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三部 震荡】第九章   苍  莽



第九章    苍  莽

      帐篷里军人们一个个红光满面,歌声嘹亮。马力连续指挥了几首队 列歌曲,战士们唱的仍意犹未尽,又呼喊着各排相互拉了几首歌子。歌 声尚未落地,娄信敏只听得轻声的汽车喇叭声,即起身出了帐篷,片刻 犹疑间却见北京吉普车门启开处走下来已升任为师政治委员的历程。娄 信敏已来不及敬礼,只上前握了手迎接了,且脑子里短暂闪了一下,已 往总评时师团首长蹲点的连队,十有八九是要评上四好的连队了,不由 心中一阵兴奋。说今天连队正安排活动。历程说还是按连队安排办。娄 信敏说,还是请首长跟部队见上一面说上几句吧。历程应允,只走到帐 篷门口,马力喊部队起立,敬了礼,坐下。窦华也从队列里走出,打了 招呼,敬礼,又回去坐下。娄信敏介绍说,今年年终总评,师里历政委 来我们十三连蹲点,上一线来抓连队建设,这是对我们十三连的关心和 鼓励,让我们以热烈地掌声表示欢迎。掌声过后,娄信敏说,现在请历 政委给我们讲话。队列里热烈鼓掌。历程只轻轻挥了挥手,赖干事急忙 把水杯递了,历程不看也不接,只说我到十三连来没带任务,十三连今 年能不能评得上四好那是要看你们过去做的,不是看今天谁到连队来了。 你们是连续八年的四好连队了,一一七团怎么就没有第二家,二〇四师怎么也没有第二家,这符合实际情况嘛?你们好还能连续地好,人家差 怎么能连续差呢?这符合辨证法吗?这符合客观规律吗?同志们,你们 怎么看?比如爬山,你要登上最高峰,你爬上一座山头,再往前就是下坡, 就是山谷,你不经过这个下坡,这个山谷,还要绕很多弯路,再经过多 少次翻山越岭,你能登上最高峰吗?那不是事物的实际情况嘛。事物的 实际情况是曲线运动,是螺旋式运动,有退才有进,这就叫客观规律。 一个连队是这样,一个政党是这样,一切事物都是这样,什么事都不可 能是一帆风顺嘛!我们党从建党至如今,都是曲折前进的嘛。文化大革 命搞了这么多年了,仍然不能结束,说明还存在着尖锐的阶级斗争,还 存在着激烈地路线斗争嘛。我们党从诞生之日起,对敌斗争不说,光党 内的斗争就有若干次了嘛,至今还很激烈嘛,这正如党的基本路线所表 述的。说着,他喊坐在后面的窦华,他说窦副指导员在政治学院学习就 是这个内容,就是学的党的基本路线,这就是我们党的生命线。这就是纲。 不是说纲举目张吗?只有抓住了这个纲,才能树立起坚定正确的政治方 向,才算抓住了根本,也才能把各项工作带动起来。这正如连队建设, 也只有抓住了根本,充分发挥政治的统帅作用和保证作用,才能带动连 队各项任务的完成。但是,带动又不能代替,统帅作用和保证作用又是 具体的,不是空洞的,各项工作在把握住总的政治方向的前提下,又要 有具体地实现措施,要具体地实施和实践。现场施工,部队作风,伙食 管理,内务卫生等各个方面,都要有具体的措施,具体的实践,能够具 体的操作。总之,这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俗语说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没车头肯定是跑不起来,但光有车头,不挂车厢,或车厢里没货,跑空 车,再快又有什么实际意义?但车头出了轨更麻烦,同志们说是不是? 众笑。你十三连政治工作做不好肯定不行,但是你政治工作再好,梁架 不上去能行吗?现场施工任务完成了,没饭吃能行吗?等等。就是说连队政治工作是根本,首先要抓住根本。但连队建设的各个方面又是一个 有机的整体。政治不是空洞的,政治和军事的统一,政治和经济的统一, 政治和技术的统一,就是这个道理,只有这样,才能把我们连队建设好, 把连队各项任务完成好。全面建设更加过硬的连队,才能够适应意想不 到的变化,适应更险恶的环境,更艰巨的战斗任务,我看这样的连队才 是过硬的有战斗力的连队。
      历程讲到此时,才从赖干事手中接过杯子,呷了口水,稍事喘息, 又说道,我现在是下车伊始,剩下的任务不用多说了,是好好向同志们 学习了。
      历程是第一次来到十三连。他的到来与其说是检查指导帮助连队的 工作,莫若说他是带着政治任务来到这个曾经在支左过程中辉煌一时的 连队。身为二 0 四师的政治委员,主要分管着部队的政治工作和组织工作, 当然,他不能不关心一个政治典型的建设,作为连队,他又不能不关注 军队建设的各个方面。他深知,就基层而言,政治是很具体的事情,这 个在支左过程中辉煌一时的连队如今怎么样了呢?从十三连在滹沱河沙 河特大桥的架设过程中,他感觉到连队的政治工作已经被忽略了。在火 车上,不但没有了政治学习时间,也没有了党日活动时间。连队的干部 和战士只陶醉于施工任务的顺利完成之中。这样的连队能经得起以后的 大的政治震荡吗。他深知,庐山会议之后,我们党内还会有重大问题出现, 作为部队不能适应大的政治斗争就是危险。当他问及连长、指导员时, 他们居然对当年的批陈整风什么也不知道,这在今后的政治建设中怎么 能经得起更大的风浪。这个风浪是什么,他是不便于,也是无法直言的。
      与连队见面之后他翻看了娄信敏作出的学习一九六 0 年中央军委扩大会议决议和古田会议决议的安排。历程说,一九六 0 年中央军委扩大 会议决议就不安排学习了。娄信敏不解。历程只含糊回答,上级没作这个安排。马力巴不能减少点政治学习时间,他极不愿坐下来学习,但历 程说总评期间用于政治学习的时间不能少于七成。我们连队的干部对九 届二中全会的精神全然不知,这怎么能行?政治上不能掉队,政治上掉 了队就没有了正确的方向了,那怎么能行?当然连队的批陈整风还是正 面教育,但学习必须跟上,认识上要跟上形势,不能有丝毫麻痹大意。 十三连几个连队干部无不被惊的目瞪口呆。于是散会之后娄信敏又三番 五次地翻出九届二中全会的公报及批判唯心论先验论的有关文章,仍是 没法判断中央到底又有了什么大事。而历程也并不把中央有关文件向连 里干部传达,介绍或透露些许消息。直到团里总评结束,师团两级又召 开了四好连队,五好战士代表会议,娄信敏早已把历程暗示的政治话题 忘到九霄云外,只沉浸在十三连连续九年被评上了四好连队的喜悦之中, 且一班也连续九年被评上了四好班,无不觉得自己与马力经过一年多的 合作终于结出了一份硕果。五连和六连也同时评上了四好连队。在代表 会议上,娄信敏与骆高山、王德柱互相祝贺,而独有十三连是连续九年 的四好连队,在开幕式上,陈诗友指定十三连代表讲话。与十三连同时 到会的,还有二 0 四师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标兵窦华,娄信敏也就义不容 辞的代表连队发言了。
      在有数百人出席的代表会议的开幕式上,他首先代表十三连全体干 部和战士向团里召开的四好连队,五好战士和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 代表大会表示热烈地祝贺,同时也向不能与会的全团战斗在施工第一线 的广大指战员表示亲切的问候。他说,我们转场京原线西段,在这么短 的时间内,做出了如此突出的成绩,是一一七团全体指战员的功劳,是 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正是因为有了全体指战员的共同努力,共同奋斗, 有了广大指战员的流汗,拼搏,甚至是流血牺牲,才有了京原线今天的 辉煌成就,才为铁道兵续写了辉煌灿烂的一页,也才为铁道兵增添了一份光荣。我们铁道兵是毛主席题过名的一支光荣而伟大的部队,在解放 战争和朝鲜战争期间是立过大功的。正是我们铁道兵,在建国初期,为 医治战争创伤和经济恢复,作出了卓越贡献。也是我们铁道兵,在社会 主义建设的伟大事业中,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版图上,铺上了一条条钢 铁运输线。正是我们铁道兵,爬高山,涉险隘,征服了人迹罕至的一个 个禁区,穿山越岭,铺路架桥,在崇山峻岭之中,才有了创世之作,才 有了火车的长鸣,才有了穷乡僻壤,荒凉山庄与外部世界的沟通。这种 沟通实际上为山区开辟了一条通向未来,走向繁荣的幸福之路。毫不夸 张地说,铁路是贫困山区走出苦难,走出贫困,走上繁荣和昌盛的必由 之路。铁路是山区的希望,是人民的希望,是祖国的希望。铁路是祖国 的未来,是人民的未来。同志们,我们的钢铁,煤炭和粮食以及未来的 战争,哪一样离得开铁路?我们从远隔千山万水的家乡来到太行山下, 滹沱河畔,又有谁不坐火车,不走铁路,铁路已成为我们祖国的命脉, 已成为经济建设的生命线。为祖国修建更多,更长的铁路,这就是铁道 兵战士的光荣和自豪,这份光荣不应该,也决不会仅仅是四好连队和五 好战士的,她应该属于我们全体铁道兵。奋发努力吧,同志们,战友们, 当我们把京原线顺利接通的时候,我们又将踏上新的征程了。太行山通 车了,大巴山通车了,林海雪原通车了,沙漠戈壁通车了,待等到雪域 高原通车的时候,那才是我们铁道兵最大的成功!
