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三部 震荡】 第十章 心 路



第十章 心 路

      火车又一次启动后,夜幕把军人们对五台山的视线只留在记忆里, 耳际间时而传来着变换着的声音,正线,桥涵,山洞。老兵们在火车上 闭上眼也能知道坐位下面经过的是上坡,下坡,是桥涵或隧道了。这一 切都不需要观察,而只凭听觉和感觉。只是当阳光从车门外射进来,在 夜间达到极致的那种听力,才由视觉内的入微的观察力所取代,映入视 线里再也不是昨日乘车前所熟悉的场景了,五台山的雄姿,北恒山的肃穆, 滹沱河的静谧,参差不齐的迷宫一样的窑洞,连他们刚在黄土高坡上筑 起的黑色长龙,都已梦一般留在记忆里。当列车不再前进的时候,军人 们终于看到车站上矗立着古坨镇站牌的地方,又是一片似曾相识,且显 示着几分陌生的土地。
      太阳初升,视线所及,广袤的平川在太阳洒下的桔黄色的光谱的染 渍下,显着在任何一处平原地带所能见到的那种舒展和坦荡。不远处, 一座孤零零的小山突兀着,自显着几分高大,侧目而视着这片仍然显现 着贫瘠的土地。像飞机起跑道一样宽敞的田畦里,分布着稀疏却显得格 外均匀的麦苗,嫩黄中带着几分葱绿;麦田几乎由像小路一样的田埂分 割着,上面交叉生长着的桑棵和根系发达的紫穗槐墩子,聚集着田地里的水分和肥力。显得分散且零落的坟包隐现在由田埂标记的梯次展开的 农田里。
      他的脑际还没从他所熟悉的,部队更熟悉的京原线西段的场景中平 静下来。连他自己也说不准,为什么他总是不太情愿离开那块已经熟悉 了的土地,这土地像是从故乡分得了部分思念一般,他觉得他仍闻得到 那片土地的芬芳,这芬芳虽然已带着几分清冷,但仍残留在记忆之中, 以前他也曾有过这种感觉,但没这么持久。这是一种像是离开家乡离开 亲人一样的感觉。当列车启动时,他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伫立着的人影, 但是那身影并没向他招手,致意,相送,连眼神也被突然拉下来的夜幕 掩盖起来。也或许那身影根本就不存在,只存在于他的幻觉或对过去的 记忆之中。他想,不会的,他分明确实见到了一个人的身影,然后无声 地消失在远方的夜幕里,如今在那里或许只剩下了暗中长叹。他希望有 朝一日再回到那片地方,他觉得他已喜欢上了窑洞中的宁静,它对外界 的烈日曝晒,或是暴风骤雨,或是纷乱吵杂的世界,独有着自己的一种 深沉和静谧。
      一群儿童的欢笑雀跃才使他从梦幻一般的思绪中醒来。一群背着书 包的儿童围拢着这支奇特的队伍。小学生什么招呼也不打,尽管抒发着 自己的好奇。一个大胆些的男孩直趴到哈腰拾掇东西的娄信敏的耳际, 大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娄信敏居然愣了神,半天才回过头来,说道, 干什么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快叫解放军叔叔。那男孩道,你们不是解 放军,解放军叔叔有大炮,你们没大炮。娄信敏说,我们不是大炮部队, 当然就没大炮了,可我们有枪。那男孩调皮地弯着腰哈哈笑了起来,说 我们大队里民兵就有好多的枪,比你们的还多。娄信敏说,肯定没我们 的枪好。那男孩道,枪还不是一样的。
      汽车响处娄信敏只得向小朋友挥手告别了。
      小小的只有三股道的车站上,横七竖八摆满了几个连队从山西搬家 运来的杂物,帐篷,房架,各种不规则的木料以及连队施工用的工具,铁锹, 洋镐,条筐,抬扛之类,五花八门。这些东西几经辗转,倒腾,又运到 了各自的新的驻地。
      三营营部设在车站上行方向的三华里处的铁路西侧。这里到处是无 规则地从车站上运来的安家用的堆砌物。从五十年代抗美援朝回国时就 用的粗老笨重的桌子,方凳,显露着硬杂木的厚重。简易的文件橱柜总 是跟着几只能锁得上的大木箱子,用来盛放够得上秘密等级的文件,或 者铁路施工的技术资料。军人们大多是用雨衣包裹的大包、小包的行李, 多是发给自己的备装之类。娄信敏使用的软包装还是在山西时在十三连 买的马车专用雨具,因为是浅黄色,在灰暗的堆砌物中特别显眼。但是 并没有人慌忙着关照自己的东西,这犹如统一带的背包那样一致。这背 包通常是由二公斤的棉被和一条极薄的褥子,枕巾和简单的换洗内衣包 裹而成。由一根五米长的细被包带打成三横带压着两竖带。粗背带从两 头串进,留出适合自己背起的长短距离。惟一不同的是别在背面上的一 双军用胶鞋或者是军用布鞋。如此,千篇一律,就像军人们的号令一样, 严守着一致。人们的注意力眼下更关注着活动房或者帐篷,只有搭起这 简易的窝来,自己才算有了家。没有人喊叫饥渴或疲劳。
      娄信敏慌忙着和通讯班安着营部办公室的活动房钢支架。有图纸但 是没人看,他们更相信自己的手上的感觉或一双眼睛的判断力,若是把 那些投影图或立体图弄明白了,房架也就搭起来了。他们只从构件的形 体或长短上进行拼接,有的是边试验,边连接,费了大半天的功夫,总 算把五间活动房屋搭了起来。
      墙体和屋面板是同样质材的方木条镶成的双层纤维板,夹缝里充填 着锯末之类的东西,薄厚一样,只有屋顶和山墙的形状才显着它的特别。于是他命通讯班先把起脊和山墙顶部这些难点找着对上,用螺丝拧上, 再逐块上上屋面板,依次再把墙体拼装完毕,办公桌一放,这就是营部 的办公室。两头的单间就是营长,副营长,教导员,副教导员住的窝了。 连张宗岭也孩子般欢叫着,老娄,我们又有窝了,我们又有窝了。昨天 还在山西华岩车站,只一夜的工夫就到了古坨镇这地方,一、二年后不 知道又要到什么地方了。张宗岭嘿嘿地笑着,于是这样的窝就又从山西 五台山脚下,移到了冀东平原。
      在这五间活动房的西侧则是三间活动房搭就的技术组办公室,其他 营部各类人员,包括测量班,卫生室,管理员和炊事班,住的均是帐篷。 连老于工住的也是帐篷,与战士的惟一区别,不是通铺。
娄信敏总是格外注意老于工的眼神。他觉得他发暗的白色镜片下 的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神总是深藏着一种希望和刚毅。晚间,娄信敏不知 为什么在灯光下写下了这样的日记:于工,名常伟,湖南省长沙人氏, 一九二六年二月出生,一九四九年大军南下时由金陵工学院毕业入伍, 一九五三年八月入党,一九五七年因右派言论被开除党籍,以后介绍信 多称于先生,现为我营主管工程师。
      我们已搬家到了通(州)古(坨镇)线铺轨基地,营部办公室住活动房, 技术组宿舍住帐篷。于工的铺板和我们以及和老战士的铺板都是一样的, 八十公分宽,十二毫米螺旋钢筋支腿。有人问起于工何时能把窝安在家中, 答曰,走不动路的时候。又问,你在铁道兵干了多少年了?答曰,铁道 兵组建第二年我就是铁道兵了。又问,你还准备在铁道兵干多长时间。 答曰,那要看我还能活多长时间,铁道兵是我人生的起点,也是我人生制高点,我要把余热献给我国的铁路事业嘛。
      娄信敏记完日记,不觉眼圈一热,就又忙着给父母和凤兰写信,这 通常是安顿下来的第一件大事,是告诉通讯,联络地址的意思。信写好后即封了,贴了邮票,捎给通讯班,心目中觉得像是缺点什么。眼前一 亮,又似见到了郝睿的影子,只想着,对了,也该给她写封信了。社教 之后一别数年,没有音信,想不到她却去了代北农村。他希望离开那里 时能见上一面,可是花知君却说,她却回北京了。一想到此处他的心绪 就激荡起来,是有股热流涌动着,连面颊也能感觉得到热烈,可是不知 道她回北京是暂时,还是长期的。正在为难之际,左手指在桌子上一点, 何不写信问问花知君。
      没有水。生活用水是战士们从古坨镇村里拉来的。军医王溥仁专程 把生活用水送到二一五医院化验,结果大打折扣,水中的大肠杆菌大大 超标,为此,除对生活用水进行必要的漂白消毒之外,一面又逐级反映 到团里。马常厚最害怕的是部队因吃水问题而非战斗减员。他一面电话 通知各营营长,严格注意生活用水的卫生标准,一面又请示师长彭绍武, 尽快实施古坨镇车站给水工程,以确保部队安全吃水的需要。
