实了她的看法,其实那也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过分夸大的地方又 会导致过分失落,苍凉甚至悲壮,于是又从顶巅跌入谷底。他却不是那 个样子,他悄悄说过,生活极度困难的时候,他失望过,他不相信那信仰, 太遥远,可是后来他居然相信了,信的很坚定,但也带着几分茫然。他 连那张传单还说不清错在哪里呢。这也难怪,体味不一样,他是贫苦出身, 当然会相信或崇拜平民的思想,而我……她咋了舌,他从不知道我的过 去或历史,他怎么会体味到我所感受的滋味……他要知道的话,我们的天然距离会更大,他会更直接地问到我的爸妈的。其实他还是想问的, 只是附带的侧面的,我全装没听见。问了职业就得问政治面貌,问现状, 像政治调查似的,那样我们的分界就不是东沟和西沟的分界,而应该是 鸿沟的分界了。刘玉环她们又总想把这鸿沟抹上,那是没法填平抹上的, 即使是填平了,抹上了,那也只是一种外在的撮合,那不是自然的客观 的整体。而他们对政治又是如此的敏感和戒备,连男女之间谈谈生活和 工作,领导者们都很戒备,有些过分。青年男女之间有点好感还不是很 正常的事,连植物还异性相吸呢,自然界的一切生物都是这样,更何况 高级动物的人类。青年男女处在一块工作能不产生好感,可他们想得太 复杂了,一下子就想到那个份上,那个颜大棒子……想到此处,她狡黠 地一笑,这是地方工作队员偷偷送给那人的雅号。嗯,用二千年前老夫 子那一套来看当今的社会,其实他祖上的颜氏女不是很随便的嘛,想到 此处他自觉心头和脸上热辣了一阵子,我们还没有那样子嘛,居然像对 待敌对分子那样警觉,把他调到一队去。那是一种过分严酷的生活方式, 幸亏我还没有到那个份上,若到了那个份上,我还不又成了批斗对象了, 那我还不得再牵连一个。那是一种可怕的场景,我老爸老妈已经过得够 沉重的了……我亏了没再到那个地方,那个刘玉环,只要见了我,准得 变着法找到他,硬是用一条线把两下里接起来,可我们的距离又是那样长, 那样远,一有风吹草动就得扯断,惯力把两个人都得摔倒。可是老天为 什么这么作弄人,偏偏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又遇上了他。或许命运使然, 时间使他比先时更成熟了,于是唤起了历史的期盼,谁知这期盼又从顶 巅跌入谷底。他已经筑起新的生命之巢,虽然这巢是用铁路远距离联结着, 没有这种联结,这巢也或许不复存在。其实那样不是更好吗?永远在一 块厮守着,不如永远有着希翼和期盼,一旦落到实处就多了几分悲壮。 在他们连队的聚会上,我就看到了他眼神的迷惘,他无可奈何;她又全然不知。倒不如永远希冀着和期盼着,那倒是一种心灵上的慰藉和幸福。 把希望的历程走完,那肯定是一种失落,这犹如天堂,到达的不如希望着, 像老爸老妈对待儿女那样,有一个永远的未来倒好,永远希望着的倒好。 他(她)们从不证实给女儿带来的悲哀。当她们出生的时候,他们也同 时把自己的枷索和痕印带给了女儿,把他们的苦难和沉重带给了女儿, 当然也把他们的希望和未来带给了女儿,可是女儿又能希望什么。这希 望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它不同于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而希望 达不到的倒好,达到了常常是失落和渺茫,那它同无还不是一样吗?老 爸老妈原本是有着自己的期盼和希望的,自己虽然努力着,但并未达到, 可偏偏又诞生出女儿,又诞生出希望和渺茫。至如今还不知道这希望在 什么地方,倒不如孤身一人的好,像他那样,远距离离开家乡和父母, 只要脚踏实地,到哪里都是一片热土。我真羡慕他们那些人,个个都是 那个样子,无论干部或战士,无论职务高低,命运如何,总是显露着生 命的青春活力。他们今后该怎么办呢?总不可能在铁路上呆一辈子吧。 好象他们没想过,我还是没有看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个样子,难道就 是为了倾其毕生也看不到的理想吗?或许不是。不管怎么说,又多了一 条铁路这是最实际的,把这里与外界联系了起来,且不论你要走到什么 地方。她的眼前似飘过了一层烟云,像从屏幕上掠过的一样,在眼前浮 现出了那帮青年军人的影子。其实叫他们筑路工人或筑路军人倒更合适 一些。然而这些军人的影子确实也出现了,仿佛就站在面前,又飘忽离去, 像红外线短暂扫描了下一样,低头看时却是钢轨,灰枕和石子。她企望 能从她的足下找到他的哪怕是他们的足迹。他们还有他在那石子上是走 了千万遍的。可是那石子独立存在的时候,又是那样微不足道,连个平 面也没有,几乎没有任何独立的使用价值。工程材料上总是用方计算的, 在拌混凝土时同水泥的比例只按约数几比几计算的,始终没有准确的定量。他们更是那样,好像没有了它们的空间和存在。不像粮食,论斤, 公斤,甚至连粮食的颗粒重都经过精确计算。或许就是因为种子的生命 力,它可以延续生命,周而复始,直至永远。这应该是农业科学的范畴了。 可石子是没有生命的,没人计算过它的单粒重量,也没人说过它的比重, 应该有比重,但是没人提起。他们建大桥时没人提起,只知道论方,再 小点的计量单位就是论斗车,也是约数。他们在大桥施工时就是用斗车, 只约摸数了斗车的数,就往混凝土里搅拌,像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用 起来那么慷慨大方。而脚底下的这石子连方数恐怕也数不清了,恐怕要 上百万,上千万上亿方的石子了。从大山上开出片石,又把它改成石子, 改的微不足道,随时用手把它抛向一边,好像它廉价的并不存在于这个 世界上,尽情地挥霍,尽情地使用。然而,这上千方,上万方的石子, 居然造就出了这么多的平面,它们在他们的杰作下,是那样密集地存在着, 一排排看似在一个平面上,就是向相反的方向延伸,也使你不易察觉它 的变化,且又那么舒缓,像抛物线的每一个切点。它自身微不足道的存 在着,又向序列一样,将无穷无尽的点连接起来向外延伸着。所不同的 是延伸不会再回到原来的起始点。这无数颗令几何也无法计算其形体的 石子,居然支撑起了平面,这平面又支撑起了灰枕和钢轨,使钢轨平行着, 跨过千山万水,伸向远方,甚或要通向世界屋脊。他是曾说过最终是要 把铁路修到世界的最高处,那是飞机才可以到达的海拔高度,他们居然 会去那样的地方。这里就是其中的一站,这里面应该有他的足迹,有那 足迹散发的热量,这热量转化成了热能,又转化成了位能,就凝聚成了 无比的支撑力,让时代列车飞驰而过。这是一种巨大的能量支撑,而且 均匀地分布在每一根灰枕,每一节铁轨上。
她长出了一口气,觉得心情比先时舒畅了许多,也踏实了许多。做 点实际事不是更好些吗,何必总是期盼着虚惘和渺茫呢?可是几年前我怎么就没想到这里会有铁路呢?我们那年去西甘池他是提到过他们修的 这条铁路的,而且还说了这条铁路的名字,自己怎么就没想到铁路会经 此通过呢?自己不是希望见到他吗?可是一旦见到了,比不见到更加无 奈。然而,看看这铁路不是很好吗。在这黄土高坡上,由变了形的石头, 人造的石头和轧制的铁轨组成的铁路,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多了一个伟 大的存在。这应是他们的也有他的汗水浇筑的实在的存在。她的眼前忽 下子闪过了一名战士居然挑起一根灰枕。从那个军人的风姿中,她一下 子想到了在四清工作队时他担水插地瓜秧的那个样子。她担心着那些战 士,特别是他,别在这种超强度的体力劳动中像石子一样改变了自己的 形体,失去了自己的独立存在。人不同于石子,是需要独立,是需要个 性的,是需要不同于他人的存在才能存在。千篇一律地存在和堆砌,会 失去存在的优势的。她不时仍想从铁路上看到他的足迹,看到他的足迹 的独立存在,就像看到他本人的独立存在一样。