      长时间地热烈鼓掌。王德柱激动地站了起来,高喊着,好样的,老乡。 骆高山也站了起来,为娄信敏的发言鼓掌,祝贺。陈诗友喜不自胜,马 常厚平淡冷静,彭绍武坦然微笑,历程表情疑重,而娄信敏只觉得像进 入了铁路建设的胜景一般,激动着走下讲台。看到代表们投以羡慕的目光, 又多了几分自信。多少年来他觉得这是第一次对铁道兵有着这样自豪和 异样的感觉,有了在机关无法体验到的充实。他觉得,理应把自己的足迹留在更多的铁路线上,他莫名地产生了赶往灵邱接轨通车的强烈愿望。 这种愿望促使他不愿意哪怕是有一天离开正在延伸着的铁路线,一直到 师里任命他到三营任副政治教导员,仍无心到营里任职。
      马力向他祝贺,同时欢迎窦华被任命为十三连指导员。娄信敏说, 你不要祝贺那么早,目前我还不舍得离开十三连。马力说你不离开十三 连还不行的,你不走,窦指导员的工作怎么开展?娄信敏说,我不会影 响窦指导员的工作,于是作了交接,腾出了办公桌,到三营报了到,和 营长叶宝珠,新任教导员张宗岭见了面,分了工,即返回铺架工作已抵 近平型关的火车上。
      他在列车上站在了拖拉轨排的位置,这对他来说是一种陌生的工作。 巨大的卷扬机卷动了钢丝绳,把六排一组的轨排缓缓拖向铺轨机,一战 土只轻轻启动倒链滑车,那轨排就慢悠悠提了起来,像用了轻功一般, 只一端用细麻绳控制着方位,天轨启动,轨排缓缓滑向路堤的上方。战 士又缓缓松动倒链,如猿臂轻挽般舒缓,轨排就落将了下去。如此逐日 推进,冬去春来,就迎来了晋中的凉爽夏日。在这里谁也不觉得是在过 夏天,一身半新不旧的军服照例包裹着在现场的每一个人。人们已经厌 倦了被工作服包裹着的灰暗,各自照例佩戴着红领章,红五星,穿梭于 施工现场。
      日历已翻到九月初,铺轨已抵进平型关出口,娄信敏着实体验到了 当一名战斗员的充实,营里除了开会他才回去,他宁愿补充施工中的任 何一次缺额。他已经体验到了拖拉轨排的风光,站在平板车上,挥旗向 卷扬机发出了信号。上午十点顺利铺完了第一组轨排,而在拖拉第二组 轨排时却增加了异样的沉重,卷扬机启动,轨排丝毫没动。他放下了旗 帜,察看了摞在一起的轨排,未见轨排在平板车上有丝毫受阻的情况。 他再次向卷扬机发出了讯号。如此再三,巨大的卷扬机愤怒了,它已不愿看到那一组小小的轨排,对它这庞然大物的戏弄,如泰山压顶一般发 出了千钧之力,使出了浑身解数,硬是要启动拒不听从发号施令的轨排。 只叹那轨排不知何故,仍是没有丝毫移动。卷扬机怒吼了,发出了声嘶 力竭地尖叫,直到此时,拖拉轨排的钢丝绳却演出了十三连拔河的一幕, 如刀裁电削一般,瞬间即被切断。钢丝绳在卷扬机的巨大拉力下形成的 预应力,顷刻之间发生了位移,向两侧横扫过去。人们只听说过冷兵器 时代的枪棒挥舞,大刀砍削,挥鞭指斥,谁又曾见过机械扬起的长鞭横 扫?没有风声,没有呼啸,没有喊杀,而又力拨千钧。恰在此时,突然 从轨排列车上飞将下一个人来,这人不是别人,却是娄信敏。施工部队 在经过了短暂的惊愕之后才醒过神来,迅速围拢过去。躺在侧沟一旁的 娄信敏已经昏迷。小个子的灌南籍的卫生员惠珍迅速分开了众人,解开 了娄信敏的颈部衣扣,又呼叫一排长牛福礼马上打电话跟卫生队要救护 车。众战士七嘴八舌,问娄指导员是否有危险。惠珍说娄指导员呼吸均匀, 估计从车上摔下来摔得比较重,是暂时性休克,围观的人群才稍稍放松 了一下情绪。惠珍又命几个战士把娄指导员抬到列车皮的地铺上舒适一 点的位置,等待救护车的到来。众战士把娄指导员抬到车皮上,约莫呆 了十几分钟,几位班长的呼叫声终于传导至了娄信敏的听觉系统。他微 微睁开了双眼,却露出了猜疑的目光,问这是什么地方?几个战士不约 而同地说,这不是在列车上吗?娄信敏又犹疑片刻,才想起拖拉轨排的 一幕,只恍惚记得钢丝绳发生了什么变化,后面的事情就全然不知了。 惠珍问娄指导员,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娄信敏道,没觉得哪里有特别情况。 只是自己想起身时不知怎的腰痛,手脚却不听了使唤,没有起来。惠珍说, 你先静卧休息,已要了救护车,到了卫生队检查了再说。说话间听到了 汽车的叫声,战士慌着看了,果然是卫生队队长易仁并几名医护人员匆 匆来到,上得了列车皮。见娄信敏没外伤,且还醒着,即匆忙把他用担架抬到这辆油漆斑驳的军绿色救护车上,几十分钟后就住进了布满尘垢 的病房。但只见门窗在干风中飘摇,且叮当作响,尘土从缝隙间钻进室 内的窗台上,铺面上,橱柜上,能闻得到一股股呛人的黄土的气味。娄 信敏紧张的情绪骤然松弛下来,只觉得周身疲劳,乏懒,连眼皮也懒得 睁开,但又睡不着。他强睁开眼,看着这个带着几分肮脏的病房,顿生 烦燥之感,且夹杂着几分空旷和孤寂,只想坐起走出去,刚要抬头,但 脖颈疼痛,转动困难,头部只能往一边侧歪着。他试着站起来,但腰部 前曲,侧弯,怎么也站不直。直到此时,他才判断自己是从火车上摔了 下来,可能是被钢丝绳横扫了一下,莫不是哪个部位出了点问题,怎么 拉到卫生队来了。犹疑间易仁队长和几名医生来到病房。娄信敏问易队长, 怎么把我拉到这里来了。易仁说,没事还把你拉这里来,卫生队又不是 疗养院。娄信敏问有什么事?易队长说还没检查,怎么知道有什么事? 娄信敏说要没事我得出院。易仁说没事当然更好,你看你连身子还站不直, 肯定有问题,快躺下,我给你看看。嗯,上肢没事不?上肢没事。下肢呢? 下肢也没事。没事就好。娄信敏道,没什么事我就别在这里呆了,憋闷 的慌。易仁说你摔下来之后出现了暂时性休克,估计得有轻微的脑震荡, 再休息几天,详细查查,免得留下后遗症。娄信敏强打精神说,还能有 什么以后遗症。易仁说,这不好说,你怎么一直想走,八成嫌条件不好 吧?小伙子,既来之,则安之嘛。易仁亲热地拍了拍娄信敏的肩膀。娄 信敏无语,几位大夫离去。娄信敏欲入睡,听到叫声,却见新任三营教 导员张宗岭并马力,窦华等人来到探望。窦华解释,上午我们开支委会 未来,让你上第一线了。说着拿出一封电报,笑着说道,来喜讯了,你 家属生了儿子了。娄信敏一面接了电报看着,儿子已于九月六日凌晨出 生,盼你速归,凤兰。一面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摔了一下。张宗岭说, 听易队长说估计头部会有轻度脑震荡,一周以内要充分休息,别用脑子。娄信敏说与其在这里没事闲呆,还不如休假哩。说着慢慢站了起来,勉 强走动了几步。马力道,你看你这架式,站不能站,走不能走的,生了 大头儿子倒慌着回家了。张宗岭说,先休息几天,只要身体允许,休假 探家不成问题。说着几个人告辞。娄信敏早已忘记了身体不适,只想跟 凤兰回信为是,一面想着到军用挎包里摸纸笔,伸手取时不但有一个绿 色塑料皮笔记本,且还有印着部队番号的信纸,信封和钢笔,只把信匆 匆写了,寄出不提。
      凤兰和母亲及刚出世的儿子偎依在一间狭窄的平房宿舍里,亲昵地 侍弄着观察着儿子。近乎粉红色的脸蛋,圪蹴着额头,像小老头似的, 细长的脖子上顶着一颗与身体比例失调的大脑壳,皮肤和肌肉松驰着, 像是给未来留下不知多大的生存空间。她简直像做梦一样,跟娄信敏走 到一起,第三条生命就这样来到这个世界上。她迷惘着,不知道该怎样 呵护这个幼小的生命。百无聊赖中端详起儿子稀疏且露着微黄的头发, 对母亲说道,人的头发是不是从小是什么样,到大了还是什么样。母亲说, 人的头发越长越稠,越长越黑,哪能长大了还是黄毛。凤兰说,我的头 发怎么没变黑呢?母亲说,你那是天生的黄毛,变不了了,小子就不一样, 您爹的头发就是黑的。凤兰又说,男孩子的头发可别是黄毛,一面又起 身取下了王氏做的花肚兜,一面又说,别戴这玩意儿,连脖子上都是汗。 母亲说今年闰月,这就秋凉了,热不着,摘了肚兜别再冻肚子。凤兰于 是又给儿子戴上了花肚兜,儿子却突然哭叫起来。母亲说,八成是饿了, 一面嘟囔道,你们女孩子家一出了家门什么都变了,吃饭的时候光吃那 点干粮,一点菜,连汤也不喝,哪里来的奶。我年轻时候拢共也没出现 过这种情况,俺这么穷,没饭吃,你扰共也没有吃不饱的时候。凤兰说, 我哪里记得吃奶的事,只知道小时候拉肚子,八成是吃奶撑的吧,都记事了,还不会走路。母亲说,胡说八道,哪有吃奶撑的拉肚子的,说不 定哪口吃的不对劲才拉的肚子。拉肚子的时候早就捞不着吃奶了。说着 凤兰只把一只有着些许奶水的奶头送到儿子的嘴里,小生命一面拼命地 吮吸着,一面踢登着两只粉红色的小脚丫,凤兰一面笨拙地去包裹时, 才惊呼道,娘,他尿湿了,快拿褯子来。母亲这才慌张着拿出了褯子, 换了。儿子又稳当了一会儿,却又哭将起来。母亲说八成是饿的,吃不 饱。你坐满月,也没法买点奶来吃。凤兰道,鸡蛋能喂不?母亲道,哪 里还有鲜鸡蛋呢,撂到咸甏子里的鸡蛋也不新鲜了。说着老太太自语着, 吃不饱,没法子了,我给他烧口白汤吧,说着起身到房外隔道对过小厨 房内抽开了蜂窝煤炉子。