      部队立足未稳,马常厚又即刻召开现场工程会议,而且地点就定在 古坨镇铺轨基地。气力欠佳的叶宝珠接到通知,没放电话就奶奶娘地骂 了起来,说现在部队连吃水的问题还没解决,家没安好,就开工程会议, 赶鸭子上架,要开在别的营开,我三营应付不了。夏参谋只得如实向团 长汇报,团长把夏参谋狠狠地剋了一顿,又把电话直接要到了叶宝珠, 问在三营召开现场会有什么困难吗?叶宝珠大声疾呼,说我三营连水吃 都没有,兄弟连队来了喝不上水,太难为情了吧,能不能换个地方开? 马常厚道,我只相信三营目前吃水困难,就是不相信你们没水吃。又说 老叶是不是要将他的军,急于古坨镇给水工程啊?这个问题已经不必担 心了,彭师座已经答应,给水工程和正线可以同步开工。叶宝珠又说, 我设营还没就绪,兄弟连队来了不能站着开吧。马常厚道就是要站着开, 还要走着开。看现场坐在办公室里怎么看啊?你三营是重点中的重点,关键的关键,是影响全局的地方,在你这里开会是给你争光,应该大力 支持才是。忙不过来有些具体工作让副营长去干,让他当好助手嘛,你 总揽好全局就行了。叶宝珠这才嘿嘿笑了起来,说那听团长同志的。放 下电话即刻叫通讯员把管理员叫来。江苏东海籍的种管理员,气喘吁吁 来到营部办公室。叶宝珠训斥道,你这管理员,设营完成的情况怎么样, 也不汇报。种管理员道,营长交给的任务基本完成,吃的住的问题都解 决了。叶宝珠说道,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管理员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 看没什么大问题了吧。叶宝珠道,没什么大问题了,我看问题还不小来, 你知道我到哪里找的茅房吗?我跑到十三连去了。团里马上要在我营开 现场会,开会的人到哪里去方便?七、八年的老兵了连这还不知道,开 国际玩笑。种管理员道,还不是因为离十三连近。叶宝珠道,你给我立 即把厕所盖起来,要深坑,设防蝇暗道。知道在什么地方挖吗?噢,脑 子里还没回数,西北角,别记错了,这是其一。另外你给我把营部里勤 杂人员动员起来,自己挖,自己盖,不要弄不弄就跟连里要人,一个人 也不能跟下面要,工程会议一开完,我部队马上就要投入正线施工。再 胡乱打岔我拿你是问。种管理员应声去了。然而营部里几十号人,没几 个在连队干过活的,就他一个用过瓦刀,还是找连队的人快点干完为是, 于是悄悄匆忙找了十三连,调了半个班,突击盖起了厕所完事。
      叶宝珠把管理员安排定,即想着如何应付现场工程会议了。他也自 知随着年龄的增大,干什么事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闯劲,又觉得自己和团 长年龄相差无几,可担子大不一样,经过二十几年的军旅生涯,面对这 支以血气方刚的青年人为主体的队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好在团里 给他配备了一名年轻的副营长,这多少助了他一臂之力,为此,他想着 新线上工程上的事尽量让副营长干。
      从六连来到三营任职的卢德贵深知自己身上担子的份量,在他看来叶营长已经年大体弱,工程上的事自己理应全盘负责。他才不在乎人们 对他的各种非议呢,说他当班长班里死人,当排长排里死人,当连长连 里死人。那是事故,让谁干也保不准一个人不死。战士牺牲了,得不到 表扬,还挨批评,工程任务谁去干。铁道兵要的就是一种冲劲,一种一 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没这种精神能完成任务?作为铁道兵部队一 名基层的军事干部,也只有有点冲劲,在工程任务上有点作为,才能打 开在军官层位上的晋升之路。畏首畏尾是干不成大事情的。
      从他到三营任命之日起,他就渴望有所作为。然而,这一段时间除 了搬家就是安家,只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请教导员多放些担 子在自己身上。张宗岭说,我们营的担子已经很重了,是通古线铺轨的 起始点,又负责全线的轨排生产,正线施工必须走在兄弟单位前边不说, 还要同时完成轨排生产的任务。铺轨基地建设与正线施工同时开始,副 营长的担子更重了。卢德贵道,请教导员放心,我这个人就是吃硬不吃软, 再难还能难过京原线了。大塌方,大爆破,什么样的刀山火海咱没闯过。 张宗岭嘿嘿地笑了,说副营长是老干家了。
      团里的军政干部施工现场会如期在古坨镇铺轨基地召开。参加现场 会的有团里正副职,司政后三大部门主管首长、正副总工程师、工程师、 作战部门及各营的主官。三营叶宝珠,卢德贵等参加了会议。这里是由 古坨镇车站起始,往西南北京方向的通古线的左侧,京山线左侧的夹角 地带。新线路上行线设计上从京山线古坨镇车站出岔,在这里呈现了一 个巨大的半径,再跨越京山线,进入通古正线。施工部队已在各自的小 工点上,开始桥涵基础工程。上行线 300 万方的路基填方工程也已全面 展开,机械轰鸣,汽车奔忙,铲运机,推土机往来穿梭,俨然一片迷漫 着硝烟的战场。自动倾卸车和铲运机,长距离从西南方向正在建设的冀 东钢铁基地的一侧把土方运到这里,其阵势如庞大的机械化部队,像当年的东北野战军挥师入关,大兵压境,势如破竹般,筑起一道道森严壁 垒,聚歼所困之敌。马团长向在现场站立的与会人员一一介绍着古坨镇 车站扩建工程,车站给水工程,上行线,铺轨基地及部分桥涵工程。他 远远指着上行线的机械土方施工,一种莫名的兴奋油然而生。说道,这 就叫做发展,我们铁道兵从今日开始,就要告别荆条筐子,土篮子了。 三百万土方用荆条筐是没办法从几公里之外运到这里来的,没有机械化 也就不可能修这样一条铁路。把几百万土方从几公里之外运到这里,过 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今天可是不同了,五十台自动倾卸车,二十几 台铲运机,还有十几台推土机,半年之内必须如期完成上行线三百万方 的土方工程,七四年上半年就要开始铺架工作。我们团只能如期按时完 成任务,实现师党委明年元月一日铺轨的决心。我们在这里的各位,每 个人身上的担子都是很重的。
      人们在沉默之中显露着几分惊叹,并不时看一眼远处的机械化施工。
      他告诫与会人员,通古线明年接轨通车,而我们一一七团只能在半年之内使正线达到铺轨标准。同志们说是不是,你们敢立军令状不?
      敢!年轻的操着胶东口音的卢德贵突然冒了出来。已升任二营教导员的王德柱露出了几分喜色,看着卢德贵。而此时的卢德贵正燃烧着一 股熊熊烈火,他希望能像王德柱那样直接进入正营职职位,但是目前还 没有,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干出政绩来,把胸中燃烧着的熊熊烈火 在三营形成燎原之势,铸就辉煌,使三营创造出从未有过的奇迹。我敢 保证按团长布置的时间如期完成任务,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正线 还没动工就开始组建铺轨基地,是不是分散了我营的兵力,也有违集中 优势兵力打歼灭战的精神。能不能待我营把线路主体工程完成个差不多 了,再集中兵力于铺轨基地。马常厚转喜为怒,正色道,那样你们三营 的主体工程就加快了是不是?卢德贵道,那当然了。我敢保证,在通古线我要第一家把正线施工达到铺轨标准。马常厚一着急,突然有些口吃 起来,说道,问……问问题就在这里,当你正线施工达到铺轨标准后, 你铺什么?难道正线还要等待轨排的生产吗。不管你三营下决心还是不 下决心,你处在京山线的接轨地点,又是铺轨基地,你们只能而且必须 第一家达到铺轨标准,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在达到铺轨标准后,正线 铺轨必须立即开始,不能有任何延迟和耽搁。陈诗友插话说,这是全局。 马常厚接着说道,我要问你卢德贵同志,铺轨基地你们什么时候筹建, 轨排什么时候生产,难道要在正线施工完成之后吗,那样也就用不着铺 轨基地了,我们直接铺不就得了。与会干部露出了带着冷冰冰的味道的 笑声。马常厚接着说道,铺轨基地是要能生产二百多公里轨排的大工程, 我们要先把二百多公里的轨排预先生产好,立体存放,再运到铺轨现场, 这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吗,同志?我们一天的工期都不能耽搁,我们耽 搁不起,国家更耽搁不起,新线路又等着我们去修呢。我说的这条新线 路不是通古线,啊……它在哪里我也说不准,不是时候。众笑。