他的步伐虽然频率很快, 但却坚定而有力,他从她的眼前一掠而过。她以为是他,戴着同样的帽 徽领章,她走近看了,不是他,一个,二个,三个……他可能不会再挑 灰枕了,像那时挑水那样,他可能没有那么大强度的体力劳动了。她正 在赞叹这所学校居然造就出了这么多坚强,他却突然出现了,大声疾呼 冲向了那战士……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她不知道,不理解,他为 什么在她看来那个英雄般的战士,可能会突然遭来冷遇或训斥。难道那 个战士有什么过失吗?难道他已变得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吗?他看不出 他有什么变化,甚至连年龄的变化也不明显,还是那样青春气息,黑红 的面膛,微微凸起的面颊上谱写着刚毅的乐章,连太阳的光和作用也在 他的生命场上显露出来了,像是从阳光里吸取了多少热能一样。鼻翼间 像一架无声地制氧机,有节奏地工作着。分明是带着棱角的头颅,总是 高仰着,指挥着眼睛在搜寻着什么,又不时眺望一下。又留着多数军人通常见到的那种短发:粗壮,直挺,像在桥栏杆上除锈的钢刷子般坚硬, 怎能不是他呢?可他连看我一眼都没有,好像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只 顾冲着那战士吼道,你不要命了,你的腿,你的腿,你不能再让它受伤, 你要对它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他怒吼着,从来没见他这样发过火。 那战士并不在意,只腼腆地嘿嘿笑着说,没关系的嘛,我挑得动的嘛, 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她的眼里噙着晶亮的泪花,她不知道他为什么 对自己变得那么冷漠,完全失去了那时的热情,就像全然不认识她一样。 她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正要走开,他这才看到了她,冷冷地 说道,他的腿骨折过,是用不锈钢钉子固定上的。她的心中一阵短促的 震颤。她不敢去想象骨折会是什么样子,皮肉里,骨头上打上钉子会是 什么样子。她是第一次亲临一个受伤的军人,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上, 看到一位曾受过重伤的军人。她肃然起敬起来,像是看到了汗水和血液, 在那一颗颗不起眼的石子上的凝聚。这凝聚虽然没有斑斓的色彩,却有 着无比的坚强。原来这有着巨大支撑力的石子,是由有着巨大生命力的 军人的血液和汗水凝聚而成的,是把他们的生命力赋予了这顽石,焕发 着生命力的顽石。那中间应有他的一份,不知他曾受过伤没有?受过伤 又怎么了,问他他也会一声不吭的,他们只喜欢那样默默无闻。又不能 看看他身上的疤痕。那始终是我们之间的禁区,那应该也是人类最神圣 的部分,不像畜类,赤条条无遮无拦。虽然人在这个世界上原本是赤条 条的。是的,他一定已经看到那句话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是人的 蒙昧时代和净化了的时代。是的,人生是应该能够净化自己的灵魂的, 不应把蒙昧时代向后延续,延续得不像成人的样子。我要是看到了他那 包裹着的伤痕,人们若是胡乱看到了那圣洁的本属于自己的永恒的纪念, 应会是一种什么样子,难道不是又回到蒙昧时代和野蛮时代。我怎么会 想得如此滑稽可笑,他们是军人哪,军装不正是军人的标志,他们的威严、刚毅和牺牲精神,永远是和军衣融为一体的,包括那个不知名的伤腿者, 那像是他们生命的素描。他不也是那个样子吗?如果当初我们逾越了那 种障碍,生活在一起,那会是一种什么样子,我不也向军人靠近了一些 吗,我不也生发出一份军人的生命力吗?她的显得苍白的薄嘴唇上露出 了短暂的无表情地笑,分不清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她想,如果真的那样, 连老爸也会失去了对她的期望了,或许从此将希望的目光从她这里移开, 他不愿意再看到她了。那目光是把希望通过生物场,通过无形的无法言 论的心灵的沟通,把希望和未来传递给她了。它像是铭刻在自己的心里, 于是在自己女儿的心灵里就树起了希望。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一个美 好的未来呢,哪怕自己再坎坷,再凄凉,再悲壮,再酸辛,这一切都会 因为有了新的希望和期望,而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尽管她只会一技之 长,远远不同于经史子集的齐家、治国、平天下。尽管他也嘲笑过,哈 哈,工业大学,连灰浆还不知道怎么拌合呢,虽然瞬间产生了短暂的自 惭形秽,难道这就是老爸所希望的吗?难道这就是老爸老妈的期待吗? 难道知识就变得那样苍白无力了吗?分明是他只看到了自己的优势。啊 哈,我突然发现了我生命力中他却不曾有的部分,他不曾接触过的部分, 更理性的部分。我马上进行自卫还击:我不会动手,但我可以指挥动手, 这犹如教练,只负责规律的掌握,原则指导,规范动作,鼓励信心,指 导成功。未必我非要成为一名合格的运动员角色,但我却可以培训出最 优秀的运动员。他却又反击过来:比赛场上可以没有教练员,但永远不 可以没有运动员。我说,运动员的优异成绩总是和一名甚至几名优秀的 教练员的指导分不开的。这犹如建筑艺术,永远离不开设计大师。他哈 哈地笑了起来,说建筑艺术是设计大师和建筑大师的完美统一。他终于 向我的辩驳投降了,尽管这种投降还有那么多保留,他把能工巧匠居然 也说成是建筑大师。但我还是悟到了我的思辩优势。我问他,怎么样,认输了吧,而他却突然又站在胜利者的位置上,说胜利与否,不能看一 时一地的得失,要看手中是否掌握了真理。历史总会臣服于真理,而真 理的客观性是永恒的,它不看权势和财富,也不看成功与失败,真理总 会放射出它生命的光辉。我真服他了,简直像一个哲人,我再也不能用 一纸学识来看待他了。可是我老爸不认,不相信,他只相信他的故纸堆。 他不相信,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是在课堂上培养不出来的。他不相信,社 会本身也是一部无法穷尽的书。我反驳他,人的书本知识正是人的社会 实践的飞跃和总结,后天的社会实践,才是知识的真正源泉。他不承认, 他应具备相应的知识基础。我说任何基础不都是一个物化的积累吗,基 础不也是有一个质量互变的规律吗?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不都有个由量到 质的飞跃吗?我从他那里也学到这个论点了。我老爸那死脑筋,他说知 识不只是一座长城,而是一座座高山。更何况从实践到知识之间还隔着 万里长城……嘻……他篡改了那句话了;他曾经熟练地引用语录,说从 老百姓到军人之间不存在也不允许隔着万里长城。他说长城不是筑在高 山上了吗?难道知识的长城人类可以筑起它,就不能逾越它吗。我老爸 他怎么的也不认这个账,包残守缺,故步自封于他阅历过的或阅读过的 没漏掉的那点知识。其实他对我所说的这些东西,他那中西合壁的混合 物,如同一块用现代手段烧制的砖。我不愿再跟他辩论,我只能在有限 度的退却中跟他沟通,我不能切断他对女儿的期望,我如果不把自己的 愿望或期望设计的更好一些,那就等于把他的一颗滚烫的期待着的心, 冰封了起来。那又会给小妹再泼一桶冷水。原本她就有几年没读教科书 了,期待了那么长时间才遂了心愿。我虽然违心地按老爸的设计开始了 人生之旅了,然而,居然又走向了幻灭。虽读了几年工业大学土木建筑 系,却居然来到了用不着设计师的偏僻农舍。她的心房忽然震颤了一下, 怎么,中国的多数人不都是住在农舍里吗?