      这是一小间有不足两米宽,三米长,有一中等人高的大瓦尖顶储藏 室兼伙房两用房子,里边堆放着定量供应的尚只有一个人的蜂窝煤,一 只简易煤炉,一只小铝汤锅,一只两耳炒菜铁锅,还有一只带笼屉的大 铝锅。西山头上老太太在春天点就的两棵红花眉豆和一棵吊瓜,给小伙 房增添了些许绿色。
      约摸半天功夫老太太才用小铝锅做了足有两奶瓶的白面汤,冷了, 喂了,儿子这才拼命喝了起来。凤兰一面嘟囔着,面汤不压饿。老太太道, 喂什么都不如吃大人的奶,可你没有。凤兰道,不行我得给他爸发电报, 叫他买点奶粉。于是摸纸写了,捎于邻里,转交给也在机关工作的同学 杨春芝,发了不提。凤兰只哄着儿子睡去,正想休息,机关来人告知, 凤兰的大伯哥在南市场卖鸡蛋,被市场管理人员扣了。问起时说是弟媳 坐月子吃不了的鸡蛋,才拿到集上卖了,单位回话,证明了弟媳确实生 了孩子,才放了手。凤兰闻信,半天才醒过神来,问了名字,倒也不错。
      原来信良在家也是秋忙之前的短暂时间,媳妇说与其在家闲呆着, 还不如从乡里集上弄几斤鸡蛋到城里去卖了,说不定还能挣个毛儿八角,活动活动手头,称盐打油什么的。我们只知道在家里死摽,靠队里这点 工分,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来。娄信良说,咱社员不靠工分靠什么。余 氏说,工分也没给记够,不知叫黑瞎子给扣了多少,人家也跟队里对对 工分账,你呢,一次也没对过。信良说,找谁也不找活阎王对账,你找 他他还倒扣你的,说给你记多了,昌印就玩过这么一回,干吃哑巴亏。 余氏说那也不能在家里死靠,到城里卖几个鸡蛋行不。信良于是答应了, 在乡里集上买了鸡蛋,又借了一辆破自行车,几经颠簸,到了济州。并 不敢过竹竿巷进大市场,只在东大寺一侧一条窄胡同进去,又摸到大市 场南边,才放下了箢子,上面还搭着件破衣裳,半遮半掩,像偷来的一般。 市场管理人员一眼就看出他是在偷偷摸摸卖什么,一定是统购统销之物。 娄信良分明是看到戴着红袖章的管理人员直奔他而来,起身欲藏,哪里 去哟。那人只上前几步就拉住了他,一面吼道,是搞投机倒把的不,还 想往那里去?信良说俺不是投机倒把,是几个鸡蛋。那人说鸡蛋也不能 卖,都在国家管理之列!信良灵机一动,才辩解道,这是自家个的鸡蛋, 吃不了才拿到集上卖了。那人道,胡说八道,自个家里哪里来这么多鸡 蛋!信良道,真的,是自个家的,俺兄弟媳妇坐月子,吃不了,才叫拿 到集上卖的。那人嗯了一声,真的?信良道,真的。那人又问,你弟媳 在什么地方?信良道,嗯,就在地区机关宣传部里,不信你们打电话问 问。信良紧张的情绪比刚才松弛了许多。那人又询问了其弟媳的名字, 又到市场管理办公室挂了电话,才信以为真。又把信良教育了一顿放了。 最后说道,既然是坐月子吃的,那就不查你了,要卖的话就得卖给国家, 六角五分钱一斤。信良只在心中叫苦不迭,我这六分五厘一个十二个一 斤的鸡蛋,若六毛五分钱一斤卖了不亏死了。就说道,俺不卖了,俺不 知道个人的鸡蛋也不让在市场卖,遂驾丫子骑着自行车回到家中。如实 向余氏说了之后,二人只庆幸,虽然没赚到钱,总算又把鸡蛋原数带了回来,哪里还有敢再进城卖鸡蛋的份儿。
      这里凤兰听了同事的介绍,也只得支吾着说了。又一日,母子三人正在休息,凤兰百无聊赖,要去机关看看信敏是否来信什么的,母亲说 还没出满月,不能走那么远。凤兰道,我觉得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可 以走了。母亲说光你觉得不行,没出满月哪里也不能去,你赶快屋里呆 着去吧,刚要回身却见信敏突然来到身边,不由的一阵惊喜。娄信敏也 不由分说,打了招呼就慌着进屋看那幼小的生命,神情只在梦幻之中, 心里想道,这难道就是两个人结合的产物?又问凤兰,你看他像谁?凤 兰道,像谁还看不出来吗?信敏道,看不出来。说着凤兰突然呜呜哭了 起来,诉苦道,生这孩子太困难了,打今年春天以来,身子累的走不动 不说,什么也不想吃,在医院里跟前没一个自家的人,都是同事穿插着 帮忙。娄信敏道,还不都是这个样子,我只担心这儿子不会弄错吧。凤 兰破涕为笑道,想弄错都办不到,一个个的婴儿都是编了号的。说也奇 怪,我生孩子的那个时辰都是男孩,过了这个时辰又都是女孩。两个人 正说话间,老太太呼叫道,你们吃饭吧,饭做好了。娄信敏惊喜道,这 么快就把饭做好了。凤兰道,我母亲什么饭都会做,我是什么饭都不会 做。说着老太太已把煮好的咸鸡蛋端了上来,搁在室内的小餐桌上。娄 信敏并不坐下准备吃饭,只顾搓手,凤兰也不理会,又只顾关照孩子去 了。愣了半天娄信敏才道,不能干吃哎,我得到玉堂弄点甜酒去,说着 欲要起身。凤兰道你顺路看看阜桥商店里有卖奶粉或炼乳的不,买点来 喂孩子,我的奶太少,吃不饱。信敏应了,出去返回时带来了一瓶冰雪 露和一瓶炼乳。说炼乳极缺,阜桥口副食店也只有这一瓶了。凤兰说这 边奶制品很缺,等你回部队后若那边能买到奶粉,给买点,我的奶是喂 不饱他。信敏一面应了,又摸了茶杯倒了两杯冰雪露,老太太说我不会 喝酒。信敏又让凤兰,凤兰说我更不喝。信敏只顾自己端起酒杯,尝了,说道这酒这么甜,跟冰糖水差不多,尝尝无妨。凤兰用嘴沾了一下,撇 脸道,这是什么味哟,就放下了。娄信敏自己端起杯子,只一口就下去 了半杯,顿觉腹内热气升腾。又把鸡蛋剥了,见蛋清黑灰,蛋黄发暗, 说这鸡蛋八成坏了。凤兰道,母亲怕坏了才搁在咸甏子里等坐月子吃的, 可坐月子的时候什么也吃不下去了。说话间老太太又端来一碟小白菜, 信敏觉得新鲜,高兴吃了,才想起问起家中情况。凤兰说先时我一口人 的口粮都不够,以后我们娘仨更白搭,老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娄信敏 这才想起还有从部队带回的一个月的粮票,拿出,放下二十斤。说道, 老家里也一直很难,六九年回来时家里说一年连滴油星也没见,不知什 么时候才能出现好转。凤兰说,这里只我一个月半斤油票,一天炒上一 回菜还到不了月底的。说话间那边儿子又哭了起来。老太太说八成又饿 了,信敏说喂点炼乳吧,只把炼乳瓶子起开,用水稀湿,又上锅温开, 冷了,灌了半奶瓶,抱起就喂。但只见那小生命像没命的一样,拼命吮吸, 且连气也不缓一口,只从鼻孔里咕咕咕往外出气。娄信敏见状瞬间想起 过去在家时饥饿难耐的情景,心里不免泛起一阵酸楚,却急忙掀起奶瓶, 好尽快叫儿子吃到肚里。这一掀不要紧,却把个孩子喂呛了,咳了一声, 就从嘴里溢出了奶。娄信敏见状,大呼不好,连忙喊叫,老太太匆忙赶到, 抱起,扶起了脖颈和头颅,又轻轻拍打了后背,这才哭出声来。一面又说道, 不能喂那么急,喂急了呛毁了。信敏吓出了一身冷汗,说道,我可不敢 再喂了。凤兰又问是否接到第二封电报?信敏说没等接到第二封电报我 就来了。信敏又问了电报内容才知是叫买奶粉的。
      原来娄信敏在沙河镇团卫生队接了窦华捎去的电报,喜闻儿子出生, 虽被钢丝绳从火车上打下,摔了,行动不便,但无大碍,只蒙生出赶紧 趁此不能上班,休假回家,看望儿子。接连几日在孤寂中等待机关答复。 待接了张宗岭的电话通知,也不由分说、细想,即匆忙乘车,几经辗转回到了济州。
      且说娄信敏只在济州呆了几天,又到机关借了一辆破自行车,回老 家看望了父母、姑母、外祖母、姨母不提。待再返回济州时不巧刚刚过 来嵫山就下起了细雨,只走了不到半里傍山且垫着碎石的小路和一华里 多的沙土路,就进入了泥泞地。
      细雨从半雾状的大气中扯下,均匀地渗入到每一颗土地表面的微粒, 只待脚踩上去,雨水就从泥土中渗出。因了外力,又把湿土搅和成泥泞, 像大地上拌和的天然浆糊,死死地粘住双脚和自行车轱辘。待拼尽全力 跋开泥泞,又被一窝新的泥泞在前边粘住。如此,走不到几步,自行车 轮子已完全被粘泥改变了模样,粘成了两个巨大的泥轮,像马车轱辘一 样粗壮,就再也转不动了。双脚已粘成巨人的脚掌,欲进不能,欲退不得, 目标像是一下子延伸到一个遥远的地方。无奈,他只得打了赤脚,扛起 了自行车艰难地往目的地跋涉着。
      凤兰这里只待信敏走了几日,却突然接到部队发来的加急电报,令 其立即停止休假,即刻返回部队,意欲告诉信敏,也已顾不得母亲的再 三劝告,去机关挂了电话。只可惜电话只能通到公社,哪里到得了村子哟。 凤兰欲求公社邮电所想法,那人回应道村里通电话我们有法,它不通电话, 我们还有什么法子,于是只得作罢。她又意欲转道源州去娄家塘,母亲 无论如何也不应允,说是要落下月子的病麻烦大了。凤兰说,若不告诉他, 别再耽误了他的大事。母亲说他回来休假,一个人能有什么大事?老太 太仍是不让。只是听着孩子哭了,才又忙孩子去了。
      天已变的黑沉沉的,蒙蒙细雨又加重着心头的沉重和烦燥,这烦燥 又在心中升腾着,久久不能入睡。马蹄表像是加重加快了跳动的节奏, 在黑夜里犹如紧锣密鼓地撞击一般。又是接连的几声加重地撞击。凤兰 娘俩突然一惊,又是几声加重地撞击,但又听到了喊叫门的声音。仔细听去,才知是信敏的声音,一面起身开门,惊喜道,正愁着联系不上呢, 部队来电报,催你回去!
