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三部 震荡】第八章   会  歼



第八章   会  歼

      且说一一七团团长马常厚独自一人视察十三连工地,见到一排开挖 的桥墩基坑,不要说与设计深度标高相去甚远,就是用常识观察,也如 同儿戏。于是气哼哼找到十三连驻地,却见七班有三个病号在家闲呆着, 那气就不打一处来。到得连部,大发了一通火,并责令十三连立即停止 十四号墩基坑立模浇筑,马力立即往现场挂了电话,一排停止施工。马 常厚在连部看着几个连里干部对批评也是俯首恭听,又简单用了午餐, 气就消了许多。饭后贺能提议,请马连长安排团长稍微休息一会儿,我 和指导员去处理一排立模的问题。马常厚说,别的时间能熬,就是中午 饭后这会儿非歇歇不可,工地上的问题你们自己处理好了。马力道,立 模一排反正已经停了下来,中午歇息一会儿再去不迟。贺能道,还是看 看去吧,看看放心。马常厚又问了休息的铺在什么地方。马力道,里边 那间并排三张铺,中午没人休息,团长同志觉得哪张铺方便就用哪张吧。 说着,娄信敏、贺能去工地不提。马常厚看到休息的铺面倒还清洁卫生, 被子叠得方正,军用挎包摆放有序,面部露出了喜色,说道,这还差不多。 说明你们勤杂班的作风还凑和。勤杂班接人待物是连队的门面,若你们 连身边的人也管不起来,班里也是不服气。至少是心服口不服。马力说,勤杂班哪个疲沓了我也不要,叫他上班里锻炼去。马常厚道,好样的干 部都出自基层,就是科班出身,也得经过基层这一关。说解放军是大熔炉, 大学校,我看主要是指连队。一个连队培养不出优秀的干部来,就不能 算是优秀的连队……哎哟,我真的困了。叫你们十三连把我气糊涂了。 马力说,团长同志,不能把十三连的账都算在我和指导员身上。马常厚道, 你们俩是主官,不算在你们身上还算在谁身上?杨坤和候锡昌都转业了, 我不能再找他们算账去不?当了标兵连队的连长指导员就已经沾了光了, 出了问题吃不了你们也得兜着。哎唷,我可是要休息一会儿了,不跟你 瞎罗嗦了。说着和衣躺在了铺上。马力无可奈何的样子,另找了地方休息, 下午又要了车把马团长接回不提。
      再说娄信敏和贺能吃罢中饭,急匆匆到现场看了,哪里不惊出一身 冷汗!牛福礼瞅着指导员和副连长的表情,不敢直视,只有挤眉咋舌的份。 娄信敏道,你们怎么能把这块孤石当作山体呢?这里除了乱石和泥沙的 冲积物,哪来的什么山体。又问贺能道,这里基坑设计地平以下是多深? 贺能道,是四米八○。娄信敏又问牛福礼道,四米八○的深度怎么才挖 到二米多点就停了下来了。牛福礼道,那得问副连长了。娄信敏一看贺 副连长向牛福礼挤眉咋舌的样子,已经猜着八九分了。又说道,马团长 要不来检查,说不定要酿成重大质量事故了。贺能说,不会的,还有营 里这一关呢,达不到设计标高,谁也不会答应浇筑混凝土的。
      原来一排把十四号桥墩基坑挖到二米多深,基坑里边就完全被摸不 到边的巨石阻隔。牛福礼说道,这地方哪有那么大个的石头冲下来,八 成是山体呢。又发动战士扩大了基坑开挖的半径,仍是摸不到边。贺能 说道,不像大个的石头。什么样的洪水能把五台山那么大个的石头冲到 这里来,八成是山体坡脚也是可能的。于是又让扩大了开挖半径,仍是 找不着边。又一看这石头里高外低,像山脚的延续一般,可不是山体又是什么?于是把电话打到了营技术组。技术组一听说,十四号墩基坑挖 到了山体,程工自然也就答应了,可以不再往下挖。而于工却问程工设 计标高,程工一一说了。于工说道,那不可能,设计的时候都是经过钻 探的,不大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又问程工下行桥台基坑的设计深度。 程工答道,那是二营六连施的工,我们不知道。于是于工把电话打到了 六连。王德柱答复,是按设计标准施的工。于是于工又催程工,还是到 现场实地看看再说。程工说道,待测量班草平时再说吧。于工也只得作罢。
      此时贺能又让牛福礼往主水流向反的方向挖了,却突然挖到了石头 的边沿,贺能自语道,可不是巨石,哪来的山体。即令牛福礼打眼爆破, 炸掉。牛福礼不免犯难,说,这大个石头又没风枪,什么时候才能炸开。 贺能道,还是从连续八年的四好班出来的呢,这点活就给难住了。这石 头要不炸掉的话,还有什么好法子清理吗?牛福礼道,没什么好法子。 贺能说,没好法那只有炸掉。又说道,马团长也是多此一举,这么大个 的石头跟山体有什么区别。我看弄不好又得拖十三连的后腿。娄信敏道, 那没法子,进度是不能硬赶的。贺能自语道,这一次会战我们又得落在 六连的后边了,到年终总评时四好连队又是个危险。娄信敏见贺能如此, 也显得不耐烦了,说道,别罗嗦那么多了,抓紧时间施工吧,一耽误, 这一天的时间又白跑掉了。
      这里牛福礼即命一排拆模清理巨石周边的堆积物。又叫人回连队拿 大锤钢钎。又问副连长,连里若是没有钢钎怎么办?贺能说,看你这排 长当的,没钢都能炼,没钢钎就没办法了。先翻材料库,找。材料库里 没有就找连长,向兄弟连队借;兄弟连队若没有,就开烘炉,打,行了不? 牛福礼即命一班长带两个人去。贺能说,叫副班长带着两个人去就行。 于是韩欣又叫了冯强、刘喜回连队找钢钎去了,不提。这里贺能命牛福 礼继续扩大开挖半径,看看情况再说。说不定不用爆破或想点什么别的法子清理也是可能的。牛福礼说,再扩大开挖就到了五台山脚下了。贺 能道,若到了五台山脚下就好了,恐怕到不了。于是牛福礼命一排继续 扩大基坑开挖范围。这一扩大开挖不要紧,却又增加了十几方土石方的 任务,且又是乱石堆。真乃是铁锹铲不动,用手又拣不起,费了多少牛 劲也不必细述。且十三连面对这块足有十几吨重的巨石,又是束手无策。 待韩欣等把钢钎取回,怎奈在现场的施工人员,除了贺能、牛福礼尚打 过大锤、掌过钢钎,那些新老战士,别说那么长时间离开部队和施工现 场去支左,就是始终没离开过施工现场的战士,又哪里会掌钎、抡锤。 贺能只皱着眉,看着一班,问道,你们这么多年的四好班,这回可碰到 硬骨头啃了。一班的众战士虽有热情,又跃跃欲试,只是哪里知道怎么 掌钎、抡锤。贺能一面说着,还是看看咱的吧,一面喊牛福礼一起示范了。 牛福礼虽抱起了大锤,也觉手生了许多。一锤下去,贺能掌的钎只一溜 火光滑了出去。多亏牛福礼只是正抱锤,锤头只落在自己裆下,贺能道, 若不行,咱俩换个位置算了。牛福礼说头回生,二回熟嘛。贺能道,你 那锤头要正对钢钎的垂直方向,明白了不?牛福礼道,明白。可钢钎掌 歪了可别怪我。于是又挥起一锤,那钢钎只如钉子般不偏不倚,只在原 处颠了一下,冲开了一点石印。贺能一面高兴地说道,我就不相信,它 就不听咱的。只是又打了一会儿,钢钎头部已经进入了浅槽。贺能一面 掌钎,一面问,谁接?于是韩欣、冯强二人接了。那宋希文、刘喜等又 分作两拨,各自叮叮当当,至晚拢共才打出了几个炮眼,只爆出了一星 半点,其进度之缓慢,无不令十三连干部心急如焚。无奈,到得了晚间, 马力提议召开连务会,专题研究解决。娄信敏当然同意。连务会虽开得 很晚,但是谁也未能提出用什么简捷易行的办法尽快清理出基坑里的这 块巨石。最后贺能提议,从上边爆破开挖进度缓慢,不如用炸药从底边 挖个坑,掀掉它。马力说,这个法可以试试。沉默了一晚的陈佑吉突然说道,奶奶的,提个建议把十四号墩挪个窝不就得了。结果引起了哄堂 大笑。贺能道,谁也没这个胆量把十四号墩的中心点的位置给移动了。 当年三营在拴马桩进口最后一节桥墩放线的时候差了四十厘米,费了九 牛二虎之力,师团里的老总们商量来商量去,加大了墩帽进行了调整补救。 我们若要擅自改动施工设计方案,十三连这么多年的四好连队就别想要 了。我看不行还是用炸药包掀掉它吧。众人说,不妨一试。贺能又问连长, 还要不要请示营里?马力说,叶营长那人你越请示,他越不答应。不是 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试试不行再说。
      主意既定,十三连于次日又连续突击开挖,在巨石下边掏了药槽, 趁中午现场施工人员少时,把炮放了,只可怜炸药不可能装得多些,那 爆炸方向只和巨石背道而驰,斜向着把碎石抛向一边。连在同一现场施 工的兄弟连队五连、六连也给惊动。王德柱、骆高山领着几个人到这边 看了,问是怎么回事,大桥施工怎么搞起爆破来了。娄信敏如实说了。 王德柱又到十四号墩基坑看了,说难度不小。娄信敏道,要是有台风枪 就好了。王德柱道,西段哪里来的风枪,只一一六团有个石料厂有风枪。 娄信敏道,用推土机不知推得动不。王德柱说,不行试试看。直到此时, 几个人才叙起旧来。骆高山说,自从你们几位走后,五连也是疲于应付, 沾上四好的边也是赖赖巴巴的,总觉得不如头几年欢了。有机会我还得 向你们二位取经了。王德柱说,要取经你找娄指导员取,我是无经可取。 我接手的六连不掉队就算不错了。娄信敏道,带这个所谓的标兵连队压 力太大。骆高山说,压力变动力嘛。王德柱说,骆指导员没压力,你培 养的兵都评上四好了。骆高山说,我是老和尚的帽子——平塌塌,不求 有功,但求无过了。说罢,二人欲告辞。娄信敏道,等突击任务有头绪了, 请老指导员你们二位到十三连叙叙。二人答应,说罢,告辞。这里马力、 娄信敏、贺能等,又冥思苦想了一阵子,又召集班排长们开了小诸葛会议,多数人赞成往下游方向开挖一条斜坡道,用正铲将巨石推出去。娄信敏说, 那得请连长跟装备股联系了。马力说,这办法若叫马团长和叶营长碰上 又得找麻烦。贺能说那就看连长的了。