她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心里想道,我为什么不能把农舍设计的更好一些呢。你看,自打建了水库, 村子搬迁之后,连古老庙宇,古戏台,几处有看相的青砖瓦房或四合院, 全然没有了,历史上的斑斓或现代色彩,都变成了土色的窑洞,离铁路 倒是近了,但离文化、离艺术却又更远了。若是靠近城市,这些搬迁的 建筑或许要建得好一些,或许而已。那年红卫兵串联见到他时,他就不 满意那些建筑得像火柴盒似的楼房,而这里更显露着贫穷和荒凉。难道 农民只能在贫穷中生存吗?难道农民只能为温饱而挣扎吗。为什么社会 不更多地关注农民呢,农民不也是达官贵人的生命之源吗,世世代代那 些高贵者不是也离不开土生土长的粮食吗?难道粮食生产就命该只能由 农民来承担吗?难道农民种粮就是天经地义的吗?难道农民种的粮食只 能由非农民自身来确定流向城市的价格吗?难道农民的苦难或贫穷只能 由农民而不是由中国人共同承担的吗?华岩人人均那么多地,但没法灌 溉,无霜期又短,连高粱也难以为继,更不要说细粮了;而梨峪人则到 几公里外挑水吃……知识在这里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难怪农民出身的 人一旦学到了点知识,就率先离开生他养他的母地了。母亲哺育了新的 生命,却只能远离这生命,只能悬起牵挂着的心而看着遥远的星空。母 亲深厚而伟大的爱,居然唤不回为人子女的复归。难道没有人与农民一起, 把农村、农业建筑的更好一些吗?农村应该有千百万学人,应该有优美 的千古流芳的建筑艺术,应该有现代都市的韵律,应该有现代人的生活, 应该有现代的文明,现代的交通。农村应该有城市的飞机,而不仅仅是 占地而过或擦边而过的铁路和公路。农村应该有巨型航母,载着自己一 起腾飞,而不仅仅是充当城市相互联接和沟通的路基,真正把天堑变作 飞跨的彩虹。农村应该有城市的一切,那应该由谁来耕作呢?或耕作什么, 或在什么地方耕作呢?不,美妙的建筑总是应该留下更多更新的生存空 间,更滋润、更绿色的生存土地,不能像永远饥渴的黄土高坡,吃不饱,还缺水喝,缺少生命投入,总是处在半荒漠化状态……她想到哪里去了, 眼睛闪着光芒,痴痴的,给她的来到乡下设计着数不清的理由和论据。 她马上又谴责起自己了,难道他们的奋斗和牺牲就没有农村的一份吗? 难道他们不也是在这贫瘠的土地上投入着生命吗?难道他们不也是为了 农业的飞跃或升华吗?是的,有了这不断地投入,农村是会有腾飞的那 一天,总会有升华的那一天,农村也到了该升华的时候了。应该说中国 因了农民如此顽强的生命力,才得以延续到今天。农民的勤劳和质朴, 农民的贫寒和苦难,不但造就了自己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几千年来实际 上是农民喂养着历代不劳而获者,还有那名垂青史的人物。就是按照出 道和修炼,农民也应该升华了,至少应该回归到田园中的境界,而不应 该是民不聊生或痛不欲生。到那时该多好呀,我也名副其实地成为其中 的一个分子了。不但实现了父亲的期盼,连他也会回到这诗画中来呢? 他才是地道的农民呢。别看他对政治那么坚定,对未来那么有信心,那 么一往无前,不知疲倦,又毫不动摇,他一定也找到了他理念中的利益 寄存和理想归宿。他一定看到了(说想到了更合适一些)在那种理念中, 来自父系的或母系的希冀和期盼,至少是广厦千万,衣食丰足,生存保障, 安可归宿。不像现实生活的是如此的艰辛,始终未能给芸芸众生谱写出 像人样的生命乐章,始终在脆弱的状态下生活,生存,如履薄冰一般, 经不起任何水旱风险,更何况大的变故了。生命本应该是万物间最珍贵 的东西,世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崇高,更伟大,更辉煌,更富创造力的。 世界上没有了生命,那才叫真正的死亡世界。那会像原子弹的爆炸地点, 或许连单细胞生物也没有了,那才真叫死亡。应该给生命以更大的空间, 更多的滋养,更优质的发展,优生,优育。哎呀,可怕,那会导致生存 竞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会给强者以论据,置弱者以深渊,—— 一个真正的二律背反。她不知怎的忽下子想到这句话了。若不自然界怎么活下去呀,自然界只有规律,没有理念;没有理念的规律也是理念。 当食肉动物部分死亡的时候,不是也给食草动物以更大的生存空间吗? 当食草动物部分死亡的时候,不是也给绿色留下了更多地生存地盘吗? 一个可怕的设想,如果人类自身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外力也会非正 常死亡的时候,生命还有什么辉煌可言。如果把生命之源掠夺殆尽,生 命又何以有未来发展?他悄悄对我说过,困难时候他的家乡是饿死过人 的,那是人为的惨祸,虽然部分归咎于自然力,但那确实是不该发生的 惨祸。或许因为意志力的偏离,把有规律的生命序列给打乱了,水旱频 仍,杂草丛生,园田荒芜,生灵……他没再说下去,只挤眉咋舌了一下子。 看来他关于生命的思辩,褒扬与谴责同在,歌颂与批判并行。看来生命 本身也是在矛盾运动中的,生命的航程本来是曲折、坎坷,起伏不定的, 有时候像旭日东升,色彩灿烂,生机勃发;有时候又蛰伏起来,像埋在 土壤中的一粒种子,期待着阳光和水分。然而,不论怎样,生命之舟总 是不断开辟着自己的航程的,哪怕是触礁,甚或是搁浅,总是能够驶达 胜利的彼岸的。生命本应该有自己的规律和序列的,她不以任何派生出 的意志力为转移,而每一次意志力的强加,都会扰乱生命的自然序列, 违背生存使命,缩短生命的航程。同时,也验证了意志力的生存局限。 其实,意志力也是一种生存能量的释放,一旦迟滞了或超越了生命的客 观进程,也会殃及意志力自身的,而意志力也就走完了它生命力的终点。 这就是他关于生命问题的思辩。我们虽进行过激烈地争论,但在基本问 题上,我是没法反驳他的,我们的每一次争论,简直就像一次关于生命 问题的采访:
问:你能叙述一下关于生命的命题吗?
答: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回答,因为你自己就是生命的一种存在形式,难道你自己还不能感悟自身吗?难道你体验不出生命的现实性,连续性和永恒性吗?
问:我觉得生命本身就是一种自私的存在,她是以我为核心判断是非善恶的。
答:不对。生命是一种生存的存在。表面上看,她是一种自私的存 在,实际上生命离不开生命,生命离不开生存。我这里所谓生命和生存, 它是一种生命的系统工程(假设称她为系统工程吧,假设而已),你想想, 任何一种生命的生存,能离得开其他生命的生存吗?所以说她是一种协 调生存,和谐延续。每一次强力的非和谐的延续或排他性的生存,带来 的都是对生命的强力破坏,迫使更多的生命牺牲自身而求得生存。
问:你不是也赞美过牺牲吗?难道牺牲了还能换得新生吗?
答:是的,人类自身历史上曾经付出过巨大的牺牲,然而这种牺牲并不是自愿的,而是一种意志力的强加。当他处在绝望的生存环境之中 时,当他没希望生存下去时,为什么不为了一线生存希望而为之一搏呢? 牺牲换得的是一个序列的生存新环境,总比始终处在险恶环境中无法生 存是一种进步吧。
问:那是不言而喻的了。难道没有比牺牲更好一些的解决办法吗? 难道说还非要为了生存而去厮杀和牺牲吗?
答:从你刚才提出的生命是自私的这一视角分析,这所谓的自私, 人类(当然也包括自然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珍爱自身的生命是一种 天性,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谁愿意无故而作出牺牲呢?然而,当危险 或大难临头时,软弱、顾忌甚或却步,又能得到什么,难道不是更多、 更大的牺牲吗?