      娄信敏把那辆满是泥泞的破自行车放在了外面,进了屋子。凤兰已 经拉亮了灯。小生命对突然到来的强光感到了刺激,齉起鼻子,用小手 本能地揉了眼睛。老太太赶紧用手掌把光挡了才没醒来。
      娄信敏迅速摘下了军帽,又脱了溅得满是泥水的军衣。凤兰道,衣 裳只能晾了。信敏道,晾干了,泥一弹就掉了,要是洗了明天也没法穿。 这才问起电报的内容,凤兰递与看了,说道,八成是政治任务。又问济 州北去的火车。凤兰道,去三棵树的火车下午四点半从这里出发。信敏 道,只能坐那趟车去德州转车了。此时老太太欲找地方休息,信敏说不 用了,估计天快亮了。这才想起看那块嘀嗒作响的马蹄表,时针已指向 四时三十六分。凤兰问起家中生活情况,信敏道,老家里生活仍很清苦, 几年前一度取消的自留地虽然恢复了,种了几垅地瓜和几棵棒子,早已 弄到家里接口去了,吃饭的问题一直没什么好法子解决。说着娄信敏自 己感到眼睛有点潮润,鼻子发酸,又一面想道,不知猴年马月家里吃饭 的问题才能解决。老太太插话说道,种地的就是祖祖辈辈没饭吃,还怎 么解决。娄信敏道,不管干什么,总得解决吃饭问题吧。中国人多,最 大的问题恐怕就是吃饭问题……算了,不说这了。又问凤兰,过一段时 间还是得想法解决家里的成份问题。凤兰问,怎么问题还没解决?信敏道, 没解决。成份问题成了家中的一块心病了,接着又把家中成份问题引起 的风波细说了。
      原来娄信英在谷庄小学上学,几经运动的冲击之后,终于进了“中 心学校”恢复上课,眼见就要保送到二中上学,因为成份问题被搁下了。 娄信文事先在县城一中欲当兵因为成份问题取消了资格,前边已经说到, 不必细述,且出院后在谷庄中心学校代课闹腾了一阵子,只得去济南干临时工。那黄希成,娄福臣等人,为此各自在不同的场合大会小会批评, 说是他敢不听生产队的管束,无法无天。娄福臣在社员会上讲,要跟不 听招呼的人划清界限,警惕目无法纪,胡作非为。而黄希成照例指着他 那能纳千人的命运于一手的手心,告诉社员,不论你到济南还是济北, 娄家塘的人的命根子就在娄家塘,你能不喝娄家塘的水,但是你不能不 吃娄家塘的饭,目前中国这块地盘上,还没有第二个地方给你粮食吃。 还想当工人,当领导阶级,心忒高了点吧,工人阶级是这么好当的,还 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当好社员再说吧。
      村里人都知道他们说的是谁,虽然没指名道姓。
      信文的媳妇更是提心吊胆,担心扣掉信文的口粮。然而,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只是当信文逐日把八毛钱交到生产队里,他才分得了价值八 分钱一斤的几十斤小麦。
      娄信文想带点吃的上工地,媳妇不干,说道,你在外边干活还挣不 够自己吃的,再从家里带口粮,我跟孩子怎么活着,俺娘们吃什么,喝 西北风啊?无奈,信文只有向母亲求情,哀求给治点干粮。昌丰见信文 回来不但一分钱没有,还时不时过来吃一顿,早就红了眼,索性连门也 不出,看着那点仅够维持二个多月不断顿的命根子。王氏跟昌丰商量, 想多淘点麦子。昌丰说不行,把麦子吃光待信敏回来连顿扁食也吃不上了。 信文无奈只得空手去了工地。
      娄信文外出打工的风波未平,娄信英上学的风波又接踵而至,村里 一口咬定信英家里是老中农成份。虽评了三好学生,但因成份太高,不 能保送升入二中。昌丰哀求,说俺当中农还不行吗,还非要弄个老中农家。 王氏听说昌丰还承认自己是中农,又跟他大闹了一场。说娄家塘还没有 分地的中农户,怎么就叫咱摊着了。昌丰说他们连中农都不认,你还非 说是贫农。昌丰后来又找了黄希成和黄子能,无奈口径都是一样。又找娄福教时,娄福教虽不当支部书记了,却跟娄福臣当了配角,终于有了 一个发号施令的机会,恰在此时又传开了娄信良到济州搞投机倒把的事, 于是跟娄福臣商量也开了一个社员大会。娄福教在社员大会上大声疾呼, 说有的老中农根不正,不老老实实种地,还想什么高门,当社员当够了 不是,如果真的当够了,吱声声,别认为咱队里没办法,还非走弘俯那 条路当后补社员咋的。别觉得跟没事人一样,你也不想想你祖上是干什 么的,你老祖宗是什么成份,还想混进贫下中农队伍。我想我们贫下中 农社员同志们要把阶级斗争的弦绷紧点,别叫阶级异已分子混进咱贫下 中农队伍,这可是大是大非问题。
      娄福教自四清下台以来,已经好多年没有机会发号施令了。这一次 在一队召集会议虽然站在了副队长的位置上,但是他觉得他这讲话跟当 年当支部书记是一样的精神,是一样的份量,对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也 是一种震慑。他由此得到了一种满足,连他的胖女人也觉得脸上赏了光, 为他祝贺了一番,特意打了酒,陪他啜了几盅。由此他已经短暂地忘记 了下台多年来的不快。他想着有朝一日能重新返回置千人之上的位置。 但是黄希成并未给娄福教任何机会,仍是集支部书记和革委会主任于一 身。而娄信良从来没经过如此严重的打击,他只想老老实实当个社员, 没想到鸡蛋没卖成,在村里倒挨了批。他整天提心吊胆,担惊害怕,找 母亲诉苦要解决成份问题,说村里弄不弄就扣老中农的帽子,拿着咱跟 四类分子差不多。王氏也像疯了一般,说连信英也背上老中农的帽子了, 我们一家没法过了,村子又可能资本主义复辟了,若不他们对我们 这么厉害。信良又问母亲明年玲各妮该上学了,成份怎么填法?王氏看 到信良疯疯癫癫,似有病之态,突然镇定下来,说道,你管他队里叫唤 什么,该怎么填就怎么填,谁也没把着你的手,非要叫你填老中农。恰 在此时信英也一路哭叫着回到家里,说是摘不掉老中农的帽子也捞不着保送上学了。王氏说不保送也得上,自己考还不行吗?人家地主、富农 家不是也有上大学的吗?信英又屈哧了一阵子,看看家中没什么好法, 只得作罢。后来虽然上了县的第二中学,王氏心中那股怨气总觉得出不来, 觉得大队里拿这一家人比对四类分子还厉害,没奔头了,盼着有一天能 够解决成份问题。打此,好不容易等到信敏回家,王氏一一向儿子说了 详情。娄信敏觉得成份问题对家中有影响,并无大碍,只是村子里的做 法有违党的政策,于是把详细情况写了,交给了公社办公室,办公室章 姓的本地人只一推了之。说这事只能从大队里一级一级地解决,再说成 份问题是大队里的事情,哪有拿到公社里来的。娄信敏据理力争,说大 队里违背党的政策,公社里理应过问,成份是土改时划定了的,四清时 也有明确的政策,我家不属错划,漏划的范围,没理由也不应该扣上老 中农的帽子。那人说道,公社里总不能凭着你这一张纸,跳过大队就解 决你家的成份问题吧。娄信敏道,下面违背了党的政策,公社党委理应 过问,理应解决。那人道,下边有违党的政策是要解决的,但公社里不 能专门为您家的成份问题开个会,专题解决吧。信敏道,开个专门的会 议也未尝不可。那人道,那不可能吧。
      凤兰听了信敏的详细叙述,说村子里在您家成份问题上明显违背党 的政策,公社里按理是能够解决的,只是不愿意办。信敏道,你看还有 什么好法吗?凤兰道,实在不行我就找源州县委书记,让他帮忙解决。 信敏说看样子只能从上头往下解决了,才觉心里稍踏实了些,即于当日 下午乘车返回了部队。
      灵邱桥头上行路堤填方衔接的四线垃构大爆破施工进入最后实施阶 段,彭绍武组织二 0 四师,一一七团总工、副总工综合论证,可以用最 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拿下与二一四师接轨的这一卡脖子工程。最令彭绍武感到欣慰的是,此处荒山秃岭,远离村庄。东去是太行山腹地的长 隧驿马岭隧道,西行则是通往平型关的过渡性的丘陵地带,没有村庄, 又远离城市,令彭绍武部署起来真有点随心所欲了。待一切准备就绪, 彭绍武即命西线所有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随时防备不测。随着彭师 长一声令下:起爆!驻守平型关上行一线的一一七团所部,只觉得从地 心深处传导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炸裂,像原子弹的爆炸一般,形成的震波 向多维空间传导着。然而这震荡除了这支直接参与施工的部队和它的指 挥机关,当地的各级政府及百姓们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又发生了什么, 是地震还是原子弹的炸裂或者是突发的一次造山运动的杰作。这一切都 来不及思索,却见灵邱桥头上行填方与驿马岭隧道之间一座山包从地面 跃起欲作腾飞之状,紧接着就如天塌地陷一般对大地的猛然撞击。
      然而,从跃起的山上飞起的犹如崇山峻岭的烟云,随着山体的纵身 欲跃而升腾了起来,远远看去真像是一座大山向天空跃起一般,又渐渐 幻化为烟雾,随风缓缓飘散。
      大爆破落定,彭绍武,历程及马常厚,陈诗友诸人弹冠相庆,喜不自胜。 他们第一次在现场举起了漾荡着玛瑙红的清徐原汁葡萄酒,祝贺京原线 的这一特大工程如期爆炸成功。
      彭绍武举杯自豪地说,我们京原线西段四线垃沟不是核爆炸,是学 习核爆炸,说模拟核爆炸更确切。诸位首长笑逐颜开,表现出少有的轻 松和自豪。然而,彭绍武说,今天的爆炸只是初战的胜利,还远非最后 的胜利,最后的胜利还要待我们清除掉这上百万方碎石,抢在二一四师 的前边,把钢轨铺在这里。