      说来事情也有凑巧,就在十三连召集这次小诸葛会议刚刚落定,人 们似散非散之际,魏超和叶宝珠还真的来到十三连工地。众人上前打了 招呼。娄信敏问起这么晚了,营长、教导员却都到工地上来了。魏超说, 马团长把电话打到营里去了,不来不更加被动嘛。而叶宝珠却突然改变 了动辄好对十三连怒气冲天的批评,嘿嘿地笑着,说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贺能说起十四号墩基坑开挖的问题时,叶营长则批评起技术组和测量班 来。说营里有责任,营里有责任。我狠狠地把程工剋了一顿,他怎么能 够不草平就答应立模呢。开国际玩笑。二米深的基坑,那不等于把桥墩 建在河床上吗?娄信敏解释,主要责任在连里,技术组并不知道具体情 况。叶宝珠又问了清理巨石的具体方案。贺能说道,还没具体方案,想 请营长同志给出主意呢?叶宝珠笑着说道,你贺能想耍滑头啊,我营长 才不管那么具体呢。贺能说一言为定。叶宝珠说,那当然了,你还想让 我代替你们连里指挥啊,净想好事。马力看看表,不耐烦地说道,到点了, 该收工了。又叫一排长,牛福礼答应了,说,今晚上半夜,你们一排第 一工班。魏超说,你们还倒班吗?马力道,再不倒班更完不成任务了, 同时开挖的桥墩,人家五、六连已经浇筑混凝土了。叶宝珠道,十三连嘛, 肯定也得干出个样来。说罢,待各排收拾好了工具,营连干部三五成群, 像散兵游勇一样奔下行方向而去。
      五台山下,滹沱河与沙河交汇处宽阔的干石河滩上,灯火辉煌,映 照的如用白昼一般。抬头看去会觉得天低了许多,天穹似与崇山峻岭浑 然一体,而高悬的星空又把这绵延起伏、插入云天的巍巍太行,若隐若现地呈现给这个神奇般造化的世界,给代北的十二月的阴冷天气,带来 少许慰藉。若稍稍离开现场,避开灯火辉煌的光芒的直射,太行、五台 雄浑、迭宕,连着苍穹,带给晋中大地无穷无尽的玄妙,带给人们以无 限地遐思。娄信敏呆滞地看着这似与天同高的太行山中段,苍苍茫茫, 绵延起伏,纵贯北中国大地。绵延起伏,硕大无比的山的脊背,纵贯南 北,辐射东西,把千山万壑构造成了晋中大地的绝妙世界。向北翘首, 北恒山平直舒缓,仿佛一道与天同高的万里长城。东向与太行山北段接 手,构造成了晋北大地的天然屏障。滹沱河对巍峨群山不屑一顾,以她 特有的灵性,像一绢轻质柔纱,舒缓地从平型关方向走来,带着出闺的 少女的纯真,洁净无比,自然流畅,又柔性十足地流淌着。好像天生价 就是陪伴三晋汉子的粗犷与剽悍,却又不愿去偎倚男子汉。或虚与委蛇, 或敷衍塞责,只傍依着五台山的坡脚。五台山的汉子还没来得及看她一 眼,就又扭身而去;或晶莹剔透,把那沙,把那土,把那偶尔见到的草根, 也洗涮的洁净无比。那黄色的沙,黄色的土,黄色的草根,天生价就像 是这黄色的源头,由此才有了黄色的皮肤,与金黄色的龙腾虎跃相注脚。 或许这应是对代北黄土汉子的一种注脚,一种绍介。然而,这汉子已经 不是黄色的了,在风沙、干涸和紫外线的特殊关照下,他像代北的所有 汉子一样,露着铜紫色,像青铜和红铜的混合物。这汉子已经由远及近, 突然间出现在十三连工地。这汉子看上去像是四十开外的年纪,其实那 是附加的艰辛的生活岁月的印记。他说,他是华岩村民兵连连长,他本 应带领华岩村民兵连和十三连并肩战斗的,只是先时任务并不在十三连 工地。如今,繁峙县民兵团分配给各民兵营连的土方工程已经如期完成, 县里要求各民兵连对应的公社或大队的各个部队,要对口支援,确保经 过我们县的第一条铁路如期完成任务。待民兵连长花知君和女指导员来 到工地时,着实令娄信敏大吃一惊,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这位身材修长,虽沐浴了晋北风霜,但仍不失为青春妙龄女郎的民兵连指 导员却是他在北京四清工作队的队员郝睿。娄信敏先是凝了半天神,郝 睿说,怎么了,不敢认了,我还没有变成老太婆吧。两个人这才尽情欢呼, 握手,尽乎拥抱起来,拉着手在现场转了好几圈,令在场的人们十分惊诧。 娄信敏问及,你怎么会跑到华岩村来。郝睿说,一言难尽。娄信敏只后悔, 在华岩村时怎么不曾相遇。郝睿说,你们来时我们正往县里集结,哪里 来得及见面。
      娄信敏端详着,郝睿比先时黑了许多,已经少了先时的女孩的那种 特有的水灵。只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晴和那副笑靥还没失掉京都的风韵。
      花知君把羊肚毛巾搭在了肩上,一面掏出羊腿骨做的烟袋,点着,狠命地吸了两口,吹了烟灰,一股特殊的烟丝的气味飘散开来。他咂着嘴, 像是得到一种满足,才在那个小巧秀气的烟荷包里又揉进了一丝丝黄褐 色的烟丝。说道,咱解放军同志敢把铁路上的活交给我们吗?若相信我们, 就把铁路上的任务交给我们一点,我们也好光荣一下子。贺能道,你们 不是都已干过了吗?花知君道,是干过了,但那是有组织的,这是自愿的。 贺能笑着说道,在铁路上干活,怕耽误你们挣工分。花知君道,我的工 分早挣够了。再说,代州这地方,现在叫原平了,到了冬天,地里没活干, 除了披着羊皮袄在家偎着火炕取暖,冬天还挣什么工分?贺能道,你们 怎么不找点活干,多挣点工分不好吗?花知君道,我的工分年年用不清, 可是没什么用。地不少,收不多,除了多分几斤红高粱,别说钱,连燕 麦也分不到。
      娄信敏、马力见如此,二人低声商议了。马力说道,那欢迎民兵同 志来帮我们的忙了。说着,贺能几个人孩子般鼓起掌来,还参差不齐地 喊呼着。娄信敏平静下来说道,民兵同志们来干活我们双手欢迎,只是 现在有几个困难,一是现在大桥施工,没有土方工程了,技术活多点,民兵同志不好插手;二是报酬问题,连里确实没法解决,不能让同志们 白干不?第三,不怕您笑话,吃饭问题不好解决。连队战士的口粮都是 定了数的,来干活,不给钱,不记工分,又不给饭吃,我们心里也过意 不去不。娄信敏说着,突然见通讯员小吴急匆匆气喘吁吁跑来现场,趴 在自己耳朵上说道,指导员,她来了!娄信敏莫名其妙,问,谁来了。 小吴着急道,她呀!你还不知道!站在一旁的郝睿原来是静观默察一言 不发的,分明是她已经判断出了通讯员和指导员所说的内容,一直在微 笑着的面部表情突然现出一阵绯红。娄信敏分明已经看出了郝睿的变化, 分了心,又故作镇静,对马力说道,花连长,民兵他们又得跟着我们出 大力了。马力说道,吃饭问题我们确实没法解决,一个现场干活,两种 伙食标准,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不。花知君道,什么是军队,什么是老 百姓?代州这地方的大米在全国都数着了,连毛主席还夸赞过呢,但是 我们社员谁舍得吃,我们就是红高粱饸饹。娄信敏此时才悄声对马力说道, 她来了。马力一惊,嗯,怎么没听说,那赶快回去!又把小吴叫到身边, 低语道,赶快到户家给指导员家属找间房子。又问,安排吃饭了没有? 小吴答道,安排了。马力道,那好。说时节那边娄信敏和小吴一道去了。 这里马力给花知君布置了任务,指着十四号墩基坑道,那就请民兵同志 给帮个忙吧,把这块大石头拖出去。又问郝睿道,京妹子,怎么样,这 大石头你们能拖得动吗?郝睿道,有我们花连长,铁道兵能干得动,我 们就干得动。花知君道,我们指导员是大学生,专门学建筑的,还能难 住了。马力惊叫道,好样的,就这样定了。那边战士早传出了消息,华 岩村民兵连参加大桥工地会战,又有几位女性,早已欢呼雀跃起来。
      再说娄信敏急匆匆与通讯员回到连里,把凤兰安顿住在连部隔场院 对门一家院落南屋东间。文书徐靖解释,这家男主人是大队会计,拾掇 好房子才知因经济问题到公社里隔离审查去了,若指导员觉得不合适,再想法。娄信敏道,他审查他的,咱住咱的,无妨碍。于是徐靖匆忙离去。 这里娄信敏和凤兰已一年多没见面,少不了远别胜似新婚,温存了一阵 子自不必细述。方问起凤兰这一路是否好走?凤兰解释,从原平上了去 涞源的汽车,一路上就看西坡头的站牌。司机说虽然来回走了那么多趟, 但是一个村子里的小站很难记得准确,也是现问,现看,现停。他还告 诉旅客,都给看着点,一连在车上傻看了几个小时才来到西坡头。下了 车又没把握是不是这地方,在村头上看到有军人走动,才算放下心来。 信敏说,现在连里是最忙的时候,又和硬骨头六连在一起会战,工期要 求很紧,我也没时间多陪你。凤兰说,你上你的班,不用管我的事,到 时候我到伙房打饭吃就是。信敏说,来连队就是这条好处,不用买饭票, 记上账到时候再结。说完欲回连部,恰恰听到马力、贺能由徐靖陪同走来。 马力一面大声说道,指导员夫人来了,我们来看看,说着已进了所居民房。 娄信敏和凤兰从炕沿站起,火炕前边咫尺之地几个人站定,马力又说道, 铁道兵流动性大,干部家属也跟着受委屈了。凤兰说,这就挺好,没关系的。 马力说,刚刚来到,请到连部我们一起吃顿饭吧。凤兰欲推迟,说那就 不必了吧。信敏说,既然连长已说,那就去吧。于是一并去了。