问:这种时代毕竟过去了。
答:过去的是过去了,但如果再次打乱了生命的有序系列,生命的相互内在规律失去平衡,生存不再安全,生物链断裂,牺牲可能还会出现,尽管有的牺牲可能毫无意义,可能是无谓的。我这里所说的是所谓之谓。
解释毕他笑了,我也要笑了。或许此时他才意识到不该像对待小学生那样对我解释的那么具体,这样繁琐。
问:也包括那些天灾人难吗?略一停顿我又提问道。
答:是的,非天灾即是人难。
问:那你又如何解释你经常提到的你们的牺牲。当然我指的是工程建设上,难道不是可以避免的吗?
答:是可以避免,但不可以完全避免。这是在认识自然界和自然界协调方面的薄弱环节,这里还有看似无生命,实际上是有着生命的自然 界对人类的惩罚和报复。
问:原来你关于生命的命题,还是把人类和自然界的生命加以区别 开来了。
答:是的。这是因为人是有意志力的,人是能够思维的。但是人的 思维一旦违背了生命的客观进程,就难免不作出错误的判断和决策,从 而违背生命的客观进程。
问:难道意志力就只能这样苍白无力或者说只能起负面作用吗,中 国不是早就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吗?这难道不是意志力的拓 展吗?
答:是的,也只有当意志力或者说思维方式遵循了生命的客观进程 的时候,它才能起到正相关作用。不难想象,当意志力顺应了生命的客 观进程,又将显示出多么强大的生命活力。
问:就是说意志力也具备前瞻性,去影响生命的客观进程。
答:是的。我这里所谓意志力,是全方位的,不仅仅是少数所谓社会精英们的意志,它应是千百万人的社会实践和生命实践。几千年来, 人类社会虽经历了千难万险,走到今天,再走向未来,虽历经坎坷和曲折,但仍沟通了跨越不同时空和地缘阻隔的生命链条,在每一个环节上都放 射出生命的光辉,直到永远。
她觉得他又像站在自己的面前了,仍对有关生命的命题进行着交流 和长谈。她想去拥抱他,亲吻他,可是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是一片空白。 她希望能见到他,哪怕是他的影子。可是铁路上叮当作响的繁忙景象已 成为历史。他们又远去了,难道还会有第三次机会偶然相见吗?然而, 说不定我们永远不大可能那样面对面平心静气地去探讨生命的命题了。
或许伫立的时间太久了,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且眼前出现了一片 空白,现实的一切景物几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像闪过的银幕一般的 记忆。她悔恨,为什么没勇气跟这位哲人一般的战士去实践生命的延续 呢。她已经怀疑老爸那种观念对生命的提炼和升华的积极意义了。可是 老爸对她的生命再生或延续没有直言过。他只是暗示,而暗示是包括对 他自身的意志力或对她的意志力或对意志力的判断力的部分肯定的。而 且生命的生存方式不是也由生命自身而决定弃取的吗?至少是部分。就 像我来到此地,难道是由谁强迫和驱赶的吗?谁也没对我生拉硬拽,那 应是生命的漩涡所形成的大潮裹挟所致。浪涛来了,汹涌澎湃,激流盘旋, 而又人人推涛助澜,泥沙俱下。而生命之舟也在颠簸漂流。我也学会了 他的思维方式了。其实,他不也是如此吗,虽然他从未直言过。而生命 的航程不是也是需要勇气或者说他夸夸其谈的所谓意志力吗?他从来没 谈及过自身的生命延续问题,而延续生命是需要在和谐中铸就新的生命 的伟大的开端的。
可是,他不是已经在铸就新的生命了吗?
她觉得自己也该在和谐中铸就新的生命了,不能像现在,时而光芒四射,时而惶遽苍凉。如果他不走该多好啊!为什么他们总是那么颠沛 流离,又总是蜿蜒曲折,琐碎繁杂,而又自我感觉良好。却像哥伦布所谓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像是从事着创世纪的伟大发现。或许那就是他的 生命的客观形式了。是的,生命本来是处在基本运动之中的,本应该从 基本做起,没有了这基本,也就没有了生命的存在,那应该是无源之水, 无本之木了。是的,任何伟大的生命工程总是由基本做起,才能构建出 生命链条上的一环。难怪他从不厌弃平凡,工作,看书,写字,思考, 应该叫思想,而他只谈了思维。对了,怎么不记得他是如何谈及思想的呢, 或许思想是生命的高级存在形式,是更高级的生命。他为什么避而不谈 呢,莫不是我忘记了。生命应该是裸露着的现实,是无什么秘密可言的。 可是他的振振有词,总是凝结成一张刚毅的面孔。而眼前只是觉得这面 孔再向她抵进,已经接近了她的耳际。她以为他要悄悄向她说点什么, 或许能把她遗忘的部分无保留地再阐述一遍。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在 她面颊上亲吻了一下。她先是感到了他的面颊的冰冷,冰冷的如冰凌一般, 接着就是也同样冰冷的近乎麻木的那两张总显着刚毅,却少了温馨的嘴 唇,麻木的像是没有生命,没有活力,像冷血动物一般。冷血动物也是 生命的一种特殊形式。那也或许就是他的特殊的生命力,看上去不苟言谈, 双唇紧闭,冰冷麻木,一旦闸门打开,又滔滔不绝,如江河直下。她总 是希望他那闸门永远地开启着,迸发出热烈,续写生命的乐章,还是我 提问,他叙述,再也不要双唇紧闭,紧锁眉宇,只把千言万语浓缩在心头。 我的提问就恰如是生命的课题研究,没有课题他是无从阐释的,即所谓 名不正而言不顺。然而,他的双唇仍是紧闭着,几乎没有感觉到他从口 腔中散发出的哪怕是些微的热气,好像连一微米也没有启开,所有气体 只从鼻孔间吸进,呼出,且带着冰冷。那一定是大气太冷的缘故,到得 了体内也是没法用那颗冰冷的心加热升温的。或许那颗心脏里太缺少了 滋润和营养,而热量按他的逻辑,也应是生命的一种存在形式。也或许 他的冰冷是热量转移的缘故,转移到具体劳作上去了,转移到铁路上去了,于是铁路才有了如此巨大的承载力。本来生命的活力或能量不应该是平 均分布的。比如说五脏六腑是热的,皮肤是冰冷的;头颅是热的而面颊 是冷的;四肢是热的,指(趾)甲是冷的;双眼是冷的,嘴唇应该是热的; 可是他的嘴唇是冷的,冷的像冰冻过的一般,冷的部位是不是过快地把 热量散发开去了,不得而知。按照守恒定理,身体的体温局部和全局应 该是一个样子,可是他却不然,他的手应该是热的……她突然颤抖了一 下,像是悟出了什么,突然想起来去握他的手,然而只握出了冰冷。老 爸好象也只冰冷着睁开一双失去表情的眼。他可从来没这样看待过女儿, 他眼神里分明是不再希望和期待。但是她已经忘记了松开他的手,且紧 紧地抓着什么……突然从耳际传来了吵杂声,且带着几分感慨和热烈。 那一定是那些热血男儿从沸腾的血液里所奏出的生命的乐章。然而,仔 细听来,却是嘘声,且带着口哨似的尖叫。他们那么惊恐,已失去了镇 定自若,这难道是那些热血青年的本意吗?他们不是也需要生命的组合, 生命的铸造和生命的延续吗。这嘘声像是失去了和谐,有违生存的本意 或本质。人的生存本质或说本能应该是一样的,……不对,世上没有什 么一样,万事万物,数以亿计的生命,天文数字的生命,都应该是异质的。 就像脚下天文数字的石子,看似一样,又存在着千差万别,绝没有什么 真正的一样。