      马常厚总是有自己的独立思维,说,是初战的胜利又是决定性的胜 利。他说只有当大爆破成功时,我们才敢说京原线西段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他最感欣慰的是特大桥施工没有对全局构成负面影响,随即决定把施工重点转向四线拉沟。如今他可以比别人更加显得自豪一些了,他终于看 到部队可以摆脱小隧洞作业了。他常把小隧洞比作枯井,说我们的战士 是老牛掉在枯井里。今天,部队终于在大自然面前可以一显身手了。
      直到傍晚,指挥部的诸位首长没有一人愿意离开现场,工地上高支 光电灯亮如白昼,装载机,倾卸车,铲运机交织在一起的隆隆声震耳欲聋, 碎石填方源源不断地运往灵邱桥头方向。
      时间已步入深夜。
      日历仍停留在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彭绍武欲离开指挥部返回远在沙河镇的一一七团驻地,却突然接到了铁道兵司令部的紧急通知,中 共中央,中央军委命令部队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由于大爆破刚落定,西 线部队刚刚解除了战备命令,又突然传达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的紧急通 知,人们只怀疑自己的听觉是否发生了问题,当相互判断没有听错时, 指挥所里已变得死一样寂静,人们连机器的巨大轰鸣声也听得迟钝起来。 众人突然变得神色紧张起来,谁也不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或即将发生 什么。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这些军人们,只瞬间就没有了先时的欢声笑语, 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人们猜测着,或许一场新的战争即将爆发。
      彭绍武只在指挥所里狭小的地带焦灼地踱着步子,在经过了短暂的 沉默之后终于逐一挂通了各团的电话,是夜才返回沙河镇。
      与此同时,进入一级战备的加急传真电报也送到他的手中,次日惯 常对形势和时局作出估量的一一七团政治处几个新老股长及其干事们, 也被搞得晕头转向,窃窃私语。几天之后三总部召开的师以上干部会议 及铁道兵召开的团以上干部会议,仍未透露出任何信息。部队,特别是 机关悄悄议论着,猜测着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出于军人们的 天职,谁也不便向上级的与会者探听什么消息。
      股长们终于等到了营级以上干部会议。营里干部已经到了机关,而团以上干部传达的国家机密,已渐渐弱化了它的时效性,开始在部队陆 续透露出来。张兴雨已经略知一、二了,这倒像是不同级别的政治待遇。 张兴雨笑着向娄信敏介绍说,知道中国的特大新闻了吧?娄信敏说那能 算什么中国的特大新闻吗?
      怎么不算,是重量级爆炸。
      四线拉沟能算是重量级爆炸?
      肯定不是。铁道兵的事还能算是国家的,世界级爆炸性新闻?
      若不又是原子弹氢弹什么的,或者是东方红二号卫星上天了,要不就是中国跟哪里交战了。
      不是,都不是!
      你别卖关事了,卖到现在还没道出真情呢。
      说了你也不敢相信。
      那不可能吧。
      张兴雨耳语着向娄信敏嘀咕了。
      什么,你没说错吧。
      怎么样,不敢相信吧,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嗯,解放军报的七、八期合刊封面才几天,那大幅照片,看了虽然有点寒心,毕竟是党章铁定了的事情。
      人们仍在懵懂之中,只待铁道兵驻北京军区营以上干部及铁直机关部队参加了在首都体育馆听了文化大革命中住中央军委办事组成员的铁 道兵司令员尤贤传达的九一三事件的基本情况,人们才真的相信了,人 们极力崇拜和期盼的那位副统帅真的爆炸了。
      一一七团在沙河镇机关招待所举办了连以上干部批林整风学习班。 历程在学习班动员会上历数了林彪在文化大革命中分裂党,分裂中央的 反革命罪行,中间还夹杂着批判了陈伯达的天才论。
       在这些长期接受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和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体系 的正统教育的骨干队伍里,权威和神圣开始摇撼甚至坍塌。他们多少年 来所极力崇拜的东西已变得那么脆弱甚至不屑一顾。娄信敏已经弄不清 楚,林彪事件是偶然发生的呢,还是必然的呢?如果是必然的话,那么 从近十几年的部队政治教育,政治活动中,应该能找出其隐含着的反动。
      他的大批判稿件已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去写。
      他突然想到了历程去年年底在十三连参加总评时,曾经提示过,不再安排学习一九六 0 年中央军委扩大会议决议。他觉得那个决议那么好, 堪称和平时期我党我军思想建设的经典之作,为什么不让学了呢?或许 那时就有了动向。
      在学习班上,人们热烈地讨论,有的甚至是激烈地争论着。从林彪 提出的四好运动,四个第一到三八作风,以后又延伸到平型关战役和井 冈山斗争时期,到底应该怎样才是客观公正地评价林彪的功过。渐渐人 们又把思路理顺到毛主席的建军思想,建军路线,究竟哪些是毛主席的, 哪些又是林彪打着毛主席的旗号,推销的却是自己的货色。历程解释说, 客观地说,连队建设的四个方面是客观存在,这不是林彪的发明。四个 第一实际反映了政治工作的客观必要性,这也不是林彪的什么创造,是 主席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嘛,只是表述上的不同方法而已。三句话八个 字也是主席提出来的嘛,是在两种场合下提出来的嘛,更不是林彪的了。 历史地看,战争年代林彪还是做了一些有益于党,有益于人民的工作。 但是这些工作都没有也不可能离开党和毛主席的正确领导,离开毛主席 的正确路线。但是井冈山是朱德的扁担,不是林彪的扁担嘛,怎么又说 成是林彪的扁担了。历史就是历史嘛,是容不得篡改的。现实就是现实, 也是不容许篡改的。他自绝于党,自绝于军队,自绝于人民的反革命罪行, 是任何时候都不可饶恕的。他的自我毁灭,正是对他的反革命阴谋的最好结论,这就是历史地结论。从表面上看起来,是突然爆炸,是突然毁灭, 实际上骨子里早就暗藏着杀机,就是群众所说的,语录不离手,万岁不 离口,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打着红旗反红旗嘛。他把革命口号喊 得震天价响,正是为了掩盖他的阴谋,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历程的讲解看来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学习班上的人们觉得好像明 白了一些。宋语论,张兴雨,滕土贞等政治处的几名年轻干事,竞相在 学习班上发言,他们历数了文革中的一些反常现象,现在分析起来同林 彪的表演如出一辙。宋语论说,那些把革命口号喊叫得最响的人,往往 把事情做得最绝,台上握手,台下踢脚,正是林彪推行其反革命路线的 产物。
      分组批判更是七嘴八舌,人们无不对林彪之死拍手称快,说他该死, 该死。宋语论说,说不定还是我们导弹部队把他导下来的呢,能叫他带 着那么多军事机密到苏联去,不把它打下来才怪呢。腾土贞断然否定宋 语论的这一说法,引用口头传达的毛主席的话说,把副统帅打下来,怎 么向全国人民交待啊。
      张兴雨问娄信敏持什么样的观点,林彪是自己栽的可能性大,还是 我们打的可能性大?娄信敏说两种可能都有。按常理讲,我们能放他跑 吗?但是主席的那个说法更符合当时的形势嘛,中央文件上说他是自我 毁灭,那还不是自己栽的。但是也不能排除飞机出了国境线之后给他一 下子。谈兴国说细节无关大局,我们主要是把大的方面,政治上原则上 的问题搞清楚就行了。宋语论说细节也是很重要的,以后说不定会有人 以“九一三”事件为题材,构思一部惊心动魄的小说。娄信敏道,好主意。 现实谁能说得清楚是怎么栽下来的,说不清楚的部分虚构就是了。
      待全团第二批排以上党员干部批林整风学习班结束,时间已进入 一九七二年夏天。三营营部已经搬往已经建好的华岩车站。此时,中央继续把更机密的文件发了下来。一日,娄信敏无事站在铁路对过的土坎 子上,看看华岩干活的社员里头有没有郝睿的影子。正在发呆,只听的 一声喊叫,原来是三营的书记,一九六八年河南籍兵孙士林把一大摞文 件抱到他的面前。娄信敏只得收心回来。原来教导员张宗岭责成娄信敏 全盘考虑连队的正面教育,为安排好部队对林彪反党集团的批判,先让 他熟习中央的一系列相关文件。
      娄信敏看着这一摞中央文件,心想林彪集团的概貌尽在其中了。他 不由自主地首先翻到了林彪的狼子主持制订的《571 工程纪要》,不由倒 抽了一口冷气,仿佛一场血与火的厮杀就在中国共产党内部和中国人民 解放军内部全方位展开。正义与反动,团结与分裂,光明正大与阴谋诡 计,都穿着同样的军衣,佩戴着红领章,红帽徽,又都声称高举着马列 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旗帜,又都手持利刃或拉着了置对方于死地的引信, 一个欲炸毁正义与光明,一个要埋葬黑暗与邪恶。娄信敏看着字里行间, 炸掉 B52 !实行武装起义!建立真正的社会主义!