通讯员 小吴已把饭打好,马力看时有一盘辣子鸡,一份炒鸡蛋,一大盘土豆片, 还有一盘洋葱肉片,一面喜不自胜,只叹息,若有点酒就好了。贺能说, 刚才连长说女同志多数不会喝酒,我们自己也别喝了,这一会儿又馋酒哩。 马力说,为指导员夫人接风嘛。贺能说,指导员已经安排小吴打酒去了。 说话间小吴已经提了一军用水壶酒来。马力问是什么酒?小吴道,代销 店里说山西这地方卖的散酒都是老汾白,没别的酒。贺能说,山西的土 豆多,别是用土豆制的酒。娄信敏说,山西的土豆多,红高粱更多。说 着把军用水壶接了,打开壶闻了。又递给贺能,一面说,你闻闻。贺能 接了,闻了,说,还真香,说明指导员会喝酒。娄信敏道,算不上会喝酒,支左的时候过星期天,无聊,下馆子吃饭,先是尝红葡萄,以后又尝起 二锅头来了。马力恍然大悟道,小吴,赶快再去弄点红葡萄酒来,说着 又去办公桌抽屉里找钱,小吴说不用了,回来再说。这里贺能又让徐靖 找茶杯代酒杯,把酒斟了。小吴匆忙回来,又把红酒倒了,递与凤兰接了。 马力提议,为凤兰同志不远千里来到西坡头十三连驻地,接风,干杯! 只站起来把杯子碰得叮当作响,各自随意喝了。或许多少年来,没人沾 过酒香,也或许男子汉们谁也无法抵御得住老汾白的醇香,只喝了几轮, 一个个脸就红了起来。贺能问,连长的夫人什么时间也能到部队里来。 马力已带了酒意,两腮微红,双眼朦胧,说道,当年部队在周口店、磁 家坞,虽然偏僻,可也是北京,老婆来了心里不悦,回到丈母娘那里也 得说,俺到过首都北京了,也感到了几分光荣。西坡头这地方荒山秃岭, 在县城都不行,还来住黑屋子,土坯炕,来上一回要不提出来跟我离婚 才怪呢。不像我们指导员夫人,人家是干部,艰苦奋斗,体察民情,不 失革命本色,找老婆还得找贫下中农,工人阶级,根正苗红,棒打不飞。 来,为指导员夫人的到来,说着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干杯。贺能说,我 说了一句,连长却说了一车。马力道,副连长家属什么时候来队?贺能 说,别先说那,连长你说是干还是干吧。要干呢,咱就到现场去;要干, 你还没等我们碰杯就自个干了,不好吧。说着又要与马力倒酒。马力说, 娄指导员他们二人随意,不勉强,但今天你、我陪客,你想耍滑头不行。 贺能说,光说我干,你没酒,光我自己干,这不失礼了嘛。马力说,副 连长不干我可是要动手了。说着要给副连长端起。贺能说,看来恭敬不 如从命了,我从命,自己来。说着端起酒杯,只喝到一半。马力只欲用 手把那杯子托了,幸亏贺能手疾眼快,又有所防备,又把杯子高高举起, 说凑两气,凑两气,我剩的太多,才没呛着。二次喝了。贺能还要斟。 马力说我是不行了。今天看着指导员夫人来了,高兴我才喝了。贺能说,连长光说指导员夫人来了,你高兴,你的夫人怎么不来,也把青岛的好 吃的土特产带点来,你高兴,大伙也高兴。凤兰道,我们济州那地方没 什么土特产,除了煮几个鸡蛋。那年来队带几个鸡蛋,在火车上挤了个 稀烂,今年连鸡蛋也不敢带了。贺能说,济州跟我们峄城差不多,除了 地瓜还是地瓜,哪有什么土特产。马力问道,副连长家属什么时候来队? 贺能说,我家属还敢来队?马力问为什么不能?贺能说,我家属就是出 不了远门,出远门就转向。那年在周口店时想来,该上北京的却一下子 坐到蒲口去了。说的满坐哄堂大笑。马力说,胡扯,我才不相信分不清 东西南北哩。贺能说,真的,大地方不知道,小地方摸不着。腾州那地 方离我家不远吧,下了汽车却找不着火车站,干脆原地从汽车站坐回。 打那,再也不想来队。娄信敏说,上回去北京开会,碰上四营顾教导员, 他最惊叹的就是部队家属,人家都能从贵州那地方找着平型关隧道进口, 叫当兵的也不一定找得到。马力说胡扯,找不到那铁路还修个什么味? 贺能说,四营那边家属你知道住的什么吗?没帐篷,也没民房,各连就 掏几个土窟窿,钻进去。马力说,管那,只要能生孩子就行。说着众人 笑起来。娄信敏也笑了,只凤兰木然着。贺能说,看看连长的水平吧, 人家能生孩子就行,你可是连这边的县城也嫌土哟。马力说,本想为娄 指导员夫人接风,他们二位也不敢多喝,一定有什么规矩,咱也不勉强 了。来部队一趟不容易,希望凤兰同志多住些时日。凤兰说,往返只二 周的探亲假,没法多住。马力说,军人就是这样,天各一方,牛郎织女。 娄信敏看看几个人早已没有先时的兴趣,说现场离不开人,不宜多耽误 了,我们二位表示谢意了。马力说祝你们二位早得贵子。说着上饭,吃毕。 娄信敏欲上现场,马力说什么也不同意,只得作罢。
      滹沱河、沙河特大桥工地沸腾着。十三连和华岩民兵连经过几天的奋战,终于把那巨石的边沿清理了出来。且往下游的方向又挖出了一个 斜坡道。基坑和斜坡道两边堆满了乱石。马力又跟团后勤处装备股要了 正铲,待司机开车来到工地,看到这块足有十几吨重的巨石,哪里推得 动哟,只摇头叹息,道,我这正铲只能推得动几吨重的东西,这么大个 的石头恐怕是拱不动的。马力说,这正铲不是十五马力吗,又不是载重, 或许能行,不妨一试。说着命司机调正了方向,只正铲两边尚还露着石头。 马力又命来几个大力士,好给正铲助上一臂之力。贺能开玩笑道,这石 头也不长个鼻儿,好拴上绳子,拿出我们十三连拔河的本事,说不定就 能推得过去。一句话提醒了娄信敏,心里想道,何不用细钢筋焊个钢筋网, 再拴上绳子,说不定可以助上一臂之力呢。思想间机器已经起动,于是 在巨石两边助力的又一哄而起上来了几个,且山呼海啸般喊着,正铲也 咕咚咚冒出了几缕黑烟,而巨石只如泰山般纹丝不动。司机停了车,只 留了引擎咯噔噔地轻声转悠着。下了车来,连忙向马连长摆手道,白搭, 还是想个别的什么办法吧。马力道,别的办法都试过了,不行才跟团里 要的正铲。司机说,那我也是没法,这石头跟长根的差不多,哪里推得 动。马力说不妨再试一试,实在不行也只有蚂蚁啃骨头,一点点地爆掉 了。于是司机又上了车,起动了。巨石两边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站了人, 连郝睿等几个女民兵也不甘示弱,挤了上去。花知君道,京妹子还是靠 边站吧。郝睿道,民兵连长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我们怎么就占了地方了, 力气大小不一样,我们也不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啊。又一面喊道,这边来, 我们女的这边来,又招呼也多是插队的女知青,离开了原先站立的位置, 又站到了车身的后面,一面喊道,来,姐妹们,我们推车和他们推石头 还不是一样,说不定我们从后面一推,这老拖的后腿就活动了。花知君 缄口,众人也都笑了。说话间车子启动,开足了马力,而马力则把嗓门 调到高八度,喊一、二加油,那巨石也只活动了一下,并未前行。马力一面喊着,有门,于是又用尽吃奶的力气喊了一、二加油,那机器又是 一阵黑烟,咯噔了几下就熄了火。
      司机又下了车,一面向马力摇头、摆手。娄信敏也已走到马力跟前, 说道,不行我们真得拴上绳子拉了。马力说,有绳子往那拴啊。娄信敏道, 叫钢筋工抓紧时间焊个钢筋笼,往后面一罩,说不定绳子也能拴得上了。 马力说,这法能行吗?于是又问了贺能。贺能说,这石头还真的长了鼻了。 行不行的试试再说吧,反正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于是命钢筋工抓紧时间 焊了钢筋笼。又命取了几根拔河用的大绳。用钢筋笼把巨石从后面罩了, 又用粗麻绳拴了,队伍分列两边站了,尚未发令,只轻轻把那钢筋笼一斤, 即成圆弧状把巨石从后面罩了个正着。此时部队虽然忙活了一天,看看 又换了新法,疲惫的情绪方又活跃了起来。
      天已平西,日头已经接近落下北恒山的地方,把个五台山也照耀的 满目青秀。司机又上了车,启动。马力手中已经握了一杆小红旗,与司 机递了眼色,只一面喊着,一、二开始,又把红旗往下游斜坡道延伸的 方向挥动,队伍只山呼海啸般呼喊加油,那正铲也像是运足了十二分的 气力,那巨石突然起动,欠了欠缝,出溜下子就运行了有二十几公分。 队列里拉绳的也有几个不慎撂倒的。或许因为花知君头一遭干这样的活 计,一下子摔倒在地,郝睿看的真切,戏谑道,这才干了几天活,我们 民兵连长倒抢先趴下了。花知君道,京妹子几个女的倒是拣了便宜,光 站在那里比划了比划,石头就挪窝了。说话间那边马力又挥起了小红旗, 司机又将车调足了马力,那巨石又前行了几十公分。如此经过几次反复, 巨石的尾部也渐渐离开桥墩基坑。陈佑吉、牛福礼几个排里干部早已无 心恋战,说把它弄到这地方就满不错了,用不着再劳神费力地往上拖了。 贺能正色道,你们几个排长说什么,脚手架往哪安?牛、陈二位才无语。 只是才又往前拖时,因巨石扭动,加之又是个上斜坡道,又重新清理了前行的障碍物,才把这个祸害拖了上去。再看矗立在河滩的这巨石,也 是层峦叠嶂,气势恢宏。或挺拔突兀,或蜿蜒起伏,或沟壑纵横,只差 苍松翠柏覆盖,河流飞瀑助兴了,宛若一座小山的浓缩,把那顽石、顽劲、 玩性浓缩成了一块超级巨石。有人说,这上边就凝固了我们铁道兵的光荣。 又有人说,干脆把它弄到军事博物馆去,这就是我们十三连移山填海的 物证。有的说,哪里也别叫它去了,就放在桥头上,刻上铁道兵几个字 以作纪念,人们品头评足,不一而足。