      卢德贵虽然脸上还勉强带着几分微笑,但激动的情绪已经收敛了一 些。马常厚问道,你们营准备把铺轨基地交给谁?卢德贵答,十三连。 马常厚听说是十三连,稍静了片刻说道,我希望铺轨基地不要拖我们 一一七团的后腿,至于你们安排那个连队干,那是你们营里的事,老叶, 你们自己定就行了,我不干涉。怎么样,我们到上行线看看土方施工吧。 老叶,能走得动不?叶宝珠说道,团……团长都能行,我……叶宝珠还 能落后。马常厚道,姜还是老的辣嘛,我希望三营在通古线上能抢头功。 卢德贵说我们明天就创开门红。马常厚道,这可不是一天就能创开门红 的事,既要速战速决,还得韧性战斗。
      铺轨基地几台推土机只用不到几天的时间就荡平了田埂。桑棵,紫穗槐的墩子堆砌在地边上,几个农村中年妇女捡拾着弃置一边的柴禾。 由群工股派人协同十三连一次买断了铺轨基地 80 亩地的二年使用权及其 所有农作物,在推土机的作业下,这里已经展现出开阔而接近平整的土 地。娄信敏陪同张宗岭察看着铺轨基地的施工,他俯拾起从农田里推掉 的已经拔节的麦苗,心中像有着一种刺痛,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道,就是 这个矛盾不好解决,庄稼分农时,而铁路是不分农时的。张宗岭说,山 区铁路就没这个问题了。说话间突然从身后走来了一拨社员,向他们打 听营长在什么地方。为首的穿着一件破棉袄,瘦削身材,面部带着几分 菜色。二人握了手,道了问候。张宗岭问,找营长有什么事,他到工地 去了。那人道,部队用地上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还有些小的问题没解决。 张宗岭嘿嘿地笑着说道,还有些什么问题你们尽管说。娄信敏介绍说这 是我们张教导员。那人又叫了称谓。张宗岭道,若不到营部说去也行。 那人道,不必了,在这里就行。都是些小问题,牵扯到几家社员的坟地, 在合同上没有单列,这个不在青苗的范围,这与二年的使用权也搭不上茬; 再一个呢,田埂上的紫穗槐,桑棵之类,这些都是社员自己种的,属于 自留地的东西。娄信敏问道,你们这里的自留地是这么分散吗?那人道, 有集中留的,也有分开留的,这田埂上的桑棵、紫穗槐生产队里没法经管, 就分给社员了。养蚕都在户家,哪个大队也没养蚕的,没那条件。另外, 地头路边上原来队里有几块石头,我说的是给解放军用的,反正都是国 家的,解放军原来说的是不用的,有的同志不知道,恐怕还是用上了, 没有了呢。现在铁路上都买石头,我们那点石头不作个价,社员不干哪, 请你们二位跟营长同志说道说道,以后我们再来找营长。说罢那人并几 名社员告辞而去。张宗岭一面说,这个问题又复杂化了,地已推平,数 量已没法计算了。匆忙间二人在工地上找到了贺能和窦华。马力已调到 军务股任股长,贺能时任十三连连长。张宗岭把古坨镇社员要求索赔桑棵,石头之类的事说了。贺能道,坟地都是搬迁,地是一次性买断的二年使 用期,田埂上那点小棵棵,上哪里知道是多少去。张宗岭道,那可不是 小棵棵,那是社员的自留地,人家来要钱来了。贺能道,钱不是已经一 次性结清了吗?哪里还单独再对社员个人的理。张宗岭道,没那么简单。 贺能道,是副营长叫推的,找副营长吧,卢副营长说的有事他负责。于是张、 娄二人返回,当日又把社员反映的问题向营长、副营长汇报了。叶宝珠 奶奶娘的骂了起来,说群工股一次性买断的二年的使用权,坟地拆迁, 青苗赔偿费用都一次性支付了,这唐山落想来讹我们,只气得青筋暴露, 反骂了几句。当晚无事,次日上班时分,摸起了摇把电话,叫老于工和 程工到营部办公室来。程工陪着拖拖沓沓的老于工来到办公室后,叶宝 珠问铺轨基地用地还有什么遗留的问题吗?于工道,是团里一次性买断 的 80 亩地二年的使用权,已经不存在遗留问题了。叶宝珠道,没遗留问 题那白搭,大队里不认这个账。于工道,不认账不行,这不是咱自己定的, 地方经过县,公社,大队三级,部队团群工股,财务股,技术组六家定 的。叶宝珠道,我知道是六家定的,但桑棵,迁坟等问题没给社员解决。 于工道,用地和青苗费就包括这部分钱了,已经一次性支付。叶宝珠道, 部队已经支付了不假,但队里没跟人家社员兑现。程工道,这部分费用 大队里就应该给人家社员赔付。叶宝珠道,已经不是队里赔付的问题了, 是大队里和社员一块找到我们头上来了。卢德贵道,反正已经推掉,再 给他两个钱算了,这些事有什么研究的。张宗岭说这事牵涉到军民关系, 还有个财务上核定计价的问题,要尽量核实清楚才行。卢德贵说,还怎 么核实清楚,坟包还好办点,社员不会说的太离谱,那些桑棵,紫穗槐 上哪里弄个准数去。娄信敏道,十三连应该大体上知道个差不多。张宗 岭说这样吧,程工和十三连尽量估算个数字吧,然后再联系群工股协助 地方处理,原则是不让老百姓吃亏,估计就是让他们报数也不会报的很过头了。卢德贵说不就是给他两个钱吗。 说话间听到汽车的响声,张宗岭从窗子里看到是一辆北京吉普,说可能是团首长来了,正欲起身,却见车门开启处马团长下了车。这才说 团长同志来了,几个人慌忙起身,出门迎了,敬了礼,答了话,办公室 坐定,通讯员迅速递了水。叶宝珠说古坨镇公社、大队里就铺轨基地用 地又找部队要求赔偿问题。马常厚又仔细问了情况,哈哈笑了起来,一 面说道,你们等着吧,这才开头,以后索赔的地方还多着呢,有数的唐 山落,不着调。咱部队就是缺少这种人,这种精神,没商业头脑。你们 听说过一个故事吧,一个山东人推着车子来到此地做生意,光着屁股回 的老家。几个人听如此说,哈哈笑着问是怎么回事。接着他说了一个没 有时间、年代可考,也没有籍贯姓名可查的故事。
      那是一个很久以前的秋末冬初,从山东某地来了一个贩棉花的汉子, 晓行夜宿,来到此地,推着棉花欲卖了换些钱物回去。不善于言辞的山 东汉子被此地人的热情所感动,心里想着来到此地做生意是算找到了一 个好去处,不像山东人,你推着车子带着那么多东西他却不敢留你在他 家住宿。一是怕引来强盗,他家没有长物,自己的粮食囤就在床头上, 守着没大事。你推着那么多东西住下了,乍了贼人的眼,为强盗引了路, 不好,不能住;二来怕引狼入室,一看你车子上那么多东西,说不定就 是个来路不明,你怎么不住大路边上的大车店,那才是为做生意的人准 备的。你住在家里,别把俺家的柴禾垛弄走了。说道此处,叶宝珠只对 着娄信敏、卢德贵哈哈大笑起来,一面说山东人,小气鬼。卢德贵说, 山东人小气鬼,我们老胶东可不小气鬼。马常厚道,山东人憨厚也是不 包括胶东人的,胶东人能赶海,别的地方拣不到这个便宜。我接着说啊, 你说那个做生意的山东汉子过了天津,到了唐山怎么样?看到你推着车 子来了,有油水,就主动上前跟你打招呼,买你的棉花,又是递烟、送水,一连住了几日,做成了几笔生意。再赶路时那汉子道了声谢就要走, 那主家说道,你光说谢我这不都是口头的。人家都说山东人怎么实在, 我怎么看不出来。那汉子道,等你有机会路过我们家时,一定重谢。主 家说道,我猴年马月推着车子到你们那里,就是去了有十万分之一的机 会能路过你们家门口吗?就是路过了,你到时候不认我怎么办?那汉子 道,那该怎么谢你才好?主家说道,我说你也别来这客套了,俗语说吃 饭拿饭钱,住店拿店钱。我买了你的棉花,给了钱;你呢,也别那么抠 门,交点房钱,饭钱,咱也算个两好搿一好吧。山东汉子见主家动了真 的,思忖着自己又是出远门在外,退一步地阔天宽,不会做不好生意。 这一算不要紧,店钱,饭钱,水钱,柴禾钱,连吸袋烟的钱也给他算过 去了。山东汉子心想,吸了人家的烟钱倒也罢了,只是这柴禾钱,饭钱, 水钱里边不是都有了吗?主家道,那不是一回事,那柴禾只是不会说话, 它要会说话那怎么能眼巴巴看着光付饭钱和水钱,怎么不给它两个,粮 食不是从我这里结出去的吗,怎么比我还值钱。再说没有柴禾饭怎么做, 大冷天的还能光喝凉水不是,咱不能干亏理的事。山东汉子心里思忖道, 说的有点道理,在家里时候怎么也没想着柴禾也是钱哪。又转念一想, 多亏不知道,要知道柴禾也值钱,柴禾不要钱,媳妇也得要钱了。听到 这里几个人又哈哈大笑了一阵子。马常厚又露了笑容,说道,您们猜怎 么着,那汉子赶紧支付了钱了事。如此,你们猜怎么着,那人也就在此 地转悠了个把月,棉花也卖完了,钱也花完了,身上仍是分文没有。那 也得吃啊喝呀,你们猜怎么着,后来连车子也卖了,再后来又用一身新 棉衣换了身旧的,再到后来呢,天气也变暖和了,借了一身破单衣回山 东老家去了。
      几个人听了只笑得前仰后合。马常厚却突然收敛了笑容说道,你们 可别大意,我这河北老乡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又会把问题提出来。而且问题提的都很古怪,咱可能连想也不敢想,咱就是硬着头皮去想也 想不出来,我这脑子里一个是转悠工程任务;一个就是转悠不知哪会儿, 这地方就会迸出来一个问题,就够我们解决的。说话间突然响起了电话 铃声,马常厚一惊道:
      该不是找我的不?