可是这些石子的差别又有什么实际意义,没有希望,没有 祈冀,没有个性或独立,默默地那样挤在一起,平庸无比,然而却做着 对生命无私的永远没有索取的奉献。人们为什么要站在石子上面呢,铁 轮为什么只能从它们身上碾过呢,难道人们不能像它那样分布其间,无 私奉献吗?她下意地驱了一下脚下的石子。她相信,铁路下会有石子大 小的空间,难道两个石子的空间还没有吗?只要两个人的石子似的生存 空间就够了。她问道,你愿意去吗?他没说,只从面颊上滚下来两行热流, 连脖子里好像也觉得到这滚烫了。他下意地颤抖了一下,难怪他一直紧闭双唇,原来是面颊上分布着热流。……她抽搐了一下,觉得自己身上 的热流也滚滚而动,似要与他比较起来。她还从来没这么激动过,她觉得, 从他关于生命的言谈中,生命应该听凭于自然的。可是他双唇紧闭着, 像缺少血脉一样,老是亵渎着自然与和谐,人为的庄严,却又抑制不住 内心的狂热,拿着生命去为之一搏。岂知那航程哪里就显露着你一个人 的力量,一个人是何等脆弱和势单力孤,既使一个盖世英雄,一个人在世上 也永远走不出一条小路来。生命的航程不也是一样吗?世界上本没有独 立的生命航线,连哥伦布航线也不是一个人的,一个人的生命航线是充 满风险的,无法胜任惊涛骇浪。就像生命的链条,它是序列,是延续, 是交互作用和融汇贯通。生命不应该是孤独的,孤独的生命几近于死亡。 生命之所以仍存在着孤独,那也是表象的,在深处,在骨子里,生命总 是融于群体之中,和群体千丝万缕地联系着,没有了联系也就没有了生 命。她觉得自己心脏突然剧烈地加速跳动起来,她觉得这应是联系所发 出的感悟,是自身生命活力的体现。在旷野里,好像只是她一个人的世 界,心脏的收缩和舒张,像激光弹拨器乐一样,弹拨着耳膜,发出了时 而紧张,时而舒缓,时而高亢,时而圆润的声音。她屏心静气听去,不对, 这声音不是自身产生的,像是从他的身体的深部传来,带着肃穆,厚重 和亢奋,像黄河西来,忽儿是波涛汹涌,忽儿是万马驰骋,忽儿是咆哮 奔波,忽儿是热血沸腾。这是热血男儿的生命乐章,随着一声怦然巨响, 她以为是向生命的乐章袭来的棍棒。然而,比棍棒更甚之,是刀斧齐上, 在黄尘蔽日中仅有的一棵树突然倒下了。斧锯像是砍削了她的心头,一 阵剧烈地疼痛。她觉得到他的心脏也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这应是他的生 命激情的迸发。
他说过,生命是不能没有激情的,没有激情的生命近乎抱残守缺,像死亡,像死寂。连这棵大树也曾焕发过激情。一阵风雨过来,它尽情 地摇曳着,春风得意。应该叫她,那就是她的舞姿,那就是她的激情。 由此日渐一日,年复一年,根系发达了,躯干粗壮了,她又为联系着的 生命涵养着水分,制造着养分,呵护着生命,也茁壮着自身。
激情是波浪起伏的,像五线谱谱出的乐章,也有休止符。它也需要 宁静,如果有谁打破了这宁静,把灭顶之灾带给她,她也只有以死抗争了, 像一个被逼婚的少女,从此就毁掉了她那美丽与圣洁的身躯,再也看不 到那高贵的躯体,美丽的舞姿了。她的绿色,她作为母性的巨大的爱抚 力的绿荫,也撒手而去了。突然间她就断绝了同一切生命的联系,甚或 她没来得及哭泣一声。难道她还需要怜悯的眼泪吗?她现在需要用她的 牺牲向世间报复了,她需要抗争,而不是哭泣。她再也不需要妩媚的阳光, 不需要为大地遮荫,去遮挡住强烈的光芒了,因此就再也不需要滋养周 围的生命了。她是真的撒手人寰远去了,从此她在人间的踪迹灰飞烟灭, 而升华到一个没有污秽,没有邪恶,没有屠戮,没有对生命的倾压,尔 虞我诈的世界。当然那里再也没有了对生命的掠夺和吵杂,没有了物欲 横流和贪得无厌,当然也就没有了垂死挣扎和苟延残喘,那是她的极乐 世界。
她觉得到眼前的灼热。然而,他还没有感觉得到,仍然紧紧地依偎 着她,也或许这倒更像她的依偎。这依偎没有热烈,没有激情,也没有 语言的沟通,双唇紧闭,所有的只是两颗心脏怦然跳动,像雷响的走向 圣洁的殿堂鼓声。热泪也凝固了,传导着心电的波动。声音也已不像先 时那样激越,节拍均匀而舒缓,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因为没有了 她的绿荫的遮蔽,她才添了几分焦灼。再也没有谁能代替她,在此地铺 上几片绿荫。连阳光也愤怒了,它那强烈的光芒,顿时像是从太空挥舞 的利剑、投掷的匕首,直刺大地,直刺躯体,直剌心头。随着又一条生命链条的断裂,更多地生命的躯体也随之撕裂,把一切生命的心脏,都 暴露在如火的烈日之下,一颗颗心脏就那样血淋淋地裸露着,但还不停 地工作着,生存着,舒张、收缩,舒张、收缩……但这收缩和舒张已经 远离躯体和骨骼,躯体萎缩了,骨骼裸露了,白花花,血淋淋,像利器 刮削过的一般。而她也在萎缩。她想找一片绿荫,可是没有。好不容易 盼到了一片云朵,又是一片云朵。她喜不自胜,他也应该喜不自胜。因 为这是生命对绿荫的承继。渐渐云朵聚集成了云海,波浪翻滚着,黄沙 蔽日,尘土漫天,把一个睛朗的天空遮蔽得暗无天日。她痴望着,该不 是绿荫的陡然遮蔽,或许已是日落西山。她应该归巢了,这应是归巢的 时间。脚下不是还有残留的或者说是余留的空间吗?在他们,也在他曾 经走过的千万次的地方,曾经挥锹舞镐千万次的地方,一定有她的,或 者说是他的,或者是他们的生存空间。那空间已经不需要很大了,因为 躯体已经萎缩了,或者说是浓缩了,浓缩得就像石子一般。她已经俯首 寻觅这空间了。这空间真的到来了,她一定要去,他也同意去。既然那 么多的天上的仙女可以下凡到拥挤不堪的人间,那么人间也可以下凡到 石子中间了。这里应当是自由的、自在的。这里没有物欲横流,没有铜 臭锈毒,没有门槛的阻隔,没有巢穴的优劣,当然也就不需要政治分野, 亦就没有了对生命的亵渎和凌辱。但有千百万奉献者,相互依存着,奔 腾着生命的列车,驶向未来,驶向希望,驶向期盼,驶向万物勃发,生 机盎然的世界。他说过,这地方也就足够了,只有待自己真正渺小起来 的时候,才能觉得到空间的无限巨大,也才能觉得到自己是如此地渺小, 渺小得像一颗石子所占去的位置,以此去希冀生命的寄托。她决然同意了。 这也是她对生命的期盼,她终于盼到这一天,这一刻,上天给了他们一 个穴巢。她干涸的泪眼朦胧着,欲哭无泪。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亢奋 过,痴迷过,且交互作用着。她已决计在此地居住了,也无需向老爸老妈禀报。亦无需购租,无需签约,无需借贷,也无需决策抚恤,关爱体贴, 更无需等级分野,去构筑自己的一片天地世界,只要他同意就行了。生 命是延续的,更是属于自己的。生命应该是独立而存在的,能够独立存 在的生命才可能托起对序列生命的延续,也才可能属于历史,属于现实, 也属于未来,也才能属于自己。
她相信,他已经把心留在自己的身边了。她看得出了他眼神的迷惘 和无奈。她又觉得出,她也没有走出来自己的独立世界。她很相信一纸 的契约和那种大潮所裹挟的狂热,而一张纸的约束力显得是那样苍白无 力,而狂热也终将像过眼烟云一样闪过。她觉得到她对自己短暂的脆弱 的生命场的过分痴迷。她相信,他曾经说过的,一旦生命委托于非理智 力的决策,结果只有虚荣,而虚荣在生命的途程中是浮躁的,无生命力的。