      十三连开挖桥墩基坑的这一不伦不类的怪招,消息不径传到了团里, 马常厚又少不了摇头叹息。对这不入流的战法,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终因也是前进中的问题,才没再纠缠。贺能曾预言,我们这法子又得受 到团里营里的批评。娄信敏说,这叫土洋并举。我们家乡阜城门的夫子 庙的迎门石,比这块石头大得多,从县城东边的八宝山上开下来,往那 里运的时候,据说八华里拖了十五年才拖到,有人算过,一天才能移动 一寸。贺能说,在这里别说十五年,十五天团里也得批到我们头上。娄 信敏说,多亏民兵连帮忙,若不光清理斜坡道也得个几天功夫。马力灵 机一动问道,今天是星期几,贺能说是星期六。马力说,那今天晚上我 们连和民兵连一块会餐,明天部队休息一天,洗洗衣服,愿意出门的按 比例到沙河镇玩玩。贺能说指导员已经安排了。说着连里几个干部约了 花知君、郝睿等几十个民兵欲同回连队,二人再三推迟。娄信敏说,住 在你们村子里光慌着突击任务,没机会碰在一起。今天帮我们十三连解 决了个大难题,坐坐还是应该的,说不定以后还会请你们帮忙。花知君 听如此说,这才来了精神,又招呼郝睿一块到连队看看,参观学习。郝 睿同意,花知君这才集合了民兵。娄信敏又与马力商量了,说五连我的 老指导员也在现场,还有六连的连长、指导员,难得遇到一起,也顺便 邀他们几位到连里一聚。马力拍手欢迎。于是又邀了五连、六连的几位,几个人又再三推迟。娄信敏说,家属临时来队,见见面不妨,这才答应了。 马力请民兵连前行,花知君不肯。马力也一改往日各排带队收工的惯例, 集合了队伍。虽人人一身工作服,但队伍也还走的整齐。马力助兴,领 唱起了打靶归来的歌子。娄信敏陪着骆高山、王德柱、卢德贵尾随其后, 部队欢快着进入营区。
      夜色朦胧,灯光昏暗。黄色的灯影下连部办公室像是一个浑沌世界。 马力一定邀凤兰也去会餐,凤兰说,你们都是军人,我去了没话说。马 力说都是一家人,连你的老乡、老娄的战友也来了,不去倒显得外气了。 凤兰推辞不过,就到了连部。且又看到了一口京味的一个年轻女子,以 为又是谁的家属,还没听说过。犹疑间,马力介绍,这位是我们指导员 的老指导员骆指导员,这位是你的老乡,六连的王指导员,这位是六连 的卢连长,都在工地上,一听说你来了,都来看望。这位是华岩村民兵 连指导员郝睿同志,和我们指导员是同级。郝睿道,我是华岩村的临时 社员,说着和凤兰握了手。马力又介绍花知君。花知君道,来到山西我 们应该慰劳解放军才是,倒来到部队作起客来了。娄信敏道,我们是军 民一家,不分主客,共叙友情。我们来到山西后,给地方添了不少麻烦, 在华岩村呆了二个月,一点活也没帮社员干。郝睿道,部队的任务那么 重,哪有空再帮社员干活的理。华岩那地方正修火车站,就为民造了福 了。通了车,社员坐火车上北京、去太原,要多方便有多方便。花知君 道,京妹子就是忘不了上北京。郝睿道,我来这里快三年了,就是劳动 改造也快该回去了吧。说着通讯员几个勤杂人员已把菜端了上来。桌子 中间先放了搪瓷碗盆,马力一眼就看出是黄芪炖羊肉,垂涎欲滴,说道, 这是五台、代州这地方的名吃。接着上来一盆同样大小的辣子鸡,一盆 红色流油猪肉烧土豆,一盆红烧瓦块鱼。那边贺能人人斟了一杯散装老汾白,娄信敏举杯,欢迎华岩村民兵连为京原线建设助一臂之力,加快 了十三连施工进度,也为五连老指导员大驾光临,六连指导员和连长大 驾光临,干杯!人人都站了起来,只碰的杯子叮当作响,酒水飞溅。娄 信敏举杯与骆高山、王德柱、卢德贵碰杯喝了。贺能高举酒杯,咕嘟喝 了一大口。郝睿和凤兰只晃动了杯子,闻了闻就放下了。惟独花知君像 喝凉开水一样,连续咕咚几声,把那茶杯干了个底朝天,一面还用手抹 着嘴唇上的酒,大喘了一口气,却见众人都看着他,这才说道,军令如 山,娄指导员叫干杯,你们不干杯,有违军令。京妹子干了没有,没干, 有违军令。民兵连指导员第一个任务就没完成,我花知君应负全部责任。 说着站起,端起郝睿的杯子,一饮而尽。娄信敏等几个军人看的目瞪口呆, 心想,山西这汾酒之乡,出好汉,急忙让菜,夹起一块鸡。花知君推辞道, 我们山西这地方不吃鸡,解……放军刚来我们这里时活鸡才三毛钱一斤, 这半年才长到四毛了。娄信敏又让鱼,花知君又推辞道,山西这地方也 不吃鱼。滹沱河的鱼拢共也没人打。娄信敏道,山西这地方鸡是凤凰, 鱼是龙王了。众人笑着,一面又说道,团里从平型关水库自己打的鱼也 才三毛钱一斤,据说是一九五八年放养的,鱼肚子里有的已长了寄生虫了, 我们若不来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打呢?郝睿道,那还能吃吗?娄信敏 道,做的是红烧鱼,加高温熟透,一点腥味也没有了,花连长不妨一尝。 花知君只摇头不尝,欲敬酒。马力说,指导员敬完该我敬了。花知君道, 马连长的酒没干,没法敬了。马力无奈,也狠命喝了,又一一斟了,摇 着头,也把自己那杯满上,逐一敬了。贺能又给众人斟上酒,欲给花知 君端起,花知君说,我自己来,遂端起又一饮而尽。几个人只看的目瞪 口呆,贺能那里也只有咋舌的份。马力、娄信敏欲起身去给民兵敬酒。 花知君道,我和京妹子就是代表,我们先是代表喝了,再代表华岩村民 兵连敬酒,干杯!说着站起,碰了杯,只把郝睿那一杯也端了过来,说道,这两杯要是再小点就来个高高楼了。他想用一只手端着两只杯子,无奈 杯子太大,只得用双手端起,比划了两杯相迭的样子,又把那两杯酒分 作两次喝了,又吃了菜,这才放行。花知君一面说,我得去,我得跟…… 跟解放军……敬……酒。郝睿一看花知君欲失态的样子,遂把他按下, 一面说,我代表吧,一面示意贺副连长,你们慢慢喝。那里郝睿陪着娄、 马二人先是去了连队用作开会的帐篷,见一溜摆开的大盆菜已下去大半, 即慌忙举杯象征性敬了酒。又命小吴叫了司务长王续功,问了。王续功说, 连长是回民,只加了一个羊肉。七班的闪亮也加了同样的一份。娄信敏道, 民兵这里视情况加菜,这是民兵连在我们连吃的惟一的一顿饭,要吃好。 王续功应是。这才又邀郝睿到一班看了。少不了郝睿把那内务卫生、整 齐划一的挎包、摆放整齐,擦得锃亮的枪支夸赞了一番。一面说道,当 几年兵还是不错,学到好多东西。娄信敏道,这么好你怎么不报名当兵 呢?郝睿道,你看我够格吗?娄信敏道,只可惜咱没这个权力,当兵又 不是享荣华富贵,有什么不可?郝睿道,有这个权力也不行了,老太婆 了。马力哈哈大笑道,北京姑娘怎么突然称起老太婆来了。那里娄信敏 又问了牛福礼、宋希文,班里是什么菜?宋希文一一说了。又说应该向 连长指导员敬酒,司务长开禁一个班才只一瓶红葡萄,连长要批准,我 打了酒来再敬。马力道,那不行,这是规矩,看到没有,枪杆子!宋希 文这才遗憾地收住了笑容。几个人退去,又串了几个班回到连部。见花 知君面部更加显得铜紫色。一面吞吞吐吐,说副连长不跟他喝了,不够 意思,没这几位首长够意思。娄信敏看看桌子上的菜还没大动,劝众人 吃菜。又问马力,连长,今天有你的菜,你不敬酒,还不敬菜?马力先 是夹了一块羊肉递到花知君碗里,又让骆、王、卢几个吃菜,刚要举箸, 见花知君那里夹了几次也没夹起,即趴上碗,扒吃了。一面断断续续地 说道,解放军若是早来几年,我兴许也能跟着你们当兵去了。郝睿道,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想当兵,当团长兴许差不多。花知君道,在我们山 西这地方,没,没意思。我都四十的人了,连婆娘还没娶上呢!郝睿道, 他哪里四十,瞎吹唬呗。花知君道,还没四十,多大了。郝睿道,多大了, 到四十还差两年呢?贺能问,老花攒了多少钱了?花知君道,攒了快, 快八百了。贺能说那还不行了,不是大姑娘才值八百块吗?花知君道, 眼下又涨价了,都,都一千五了,娘……的,在生产队里干一天才挣毛 把钱,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一千五?那边凤兰问郝睿道,这里对象怎么这 么难找?郝睿道,这地方有个不好的风俗,说女孩是人家的,男孩才是 自己的,溺女婴,时间长了,光棍汉子就多了,有的村一个村几十条汉 子讨不上老婆。凤兰问道,花连长他有了吗?郝睿道,他就自己,也没 个亲戚朋友帮衬,靠挣工分攒钱,难了。那边花知君似已知道这边的议论, 吞吞吐吐说道,攒……攒不够,咱不讨老婆了,一个人,利落。马力道, 这个忙京妹子可以帮帮嘛。花知君道,什么,她帮我的忙?她才不帮我 的忙哩,光等着文化大革命结束,回北京呢。别看我们也是连长指导员, 可没你们那样亲。郝睿道,你少说点吧,来到你们这穷地方光当社员还 不够,还要怎样,还要我们从北京搬来,那有可能吗?又对娄信敏道, 指导员,你看他醉了吗?他没醉。来,老花,咱俩还没喝呢?说着郝睿 拿起了酒杯举到花知君面前。花知君陡然来了精神,说道,那得真喝。 郝睿道,不真喝还假喝啊,你看我的。说着真的像喝开水似的咕咚喝了 下去,不料终究不大接触这烈性白酒,接着就呛了出来,只呛的七窍生烟, 眼冒金星,嗓子起火,只干咳了几声却突然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众人 见状,无不惊骇。贺能说该不是呛着了,快找卫生员来。凤兰见状也略 显惊慌,赶忙将郝睿扶起。娄信敏示意,里边有铺休息。郝睿自觉失态, 只在里屋擦了把脸就出了来,但只见两眼水汪汪,乌黑的眸子透着水晶 般晶莹;面颊微红似朝霞生辉,酒窝微现却经不住浅斟低唱;丹唇欲噙也不知吞下了多少苦涩和辛酸。再看那经过沐雨栉风的吹拂,露着微黄 的头发里少不了潜藏着青春女性的妩媚。在场里几个干部一个个看得目 瞪口呆,手足无措,立挺挺木头人一般。不让酒吧,又少了许多热烈气氛; 若再让下去,另一个是狂飚无羁,海量无底,少了如蜻蜓点水,一带而过, 兴致不够;若再喝下去,别再喝出个借酒浇愁,更倒出一番苦水,弄个 不欢而散。