      卢德贵道,团长的电话。
      马团长接了电话,在座的三营的各位,睁大了眼睛。
      什么?不让打井……岂有此理,地我们不是买下了吗……什么……地下水……我一会儿过去。
      马常厚放下电话说道,怎么样,麻烦还真来了,你们猜是什么问题,恐怕连想都想不起来,古坨镇公社里要地下水钱。
      众人听着无不大吃一惊,谁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谁都知道当兵的是吃皇粮的,用地下水从未拿过钱。张宗岭道,以往都说吃水不忘打井人, 哪有跟打井的要钱的理。马常厚道,你们那经验在这里不兴了吧,怎么样, 相信我说的了吧。你们敢不佩服此地人的精明,我们铁道兵就是缺少这 种精神,光想着自己家大业大,光从我们身边漏掉的东西就是成千上万。 走吧,你们谁跟我去,去看看去吧。叶宝珠道,副营长去吧,工程上的 事还少不了跟地方打交道。张宗岭说,要不营长坐镇,我也去吧,老娄 也去,咱看看是怎么回事,也好长长见识。说罢出屋,上车。车子启动, 出京山线古坨镇平交道口,左拐弯,不一会儿就到了车站上行方向左侧 一处临时平交道口。过道口不远处正是给水工程施工工地,但只见给水 营年轻气盛的营长,跟地方人员理论着。王营长见团长来了,更加理直 气壮,大声呼叫道,马团长,这地方的人这么难缠,地皮我们已经买下 了,他们愣是不让打井。马团长一面示意,把气往下压一压再说。那人 也是理直气壮,说我跟你们争竞的不是地皮问题,是地下水问题。说话间张宗岭,娄信敏嘀咕道,嗯,就是那天在铺轨基地要赔钱的那人。卢 德贵问了身份,那人说,我是古坨镇的,姓高。卢德贵道,该称高书记了。 那人说,啥也不用称,就叫我高赞就行。高支书已经看到了三营熟悉的 面孔,接着又把三营表扬了一番,说我跟人家营里提的问题,人家张教 导员接着就答应了,不像这位首长,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政策,你们团里 群工股协议上征的是地皮,没买我们的地下水。谁不明白一方水土养一 方人,我们这地方是唐山矿区,本来就缺水,哪有用水不拿钱的。赵各 庄矿都打到我们古坨镇的脚下了,不拿钱我们吃什么。听到此处马团长 真的动了感情,觉得人家说的就是在理。可是高支书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你们说到哪里去,就是到党中央,国务院也不能不拿地下水钱。马常厚 听到此处突然火冒金星,心里想着,好家伙,还真应了强龙不压地头蛇了, 突然发起火来,说我们修了那么多铁路,打了那么多井,有要沙钱,土钱, 石头钱的,还真没碰上过要地下水钱的,你是第一家。可是这个地下水 怎么来的,你知道吗?你怎么知道这个地下水就属于你们,我们连人都 是国家的,哪有那么多你们我们的?这条铁路就是党中央,国务院定的, 是谁说了算,是党中央,国务院说了算还是你我说了算?听谁的,是听 你的我的还是听党中央国务院的?高支书看到马团长也发起火来,倒平 静下来,说道,要地下水钱不是我的意见,县里公社里知道,市里也知道。 我们地方也是一级一级领导下来的,不是我不同意打深井,是社员有意 见。事明摆着,你们一打深井,这里地下水就更成问题了,这地方地下 水本来就不足,只要地方上的能跟社员说清楚就行。马常厚道,你先回 去吧,有意见逐级反映,车站给水工程非建不可,这也不是我们部队打 井自己用,这是给国家打井。地方上有意见,可以理解,一级一级反映吧, 井反正是得打,问题也得解决。至于怎么解决,地方上有地方上的利益, 国家有国家的政策,要相信,国家也好,部队也好,不会让地方上吃亏的。高支书又道,我什么时候听你们的准信。马常厚道,还听我的什么准信, 你们逐级往上找,以上级的答复为准。但是,我再补充一点,合理的部 分我们一定支付,不合理的部分我一分也不拿,懂了吧。卢德贵见此景, 灵机一动,把高支书拉到一边,悄声说,铺轨基地那些桑棵什么的拢共 多少钱,你算过吗?高支书道,没细算,少说也得二万吧。卢德贵道, 你先回去吧,我跟上边说说,补的钱只能高于这个数,井反正是要打的, 这不是哪个人,哪个单位的事,有什么问题逐级反映,别吵吵,一吵吵 就什么问题也说不清了。我们铁道兵家大业大,什么时候绝对不会让地 方上的吃亏的,明白了不?这里高支书赶忙应了是,又使了眼色招呼一 行人,返回不提。那边马团长又介绍他的经验之谈,王营长一面气咻咻 骂骂咧咧,说我在给水营呆了十几年了,从来还没碰上唐山落这么难缠的, 山西不比这里用水困难,给水工程也没给要水钱。马常厚道,要区别对 待,区别对待,那是山西,这是唐山,不一样不。又问同行的张、娄二人, 你们看问题怎么解决?张宗岭笑着说道,看来还得耐心说服教育才行。 娄信敏插话道,实在不行就得等价交换了,公平买卖总得行吧。马常厚 道,公平买卖也说不上,钱恐怕还是得要拿点的。好了,王营长照常施工, 有问题再着手解决。王营长应了,继续组织施工,打井机又噔噔地响了 起来。
      且说马常厚返回,又视察了几处现场,回到机关不提。这边卢德贵 要通了群工股电话,把铺轨基地补偿问题一一说了。分明是群工股不同 意再增加赔偿,卢德贵大声叫道,你不补我是没法继续施工的……什么, 别的营没这方面的问题,别的营还没铺轨基地的……他哪个营占地也没 我占地多……协议不包括这部分……现在这边问题严重很了……社员闹 到营里来了……嗯,是的,机械也没法开……多少?……不行,少说也 得三万四万的……拿不出来,你说的多少拿不出来,拿三、四千万拿不出来,拿个三、四万不成问题吧……不是我口气大,铁道兵搞那么大的 工程还在乎这几个破钱……什么……不要现金,我要现金干吗,转账支 票嘛……没账号就解决不了,真笨蛋,叫他自己跟银行过账嘛……行,行, 行!我明天让技术组去人,一定要跟财务股说好……多少……行,就是 这个数。卢德贵重重地放下了电话,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次日,天空密布着阴云,在京山线一侧的古坨镇像是笼罩在一层烟 雾里,灰蒙蒙的。灰色的农舍,又被同样是灰色的还未从严冬中苏醒过 来的干枯的树冠半遮掩着,再等待着一次春雨的洗涤。然而,没有雨。 阳光偶尔露出一丝亮光,又被移动的云层所遮盖。卢德贵带着黄技术员 来到了这个村子。这是三营领导第一次造访古坨镇。先是问了大队部的 所在地,一条斜向的不规则的坑坑洼洼的土路,尚残留着分明是去年秋 天泥泞中留下的杂乱的脚印,或者是别的什么物件的痕印。街道上几处 片石砌就的不规则的又有几处坍塌的猪圈的一侧,一处一半石头,一半 土坯砌就的大瓦房里,找到了高支书。屋门上没有标示,高支书站在室 内正在主持着大小队干部的一次会议。他提醒大小队干部,不要光顾干 活不顾算账,活不能不干,但是,你手的活能值几个钱,把账算好,钱 就到手了。光铺轨基地一项我就多算过来二万,二万呢,我们二十万斤 粮食还值不了这么多呢。这部分钱我大队里也不花,也不平分给小队, 干什么,这算我们大队里的收入,大伙儿挣点工分,年底分红时都摊着了。 西边这块地,再加上车站占地,部队共占了我们一百三十亩地,一亩地 按二百斤粮食计算,我们要少收多少?这部分粮食在我们征购任务上就 减掉了,上级也同意了,但是减粮不减钱,拿点钱还好说,要是减了口 粮,我们拿着钱也没地方买吃的。这样一来对户家来说,口粮也没减, 年底分成钱也多了出来,这还不行?部队占我们这两块地是我过问了的, 线路两边的地块呢,有没有属于各队里的东西,桑棵,紫穗槐了什么的,占的地是不是都算进去了,要合计准,咱不能讹解放军,但是也不能少 我们的。这事今天就说到这里……还有,部队上搭的那猪圈,我们看到 他们拉石头,盖猪圈用的石头是哪来的?人家盖伙房用的都是砖,这还 用我说吗?看看人家用的是新石头还是旧石头,新石头就没咱们的事, 要是旧的是哪个队里的哪个队算,算了归您自己,我管不了那么多事…… 你们几个嘀咕什么?嗯,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是卢营长他们来了吗,散 会散会!各队里赶快安排农活,我这里有事。于是开会的人员各自去了。 这里高支书又急忙迎至屋外,让了进来。卢德贵进到屋里,低声说道, 我给你把支票开了。高支书一时间懵懂了,说支票,什么支票?卢德贵 道,连支票还不知道,支票就是钱哪。高支书道,多少?三万六。卢德 贵已经伸出了手,高支书接了,看了,脸上已经露出喜色,但还是有疑问, 道,拿这上哪里弄钱去?上银行啊,你把支票交给银行,上边写多少, 银行就给多少。高支书总算明白了个大概,不过卢德贵又交待,这部分 钱不能全给大队,应该给公社一部分。