      又一个真正!他在“真正”两个字的后面划上了圆点,又描了描, 后面又写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写下了“蛊惑人心之举”几个字。
      一份文件上的粗体字赫然醒目,震撼心脾。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摧毁,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
      又一文件中则全部引用了毛主席要求党的高中级干部要读几本马列原著的全文,列出的书目依次是:《反杜林论》、《哥达纲领批判》、《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家庭、私有制和国家起源》、
《自然辨证法》、《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国家与革命》、《无 产阶级专政和叛徒考茨基》、《共产主义左派幼稚病》、《苏联社会主 义经济问题》等。
       与中央文件下发的同时,以上书目的普通版本不多日就到了部队。 娄信敏想着,要弄懂什么是马列主义,什么是社会主义?只有向老祖宗 请教了。
      他暂时放弃了《资本论》的阅读,而读起了其难懂程度并不低于这 部巨著的《反杜林论》。
      据介绍这是一部由批判代替正面论述的书。难得看到的正面论述的 段落,他立即记在了那个绿色封皮的笔记本上:
    “人类的历史……是人类本身的发展过程,而思维的任务现在就在 于通过一切曲折迂回的道路去探索这一过程的依次发展的阶段,并且透 过一切表面的偶然性揭示这一过程的内在规律性。”
    “以往的全部历史,都是阶级斗争史,这些互相斗争的社会阶级在 任何时候都是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的产物,一句话都是自己时代的经济 关系的产物;因而每一时代的社会经济结构形成现实基础,每一个历史 时期由法律设施和政治设施以及宗教的,哲学的和其他的观点所构成的 全部上层建筑,归根到底都是应由这个基础来说明的。”
    “时间和空间。
      时间上的永恒性,空间上的无限性,本来就是,而且按照简单的字义也是:没有一个方向是有终点的,不论是向前或向后,向上或向下, 向左或向右。”
    “有机界。
       如果雨蛙和食叶虫是绿色的,沙漠中的动物是沙黄色的,两极的动物主要是雪白色的,那么它们肯定不是有意识地或按照某种理念获得这 些颜色的,相反地,这些颜色只能从物理的力和化学的因素来说明的。”
      十几天来他几乎已经忘记了郝睿的卓姿身影,除了吃饭,上厕所, 他连屋门也不出,完全沉浸在这些遥远且伴着艰深,陌生但生动优美的论述之中。
      他终于读到了马克思从李嘉图的劳动价值论到剩余价值学说的论述。 他终于明白了,资本的增殖不是资本自身的产物,而是由雇佣工人在获 得自身工资以外的劳动创造出来的,这种劳动的外延和内涵才创造了称 作资本的剩余价值。
      廉价的烟蒂一个上午就扔掉了二十多个,直到此时,他才觉得只有 读过这些社会学上可以说人类历史上里程碑似的著作,才算真正懂得了 一些人类社会的真谛。
      营部通讯员陈德元把一封发自济州的电报放到他的面前,他只嗯了 一声,并未去看,仍在反复看着那段有关资本的经典论述,直至深夜, 却偶然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封电报,他又问了小陈今天的日期。小陈操 着湖北口音的普通话说,电报已经来了三天了,你还没看,你家属若找 不着这地方可就麻烦了。
      他焦灼地盼着天明的到来,好乘车去原平或太原去接站,他更急切 地想知道儿子已经长成什么样子了,是更像我呢还是更像凤兰,他的心 跳怦然加快起来,且又无奈,无聊中他又打开了《哥达纲领批判》,但 没读下去。
      凤兰不知为什么急切地想休假,到部队上去一趟。母亲倒是同意了, 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哪有年轻轻的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的,我没见过。 凤兰不耐烦道,你没见过的事多了,你那是啥时候,这是啥时候,你那 是在哪里,这是在哪里。机关的女的不多,好几个人的对象都是部队上 的,在两地工作才不稀罕呢。说话间她已把简单的行装收拾好,又装了 奶瓶和一个小不点暖水瓶。老太太一定要把那二十个鸡蛋装上,凤兰不 干,说天这么热,上了火车又得挤烂,拿到那里还是不能吃。老太太说道,你路上也得吃呢,孩子也得吃啊,别忘了给孩子吃的时候别吃黄,噎着 了,别忘了嚼。凤兰不耐烦道,行了,别说了,我这么多年在外边也没 见把饭吃到腮邦子外边。说着起身,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了东西要走, 刚出了门,老太太喊道,褯子,褯子!不带褯子路上拉了撒了怎么办。 光说不操心,不操心能行呗!凤兰无语,于是转身,让老太太把褯子包了, 装上,出门不提。老太太也只能送到平房拐弯处,向北看着凤兰的身影 消失在西拐弯的走道上。
      且说凤兰出了家门,抱着儿子在济州搭上拥挤不堪的北去的火车, 又中途转车西去,好在西去的火车上人不是很多,她可以坐下来把儿子 放在腿上歇一下早已麻木的近乎失去知觉的双臂了。但是,时间一长压 着的两腿也麻木起来,于是又想把孩子放在硬坐上,但是放不下。一位 好心的乘客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把座位让了,才把儿子放下,自己则 坐在硬坐边缘上。这样似睡非睡,早已忘记了普通列车的聒噪和颠簸, 于次日晚间到得了太原,已经是疲惫不堪了。然而,终于到得了山西的 省城,已经向部队靠近了一大截了,于是提起精神,出了车站,希望着 能看到她所熟悉的身影。但是傻看了半天也没见信敏的影子,心里一面 想着,该不会不来吧。于是又在站房门口等了许久,终于没能看到她所 等待的人影。无奈,又无法远离车站,只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浴池兼作 的旅馆,住下。满指望能好好歇息一下,可那时节连旅馆也是为男人准 备的,好一些的铺位早已占尽,她只得抱着孩子在浴池的地铺上挨着衣 着邋遢的几个女人住了下来。好在儿子虽然又哭又闹又拉,并没有人太 在意,终于哄睡了儿子,可以歇息一会儿了,这才觉得身上像散了架子 一般,勉强支撑着才洗漱完毕,躺下了。可是神经却出奇地兴奋,怎么 也睡不着,心里老惦记着或许信敏已经来到太原,或许跑错了什么地方, 也或许进到车站里边……那不可能,站里边没人了,还能老在站里边等吗?该不是没来?也不可能。休假时常听他说起部队的家属怎么样从云 南,贵州,四川那些偏僻的地方,走旱路,搭汽车,坐火车,有时候光 在路上就得走十来天。他又不是不知道俺娘俩来队,那电报还能收不到? 不会吧。电报已经拍了好几天了。……想着想着只进入朦胧状态,似睡 非睡,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终究是在家里还是在路上或是在部队里。待醒 来时天已大亮,几个女人也不见了,立时紧张起来,看看儿子还在身边, 这才静下心来,欲抱起儿子,儿子突然大叫起来,且手脚胡乱抓挠,踢蹬, 似有不满和反抗之意。待她伸手时这才知道褯子已经湿漉漉的了,于是 又赶忙换了,又忙着打听到原平去是坐火车还是坐汽车,自己想着不是 来过一次的吗,怎么又问起人家来了,于是又回到站房,买了张车票, 仔细看时才知是去北同蒲的火车,慌着神又向服务台问了,才知是路过 原平的火车,于是候车,单等着检票上车。上了车,总算平静了一会儿, 就又焦急地注视着窗外,哪怕能看到一点军人的影子,能看到一条新的 铁路。可是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山峦,黄土岭,数不尽的沟壑,飞速闪过。 她觉得头格外沉重起来,两眼发涩,但又不敢打盹,生怕坐过了车站, 还不时注目着进入视线的站牌,听着到站的呼叫。