      娄信敏一面敬着酒,像僵那里一般。郝睿虽觉刚才喝酒失态,这一 会儿或许也看出这餐桌上已无了声息,像僵那里一般,又说道,什么事 也没有,呛了一下子,痛得嗓子眼难受,把泪都给辣出来了。这都是老 花害的我。花知君此时显得清醒了许多,说道,我们当老百姓的啥时候 也没好,京妹子她自己敬酒,自己喝酒,自己呛自己,倒怨到我头上来了。 京妹子觉得当几天社员屈的慌,就我们农民该着当社员了。郝睿道,老 花,好了,你歇一会吧,自己灌了几杯酒就发呆了。欲举酒杯,娄信敏道, 我的项目还没完呢,示意郝睿坐下,自己起身举杯和骆高山、王德柱、 卢德贵一一碰杯,让了。又跟骆高山简单叙了,多年不见,难得在一个 现场施工。骆高山说,这样的机会难得,以后见面的机会更少了。王德 柱说道,老乡你别听他的,他是个悲观主义者。骆高山说,我是现实主 义者。没文化,在部队不适应。娄信敏道,在文化上我们没大差别,来 部队学了一点,还不是老指导员领着我们学毛著学的。骆高山说,那都 是老皇历,看不得。娄信敏道,不能忘记过去嘛,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郝睿道,该我敬酒了,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说着探身子欲夺娄信敏手 中的酒壶,娄信敏不干,京妹子一把抓了他的手腕,一把抓了壶酒过来, 把个手抓得滚烫,而郝睿却像没事人一般。说道,各位首长都拿出你们 的酒杯,于是欲先给娄信敏斟酒,信敏欲藏杯子,郝睿又伸手把他拨拉 到了一边,一面斟上,接着又逐一斟上,端起酒杯,向众人,提议干杯。娄信敏道,京妹子随意吧,我们干了。而郝睿毫不示弱,端起杯一大口喝了。 贺能说道,小郝让的酒,不喝是态度问题,接着也喝了。骆高山说,我 对酒是不行,我随意。又让卢德贵,卢德贵顿生一计,喝了,又接着用 手帕擦了嘴,郝睿并不在意,只贺能看得真切,说道,卢连长喝了又吐了。 郝睿回首,卢德贵扣了酒杯,又张嘴让郝睿看了。又欲让王德柱。王德 柱说,按我们那里的习惯,敬酒的得先喝。郝睿道,北京喝酒的习惯我 不知道,按山西的风俗,客人得先喝。王德柱哈哈一笑道,女同志让的酒, 喝!即喝了。又让马力,马力也喝了,却露出了一脸的苦涩。又让娄信敏。 惟独娄信敏说干,就是迟疑着没喝。郝睿道,娄指导员才没支持民兵的 工作呢。凤兰却突然着了急,咋呼道,他不能喝!郝睿道,我不相信。 此时的娄信敏也不由分说,只一大口就喝到肚里。一面说道,开戒了。 贺能说道,指导员同志还有说法呢。花知君道,我敬的酒娄指导员没喝, 京妹子敬的酒倒喝了,连指导员也看不起我们土包包了。娄信敏歉意道, 没那意思。汾酒劲大,开始我真的不想喝,你看,女同胞都干了,我还 怕什么。来吧,花连长,我们俩同干一杯。又要从郝睿手里要酒,郝睿 一面拨拉了他的手,一面说,我倒,于是又都满上。娄信敏、花知君二 人喝了。娄信敏却也用双手搓起了两眼,贺能道,怎么指导员也被呛的 流泪了。于是众人笑了,只凤兰笑中露着苦涩。娄信敏只摇头道,这汾 酒够冲的。花知君道,山西这地方就是汾酒香,别的什么酒也喝不出味来。 贺能道,山西竹叶青、红葡萄不是都有名吗?花知君道,啊……竹…… 叶青,没劲。红葡萄咱也没喝过。贺能道,那咱还是得喝汾酒。指导员, 我看你也别捂眼了,没大事。咱民兵连主动上门,帮了咱的大忙,共同 喝个拥军爱民的酒才是。娄信敏道,这老汾白真够冲的,比北京二锅头 还厉害。贺能道,酒冲还能冲过人吗?来,我提议,喝个拥军爱民的酒, 骆指导员、王指导员也举杯。卢德贵道,那我就免了吧。贺能道,拥军爱民是军民同干,你怎么免得了。娄信敏、马力也匆忙站了起来,端起 了酒杯,又邀了郝睿。郝睿说嫂子也得喝。凤兰道,我是真不会喝。郝 睿道,不会喝我替你,先得端起。凤兰拗不过,也站了起来。只碰得酒 杯叮当作响,酒水飞溅,早没有了先时喝酒的风光。娄信敏不免心中咯 噔一下子,希望酒场赶快结束。又见花知君一饮而尽,娄信敏转了话题道, 十四号墩开挖,多亏民兵连帮忙。要我们自己那大个的石头还得几天。 花知君道,咱别的没有,就是有力气,连长、指导员有用得着我们的地 方,尽……管……吩咐。别的不行,干……个粗活还可以,今后可…… 不能……破费。来,京妹子,郝睿只扯了花知君的衣角,只扯得他油泼 火燎一般。花知君一阵兴奋,又把郝睿拽起,道,咱民兵也不能失礼, 又慌着倒酒,可手已经摇晃的不当家。郝睿一把把花知君推了,一面夺 过酒壶斟了酒,说,我代表吧,老花不行了。花知君道,谁说我不行了, 我没醉。此时的骆高山欲站起来敬酒,娄信敏制止道,老指导员敬酒, 不敢当了。说话间听得外面汽车鸣笛,娄信敏问连长,没听说要车的事。 马力说没有。通讯员急忙看了,却接了副指导员窦华回来。大家一阵兴 奋。娄信敏把在场的人向窦华一一介绍了,又让了坐,端起酒杯,为副 指导员接风干杯。马力又问司机在哪,窦华说,司机已经放空回去。马 力自语着,喝完酒再说。窦华接过酒杯,说,山西这地方夜里这么凉了。 娄信敏道,正好,喝杯酒暖和暖和,窦华遂一饮而尽。马力、贺能也敬酒, 窦华说,这一圈下来我还不得趴窝,指导员已经代表了,我们同时喝吧。 众人不让,窦华只得又把第二杯喝了。众人又让,窦华说,兄弟连队的 老首长在这里,我得敬酒。王德柱说,娄指导员敬了,我们还没敬呢。 僵持不下,窦华只得又喝了,一面直呼喝得太猛,说,这就感到脑袋有 点蒙了。娄信敏说,你先歇一会儿。说着骆高山也站了起来一定要敬酒。 王德柱说,敬酒也该不着你。你老指导员就别忙活了。骆高山说,那不行,我提议为十三连的盛情款待,为民兵连的到来,也为娄指导员的夫 人到来,干杯!骆高山并不强让,只象征性喝了。王德柱这才站了起来, 接过酒壶把杯子满了一遍,说,老乡,我们那里的规矩是好事成双,我 提议向各位敬酒,喝两杯,一带二。卢德贵已经抱头深埋。王德柱一把 把他拽起,问道,这一位是哪个连队的(众笑),怎么当起狗熊来了。 卢德贵说,你骂什么都行,酒就是不能喝了。王德柱说,毁了,趴窝了。 来,老乡,咱喝,说着与娄信敏碰了杯子。又邀凤兰。凤兰说我不会喝酒, 老娄的酒量也不行,你们说说话,玩玩吧。王德柱说,不勉强,意思到 了就行。说着凤兰也站了起来,象征性抿了杯口,娄、王二人碰杯喝了。 王德柱把众人让了一圈,又邀郝睿。郝睿说,我将老花的军才喝了,若 要真喝,真是不行。王德柱说,山西的老汾白也不比二锅头冲。郝睿道, 二锅头我连闻也没闻过,我家里没人喝酒。王德柱甚觉扫兴,提议上饭。 郝睿这才端起酒杯,说,请王指导员先喝,我随意。王德柱无奈,同意了。 王德柱又问,几点了,通讯员说,快八点了。娄信敏说,不用着急,天 早着呢,部队明天休息,我们难得一聚,说说话。这才问了窦华在政治 学院学习的情况。窦华说,学习这几个月就一个内容,就是九大确定的 党的基本路线。又说,学员中我是级别最低的,师、团、营各级干部都有。 一开始就摸底,叫回答什么是党的基本路线,说着窦华突然把话停了下来。 酒桌上沉默了一阵子,王德柱说,基本路线不是年年讲,月月讲,天天 讲的阶级斗争路线吗?窦华说,是的。王指导员可不简单。开始摸底时, 不要说我这小小的副连级,就是师级干部也答不上来。王德柱嘿嘿一笑, 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窦华说,但基本路线的具体内容,我相信在座 的干部没有不知道的。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在社会 主义这个历史阶段中,还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存在着无 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娄信敏兴奋地站了起来,说道, 怎么样,深造和不深造就是不一样。我们也会背这段语录,但还没有把 它上升到基本路线的高度。来,为我们窦副指导员在理论上和政治上的 进步,干杯!窦华急忙说,我破个谜语作酒令吧,我破了以后从卢连长 这里转下去,猜着了就过去,猜不着就喝一杯。娄信敏说,多少年没破 谜猜了,我看咱每人都破一个,猜一个,猜不着的罚一杯。卢德贵猛地 抬起头来,说为什么罚酒?娄信敏道,凑热闹嘛。王德柱说,那得限制 内容。娄信敏道,咱是铁道兵,就围绕着修铁路破谜、猜谜。说着众人 兴奋起来。