高支书问起理由,卢德贵解释, 这里边有公社的部分钱,公社里是说了话的,要不哪里给这么多。高支 书点头称是,又问该给多少?卢德贵道,不足多少,办公室里给他点就 是了,就说这是部队的意思,就这样。说着告辞,黄进也随同出得了门来, 嘿嘿笑着,扶了一下眼镜说道,副营长在搞什么交易啊,我看着你怎么 胳膊肘子往外拐呢。卢德贵说,这还不是正当的嘛!铺轨基地的地是已 经签了协议的,账都结过,我不帮他,他们怎么能要那么多钱。卢德贵 又说道,不满你说,一人为私,二人为公,要不我怎么约你来呢。又问, 你家属怎么不向部队靠拢呢?黄进道,她不愿意来,来了不好找工作。 卢德贵道,来吧,我已经打通地方的关节了。黄进喜笑道,你吹吧,来 了才几天你就打通关节了。卢德贵道,这怎么是吹呢,你看着,不出一 个月,我家属保证调过来。你家属干什么,不就是教个小学嘛,那有什么难安置的,又不像人家于工家属,在高等学校,来部队没法安置,一 直是两地分居,早晚要回去。黄进说,嗯,于工还打算干一辈子呢。卢 德贵道,说是说,做是做,他老头能干得了一辈子嘛,身体也不听招呼哪。 人家程工一直打谱回去,他们家乡那边很发展。叶营长也老了,营里工 程上的事就看我们两个人的了。黄进嘿嘿一笑,道,还是不如回家乡好。 卢德贵道,你们家有什么好的,天寒地冻的,除了有几根好木头。黄进 道,木头怎么着,你们家趁那么多么?卢德贵道,过几天我们这里木料 就堆成山。黄进道,堆成山还不是从我们那里拉来的。卢德贵道,管那 了,拉来了就归我管。我看你还是把家搬来吧。黄进道,我搬来干吗呀? 呆个年把又得搬家,不知道又要搬到哪里去了。卢德贵道,那还不好说, 铁道兵怎么搬,我们就怎么办不?他团里总得靠个县城了乡镇了什么的, 家属工作才好安排。黄进说,没想好,没想好,这部队能是久留之地吗? 你看随军的有几个有正当职业?卢德贵说,死脑筋,怎么这么顽固,你 也不想想,三十来岁,能放你走吗?黄进说没想好,没想好。二人说着, 出了村庄,越过公路,穿过铁路,消失在铺轨基地施工的部队之中。
      一一七团机关坐落在唐山市开滦煤矿三号井矿区一簇弃置不用的营 房住地,青砖瓦房半掩映在灰色的树丛之中。东向不远处灰色的铁路向 前后延伸着,道床,路肩被灰色的粉尘浸润着,灰色的水泥路面或者是 沥清路面,又布上了灰色的粉尘。这粉尘分明是千百万辆拉煤车的扬弃 物与荡起的浮土灰尘搅和到一起,把尘土也染渍成了灰色,连田地里也 是由飞扬的灰尘渐次浸染成了黑灰色。但这黑灰色分明不是土杂肥的滋 养,只是对这贫瘠的土地的一种掩饰罢了,瘦弱的麦苗显得缺水和营养 不足。汽车、拖拉机、马车、人力车,川流不息,为拉煤而往,又拉着 煤而去;只几分钟就要飞驰一辆的列车,又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呼啸而过,驶往既定的目的地。         这是一个忙碌的世界。
      一辆北京吉普飞转的四个轮子在拐入不够等级的残破的柏油路之后, 荡起的灰色的烟雾冲天而起,又四下散落,只不由分说,把那灰色的半径, 在风力的作用下无目标地四下扩大着。因为路窄,行人只能听命于大自 然和机械力荡起的尘土的双重折磨,各自匆匆而去,对这灰色的世界, 又带着几分坦然和无可奈何。当吉普车停在营区,帆布篷上已经轻漫了 一层浓雾状的灰土,像隧道里的喷浆机,把稀薄的水泥喷洒在裸露的洞 壁上那样均匀。
      马常厚从前排指挥的位置上下了车,就急匆匆走向陈诗友的办公室。 陈诗友正在翻阅着报纸上批林批孔中有关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文章,见 到马常厚,说道,正想跟你打电话呢,历程政委要来我们团蹲点,结合 批林批孔对部队进行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正面教育。马常厚道,部队教 育上的事按上级安排办就是,现在古坨镇车站供水工程遇到麻烦了。于 是他把打井与地方发生的纠纷,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陈诗友像听天书 一样,说我还真的没听说过买地下水的问题。马常厚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嗯,我来到这里是大水淹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地方上要地 下水费,弄不好是一个无底洞,你给他多少?是年年支付,还是一次性 买断?若逐年支付就没有尽头,一次性支付又得是多大的数额。思想再三, 拿不定主意。陈诗友说,我们拿不定主意那就叫群工股他们先到县里去 探探底细。于是二人商议由参谋长祁永海,政治处主任夏崇由带着群工 股股长择日一同去了滦县。没想到滦县和村子里的口径是惊人的一致, 说拿地下水钱这是惯例,煤矿上只要新打了井,动用了地下水的,没有 不拿地下水费的。于是几个人又驱车到了唐山市有关部门。几个人返回 汇报时无不令陈诗友和马常厚等吃惊,祁永海吞吞吐吐地说道,唐山有关部门的意见不但要拿,而且还要年年拿,这是此地的地方法规规定了的, 所有的矿井都得给所在地支付一定的地下水费,若不农业更是苦不堪言 了。夏崇由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跟部队要地下水钱这可是亘古未闻的事情。 马常厚电话里又找到了河北省革委,省革委的答复是,这些地方上的具 体事情不宜强行执行省里的统一意见,因为地方有地方上的具体利益; 但强行向国家伸手也不好。在马常厚再三要求下,省里答复表示请示国 务院,看国务院如何定夺。
      马常厚怎么也没想到,在他看来,如此一件在以往施工中从来算不 上问题的问题,又惊动了国务院分管经济工作的副总理,只是这一次与 在京原线西段的告状不同,其意见是得到师里的支持的。令彭绍武不满 意的是团里并未事先向师里请示,就擅自越级给省里打电话。彭绍武听 了有关部门汇报了省里欲征求师里意见的电话之后,电话里找到了马常 厚。说我们无权嘛,师里也无权嘛,你团里更无权向河北省革委请示汇 报工作嘛,还隔着好几级嘛。我直接请示省里不是再跟人家出难题嘛, 人家省里是答复还是不答复,不是逼人家表态嘛。马常厚只顾捶脑壳, 说考虑问题欠妥,光急于尽快解决问题,就怎么没首先跟师有关部门反 映呢。彭绍武只是说,也不要介意,以后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你 的注意力还是要集中在上行线和铺轨基地,古坨镇这一块是关键。马常 厚说,就是怕给水工程耽搁和影响铺轨基地和正线施工。彭绍武断言, 不论铁路上拿钱还是不拿钱,这条线路是一日不能拖的,无非就是国家 利益和地方利益的矛盾,我们没这个精力协调它,让铁道兵跟河北省委 解决去吧。
      彭绍武带着愤怒放下了电话。
      马常厚焦燥不安地期待着上级的指示精神,又不断接到叶宝珠关于用水困难的电话,电话里咋呼着,十天半月之内给水工程上不去就要影响我的进度了。马常厚火冒三丈,说什么你的进度和我的进度,都是我的, 行了吧,你跟我用脸盆端水也要把任务完成,叶宝珠只得是是地答应着。
      给水营年轻气盛的王营长已经在电话里告急了,他说古坨镇公社, 大队里都来人了,他们扒在了打井机上,说什么也不让打。马常厚无奈, 一手握着话筒,一面跟陈诗友商议。陈诗友说,让地方上的放心不就行 了,了不起用他们最满意的方式解决。马常厚又理直气壮地告诉王营长, 让公社和大队放心,一切责任都由团里承担,让他们来找我好了,什么 问题都好解决,就是耽误了工程进度不好解决。
      正线三营工地上,卢德贵责令各连队远距离运水也要保证桥涵工程 正常施工,于是在正线出现了浩浩荡荡地运水大军,他们用汽油桶改制 的水桶,用地板车或手推车,再加上肩挑的,人抬的,用盆端的,源源 不断地从附近农村把水运到工地。偶尔也可以看到团里派出的一、二辆 运水汽车,把水拉到工地。好在各连队都有着做群众工作的优良传统, 他们总是先帮住户打扫完卫生,挑满水缸,再往工地运水,即使如此, 或许因为井打的太浅的缘故,滦河和溯河并没有给当地带来丰厚的地下 水,水井常常被搅浑,或干涸。然而,老百姓的水缸里并不缺水,也就 没人提出地下水费,或阻止部队用水,正线施工才得以缓慢进行着。
      铺轨基地没有因为车站给水工程受阻而耽搁。叶宝珠一开始就强调, 十三连生活用水及铺轨基地用水,不要依赖车站给水工程,距离太远, 就是施工进展顺利,短时间内也不会受益,于是十三连的生活用水也只 有用板车、大铁皮桶拉来了。好在施工进展还算顺利,龙门吊已经矗立 在铺轨基地的中央,进出基地的两条短距离线路也已铺就,下行方向斜 向京山线正线,但尚未跟正线接轨。部分钢轨,木料仍是用卡车拉来, 堆积得像小山一样。木工操作的电锯飞转着,发出令人刺耳的声响,锯 末伴着火花一溜圆切线飞溅着,红白松,东北榆,水曲柳,柞木或黄柏之类,在电锯的巨大破力下,像裁纸一样被破裂开来,在此地找到了它 们的归宿。