      终于到了原平车站了。她下了车,看到了军人的影子,但没看到娄 信敏。再就是进入视线的灰色的平房,还有几株稀疏的像是长不大的树, 空气像是突然间干燥起来,还迷漫着带着粪土味的气味。她终于回忆起 了去汽车站的方向,提着包,抱着孩子,找到了那里。匆忙买了车票, 又要乘车,车上已经挤满了站客,而车下还排着一长串人群往车上挤。 凤兰匆忙挨了过去,就在此时,车门口的人们却突然拥挤起来,争相拥 挤着抢上汽车。凤兰抱着孩子也欲往前挤,哪里挤得过那拥挤的人流, 被人群撞了个骨碌就被挤在了一边。凤兰已经近乎绝望了,担心买了票 上不了车不说,又得在原平过夜。说来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她对挤上汽车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却突然听得到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在喊叫自己 的名字,虽然判断不准是谁,但也像在暗夜之中看到的一缕曙光,心里 觉得亮堂了许多。她顺着声音看去时,那人已从车窗探出身子,说道, 还敢认识我吗?我是四营的教导员顾若成,娄干事在政治处的时候我在 群工股,见过你。凤兰几乎不敢相信,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这看上去 满目生疏且带着几分荒凉的地方,居然遇上了娄信敏一个部队的同事, 不觉心头一阵滚烫,两眼视线已经模糊。她已记不起,也看不准是否与 顾教导员见过面了。顾若成只顾大声喊叫,快,快,快把孩子递给我! 于是凤兰急忙欲举起儿子递上车窗,可是两肢胳膊怎么也不听使唤。顾 若成只得探出身子,接了孩子与小包。凤兰见儿子已上了车,就突然来 了一种无穷的力量,抽身往车门前挤去。这一挤不要紧,却把个眼镜挤 了下来。一面喊叫着,眼镜,眼镜,把我的眼镜挤坏了。众人在纷乱之 中突然惊愕了一下,以为把谁的眼睛挤坏了。只经过了短暂的平静,凤 兰匆忙接住了还在人的缝隙间没落地的眼镜,却发现在车门前一个个高 大的身躯面前,靠近车厢的地方却出现了可乘之机,于是贴着车厢挤了 过去。正担心已经挤到前边的人的阻挡时,不想后面又拥来几条汉子, 也看到了从侧面上车的优势,又趁势推波助澜,凤兰只借力跨进车门里 边。那边顾若成只顾喊叫着,凤兰,凤兰,上来了不?不行从车窗里上。 凤兰匆忙回应着,上来了,又拼命往里挤去,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 才看到顾若成的影子。顾若成又协助分了一下人墙,这才到得了他的身边。凤兰已是大汗淋漓,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黄发像是刚从水中洗过一般。 顾若成一面说,赶快坐下歇歇吧,一面离开了坐位,凤兰接了儿子坐下。 早已不知所措的儿子这一会儿才又看到妈妈却突然哭叫起来。凤兰哄说 道,还哭哩,不是你顾伯伯就把你搁在原平了,见不了你爸爸也回不了 家了。又对顾教导员说,我的娘哎,挤死我了,这辈子从今以后再也不来部队探亲了。顾若成说哪能哎,家属来部队探亲比你这更远更难的多 得是,人家从云南,贵州,广西,四川那边抱着孩子来,怎么来着。凤 兰道,前些日子在源州的车站就丢过一个孩子,也是军人家属,上不去 火车,先把孩子从车窗里递上去了,大人没上去车,火车就开了。你一 把孩子接上去,我心里就发毛了,我要是上不去车不就坏了。顾若成说 我也是准备了两手,到时候真要车开了,你还上不来,我就赶紧把孩子 递给你;实在不行,我只有抱着孩子找娄副教导员去了。又说道,这是 末班车,要不也不会挤那么厉害。凤兰说,嗯,我还怕认错人呢,你一 说政治处,我才算有底了。说着汽车颠了一下,开动了。
      娄信敏又翻开了《哥达纲领批判》,看着书本中的文字觉得离我们 是如此的遥远,艰深,难懂:劳动不是一切财富的源泉。自然界和劳动 一样也是使用价值(而物质财富本来就是由使用价值构成的!)源泉, 劳动本身不过是一种自然力的表现,即人的劳动力的表现……只有一个 人事先就以所有者的身份来对待自然界这个一切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的 第一源泉,把自然界当做隶属于他的东西来处置,他的劳动才成为使用 价值的源泉,因而也成为财富的源泉。资产者有很充分的理由给劳动加 上一种超自然的创造力,因为正是从劳动所受的自然制约性中才产生出 如下的情况:一个除自己的劳动力外没有任何其他财产的人,在任何社 会和文化的状态中,都不得不为占有劳动的物质条件的他人做奴隶。只有马克思才向劳动资料的占有提出了挑战。而这正是工业社会的 产物。他没法想象这些产生于工业社会的理论,要适用于东方的农业社会, 又要经过一番怎样的提炼和创造,就像农村包围城市而不是城市武装起 义更适宜于农业社会一样。他觉得应当有更适应于农业社会的纲领性理 论,毕竟马克思的理论是工业社会的产物。然而,一阵烦燥之感油然而生,他合上书本,走出办公室,过了路堤,才觉得高原上的阳光炽热中又多 了几分焦灼。犹疑间他向坡地的庄稼地扫视,但只见高粱参差不齐,且 叶子旱得打着绺,高一些的也仅只过膝,低矮的尚溜着地平,这才想起, 按照家乡的节气,此时应该进入盛夏了,然而,此地自入夏以来不知何 故,一直滴雨未落,如此下去这些庄稼就会颗粒不收了。百无聊赖中他 用脚驱了下松得极浅的浮土,才知地里板结的像岩石一般坚硬,已看不 出哪怕还有一滴水分。庄稼苗没完全枯死,还在为生命拼命地抗争着。 他又往上坡的地方走了一段路程,才知愈靠近高坡的地方庄稼旱的越严 重,却又见不到在平原地带所见到的水井和沟渠,有的只是在一块块田 地的四周筑起的坚硬土埨似的围堰。正欲往回走时,却见从上坡匆匆忙 忙走过一个人来,一面呼喊着是娄指导员吗?娄信敏抬头看时心里一惊, 莫不是花知君看到了我,驻足看时,那人已进入视线之内,可不是他又 是谁?即急忙沿田埂往上坡走了几步,忙呼叫了花连长。又问,这上坡 也是你们队里的地吗?花知君道,都是。连你们建的车站都是我们队里 的地。地是不少,人均八亩多,就是收不多庄稼。这上坡地全完了,都 快立秋了,庄稼还没长出地面来呢?娄信敏又问花连长在干什么活呢? 花知君道,锄地,正在休息,看着像你过来了,还真的没认错。娄信敏道, 你怎么不到部队里去了。花知君道,铁路上都是技术活了,我们干不了, 不去打扰你们了。娄信敏话锋一转问道,郝睿还在你们村里吗?花知君道, 名义上在这里,实际上回去了。北京来信说家里有事,可能家里想她了, 也没细说,有事没事的哪有不想回去的。娄信敏似有所失,又让花知君 到营部里喝水去,花知君道,我们干活的倒是带着水的,不像梨峪大队, 吃水还要下坡走七、八华里去挑,遇上今年这样的大旱,就更苦了他们了。 娄信敏又问这地锄了还有用吗?花知君道,有用没用的也得锄,不能看 着它死吧。说着二人即告辞。娄信敏又回到了他的办公桌前,翻开了那本艰深难懂的书,一面心里想着,应当有适用于农业社会的经济理论就 好了。在思维方式上可以应该能找到科学思维的共同点,只是农业社会 的社会结构,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才能过渡到工业社会。或许我们从 事的铁路建设就是工业社会的一部分,然而目前却更强调了它的战备意 义。
      他的思绪在字里行间跳跃着,哪怕找到更适合于今天中国的段落, 终于他看到了极易理解的名句:一步实际运动比一百打纲领都重要!他 激动起来,立即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觉得那遥远的理论总算和我们 靠近了一点点,于是缓缓向后面翻去,一日、二日、数日……
      只待凤兰上了车,坐定,顾若成问起车票是买到什么地方的。凤兰 说,是到繁峙县城。又问县城离老娄他们住的地方有多远,他们住的靠 公路吗?顾若成欲说,汽车又颠簸了一下这才说道,我真的一下子还说 不准三营住的离县城有多远。要按编制序列我们是挨着的,可一到西线, 住地拉得很长,我还真说不准他们营的具体位置。凤兰说,通讯地址上 写的是华岩村。顾若成道,我也知道他们大体上是住那里,但记不很准确。 凤兰道,是在西坡头往太原方向的这边。顾若成惊喜道,西坡头,西坡头, 你还知道西坡头?凤兰说,七 0 年来过一次了,若不我怎么敢抱着孩子来。 顾若成说,嗯,军人的妻子就是有这本事,无论部队是在天涯海角,还 是在穷山沟沟里,他们都能准确找到那里。顾若成略一沉思又说道,西 坡头好像有点印象。凤兰道,就是滹沱河拐弯处的一个路边上。顾若成道, 对,就是那里,离沙河镇不太远了,噢,到了代县,代州城了。