窦华说,我想了一个,看谁猜得出来是什么。说完略一沉思, 道,听着啊,抓住纲,管住线,一斗到底是好汉。卢德贵说,刚才你不 是说的什么基本路线吗。窦华说,不是。指导员说好的不离开铁路。王 德柱说该罚。卢德贵说,别慌嘛,我再想想。又说,是钢轨。窦华说, 已经沾点边了。卢德贵说,不是沾边来四两吗?得算猜着了。王德柱说, 沾边来四两你也喝四两再说吧。卢德贵说,若再喝四两这小命也差不多 了。莫不是防爬器吧。窦华说,也不是。王德柱说,这回喝酒可跑不了 了不?卢德贵说,我喝,我喝,不是随便吗,我喝。遂象征性喝了。王 德柱说,他耍赖。卢德贵说,你是大水淹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 人了。又反问王德柱,你能猜得出来吗?王德柱说,我猜着了,是道钉。 窦华说,没错。卢德贵说,道钉就道钉呗,还非要纲了线了的。窦华说, 铁道兵跟铁路打交道,一直没离开钢了、线了的。卢德贵说,亏你想得 出来,上政治学院就学这。窦华说,这是铁道兵学员编的顺口溜。娄信 敏说,该卢连长了。卢德贵沉默了半天,说道,你们听着,我也想了一个: 你动它动,你重,它重;你这里一声哎嗨,它那里当啷一蹦。王德柱说, 嘿嘿,我们这硬骨头六连的连长就破这样的谜,这叫谜语吗?卢德贵说, 不叫谜语叫什么,你猜,你猜唉!你能猜得上来才算能耐。王德柱说,这还用猜吗,哪个铁道兵没干过,大锤一抡,当啷一蹦。卢德贵说,那 算你猜着了吧。那该你破了。王德柱想了想说道,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站着不会走路,趴下力大无比。马力说,那不怨它,我们老铁拢共没给 它修站着的路。我也来一个吧:头上风云断后,脚下不用问路。声震三 山五岳,风吹雨打如故。贺能说,你们都拽起来了,我也想了一个,土 话土说吧,一个物件长得鬼,没有身子没有腿,长尾巴拖着个扁扁嘴。 众人说,这不是说的王指导员的绰号吗?一阵哄堂大笑。贺能说,哎哟, 怎么一下子破到这上面来了,对不起啊王指导员。王德柱只嘿嘿笑着, 并没介意。郝睿说,你们破了那么多了,该我了吧。且听好啊:红酥手, 提莲藕,三山五岳尽欢舞。东风过,欢情薄,翘首举目,走,走,走! 去新处,连已故,泪挂桃腮遮双眸。莫回首,大胆走,鸿雁不在,心系 前头,呜,呜,呜!娄信敏一时激动,拍手叫好。说道,我也来一个吧, 听了我们营老于工介绍了铁路桥梁有关知识之后,我也编了一个,也算 个谜语吧,待我拿出来,念与大家听了。说着欲起身去取,却发现抽屉 就在自己的身位,随即开了,拿出一个蓝色塑料皮、三十二开笔记本, 翻了,念道:美食洋洋黄金宴,椒房森森石作衣。足不出户山呼到,四 体敛住群臣至。上天入地皆自然,粉身碎骨也欢喜。生当何需做母后, 羞煞奠基皇太极。谁说此物不潇洒,藏在深闺人不识。于无声处胜万岁, 大厦倾覆现宫闱。郝睿听罢,只顾沉思,比先时沉默了许多。一面又说 娄指导员这是破的谜语吗,这么长。一直没大说话的凤兰也想了一个,说, 我不懂铁路,就随便说一个吧,众人拍手称快。凤兰道,统帅号令一响, 老弱残疾慌张;坐着日行千里,通达四面八方。凤兰说罢,又补充道, 让你们见笑了。马力说,这不挺好的吗?郝睿说,你看那边已经睡着了。 娄信敏说,无妨,自到京原线西段后我们还没有这样畅快地休息过,再 玩一会儿再说。马力叫小吴,看看民兵那边的情况。小吴回说,那边民兵早已散了。马力说,那我们再呆一会儿。贺能说,你们在这里多歇一 会吧,我去查铺查哨去了。马力说,那好。又说指导员,该换换谜面了。 娄信敏说,那行。我们不妨用红军遗址破几个谜猜,且和我们说的谜底 联系起来。郝睿说,好主意。娄信敏说,我从红军初创时期的井冈山说起, 大伙接上就是。
       之一,宁冈遗址
       宁冈山中尽风流,两路大军已碰头。呼啸一声风云过,鼓角声里谁遁走?
       娄信敏说罢,众人沉思了一会,也不分彼此,相继把自己想的说了。
       之二,娄山关遗址
       残阳后照娄山头,几渡江河显风流。谁说今朝无敌斗,潇潇风雨走神州。
       之三,金沙江遗址
       金沙水拍云崖留,滔声滚滚水不流。只因倒转三番舞,巨擘肇始写春秋。
       之四,大渡桥遗址
       大渡桥上铁索游,不现枪林弹雨稠;旌旗指处山呼啸,力拨千钧已俯首。
       之五,夹金山遗址
       背水飞雪谁淹留,夹金山里又怒吼。不是红军好后生,独腿将军万事休。
       之六,六盘山遗址
       六盘山上苍龙缚,万丈长缨谁曾有?长征一改旧模样,车队辚辚天低头。
       之七,宝塔山遗址
       宝塔山下尽风流,天涯望断几时休?为伊消得人憔悴,双方见面不 握手。
      人们竞相争抢着依据长征遗址说出自己的谜面,一个个面红耳赤, 唾沫飞溅,早已没有了什么先后顺序的排列,连已睡着了的也已醒来, 揉了眼晴,强打精神,参与其中。徐靖、吴小苑只顾鼓掌喝彩,却突然 听得窗外大声议论的动静。马力警觉地问了一声是谁?餐桌上突然静了 下来,却听得是吴焕根的动静,马力让其进来。吴焕根这才和一块说话 的韩欣进了来。说是站岗带班交接,欲到连部看点,却听得里边争相出 着长征遗址猜谜,说我们各自拟一了首,说出来凑个热闹。于是韩欣说了:
      之八,过草地遗址
      草毯泥丸欲何求,未敢起身陷泥流。设使梨峪也如是,泥淖换得贵如油。
      吴焕根说,我也有一首凑趣。
      之九,长征会师遗址
      长征伟业青史留,又续新曲我也谱。纵横捭阖恨无多,鬓飞残雪显 风流。
      娄信敏和马力又各自出了一首无题,已经无法分清前后顺序了。
      无题之一。
      木秀于林欲何求,斧锯张扬断根由。排列森森恨未了,成才欲到天尽头。
      无题之二。
      粉身碎骨何所求,千锤百锻才开头;铁甲日日顶上过,生当师从孺子牛。
      声音未落,电话铃实然响了。马力接了,告之,五连来车接骆指导 员。众人意犹未尽,不情愿站起。郝睿还在那里呆坐着,不舍得起来。花知君早已醒了酒,说京妹子不想走了。郝睿说,花连长醒了酒了,我 以为还醉着呢。说着扶了凤兰,一块出屋,悄声说,你看娄指导员他们 这些军人多有朝气,真不愧是解放军大学校。凤兰说,嗯,铁道兵大学。 郝睿说,铁道兵大学也不错,锻炼人。说话间汽车响了。马力说,骆指 导员你们几位稍坐,把京妹子和花连长他们送回,再接您回去。马力看 车时却是南京嗄斯,驾驶室只能再坐一人,说道,看样子花连长得委屈 一下坐到大厢上了。郝睿道,您们看老花他还能上去吗?说着自己抽身 上了车厢。花知君这才抓住驾驶室门带手,狠狠地拽了两下,没有拽开, 贺能慌忙着帮忙开了车门,上了车,送走。汽车返回之后又送走了骆高 山、王德柱等人。十三连几个议论道,在一块叙叙倒是有些意思。马力道, 下一步浇筑混凝土,我还想请民兵来,倒班突击几天。贺能说,到年底 马团长别再给算上一笔,说咱随便用民工。马力说,给咱记上一笔成绩 差不多,这是十三连的特长,是三支两军练出来的,他们想用还没有呢。 说罢几个人各自洗漱、休息不提。
      代州隆冬又是一个干旱而寒冷的冬天,部队首长和军需部门虽然没 为战士争取到三北地区为部队配备的“三皮”备装,但还是每个人弄到 了一件皮大衣和一双翻毛大头鞋,而皮大衣还属于借用,规定,只要一 离开此地,必须如数返回军需部门。因了皮大衣有几公斤沉重,穿上连 走路都不得劲,更不要说干活了,所以除了哨兵之外,只有像单仁、王 费时那样的所谓后进战士,因在营区憋的难受,偶尔也去施工现场时, 也穿上皮大衣,风光一圈,再回到营区。干部和战士几乎没有什么人真 的穿起皮大衣,只是到了晚上用它压在只有 1.5 公斤沉的薄棉被上,才 真正感到了它的和暖。一日晚间,贺能从现场回来,把那沉甸甸的皮大 衣撩起,又仔细翻看了那极细的熟好的卷曲着的羊毛,恨不能把它变成一窝被窝钻进去。连马力也一改不穿衬衣睡觉的习惯,喊叫着这还没到 三北地区,咋就这么冷。娄信敏说,这里纬度高,海拔也高,哪有不冷 的理。马力欲钻被窝。娄信敏欲穿翻毛大头皮鞋,这种鞋的后跟和前头 用坚硬的皮子包裹着,用帆布作鞋腰和面,后底跟和前掌用牛皮钉制后, 又附了一层橡胶底。鞋的里面是带毛羊皮反衬。他先试着把手伸进了鞋 的里边,一种毛绒绒的感觉,舒服且暖和,道,这一只鞋子没有一公斤 沉也差不多,一面试着穿了。马力一面看着以为他要试试鞋子,却见正 儿八经系上了鞋带,又取了五四式黑色手枪欲往外走,问道,指导员, 你还到班里去?娄信敏道,家属走了,没心事了,到班里转转。马力欲起, 说等等我。娄信敏说,你休息吧,我转一圈就回来。马力说这一会儿半 会儿的还睡不着,也起身穿上了衣服,说,倒不困,只觉得冷才钻的被 窝,不如一块走走。贺能说,你们去吧,我的被窝都暖热了,要睡觉了。 二人出了连部,照例又从一班转到十二班,马力借夜间的自然光看了表, 说,哎哟,快十二点了,我说怎么又冷又饿。你这么慌着让嫂子走,若不, 这会儿我们可以喝上几盅酒暖和暖和了。