      在百忙中卢德贵已经顺利完成了其家属的工作调动,他觉得自己正 在走向辉煌,如日中天,两相权衡,还是把家属调动靠近部队工作为好, 于是古坨镇车站供销社就成了第一个落脚之地,并且廉价租用了民房, 住了下来。这是营级干部家属中为数不多能调到部队附近上班的,且还 保留了原籍所任供销社副主任之职。看得出卢德贵还是满意的,比先时 更精神了一些,只是美中不足,家中空荡荡的,家属说得赶紧添点什么 才像个家。可自己又不便于向属下直述,于是就提醒来自川滇边界的巴 材料员,说道,小巴,你领着小聂看看我家属那儿有什么问题不,我工 程上太忙,实在没空管她娘们的事,看看给他们弄点引火柴什么的。小 巴也是聪明人,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于是就凭着任职材料员的便利, 要了一辆南京嘎斯去了铺轨基地,跟木工打了招呼,叫通讯员小聂帮助 装点引火柴什么的。小聂太刻板,只拣些刨出的不能再刨的板皮装上了 车。小巴惟恐落实不好装车的问题,又慌忙着到跟前瞅了,见小聂装车 的木柴不理想,即训斥道,小聂,你都装的什么木柴,怎么都是树皮。 树皮不好当引火柴,要装厚一点的。一面又大声喊叫着木工,用手指点 着把红白松木的板皮留厚点,留厚点,知道不?是给卢营长的。十三连 叫做小胡的木工在刺耳的电锯的聒噪声中听了几遍,破了一根,留下了 一半推向了电锯,只听刷地一声,板皮落地。待转身时却不见了另一半, 又看了手势,总算弄明白了巴材料员的意思。他又看了已经装上车的板皮, 分明是把那一半已装上了车,且把锯茬扣了过去,果断地说,不行,要 的是烧火柴却装木材干么?巴材料员大声呼叫着,说你知道你破的这木 料是哪里来的?胡杜木工道,哪里来的,还不是国家的。小巴道,国家 这么大还管你几车枕木的事,这都是我给你们调来的。胡杜道,什么你们我们,从来没分那么清楚,难道你调来的就是你的吗?调材料是你的 职责,调不来还不行的,但在工地上就归我管了,明白不?三排排长陈 佑吉看到这边有事,过了来,问明了情况,又看了装上车的材料,只嘿 嘿笑着,并不表态。在材料员和胡杜班长的再三追问下,陈佑吉终于看 到了救星,说道,连长来了,请示连长吧。胡杜班长又放下了手中的电锯, 不满地说道,我就请示你就行,还用得着请示连长。
      贺能已经走到电锯跟前,看了看拉材料的卡车,问车是干什么的, 在这里装什么。小巴说拉点板皮给副营长当引火柴。贺能说那还争论什 么,拉就是了,那么多板皮。胡杜说,你看那是板皮吗?连木料都上车了。 小巴说,树皮引不着,我才装了厚一点的。贺能说树皮净油怎么引不着。 小巴说,你看连长同志,这又不是你用我用,副营长家属刚搬来,我想 给她拉好一点的,也多费不了什么。贺能艮了一下才悟出点来,说那拉 吧,拉吧,你愿拉什么样的就拉什么样的,还愣着干什么。又提示胡杜, 给他把板皮留厚点,那树皮副营长家属没烧过,点不着,留厚点,留厚点。 胡杜想着,什么留厚点,分明是装木料就是了。只气得青筋暴露,赌着 气把一根巨大红松推入电锯,霎时间电锯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震颤的人 们心惊肉跳,搭眼看去,但只见那红松只一刹那,就把尚包裹着的肌体 撕裂开来,像刚刚剖开的一具鲜活生命的躯体一样,且在阳光的照射下, 往外微渗着露着晶莹的红色液体。在场的人们只觉得那电锯像是在切割 自己的躯体,连小巴也不满意起来,一面念叨着这样破法,这样破法! 就与小聂使尽全身的气力,把撕裂的躯体架上了汽车,又一面招呼小聂, 把它翻过来,翻过来!小聂不明白怎么才叫翻过来。小巴怒气冲冲,一 面喊叫着,新茬朝下,懂了不?小聂这才领会,就又配合着小巴将其翻 了一根,又一根……贺能喊着陈佑吉只去了别的地方,一面说道,这是 我们看到的,若是看不到呢?还不是一样。就算我们没看见吧。陈佑吉嘿嘿笑着说道,连长就这样教导你的部下啊!贺能说你别装憨卖呆,在 现场你怎么一言不发?突然听得到汽车启动的声音,他们又转身看了看 已扬长而去的汽车,又走向别的施工地点。
      营部办公室通讯员小陈给娄信敏抱来一包沉甸甸的印刷品,包裹整 齐方正,他判断着该是书了,正想着是谁寄的,一看那秀丽整洁的字体, 虽显着已经有几分陌生了,但他一下就想到了她执笔的姿势,总是用小 拇指微微地支撑在本子上,而钢笔字的锋芒又总是在字的上端微露着, 不像自己,总喜欢悬腕书写。又一看地址写着山西繁峙华岩字样,发出 地址虽没签名,定是她无疑了。他急忙拆开却是一部繁体字竖排版《红 楼梦》,喜不自胜,他的心怦怦地跳荡着,一股热流传遍全身,又勾起 了十多年前渴读文学作品的欲望。但是,却经历了近十年的文学荒漠时代, 就像自己的家乡,虽是孔孟之乡,却像一处文化沙漠一样。他觉得应该 有同时寄来的信,问了小陈,说不曾有。他急忙打开书本,读了几行首 页的序,心想还是包上封皮为好,就找书记要了张牛皮纸包了。正欲翻 到第一回,恰遇卢德贵从现场回来,看到了,说道,哎哎,我看你包的 什么东西。娄信敏道,宝贝,宝贝,这是中国的无价之宝。卢德贵一看 书名,说道,什么宝贝,这不是黑书吗?娄信敏道,黑书,谁说是黑书, 没听说过。一面只顾包好,在封皮上写了书名,把另三卷锁在了抽屉里, 只留了第一卷,读了起来。
      办公室里彻夜灯火通明,除了吃饭,上厕所,他不舍得离开那个地 方半步,偶尔还在小本子上写点什么。
      当是时,批林批孔运动已在全国相当的范围内展开,各种儒法斗争 史的材料,摘录的孔子的言论,介绍历代儒法名家诸如商鞅,董仲舒以 及程朱理学方面的历史知识像雪片一样发到连队,于是他在看《红楼梦》的同时,又穿插阅读了一些有关儒法斗争方面的历史知识,又被各类博 大精深的历史知识所吸引。但读了这些小册子,尚嫌不足,老觉得历史 应当是连贯的,而不是零碎的,然而发到部队的这些历史知识零碎且零乱, 于是又弄到了范文谰的《中国通史简编》,直到此时他这才觉得总算找 到了通向大海的细流。但凡是历史方面的知识,他觉得都应当是中国历 史海洋的一部分,于是又凭其所能购买了当时在书店里能看到的小册子, 诸如《秦始皇》了,《陈胜吴广》了,《甲申三百年祭》等。他觉得这 些书得之甚晚,翻之甚迟,如饥似渴般地阅读着,只有偶尔传来的电话 铃声才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电话铃声又响了,他接了,原来是政治处组 织股干事张兴雨打来的电话,问干什么呢?娄信敏说,看书呢。张兴雨 半开玩笑地说道,工程任务这么忙,你却蹲在家里看书。娄信敏也不客气, 说工程任务忙也没说不能看书,精神食粮,是人类特有的,犹如吃饭穿衣, 我们高级动物人类,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张兴雨电话里说,娄副教导员, 我真服你了,有谁把说不清楚的精神作为一种追求目标。娄信敏道,你 在政治处这么多年,怎么连这还体会不到,精神也是人类文明史的一部分。 你在政治处做的工作最终追求的不就是一种精神力量吗?人的实践和物 质生活是受客观规律的制约的,但是,人类的精神生活可以更丰富一些。 这犹如思维,它可以不受各种社会因素的制约,纵横驰骋,追求一种更 高境界。张兴雨说听起来你还想成仙啊,实际上是发泄不满,是对自己 的职务不满意吧。娄信敏道,没那一说,咱穷苦农民出身,现在叫我当 排长也没意见。张兴雨说,那不可能吧,好了,说点具体的,明天上午 八点半在团机关召开全团排长以上干部会议。娄信敏又问了会议内容, 张兴雨说是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报告。娄信敏道,限制资产阶级法权那 是对高层而言吧,我们五、六十块钱的工资还限制什么资产阶级法权哟。 张兴雨说,你这种思想很危险,要悠着点。娄信敏道,我们善于安贫乐道,还有什么危险可言。好了,不耽误你宝贵的时间了。
       放下电话,娄信敏即跟张教导员汇报了,又向营长汇报了,即迅速通知到各连。十三连窦华说,铺轨基地得留人。只听着从话筒里传来贺 能在一旁显得微弱的声音,说什么会也没铺轨基地重要,我是什么会也 不能参加了。窦华说,副教导员,你都听到了吧。娄信敏说,团里通知 精神我不能随便更改,上级也没说让放下工程任务去听报告,留下值班 的干部这是惯例,没必要再作那么细的通知,明天一早七点钟在营部集合, 上车!