      太阳已经西沉,群山把它的暗影过早地投向三晋高原,直到此时, 天空中又突然显现出它那特别的亮色,把层峦叠嶂的侧面投影纵横连接 起来,渐渐把那低矮的土窑洞为主体的村庄群落掩映在无限延长的阴影里。那连片的不时又断开的村落的土窑洞,像出自一位设计师之手,千 篇一律的圆形的拱圈门平行展开,在不同的等高线处形成了窑洞的梯次 群落。这些窑洞到了代州县境又突然在一个水平线上展开去,灰色的屋 顶又组成了连片的灰暗。与这灰暗相伴的是滹沱河里岸的河滩地编织成 的水网稻田,视野开阔,葱绿活现。顾若成已经沉默了好长时间没说话了。 而于凤兰似乎还在像做梦一样,在原平上不去车的时候遇上了他,他若 不自我介绍,怎么也想象不出以前曾经见过面,也不便问他是去什么地 方了,军队有它们自己不便于对外说的事情。因为碰上了部队里的熟人, 她不需要再考虑到什么地方下车了,神经比先时也松弛了许多,两眼沉 重的眯缝成了一条线,连儿子也在汽车的颠簸下嗜睡起来,汗津津的。 突然间一声喊叫,凤兰,下车!倒把她吓了一跳,猛然问道,到了,这 是什么地方?顾若成道,枣林,我们得先在枣林下车到汽车连,要个车 把我们送到目的地。凤兰随即随顾若成下车。在路边上略停了一下,顾 若成又寻思了片刻,让凤兰在路边等候,不要走动,我要辆车过来把我 们送走。凤兰说这路边上怎么显得这么荒凉。天又要黑,不敢自待,于 是又一同去了汽车二连。然而,派出去的车一辆也没归来,顾若成又安 排凤兰吃饭,凤兰只觉得口渴,哪里吃得下饭,只喝了点水,又等到很晚, 外出的车辆才有返回的,派出,到得了华岩车站已是熄灯时分了。
      顾若成判断着车站上大一些的平顶站房该是营里几位领导的办公地 点了,幸好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却见是娄信敏,即说道,娄副教导员, 你还在这里泰然处之,你看是谁来了。娄信敏突然听到很熟悉的顾若成 的声音,格外兴奋,赶紧让坐。顾若成说来不及坐了,快接人。娄信敏 犹疑着出得了门来,因从灯光下骤然出来,什么也没看清,只听得是凤 兰的声音说道,你还没看见呢,若不是顾教导员,我和孩子不知跑到哪 里去了。娄信敏这才知是凤兰到来,急忙接了儿子进到屋里,待返回时汽车已经启动,顾若成在驾驶室里挥手说道,有机会再来拜访。凤兰欲 返回送行时,汽车已飞驰而去。回到办公室,凤兰问起电报一事,娄信 敏这才想起小陈是给他过一个东西,只不知夹在哪本书里了,又要去找。 凤兰说,别找了,没用了,就是让你接一下俺娘俩,人家顾教导员代劳了, 找着也没用了。娄信敏仍急的团团转,终于从书本中找出那封电报,看了, 才安排了食宿。
      星期日,晋中大地虽已进入早秋,晚上已经盖上薄棉被了,但大气 中几乎没有了水分,连鼻孔都能感觉得到干燥和灼热。凤兰说,这地方 早晚这么凉快,就是干,干的鼻子眼发烫。信敏说今年旱,才这么干, 一面抱起孩子源儿,源儿的喊叫着,出了房间。他们庆幸,儿子终于有 了一个双方认可的名字了,可是源儿尚不知道他这个在大人心目中的名 字,只胡乱在怀抱中抓挠着,无目的的时不时向他的耳际、脖子或脸上 抓去。而娄信敏是第一次抱儿子,也不知道怎样抱才合适,老想让他的 手臂规矩点,或许源儿已经感到了不自在,突然哭叫起来。娄信敏觉得 或许是抱着的哪里出了问题,又换了抱着的姿势,却感到怀中热乎乎的, 才知是儿子洒了一泡尿在自己身上,即抬手照屁股上给了一巴掌,一面 训斥道,还哭呢,也不吱声就撒尿。这一打一吓不要紧,孩子哭叫的更 厉害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
      凤兰在信敏爷俩出去后,自己也出了营区,来到铁路对过的坡地上, 看着近乎封闭状态的崇山峻岭。太行山几乎与天同高,再也没有了平原 上的一望无际。她正想着那里可能是人烟极稀少的地方,却分明听得到 远处是儿子的哭叫声,就急忙跑了过去。问起缘由,接过孩子,娄信敏 道,该下的不下,不该下的却下来了,但没浇到地里,倒浇了我一身。 凤兰只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待信敏给她看衣服时,才知是孩子尿 了。信敏问道,我们家里也这么旱吗?凤兰道,我们那里也旱,但能浇上,不像这里的庄稼,干死了不少。信敏道,繁峙这地方地是不少,人 均八亩多地,就是浇不上,无霜期短,产量太低,一亩地才收几十斤粮 食。凤兰欲问,信敏道,我们再往上走几步吧,你看看这里的土地和庄 稼,说着又接过了儿子,儿子并不反抗,只抱着往上坡走去。梯次升高 的大片的方块田,田埂上只有山区才有的那种特征,石块叠压,堆积, 组成了半墙似的坚固的田埂,连片的多穗高粱在半死不活中挣扎。娄信 敏一面沿比小路还宽的田埂继续上行,一面介绍说,右前方山脚下有个 叫梨峪的大队,连吃水也去七、八里以外的地方去挑,这样的旱天得颗 粒不收了。凤兰问,那他们为什么住在那样的地方呢?信敏道,没细问。 我估计这样的地方以前可能没人居住,逃荒要饭的在那里聚居的可能性 比较大,年代一长就形成了村庄。又问,还愿意到那里看看不?凤兰道, 又说不准有多远,还是回去吧。信敏说倒不算远。说着凤兰已转身,突 然说道,你看西北方向那是什么?娄信敏转身回首,但只见西北方向上 空烟尘盘旋而上,黄沙漫天,半个天几乎变成了灰色,北恒山的英姿转 瞬间即被烟雾所覆盖,又只见那遮天蔽日的滚滚黄烟,像漫无边际的洪 水一般,波滔翻滚,全方位展宽,加速,倾泻,向滹沱河上游的方向压来,
      视线像进入傍晚一般。突然间天昏地暗起来, 从昏暗的太空中偶尔露出的残存的太阳光,像是特意给太空中的昏暗投去的一丝亮光,烟云像龙卷风状翻滚着,且伴有滚滚的惊雷之声。 凤兰惊呼道,可能要下雨了,赶快往回走吧。娄信敏说道,这地方雨水 很稀罕,两个多月滴雨未下,难得叫它淋一次。凤兰惊呼道,孩子,孩 子,淋着孩子。说话间一道桔红色的闪电在龙卷风状的烟尘里划了一道 极细的弯曲的弧线,接着在层峦叠嶂间响起一串炸雷,伴随着雷声蚕豆 般大小带着泥浆的水滴重重地砸将下来。凤兰一看信敏还傻看着西北方 向,雨已落了下来,也才放慢了脚步,只喊道,给我孩子,别淋着他了!他这才从注目中醒来。顷刻间大雨如注般直落下来,砸的儿子吱吱乱叫, 本能地欲作藏匿之状。他这才迅速脱掉了军衣,给儿子盖上,一面仰天 长啸,可下雨了,可下雨了!嗓子眼和鼻子里似闻到一股呛人的浮土味, 这才缓步在暴雨中往回走去。
      大雨真的下来了,从高空中带着黄色的泥浆,砸向地表,又在地表 溅起雾状烟尘。又经过一阵短暂地洗礼,他们才回到驻地。娄信敏急忙 把儿子递于凤兰,又疯狂一样跑出室外,走向地头。地面上的烟尘已变 成黄色的浊流,龙卷风已沿着滹沱河河谷泻去。乌云在空中密布着。水 滴已露出亮色。往太行山的方向看去,在梯次升高的梯田里溅起了沧海 状烟雾,像惊涛拍岸。娄信敏在雨地里尽情地让大雨浇灌着,脑子里似 有一股热流激荡,对着五台山高喊起来。有满江红为证:五台北恒,风 雨潇潇漫长空。惊雷鸣。白烟四起,大地欢动。稼禾复生今又是,恰是 春雨遍塬中。谁不恋今日秋风劲,寥阔梦。铁军志,贯长虹。长征路, 岂消歇。任岐路重展,迈步兼程。风雨一过青山碧,烽火怒燃五洲红。 待人间花开八万里,旌旗胜!
      当晚他没看书,只关注着雨,希望下得再大一些。
      早晨起来,出得了门外,只闻得到大气里一股特别的馨香。这馨香浸入肺腑,浸入血液,浸入大脑,比起头几日的沉闷和烦燥,清醒、舒 心了许多。
      一夜之间原先还半死不活的高粱葱绿起来,且显着亮色。几天之后, 参差不齐的穗头就露出了顶尖,似要追回被雨水耽搁的迟到的生命路程。 然而,又只过了十几天,冷霜就布在了扬花的多穗高粱上。叶苗吸收的 迟到的雨水已变成了泪珠,在叶面和秸梗上噙含着。于此同时,他心惊 肉跳着突然想起了那个阴谋纪要中的一句话:国富民穷!其实国家和人 民都很贫困。贫困像一束威力巨大的炸弹,已被用作政治斗争的武器,到头来付出最多的仍然是贫困自身。在大自然面前,生命变得如此的苍 白无力,微弱的生命居然抗不住在早晨的阳光下无语中形成的晨露。他 的眼里噙着泪花,注目矗立着,在苍茫中变得模糊的太行山!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