娄信敏说,家属在这里时,真 想做上几样菜,我们连里几个人坐坐叙叙,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法,一 是没炊具,没法开火;二是附近村庄连个集市也没有,要买菜又得到伙房, 不方便。马力道,当兵这些年把鸡啊牛羊肉啊都快忘光了,上次请民兵 吃饭又把我吃馋了,真想改善改善。娄信敏道,改善生活时我老是想不 起来跟王续功说,每次你和闪亮只能吃炒鸡蛋。马力道,连队没那个条 件。二人说着已回到了连部。马力道,不说不要紧,越说吃的越觉饿了。 听到动静,小吴从里间屋走了出来,问,连长,还让伙房做饭不?马力说, 看看立模的有打夜班的就一块吃点,没有就算了。小吴迅速去了,就回 了来,说伙房里只有一盏灯。马力又问,看看你军用水壶里还有剩的酒 没有?小吴说兴许有,一面迅速取了,喊道,还有,还有,又取了两只茶杯,洗了,倒了,放在二人面前。马力端了,一看酒倒的不匀,又重 新匀了,这才想起贺能,窦华,于是又问副连长、副指导员睡着了没有? 窦华那里已是鼾声如雷!只得作罢。贺能虽然迷糊了一会儿,并没睡沉, 听到动静又醒了,只是不言语,装着打轻鼾。二人这才端起杯子,说声 干,抿了一下就一饮而尽。娄信敏说,那天的酒要匀点今天喝就好了, 这点酒下肚还没觉着热乎呢?马力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嘛。小吴说,要不 到代销点再打点来。二人都忙于从兜里掏钱,马力动作更快,掏出了二 元钱递给小吴,去了。此时的贺能也已闻到酒香,忍不住,醒了。问道, 连长指导员就干喝啊,这不怕喝醉了。马力说,噢,你没睡着啊,快起, 小吴打酒去了。又大声叫了窦华,仍没动静。贺能说,你哪里喊了我半天, 只喊了我一声就不敢吱声了。娄信敏说,副连长没睡,快起来喝点酒再睡。 贺能说,你们走后我早就掂过了,拢共还有一茶碗酒,还不够一个人喝 的,我们俩若再起来,连嘴唇也湿乎不过来。马力说,没有不会再打? 贺能说,我要抢着再打去,还不得我先掏钱。娄信敏道,小气鬼。贺能 反驳道,还我小气鬼,在华岩,团里给我们一块罗马表,才一百八十块钱, 指导员都不要,还我小气鬼,现在手脖子上连个点都没有。娄信敏道, 他别说一百八,十八块钱差不多,倒好三个半月的工资呢,咱哪里买得 起。说话间小吴已推门而入。马力兴奋道,来了!小吴苦楚着脸道,没有, 代销店里没人。马力道,连看店的也没有?小吴道,没有。贺能道,笨蛋, 还当通讯员呢,代销店的人都找不到。连马力也不耐烦了,说了声睡觉。 娄信敏道,房东说,明天她家的汉子回来杀狗,还留我家属,说明天吃 了狗肉再走呢。我说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我们不大习惯吃那东西。贺 能说,喝酒那得等明天再说了。直到此时,里边屋里才停止了鼾声。贺 能说,副指导员醒了?窦华说,醒了。你们几个嘀咕什么呢?贺能说, 我们几个搞了一次喝酒演习。窦华说,连酒味也没闻到,搞的什么喝酒演习。贺能说,演习完毕,睡觉了。一面叹着气,又把衣服脱了,又自 语着,还热乎哩,还是这里舒服。
      当晨号把荒凉的军营唤醒时,几个人坐起时还打着哈欠,睡意还没 完全退去,只待出了早操,跑了几圈步,冷空气一吹,才逐渐兴奋起来。 因为部队正在紧张施工,为保持体力,出早操也只简单活动活动,不那 么冷了,就收操,各排带回。就近的一排只象征性跑了几步,带出操场, 停了下来,解散。因离开饭还有段时间,贺能问娄信敏道,不是说房东杀狗, 看看是怎么杀的?又说,还没看到自家杀自家的狗的。刚解放时不让喂 狗,不少狗都叫打狗子给买走了。娄信敏道,经过三年困难时期以后, 也就来了山西这地方才见到狗,我们那里连狗也没有了。说罢又指着房 东的门口说道,你看那不是,房东已把狗唤出来了。几个人顺手看去, 但只见那只黄褐色的狗身高足有一米多,身长不算尾部也有一米五十开 外,像一头小黄牛一般。娄信敏开玩笑道,山西这地方猪跟猫差不多大小, 狗跟牛犊子差不多。说话间房东主人已把狗带至西去下坡路崖一棵大榆 树下边。一面又提了绳子往树杈上扔去,扔了几回,那绳子就是上不了 树杈。一战士问道,你往树上搭这绳子有啥用。房东主人指着狗说,解 决它的问题。那黄狗分明听不懂主人说的意思,还摇着尾吧,眨巴着眼皮, 向主人投去顺从之意。房东主人说道,农业学大寨,上级不让喂狗;让 喂猪,可我们这里猪就是不长个。此时的大黄狗仍不知死之将至,况且 是用最残酷的手段来结束它的生命了,仍亲昵地围着主人转,还舔它的手。 娄信敏介绍说,马连长,你看恩格斯《人在自然界的位置》那篇文章没有, 说狗是对人最有感情的动物,待转身时却不见了马力。再回首时,一个 善爬杆子的战士已弓腰双手拦树,两脚如履平地一般,带着绳子飞身上 了树杈上,且把绳子的两端放回,任凭主家摆布。
      但只见那家主人把绳子的一端抓在手中,另一端系了活扣,将狗脖子套了。狗虽不情愿,但还是叫主人把脖子给套上了。分明这厮仍没预 感到主人是怎样摆布它的,只可怜它只把对主人的忠诚记在心间。只待 主人并村子里先后赶来的几个干部,把绳子的一端拉起时,那狗才本能 地知道反抗,难听地嚎叫着,只可怜为时已晚。待把狗吊至于空中,那 狗仍在不停地嚎叫着,疯狂地抖动着四肢,以求找到蹬踏之地,妄图死 里逃生。只这样挣扎了许久,几个杀狗的人觉得那狗由嚎叫变成呻吟, 才把狗小心翼翼地放到似着地似不着地。那狗或许已感觉到快到地面了, 四肢拼命腾空上窜,几个人又把绳子高吊,待狗没了动静,才又放将下来。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咋呼道,老四家的怎么还没把开水拿来。待要喊时, 房东的女人才提着桶开水,拿着大水舀子匆匆忙忙走了过来。只见那狗 或许因了后爪着了地,又缓了劲的缘故,一面又嚎叫着,腾空跃起。那 干部模样的人命老四过来再拉,老四早已抱头鼠窜。而老四家的放下水桶, 叫着娘,带着哭腔跑回家中。这里几个人已顾不了那么多,又把狗提了 悬空。一条大汉索性把那开水撩起,趁狗张嘴嚎叫,突然间把开水倒了 进去。那狗又只短暂地一声惨叫,且声音很短,就没了后音。但几个人 仍是不放心,又把狗吊了上去。娄信敏几个人只看得心中震颤、毛骨悚然, 木然着,喊了贺能赶快离开。贺能也只摇着头,没说什么。到得了晚间, 房东女主人真的送来了两小点狗肉。娄信敏推迟再三,女主人说,就算 给你家属吃的。娄信敏这才勉强接了,昨晚喝酒的事,一个个早已抛到 九霄云外。娄信敏这里只把狗肉交给连部几个战士处理不提。
      现场施工,虽是隆冬,为了抢进度,营技术组命搅拌混凝土时加进 了防冻剂,施工日夜兼程,直逼七、八号桥墩的主河道附近。五连、六连、 十三连,俨然一个施工现场。而十三连为了赶进度,连里几个干部商量, 十二、十三号桥墩同时立模浇筑。为此,十三连又与华岩民兵连取得联系, 民兵连因冬天无大任务,欣然同意无报酬帮忙。待实施此一施工方案时,终因搅拌机不够,人工拌合混凝土又怕保证不了质量,于是只得又逐一 浇筑混凝土,两座桥墩四班倒,轮番分别昼夜浇灌了。
      滹沱河沙河特大桥虽然是大跨度多桥墩,但桥因了在河的上游,水 的百年设计洪峰流量九千立米每秒,桥的设计只离开河床几米高,混凝 土浇筑也就免了提升工具。在墩身浇筑时用脚手架和跷板搭成一个斜坡 道。随着墩身的升高,上碴的斜坡道的坡脚也逐渐延伸至拌合机附近了。 又民兵中抽了一个班的兵力和一排组成一个工班。一排也因了民兵连的 帮忙,顺利开挖了基坑,对民兵也倍添了好感。宋希文、韩欣、冯强、 刘喜、牛福礼等人,无不拍手称快。人手一辆胶皮轱辘手推翻斗铁车, 撒欢般跑上跑下。因了浇筑的人手多了,搅拌机也加重了负荷,吃力地 运转着。或许因了在营区泡病号的时间太长了,连单仁和王费时也参加 到一排施工的行列。刘喜嫌此二人碍事,喝令他们不要在这里打岔,影 响施工进度。你们又不是一排的,瞎掺和。王费时并不把刘喜看在眼里, 说你才在一班呆了几天,还没资格骄傲自满不是。娄信敏要刘喜不要再 跟他们二人戗戗,能来现场就不错,不管在哪里干都是十三连。王费时 得理不让人,说怕咱跟他争五好战士咋的,指导员没说,班长、排长没 说,他倒戗戗起来了。单仁喊了王费时,说不干了,出力还不讨好呢。 王费时说,他刘喜算老几,他想叫咱干咱不干,他不想叫咱干,咱还非 干不可哩。来,上这边来。说着两个人就到了拌合机旁,也不管什么 三七二十一,胡乱用铁锹铲了砂子,石子的往里加料。牛福礼耐着性子 说道,这一斗已经配好料,下一斗再添吧。二人终因牛排长没跟他们发 脾气,虽然仍是赌着气,但还是住了手。只可惜混凝土搅拌机本来就难 以重负,又加了点料,怎么也带不起来了。王费时这才慌了手脚,牛福 礼一面喊着推一推,二人又助了一臂之力,机器才又转动起来。刘喜看 到这二个人打岔总算还没影响到自己,这才推着车子,一溜撒欢跑将起来。连花知君也和刘喜摽起了膀子,飞快地推着车子,一面喊着,干别 的不行,就是推车有两下子。刘喜说你们村里该有多少活用得着推斗车, 还能赶上铁道兵。花知君说,你没看我们村里地下道,就是用推斗车推 出来的。刘喜一面气喘吁吁说道,去看来着,还差一点没跑出来。说着 二人几乎并排推着斗车冲向了斜坡道。宋希文一面喊着,给回空车留出 路来。