她似遭到了非议和谴责。这也像是他的声音,非议她躲避现实,谴 责她自寻孤独和烦恼,只看到外面的吵杂,而不认识那是一个热烈而充 满生机的世界。一个有生机的世界本来就应当是多元的,多样性的,纷 繁复杂又千姿百态,高山和低地并存,大江和小溪奔突,人声鼎沸,生 机盎然。
她觉得到他像是变了,对于那个自戕的世界她宁肯不要。他也说过 是宁肯不要的。他们只顾与石子为伴,给正道奉献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力。 那个世界应该属于我们自己。她的双眼滚烫着,但没有眼泪。她眼前什 么也没有,只有幻觉和痴迷,只有孤独和木然,只有迷惘和空白,只顾 尽情地构筑属于她和他的世界……
列车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飞出一个人来, 一尊金刚般的铁汉拼尽全力把她推向一边。她得救了,但他已被撞成了 重伤。
列车在紧急制动中停了下来。他全然不知。她还在思绪着自己的世界。他仍没从沉痛中舒展开来,手中紧握住那封电报。他已担心不能在温暖 中依偎在那座小村庄偏僻的西北角的门槛上去体味母体渊源的历史爱抚 了,眼睛里只闪出了晶莹,后怕着,只是当人们大惊失色,惊呼慌乱之时, 他才醒来。他下得了车来。他们几乎都下得了车来。对他们来说,铁路 上的任何一次突发事件都意味着对局部生命的灭顶之灭。然而,他们谁 也挡不住故地重游的诱惑。在忙乱中他们还是要看一眼这片有几分熟悉, 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土地,千年古镇在失去了绿色之后,在另一侧构筑成 了一片黄色和光秃。
这是一列极少通过的列车,他们有幸路过此地而开赴新区了。
京原线始终没有正式客运运营,这是无法经营的客运路线,只有一趟特慢列车也上不了几个乘客,只与险山恶水,荒山秃岭为伴。货运也 是冷落的,他们亲眼所见,只有从东北像土行孙一样穿越数千公里引进 的石油城才在京城的不远处忙碌着,决策预期只留在过去时的决策时或 将来时的未知领域。
幸运的是车站上尚停留着一辆轨道车,王溥仁和惠珍合力对他进行 了紧急包扎和救助。
她尚还昏迷着,或许还在构筑着属于她自己的世界。王医生没发现 她身体暴露部分的任何伤痕,脉博也接近正常。王大夫说像冷却过的一 般舒缓。他还是提议一块把他(她)们运往医院更有把握。王溥仁话里 不允许再考虑她的事了,抢救他要紧。说着轨道车启动了。他呼喊着, 你自己坐车到达目的地吧,列车没法等你了。他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自己找部队就是,请首长放心。轨道车飞驰而去,他的心中陡的一颤, 这里哪有什么首长哟,只是些干活的军人。
她似听到了他的心音,闻到了他的气息,他们的生命已经在此地融 为一体,或许是在沉寂中复苏了。她认定是他已经走到自己的身边,她抑制不住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向他的方向呈卧姿匍匐,但没有前进,只 张大了嘴,露出了苦涩的笑。他似听到了她那种渴盼的声音,你终于回 到这里来了,我已经为我们构筑了一个理想的去处,嘿嘿!她的声音颤 抖着,那声音就在他的耳边连同他的心脏一块颤抖着,且仍带着他熟悉 的那种悦耳的声音。他掏出手帕又试量着擦拭了她那张显得憔悴的面容, 虽不是当年如出水芙蓉,但眼神里,鼻翼间,浅浅的已盛过风雨的腮窝里, 仍显露着异性中略带刚毅的青春气息。她像淌着乳汁的良田,像百花盛 开的绿地,透着女性的胸怀的弹性和博大的诱惑力。他想扑上去去安抚她, 但只含着热泪和爱怜,大声地喊叫着,郝睿,你怎么在这里,成了这个样子。 她说,在这里等你,你还真的回到这里来了。他说的你们还会经过这里, 说着伤心地哭泣起来,哭得是那样哀惋,这哀惋透着身处穷乡僻壤的凄凉, 过分思虑的忧愁。众人也睁大了惊恐的眼睛,他怎么像是回到了自己的 家乡,像是见到了家乡的亲人,而她是从哪里来的一个疯子。他木然着, 僵硬着,血液只往心脏里回流,积聚着,突然间又奔突起来,挥手上车。
列车长发出了信号,列车长声嘶呜,而她又陷入了呻吟。
难道你不能关注一下她吗?
她是帮助过我们的。
他愤怒了,又显得无可奈何,鼻尖上的汗水带着几分酸楚。
列车缓缓启动,搭眼看去,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只有二、三年的功夫,一座座掩映在碧绿之中的瓦灰色窑洞,在此处排列成了黄土高坡,只有 水边上还有几处沉积着历史的灰色,渐渐那清澈、碧蓝像是载着希望远 去了一般。谢世了。
代州某地的陆军医院里,他经过了多少天的昏迷。他已想不起来, 可是却没有了那条腿,对全身的那一半支撑被拿掉了,且面容严重扭曲, 眼神里只有一丝丝微弱的残光,连鼻子也变了形,塌下去的鼻梁再也没有起来,平塌塌的。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孤身期盼的金刚汉子,他已经 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了,只是知道自己尚还活着,他还想着自己原来 那个样子,像千百个饥渴着的单身汉。而医护人员谁也不忍心跟他交谈, 把他的实情告诉他,只知道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无论清醒和糊涂, 他总是呼唤着她的名字,他仍担心着她会遭来不幸或不测。然而,她只 悔恨着,自己没被碾碎在石子里。她没抚摩到自己哪里有外伤,哪怕有 划破的地方,她反复抚摩了许多遍,还是没有。她不相信,这伤痕分明 是被火车轮子碾轧到躯体里去了。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再流血,不复存在 了一般。她已经无力托着这颗破碎的心,把希望和未来告诉家里人。她 对周围的人群只显示了麻木和冷峻,她已不认识面前的任何人,也没有 人敢把那汉子的信息露一丁点儿给她。她只仰面叹息着,看着那座拱形 的窑洞,惊叹老乡们用黄土锤打的窑洞是如此的坚固,坚固得像十三陵 的地下宫殿。那宫殿再也无法像她住的这窑洞,川流不息的人群,不屑 一顾那具风化的尸骨。那尸骨是生命的断裂,用黄金铸造的权力,和用 黄金包裹着的荣华富贵,在宫殿里早已灰飞烟灭,那几具历史中的生命, 是以十数万历史上的生命为代价的,终究也只换得了几具风化了的尸骨 和尸骨的葬身之所。任何生命都将灰飞烟灭,高贵者在那里与工匠们同 归于尽了。灯红酒绿,是那个青年说过,那时尚还看不到那个样子,那 样子只存在于他的想象里。他想象着,在那所墓葬的不远处,在与那座 地下宫殿临近的地上宫殿里,灯红酒绿还在延续着。其实,那时灯红酒 绿只存在于历史上生命的断裂地带了,只存在于与地下宫殿同时出现的 地上宫殿里,那只是生命断裂的殉葬品罢了。新的穷奢极侈的世界还没 真的到来。她想,那一天总会到来的,到来后也会灰飞烟灭。无论地下的, 地上的,开采的或将要开采的;酿造的或即将酿造的,总不会有享不尽 的琼浆玉液,因而也就支撑不起无尽的饮用和欢乐。它不像石子,只让它发挥着支撑力;它不一样,欣赏,把玩,品尝和血盆大口吞噬,逝者 如斯,它也是其中之一。川江尚可穷尽,何况如蚁者之吞噬。这滹沱河 上游只拦截了这么一次,它的下游就干涸了。