      次日凌晨七点,太阳已从东方散着桔红色升离地平线,与铺轨基地 为邻的以帐篷为主体的营区,尚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部队出早操的 口号声及跑步的齐整的节奏声,像有节奏地擂响的地鼓一样,激昂着又 消失在旷野里。几处从营区冒起的炊烟散开后又与雾霭揉和在了一起。
      与会的排以上干部提前几分钟到齐,汽车七点准时出发,提前十来 分钟到了机关,人们陆续走进了一幢简陋的木连椅坐位的会议厅,先后 坐定,等待会议的召开。
      会议由陈诗友主持,历程作了批林批孔和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报告。 与以往的慷慨激昂相反,今天历程的报告更加慢声慢气,像拉家常一样。 他说,批林批孔这个好明白,林彪反党集团要颠覆无产阶级政权,复辟 资本主义,要搞地主资产阶级专政,搞法西斯专政,他都要对毛主席下 毒手,更何况无产阶级和广大劳动人民。批孔就是一个反复辟,反倒退。 孔老二克已复礼为仁,他要复辟奴隶制的旧秩序。今天有人继承孔老二 的衣钵,就是为复辟资本主义服务。难点是限制资产阶级法权。为了弄 清这个问题,就要知道什么是资产阶级法权,我们这个社会是否还存在 着资产阶级法权。因此,就要了解我们这个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有的同志说,那还有什么疑问吗?难道已经变了,不是社会主义社会了吗?是的,社会现在还没有变,还是社会主义社会。但是社会主义社会 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呢?从理论上说,第一,它是共产主义社会的低级 阶段,不发达,不成熟,共产主义目标,社会主义原则;第二,用马克 思的话说,“是刚刚从资本主义社会中产生出来的社会,因此,它在各 方面,在经济道德和精神方面都还带着它脱胎出来的那个旧社会的痕迹。” 就是说,它还带着资本主义社会的痕迹,带着旧社会的痕迹,从政治、 经济、文化各个方面,都还带着旧社会的痕迹;第三,简单点说,这是 一个不平等的社会,即是一个有差别的社会,这些差别表现在经济的、 政治的、社会的多个方面,应当说主要是在经济方面,社会职业及其生 活资料的谋得方式和多寡。其中对生产资料的占有方式,又起着基础的、 根本的作用;因此,第四,在公有制的形态背后,存在着事实上的分配 不平等,因为在这里,“每一个生产者在作了各种扣除(即作了国防、 政府开支、公共设施、公益事业等的扣除)”之后,“从社会方面正好 领回他所给予社会的一切。”“他以一种形式给予社会的劳动量,又以 另一种形式领了回来。”“这里通行的就是调节商品的交换(就它是等 价交换而言)的同一原则,即一种形式的一定量的劳动可以和另一种形 式的同样劳动相交换。”陈伯达五八年搞无人商店,否定价值法则和货 币作用,超越社会的客观发展阶段,不现实嘛!当今这个社会没有钱这 个怪物没法运转嘛!没有它不行,驾驭不好它也不行。这比如水,人是 没法离开水的,但要是洪水那就危险了(众笑)。所以说,天才理论家 并没有创造出天才的理论。我接着说,但是,“在这里平等的权利,对 不同等的劳动者来说是不平等的权利。”比如说,用农民的劳动所得和 工人的劳动所得按照商品的等价原则交换,事实上也是不平等的。一个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和工厂不一样,农产品的生产周期长,且受气候制约, 工厂就较少存在这方面的问题,况且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工农产品还存在着事实上的剪刀差。所以说,资产阶级法权“就它的内容来讲,它像一 切权利一样是一种不平等的权利。但是这些弊端,在共产主义社会的第 一阶段,在它经过长期阵痛刚刚从资本主义社会里产生出来的社会形态 中,是不可避免的。权利永远不能超出社会的经济结构及由经济结构所 制约的社会的文化发展。”所以,“要避免所有这些弊病,权利就不应 当是平等的,而应是不平等的。”所以说社会差别是一目了然的。我们 要缩小这种差别就要限制资产阶级法权,不限制,就会出现贫富悬殊和 两极分化,就会产生资本主义复辟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基础,这就是问题 的实质。然而又不可能是不折不扣的劳动所得,既要承认差别,又要限 制差别,你不限制就会出现贫富悬殊和两极分化,就会加大社会的不公 正性。据唐山市地方领导讲,一副豆腐担子,十斤黄豆起家,一个月下 来就是二百多元,别说比你们的工资高,比我的工资也高不老少。
      ……
      与以往不同,这次报告没有热烈而宏大的场面,更没有掌声。
      娄信敏迅速地做着笔记,他想记的更多一些。
      历程讲到最后嘿嘿一笑,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他说我们批林批孔在 经济领域要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在思想政治领域就是要批判和抵制封资 修种种错误思潮的影响。在这方面我们绝大多数干部做的是好的或是比 较好的,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抵制各种错误思潮的侵袭。不向那些地方上 的不顾全大局的言行让步。铺轨基地和群众的矛盾解决的就不错嘛,没 多花钱嘛。陈诗友道,钱还是多花了,又花了三万多,万不得已。历程道, 有些该花钱的地方也得花,少花钱办大事,不花钱也办事。但在思想领 域我们要坚守住无产阶级的阵地,不能让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东西打开 缺口。我们有的同志就不是这样,在目前这种形势下,不学习中央有关 批林批孔的重要文章,工程任务这么紧,还把封资修的东西奉为金科玉律,埋头苦读,和政工干部的身份职责不相称嘛。听说还借给下边看, 提倡什么,宣传什么?读黑书,放毒素,干扰批林批孔大方向,危险! 我希望我们全体干部,特别是政工干部,在政治上一定要保持清醒头脑, 增强政治上的敏感性,在方向性路线性的问题上不可掉以轻心。今天我 就不说的很具体了,这样一般地说一说,提个醒吧。
      散会后会场里议论纷纷,沸沸扬扬。已调任军务股股长的马力和张 兴雨在会场外找到了娄信敏,相互道了问候。马力问近来看的什么书, 能否借给我一饱眼福。娄信敏说,你还要借书呢,你没听历程政委批评? 张兴雨说,娄副教导员,你最近是不是放毒素来?娄信敏道,没看出来, 你是不是还要给上一课,指教一番。张兴雨道,就你这清高劲儿,还得 碰钉子。娄信敏道,我这脑袋也打过,也撞过,经历了好几次灾难了, 抗击打的能力增强了,碰钉子算不了什么。张兴雨说,碰一下也好,帮 助清醒清醒。汽车响处,娄信敏急忙向二人打了招呼,乘车离去。
      星期天,距三营营区几公里外正在筹建的冀东钢铁基地不远处溯河 一侧一处天然鱼塘,卢德贵并通讯员小聂,材料员小巴乘坐着一辆南京 嗄斯,来到这里,连卢德贵也没坐驾驶室,几个人都想站在后厢上,一 睹冀东风光。
      卢德贵自从家属调来部队驻地附近上班后,精神了许多,他先是做 了三只木箱和一张餐桌,外加几个小凳子,在当时他觉得这也算得上是 奢侈品了,颇自豪了一番,但又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他请公社办公室 和供销社主任到家中啜了一顿。两位主任道,你们铁道兵家大业大,木 料堆的跟小山一样,要做还不做大衣橱,还做这木头箱子,没看相,用 起来也不方便。卢德贵道,不行哪,公家的东西是不能随便动的,我这 是买了点板皮,烧火柴,凑和着做点先用着再说。就是有好木料,我们那木工只会干些立模板,做房架的粗活,细活干不了。供销社的胡主任道, 我们地方有好木工,你要有活的话我想法找人干。卢德贵拱手表示谢意, 于是胡主任自然用不着几事破费,卢德贵也无须向木工支付什么报酬, 就各有所得,善哉,善哉了。所不能尽兴的是近日部队虽然比在山西时 离海近了些,但部队伙食上海货是出奇地少,于是家宴的餐桌上表现出 了对胡主任和龙主任的歉意。龙主任说,我们平时粗茶淡饭习惯了,你 们部队要想吃鱼,我告诉你个好去处,抓去就是。卢德贵眉飞色舞道, 什么地方?龙主任道,就在那个钢厂不远处。于是周六约定,星期天卢 德贵并几个人驱车来到这里。
      这里是北京至山海关一线公路一侧,行车倒也方便,只是他们面对 水面不是很宽阔的天然鱼塘,没有鱼具,更不会垂钓,加之两位战士全 是在内陆长大,哪里懂得捕鱼的技术。只是小巴聪明,灵机一动,突然 想起何不弄它两包炸药,炸它一下子,鱼儿不就上来了。卢德贵得意地 说道,好主意,快开车回去,弄点炸药来。说了之后又稍一沉思,嗯,不对, 通古线又没有爆破任务,哪里来的炸药。小巴道,铁道兵什么时候少了 炸药,于是驱车返回就弄了几包过来。只见那小巴兴奋异常,高呼道, 有了。卢德贵坐岸静观,但只见小巴截了三根加长的导火索,装上雷管, 用炸药裹了,又赤脚挽裤下到水中,待试着接近深水,又举起炸药包投 了进去。上得岸来命小聂赶紧点火把烟吸着。无奈小聂不会吸烟,没有 点着,又被小巴骂了一声笨蛋。司机一旁吸着了烟,递给了小聂,但小 聂没放过炮,又把纸烟递给了小巴,小巴迅速点燃了导火索。几个人之 中司机和小聂没放过炮,见从导火索中咝咝冒出的烟雾,司机早已远离, 小聂吓得趔趄着迈向一边。卢德贵这才说道,小聂还没放过炮呢,这样 的炮站在水里也炸不着,还用往后跑。小巴说道,别在到了水里泡湿了 炸不了。卢德贵道,你这材料员当的,连这还不知道,炸药包要不防水,山洞里的活就不用干了!