永定河也是如此,再也不 是无定河的狂暴不羁,生命分享了它,使用了它,也肢解、车裂了它。 从此,在那座最具象征意义的狮子桥上,现实再也没有了桥所承担的真 正含义。河,只存在于过去时,现在只是一堆没有生命力的乱石滩,堆 弃物和无生命力的荒芜。如此,老天也三翻五次地投下冷眼,它也不会 有什么新的馈赠。千里搭帐篷——没有不散的筵席。若不他不会那么冷漠, 冷漠得像严霜后的枯枝败叶,冷漠的对于历史上的这宏伟馈赠不屑于启 齿,连一句相关的话也没说,好像这个世界上能产生多少似的。难道他 不知道川江有数,而巨川仅有吗?既然如此,大有也终将进入大无的世界。 与其如此,把这拱形变坟墓的倒好,既然宫殿也是坟墓,坟墓也是宫殿。 这与宫殿的归宿难道不是一样的吗?终生占有这土窑洞的一席之地,可 以说是殊途同归了。生存和死亡,兴隆和衰颓,穷奢极侈和凄凉难奈, 只不过是生命链条上两个不同的过节。生的终点是死亡,死亡的终点是 新生。登峰造极终将还会回到万丈深渊,这犹如富贵与荒芜,荣华与凄凉; 大有大贵者几近抢掠,大无大没者待转新生。历史上的富贵与贫穷只不 过是在不同方向上同归于尽了。这犹如赘瘤在健康肌体上的孳生和扩张, 连同健康的肌体终将同归于尽了。就像宫殿也会变作坟墓一样,这窑洞 也就是我的一座坟墓了。有此一葬,毕生足也。她觉得她已不属于自身, 也不属于他人,她只属于这座窑洞,无论荒城宫殿,吵杂的闹市,偏僻 的黑洞洞的窑洞,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是一个纵横驰骋,上下翻飞 的世界,眼花潦乱,另人目不暇接。闹市里的污浊就是长眠下去也没有 这里的好,还是这窑洞更久远,更坦然了。不知道多少代人在这里生活过, 上百年,上千年,或者更久远。因而也就承载起了更多的生命之光。王朝更迭,权力湮灭,惟独百姓们垒起的这窝,终生不灭,不因年轮而更迭。 这是一处世代延续下来的窝。她庆幸,自己居然住进了这座具有代表性的窝,对滹沱河的拦截居然没有将它同为鱼鳖,也可以在这窝里品 评历史与历史上面目全非的人们的对话了。她相信,这窑洞的土灰色, 就是远去的面目全非的人们留下的生命的信息了,是历史的生命场的构 筑和延续。这里留着他们的热烈,留着信赖,留着朴实,也留着活力。 难怪当初我刚住进来的时候那么舒心坦然,对于那个尔虞我诈,坑蒙拐 骗,物欲横流的世界,在这里,真有一种住进了天堂一般的感觉。天堂 是什么?谁也没有见过,或许那是一个没有权欲或私欲,没有残害和屠 戮,没有愚昧和污浊的世界。那或许类似他曾经鼓吹过的什么信仰,他 相信,这路不论如何曲折和反复,那个理想中的世界总有一天会到来。 对于他的信仰(当然也不仅仅是他的),他是如此的坚决和自信,是如 此的痴迷或忘我。且他们又常常选择荒凉和偏僻,选择人迹罕至的地方, 也或许在这里才是奔向那个世界的第一步,在这里也才能离开吵杂和狂 热,远离权力和浮躁。那年在煤炭部门前偶然遇见了他,我们牵着手孩 子般热烈了一阵子。然而,眼睛里只闪着晶莹,咯咯地笑着。然而,几 乎没有来得及说几句话,他说没有时间多说了,支左的单位乱了营了, 各种派别和实力都在抢夺篆刻家创造的权力象征,抢不到的自己杜撰了 一个,像玉玺,奉为权力的象征。他冷笑着,面部带着苦涩,他不理解, 他们为什么如此地痴迷于权力,在京城里谁没见过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如今留下的只有建筑师的辉煌和设计师的优美记忆——她又重复他的话 了。万人烘托的在最高权力位置上的君主们只存在于一纸的夹缝之中了。 看他那样子,他骨子里是看不起权力的,他认定任何权力都是暂时的, 只有生命的生命力才是长久的,才能生生不息,直至未来。我说他太狂 傲了,我说,你没见过吗?红旗招展,山头林立,唇枪舌剑,谎话连篇,或枪林弹雨,或白刃格斗,不都是在为着抢夺权力吗?他批评我是站在 未有掌权者的学生身上来看待权力的。说这是一种叫花子似的权力饥渴。 我说你不怕担心否定了革命小将的大方向吗?他说,任何一种派别的大 方向都不应当是权力的争夺,而应听命于人民的安排。我说人民必须是 有代表性,没有代表性的人民就没有人民意志的集中和体现。他反驳我 说,不能代表人民意志的代表应该随时离开代表的位置。我说走资派不 是已由红卫兵革命小将取而代之了吗?他反驳,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 赶走了老爷,来了少爷。我说老爷不也是由少爷变成的吗?又不是天生 的。他嘿嘿地笑了,肯定我已接触到了问题的实质,并引用鲁迅的话说, 官僚主义并不是天生的特别种族,也是由学生出身的人变就的。我们需 要的是医治而不是争夺。他又把医治解释了一下,那样子就像我是工农兵, 而他却是大学生了。只是到后来他也变了,他也不愿屈从于不断变化着 的意志力,难怪他还好引用经典论述,好象经典是不可动摇的。说军队 是国家机器,是阶级统治的工具。他把自己所从事的事业看得那么神圣, 嗨,不就是个筑路大军吗,除了这一条,我们的意见和情趣,甚至连生 命场百分之九十九应该是一致的。
她第一次感到了孤独,她第一次有了走出这窑洞的冲动,且眼角里 噙出了泪花。生命中是不能没有他或者他们的,生命是不能孤立存在的, 孤立存在的生命是没有生命力的,就像人类永远离不开世界上的一切生 命,人类只能与自然界同舟共济,休戚与共,荣辱共生,生生息息驶达 生命的彼岸。任何殃及周围生命的主观意志力,终将不但危及人类自身, 也会残害自己,使人类陷入危机的深渊,而与被害者同归于尽。人生的 生命体不是孤立存在的,任何排斥他人存在的生命个体,同时也在排斥 自己生命的存在,也就危及了自身的生存和延续。是的,生命的交融是 一种亲和与共济。自然界生命的彩色画卷,交响乐章,交相辉映,共生共荣。生命个体的亲和力是一种自然过程,是生命的自然选择,强力组 合会带来肝胆撕裂,身心俱焚,灰飞烟灭。
她的眼睛朦胧着,她分明是在渴望他也像自己在心地里续写着生命 的篇章,建构起共同的生命承托。若如此,或许终有一天,我们定会跨 越人为的或自然界的阻隔,共同构筑起我们的生命世界。再也不要这凄凉, 这孤独,这自戕,这冷漠。须知,历史的或未来的生命虽然不属于自己, 但生命不能没有延续而生存,不能没有创造而消亡,不能没有奉献而泯 灭。每个人都应当努力投入创造生命的全新世界,还地球一个生机盎然, 万物勃发的自然王国,哪怕这个世界再也不属于我。
她的嘴唇已变得干裂,两眼已变得干涩,思绪也变得朦胧,身心已 变得虚弱。这是一个没有阳光,没有雨露,没有热量补充的世界。窑洞 里自然亮光经过反复无常的交替,终于暗淡下来,黎明已不再进入她的 视角。暮色里一阵轻轻地敲击门窗棂的声音,咚咚,咚咚!她的身子只 本能地抽搐了一下,窗棂纸无力地沙沙地振颤着。他又重力敲击了几下, 室内,准确地说窑洞内仍没听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动静。
村里的人说有几天没见她了,说不准她已经离开此地远去了,说不 准已回到北京那个家。