       沉默。
      导火索仍再冒着烟,只是没有迸出火花,烟雾在地面上迷漫着。
      烟雾继续迷漫,只是没有了先时的盘旋冲力。
      卢德贵等的有点不耐烦,问导火索有多长。小巴说没多长,也就十来米。卢德贵说十来米还不算长?说话间突然一声冲天巨响,几个人惊 望时,但只见一簇冲天水柱似由地下一股巨大的喷泉冲出,接着又把千 姿百态的水珠,水花抛向空中。直到此时,几个人才看得清那鱼儿飘飘 欲仙,从天而降。正欲欢呼,又是两声价巨响,那鱼儿像天外来客一般, 接连地撞击到水面,荡起波澜,这波澜由清晰,而模糊,而平静,但只 见水面上的鱼儿直挺挺像白色浮萍,白花花似从天而降,耀眼夺目如璀 璨的明珠一般飘浮在水面。大白鲢横枕水面,长条鱼胡乱分布其间,灰 色的草鱼也没了动静;泛着金色鳞光的鲤鱼仍点缀其间,也有几只无鳞 鱼尚存着一丝鼻息,缓缓在水面上颤动着,且又飘浮上来,陈尸水面。啊, 好一个鱼儿的世界!
      几个人狂欢了,赤身下到了水里,连汽车司机也像疯了一般,下到 水里拾鱼去了。
      附近的老百姓闻讯赶来,在此地围观着,欣赏着。没有人确认谁是 这片天然水面的主人,围观的人群认定,炸的这鱼理应属于这几个穿着 不伦不类的军衣的人物。
      也就在炸药包爆炸的瞬间,一场惊动总参谋部的特大事故发生了, 总参谋部通讯处所辖一级国防线路片刻中断与东北前线边防的联系。总 参总机室处在一片慌乱之中。
      没有人能判断得清是什么原因才导致了线路突然中断,是战争,是 天灾,还是人为破坏。然而,电话却能通到爆炸现场的临近地点。
       一辆北京吉普拼死命往滦县、迁安交界处进发。与此同时,就近通 讯兵维修点,只在十几分钟内就找到了爆炸现场,问明原由,电告通讯 兵司令部和总参通讯处总机室。
      卢德贵傻眼了。
      欢乐只在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来这是一条临时改变的国防通讯线路。缘起还是中美关系解冻之 后,中日关系也随之趋缓,据传美国总统尼克松和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 华时赠送给周恩来总理的两个黑匣子—通讯卫星转发器。
      陈旧的国防通讯线路在先进的侦讯手段面前,已经无保密可言, 先进的窃听装置,已经可以随时把一定范围内的通讯信号收录其中了。 一一七团机关也在沸沸扬扬议论着如此落后的国防通讯线路了。基辛格 根据美国中情局窃得情报,中共总参国防通讯线路正靠近北京山海关公 路一侧,一应酬完在北京的外交礼仪,即乘坐黑色轿车沿此公路疾速驶 往山海关方向,五十米以内的国防通讯信号尽录其中。人们争相判断着 这种传说的可靠性,不管怎样猜测,迁安天然鱼塘就成了改装后的国防 线路的天然屏障,国防线路短距离最安全地段,临时应急离开了公路, 埋入水中。
      卢德贵向通讯兵报告了自己的身份,铁道兵第二 0 四师第一一七团 三营营长。通讯兵作了记录,电话迅速报告了总参通讯处。
      与此同时,一一七团团长马常厚不多时即接到了师长彭绍武的电话, 通告铁道兵司令部作战部转总参谋部作战部通知精神,责令二 0 四师 一一七团要迅速对此重大事故及其肇事者,作出严肃、果断地处理。
      陈诗友焦灼地在室内踱着步子,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刚下命令的 营长一把火还没烧起来,却弄了个通天窟窿,炸断了国防通讯线路,惊 动了总参谋部。他与马常厚商议,即刻召开了在机关的团党委常委碰头会议,责令三营党委迅速核实情况,严肃追查责任,提出处理意见,立 即上报团里。最后陈诗友电话中问张宗岭,卢德贵外出营里是否知道, 张宗岭还苦笑着说,不是远离,用不着向我打招呼。陈诗友说,单就私 自弄炸药炸鱼这一项也严重违背了军队的组织纪律。希望我们各级,不 光是营里还有团里,不要迁就干部,不要放松了对干部的管理,那样不 是爱护干部,而是害了他们。张宗岭解释,我们营长工作很忙,怎么有 时间去炸鱼呢,不可思议。陈诗友已经气得青筋暴露了,说什么不可思议, 这个问题已经捅到天上去了,捅到总参谋部了,炸坏了国防通讯线路, 责任重大。好了,不说了。你们准备开会吧,我叫参谋长和政治处主任 参加你们的会议。
      放下电话张宗岭即刻与娄信敏打了招呼,令书记通知各连指导员。 卢德贵已回到营房,张宗岭说问题严重了。卢德贵道,哪里想到那里还 有国防通讯线路呢,小巴他们几个想炸点鱼,我同意了,炸就炸吧,这 倒好,捅到天上去了。
      外面汽车响了不多大会儿,夏崇由和祁永海即来到三营,各连指导 员已经到齐,张宗岭马上召集会议,讲了炸毁国防通讯线路问题,铁道 兵、师、团要马上提出处理意见。夏崇由补充说,是卢德贵同志炸鱼炸 毁国防通讯线路问题,我再重复一遍,这是国防通讯线路,事关东北前 沿的军事决策,军事部署和军事指挥,事关国家安危和生死存亡的问题, 倘若在战争期间怎么办,这是要犯大罪的。
      卢德贵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再三检讨和自我批评,说甘愿接受各级 的任何处分,谁叫我这么不冷静来呢,自己觉得这一段时间工程任务有 些头绪了,脑子里想放松一下再突击铺轨基地施工,钓个鱼玩一会吧。 几个战士说,钓鱼不如炸鱼,我也没制止,没制止就是支持,我营长不 负责还能叫战士负责。怎么也没想到,这汪水底下是国防通讯线路,这只能怪自己战备观念薄弱,战备的弦绷的不紧。作为一名军人,时刻应 有敌情观念,战备观念,怎么就没想到这些问题呢。敌人不是贴着贴, 号着号的,如果树立了高度的敌情观念,想到我们的一举一动也是和反 修前线联系在一起的,想到我们反修防修的政治任务,政治责任,把我 们的一举一动都跟战备联系起来,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我就先说这些, 接受大家的批评和帮助。
      娄信敏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终于有了发言的机会。说卢德贵同志炸 鱼炸毁了国防通讯线路,客观上已经对国防工作造成了直接影响。但我 觉得它的直接原因不是战备观念问题,而是组织纪律问题。我想如果事 先有谁知道那里有国防通讯线路,在座的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去冒那个险, 除非蓄意破坏,所以说它的直接原因不是战备观念强不强的问题,而是 组织纪律观念问题。试想,哪一个干部或者战士敢把炸药带出营区,而 且还是在和施工任务毫不相干的地方起爆。营长同志刚到三营搬家时, 也再三强调安全问题,我认为这也是安全上的一种事故和隐患。
      卢德贵反驳道,我申明一点,我对炸鱼炸毁国防通讯线路负有不可 推卸的责任,但是炸药可不是我弄出营房的,是战士弄出营房的,炸鱼 也是战士炸的,但是我在现场,没有制止,我负领导责任。娄信敏道, 我觉得主要责任不在战士,哪个战士敢把炸药包弄出去炸鱼,他敢吗? 我觉得卢德贵同志对组织纪律观念问题应该从思想上有深刻认识,是偶 然的吗,还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卢德贵道,想不起来还有什么问题,在座的各位尽管提出批评,参 谋长主任都在这里,我还看不出我的思想上哪里长毛了,有的话大家伙 尽管批评,共产党人嘛,怎么可以弄些封资修的东西往自己脑子里装呢。 我从当班长到当营长总是批评战士,教育别人,我希望我不再以教育别 人自居,听听批评意见,免得再在背后犯自由主义。
       或许会议开的太急,张宗岭直到此时才把毛主席语录本拿了出来, 看了一下说道,我们开会要遵循一条基本原则,就是团结—批评—团结, 就是从团结的愿望出发,经过批评或者斗争达到新的团结。惩前毖后, 治病救人嘛,嗯,嘿……
      会议开得很晚。在营党委议到给卢德贵处分的问题时,沉默了许久。 夏崇由道,不给处分是没法向总参汇报的,也没法向各级交待。这事会 不会通报全军不好说,反正通报全铁道兵是肯定了的。窦华说,既然这 样那就给处分吧。其他几名营党委委员也随声附和,勉强笑着,说,处 分就处分吧,反正不是思想品德方面的问题。
      会议最后议定给予卢德贵行政记大过处分,营党委写出了书面报告, 同时卢德贵也作了书面检讨,一并上报,一场风波暂告一个段。
      几个月之后,铺轨基地一排排轨排像楼房一样矗立在平板列车上, 又一列列运往新线铺设。
      像高大的古城墙一样的上行线已经看得到火车缓缓移动。
      张宗岭邀了娄信敏欲去上行线看看铺架,小陈飞步赶来,一面向教导员报告团里的紧急电话通知,请教导员去接;一面又说副教导员家里 来了电报。娄信敏心头一惊,慌忙转身返回,且不知家中又出了什么问题。 张宗岭也慌忙着回到了驻地。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