他不相信她真的走了,他这才想起身上带的不锈钢打火机,撕裂了 窗棂一角的纸,把个像农家夜里点的纸芯煤油灯头大小的桔红色亮点照 到窑洞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看到土坑上像是一个躺着的身影。他 惊喜了,惊喜终于在这里看到了她。那是他的一次次思念,一次次等待, 一次次追求,相识和分离,握别和企盼,希冀与渺茫,纵有关山阻隔, 那像游丝一样的生命线,总是在无形中,在心地里悬挂着,牵连着。在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人这个怪物,思维这个怪物,居然在生命的底蕴里 记忆那么多,又忘掉那么多,惟独没有忘掉她,音容笑貌,形体洒脱,均定格于脑际,像摄像一般记录了下来,连那一丝特有的生命气息,也 像是永远地留在了鼻孔间。那是一种特有的和生命交融的生物本能和信 息传递,他想着她身上特有的温馨和柔香,定是她的生命场,通过本能 而对异性的释放;那也是他自己的生命场,如磁场一样,在视力所不能 企设的领域里的一种承接和交融,储存或者篆刻;或许人本身就是一部 尚未完全破译的天书巨作,储存着千百万信息,翻阅时总是爱打开目击 所及的一章,未必就能读得懂其中最精彩的篇章,哪怕是它的注脚,也 同样凝聚着精华,显示着深邃。
这是一个星期日,他们才刚转战于吕梁山去修筑那条穿越汾水的铁 路,他却贸然下了山。他牵挂她的安危,牵挂她的去向,她的生命场里 别因为强烈刺激而紊乱,那条生命线且别因为震荡而撕裂。他终于等到 了这一天,进入了这一刻。尽管这一刻的到来对于身为军人的他或许预 示着即将闯下大祸,但作为生命的本能,作为他们曾经共勉过的生命载体, 他多么渴望这一刻,这一刻终于到来了,像做梦一般,又像置身于一个 强大的磁场,感应电流即刻传遍全身,热血激荡着。他生怕他看到的只 是她的生命场留下的影子,他生怕她真的会远去,把这一刻千载难遇的 机遇化为泡影。他生怕她真的在这里,别在打破她在窑洞里梦境一般的 甜密,那是一个圣洁的世界,那是一种无瑕的玉石般的宁静,那是一枝 冰峰中的雪莲花,把圣洁与清冷融为一体了。他颤抖着手,从微弱的灯 光里用视线复习着她侧卧的睡美人一般的身姿,他希望她的真实存在, 他希望着能美梦成真。长相思,恨别离,几回回梦里又相依,最恨难预期; 万卷书,难寻觅,注脚多痴,卷帙难觅,最是枕上不相知,终是无人识。 他试着喊了,敲了,又一遍遍反复着这些低等级的生物本能。仍是没动静, 门闩着,她分明走不了,他慌乱起来,他担心会出现可怕的一幕。又急 速敲了几下,仍是没动静。他激动了,愤怒了,他生发出了要保护她的本能,用大力一脚踹开了那扇纸糊的花棂子门,大声喊叫着扑了上去…… 难道这就是她吗,从窗户棂子里射进的微弱的显得昏暗的亮光下,短发 微微向后缕去,细长的睫毛锁住了那双明亮的眸子,双唇紧闭着,似有 千言万语,却不能道出一个音节,只有那对浅酒窝,在浮尘下还记忆着 淡淡的一笑。他呼唤着,摇曳着,仍是没有动静。他把面颊终于凑近了 过去,去感悟同样部位的生命场,鼻孔间缓缓散发出她自身生命场的微 微热气,且相互交融着。他迅速握住了她的手,他震惊了,那是一双冰 冷的手,像天山上的雪莲花,只露着诱人的清冷却并没有传导出常识般 的生命的热量。他欲把她抱起,只待此时,她两道黑色的睫毛才微微抖 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一阵出奇地慌乱,本能地想到了部队的电话和汽车,似乎部队还 住在此地。转瞬间他才知这是一种虚幻,于是这才想到了生产队里的马车。
天空很快拉上了黑幕,夜色里,一辆马车疾速驰向县城方向。县医 院粗粗诊断之后迅速用一辆破旧的救护车,将她转往代州陆军某野战医 院。
医生没有诊断出她特别的病情,认为这是思虑过度引起的虚脱。
一整天的输液,他时时守候在身边,他觉得这是一种安慰,一种寄托。 她苏醒了,她以为自己原是站在他曾经修筑过的铁路上的,那些美丽的幻觉仍在从她的眼前掠过。她觉得,他们终于又回来了,他也回来了, 她多年的期盼成为现实,分离终将成为过去,或许我们构筑的生命之巢 由此有了新的开始。她的眼角终于滚出了晶莹的泪珠,那泪珠分明是出 自体内的一种结晶体,结晶出生命的华章,闪烁着生命的光辉,仿佛他 们是长期厮守在一起的结晶,只淡淡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地方,我怎 么不认识,该不是西沟村吧。平静得像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笑了, 说这是代州陆军野战医院。
她哭了,且撒起娇来,一面抓住他的手说,你骗我,本来说好了的, 我们要乘着生命之舟共同驶向新的生命的航程,你为什么却独自去了, 害的我这几年只能在孤独中生活,一无所获。他只得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她说,你还走吗?你别走了,你们那么多清规戒律,那会耗蚀你的生命。 他解释说,生命也是有轨迹可循的,历程是有航向的,没有航向的历程, 只能在原地踅摸,没办法驶达生命的彼岸世界。她说,你们有那么多紧 箍咒念着,没法展示生命的抱负和理想的真谛,回来吧,回到土窑洞中来, 我们也构建出一片新的天地,一个新的世界,难道你没听说过洞穴文化 吗?难道那还不够灿烂辉煌吗?
不,他说,那里有我的事业和未来,有我的依恋和寄托。人生是不 能没有事业的,没有事业的人生是没有生命力的。
难道没有温馨的依恋,没有个性寄托的人生是幸福的吗?事业应当 有丰厚的生命底蕴。然而我觉得你的生命底蕴是苍白的。
不,我已构筑了丰厚的生命世界,这个生命世界,不应当只属于我们。 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看看你的救命恩人去吧。
什么救命恩人?她不解了,难道你忘记了吗?不靠神仙和皇帝,全 靠我们自己。
那是就人类历史的进程而言。在突发事件上,你不能否认,是那个 山西汉子救过你一命的。
她突然沉默了,并若有所思。
走,我们去看看他吧,他说。你要有思想准备,他或许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外科病房,有几位白衣男女军人在忙碌着。她并不情愿地来到这里,她对那悲壮地一幕没有留下任何感性认识,只下意识地搜寻着什么。倒 是一个肢体残疾,面目全非的人,嘿嘿地笑着呼喊着她的名字,且伸开了巨大的臂膀。她先是一症,待仰面时,她啊的一声,几近休克。他急 忙扶住了她那几乎要倒地的肢体,他迅速搀扶起她,往院外走出。他告 诉她,就是这汉子,在抢救你时负了重伤。她突然惊恐起来,我怎么会 影响了他。我的生命只属于我自己,我不是因为有了别人的怜悯和体恤 才活着,难道他的伤残还需要由我负责吗?难道你立逼要把我推向别人 的怀抱和洞穴吗?难道你真的不需要我已构筑的我们的世界吗?一面说 着失声痛哭着冲出了医院。他迅速追了上去,劝阻她平静下来。她说, 不用你管,你也管不着。出了医院,公路旁从北京方向飞驰来一辆长途 公共汽车,她已顾不得它的去向,迅速上了车。他只能眼巴巴看着她上 了车,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转道北去,去她曾经去过的地方。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