刘喜并没听见,只顾往前冲锋,待冲到立模的位置,花知君那里 却迎头撞上了一辆回空车,立马停了。推回空车的冯强躲闪不及,车子 侧身歪在跷板上,又忙着扶正了花知君的车。那边刘喜已把混凝土磕掉, 又转身回到回空车的路线,并没留心冯强还在前边挡着,险些把空车掉 下斜坡道。又对花知君表现出了少有的自豪。一面说道,怎么样,花连长, 翻车了不。花知君只听得到震动棒的刺耳的尖叫声,并没听到刘喜说什 么,又把扶正了的车子往上推,第一下却没有推动,只在冯强的协助下, 才把车子推动了,把混凝土磕了。后面早有宋希文、韩欣的几辆独轮铁 斗推车拥来,一辆辆飞速上坡,啪嗒磕掉,又转身飞下斜坡道。郝睿同 几个女民兵早已忘记了手中的铁锹,像看电影一样,欣赏着拌合机的转 动,又不时飞一眼飞奔的手推车,还一面向女民兵讲解着混凝土,沙、石、 水泥的比例等。又摸铁锹上上了小车的混凝土,像是悟出了什么,说, 老花,还用拉车不?花知君道,这点小斜坡道再拉车,还不叫解放军笑 话咱。郝睿道,没想到大兵还这么会干活。转眼却见娄指导员来在身后, 只挤眉咋舌笑了。娄信敏只装作没听见,邀了马力欲上桥墩看混凝土浇 筑,却发现现场没有实验员,问牛福礼道,营里实验员怎么还没来。牛 福礼只笑着道,才刚打了电话,这会儿八成在路上呢,还不一会儿就到。 于是娄、马二人这才一起到桥墩浇筑现场看了。但只见两个战士,头戴 安全帽,身穿雨衣、雨裤,脚蹬长筒水靴,臃肿有加,灵活不足。安全 帽上,身上、脸上满是洒花般的灰浆。马力大声喊叫怎么不戴口罩?倒匀灰浆的战士只摆手示意听不清。马力又比划了,怎么不戴口罩?那战 士指了指鼻孔,没事。二人这才从桥墩架子上退了下来。又问了牛福礼, 说此一节混凝土浇筑已过大半。这才看到实验员慢慢悠悠扛着模具步入 现场。马力只瞪了此二人一眼说道,你们是第几次晚点了。实验员只支 吾。马力说,叫你们住在连队,你们不住,又一再延误取件时间,出了 问题是要负责任的。操着湖南口音的实验员说道,营长已经说过了,明 天我就搬到连里住。马力说,到新工地你们再来吧。又见实验员还站在 那没动,马力训斥道,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赶快取试验件!二人这才慌 着取了混凝土到一边用模具做了,不提。此次浇筑已进入尾声,马力问 牛福礼,为什么没见片石?这一节打完了必须用片石插上。牛福礼解释, 片石也没现成的,副连长现要了一辆翻斗车,到山里边拉去了。马力道, 什么都是手忙脚乱。恰在此时贺能带着一辆解放小翻斗把片石拉来,卸了。 牛福礼一声招呼,众人立刻拣能扛得动的片石块运了过去。几个女民兵 也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干的活计,也拣块小一点的双手抱了,像抱娃娃一 般抱向桥墩,贺能只站在一边怪笑。
      十三号墩捣固完混凝土,按间距插码片石不提。吴焕根、陈佑吉又 接连安排十二号墩混凝土浇筑,其施工过程也不必一一细述。七天之后 两座桥墩浇筑到墩帽时,浇筑混凝土的量虽然少了许多,但脚手板搭架 的斜坡道坡度增大,单车一个人已很难推到墩顶了。这也用不着什么布 置,体质强壮的照例摸起手推车,力气差一些的只有拉车的份了。因了 两个桥墩同时浇筑,加之钢筋笼网状密集,用的虽是细碎石子,其浇筑、 运送灰浆的速度立时慢了许多。郝睿已经有时间试推一下手推车了。只 见她上身穿一件靛蓝色棉袄,脖子上套一件杏黄色平绒围巾,下身穿着 一件藏青色外罩棉裤,脚上蹬着一双反毛军绿带毡牛皮鞋,在这似乎灰 色的施工现场,显得格外出众。虽不是仙女下凡,也像是一簇在严冬下从天外降落的鲜花。一双闪着期盼的眸子,单瞅住了刘喜的那辆车子, 非要一试。刘喜乐此不彼,只说道,我这一辆装得太多,下趟车少装点 你再推吧。郝睿道,这车这么矮,比地方的推土车好使多了,我试试再说。 刘喜只从坐着的车把上站起,让给了郝睿。此时,另两个分别围着红绿 围巾的女民兵也前来凑热闹,一个拉了牵绳展翅欲飞;一个扶了车斗作 腾云驾雾之状,一个个如嫦娥奔月般把个推斗车弄得花枝招展,飘飘摇摇。 你说它前进,却走了曲线,如行云流水,弯曲自然;你说它欲倒向一边, 宛如婴儿学步,跌跌撞撞,直扑向母亲身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 把这半斗灰浆运上那浇筑的高处,几个人围拢了向一簇插花,装点了桥 墩之上的灰暗。几个人在桥墩脚手架的高处,先是欢呼雀跃了一阵子, 得到了一种少有的胜利和满足,转瞬间又叽叽喳喳在刺耳的震动棒的干 扰下,像是几只鸟的啁啾嘀鸣。待把水泥往下倒时,却没有与下面负责 捣固的战士打招呼,险些把下面的战士也浇筑在里边,连推斗车也差点 翻将进去,好在刘喜像贴身侍卫一般,形影不离,一个箭步,解救了危急。 捣固的战士正直腰站起,见是刘喜,大骂了一阵子新兵蛋子,嘴上没毛, 办事不牢,穿的裤衩太少了。刘喜为难,说他们几个女民兵要抢着推, 没办法。那战士道,人家民兵帮你的忙还抱怨,要不帮忙还不知道弄成 个啥样。刘喜无语,转身推车要走,郝睿又上去夺了车子,一面说,头 回生,二回熟,我们再推几趟试试。于是几个人又嘻嘻哈哈,推着空车 返回,又运了几趟半车,虽比先时好了许多,终因劲小体弱,哪里是干 重体力活的手,把车子交回。那刘喜总算歇了一阵子,又有几个女民兵 在一边凑趣,倍加来了精神,那牛犊之力尽加显露。只因墩帽捣固速度 较慢,手推车又接二连三推将上去,哪里就用得了那么多,刘喜欢快了 一阵子,也只得慢将下来。
      待晚霞从北恒山的背后升起,斜辉射向天空,让暗夜和星空迟一会儿到来的时候,部队已经欢呼雀跃,庆祝主体工程最后一仗的胜利了。
      与此同时,五连、六连的施工也不必细述。五连虽不是拔尖连队,但它却是六连的母体,其前身是铁道兵纵队第二支队的骨干连队,不但 参加了三大战役,且也入过朝作过战的。像娄信敏、王德柱等一些年轻 的连队干部,不少出自五连。虽然叶宝珠早已离开连队,而骆高山带了 多年的五连,拢共也没六连风光过,少不了遭人眼议论,但他不声不响, 在滹沱河沙河特大桥施工中,硬是和六连打了个平手。六连的卢德贵和 王德柱又摽上了膀臂,哪有甘愿落后的理,王德柱照例把宣传鼓动工作 做到了现场,标语醒目,彩旗飘扬。惟一不同于以往的是标语牌以巍巍 壮观的五台山为背景,白底粗体黑字,银粉漆框,上书精心设计,精心 施工;又书多快好省,力争上游。标语牌不远处则是宣传栏所列光荣榜 及各班排的进度。娄信敏和马力还是第一次有闲暇光顾六连和五连的工 地,欣赏着六连现场的宣传鼓动工作。马力赞叹,必要的形式还是应该 搞的。娄信敏道,这些有形的东西确实是我们的弱项。说话间陡见一桥 墩上人员上下往来,想必还在施工,又去看了,却是老指导员骆高山, 二人上去,道了问候。骆高山自谦道,我们是最后一名了。娄信敏道, 都是同一天结束的,分不出高下。骆高山道,六连的昨天就结束了,我 不怕晚一点,只怕出现蜂窝麻面。娄信敏道,民兵帮了我们几天忙,若 不我们还得几天才能收尾。骆高山说那不简单,我们住的那个小村就没 听说有民兵活动。说话间五连工地喊骆指导员收工。这边二人告辞,欢 快着回到了连队驻地。特大桥主体竣工,连里几个干部本指望多休息些 时日,也好对部队进行些纪律作风方面的教育,没想到只休息了七日, 即接到马上转入正线铺架施工。部队只收拾了简单行装,行军赶往枣林 铺架的火车上,接一一六团直铺平型关外灵邱桥头。至此,十三连又开 始了近十个月的在火车上的生活。
       寒风凛冽,像利刃一般一阵阵划着面颊,掠过耳际,裸露着的皮 肤不时像野蒺藜打上的一般生痛。节气已在公历的岁末进入是年隆冬。 一一七团承担的京原线西段主体工程已进入尾声,只剩下线路和大桥铺 架及沿线的站房、排水、供水等附属工程了。
      线路铺架是在缓慢中进行的。因二○四师一一六团在西线原平设了 铺轨基地,正线铺轨工作进展还算顺利。路堤已按设计标准经过技术验证, 再在路堤上按轨距宽度铺上碴带,铺轨工作即可缓慢前进了。每一组轨 排分别放在由两节或几节平板车组成的列车上,一节节轨排逐一摞起, 六节一摞,暂时把预铺的线路立体存放,煞是好看。待铺轨时卷扬机逐 一把轨排拖至平板列车的尽头,再启动两架倒链滑车,把轨排提起,再 经过天轨运行到待铺轨线路上方,倒链滑车再缓缓落下,轻便自如。待 轨排下落至和已铺线路相衔接的地方,不论左右前后,也并不怕稍有误差, 负责铺轨的战士只用撬棍轻轻一拨,轨排就到了预定的位置,再在钢轨 接头上上夹板,即一节轨排大功告成,再依次铺设下一节轨排。连亲临 现场的叶宝珠也是第一次看到用铺轨机铺轨,比起人工铺轨是如此之快, 也带着赞许的目光,微笑着奶奶的骂上两句。
      架桥则是更专业的技术工种。架桥机则隶属于二○四师新线管理处, 由师司令部根据铺架任务统一调动。
      架桥机的工长是一位穿着便衣的长者,看上去有五十开外的年纪, 瘦高个,瘦削的脸盘,额头上由风霜雨雪镌刻着几道历史的印记。十三 连桥头铺架工作的一切指令都来自于这位穿着便衣的架桥机工长。贺能 称他为土八路。待铺架工作到了滹沱河沙河特大桥桥头,十三连也已经 熟习了架桥之前桥头线路整修的所有工序。此时架桥机已收起了它那巨 大的单悬臂,静静地卧在远离桥头的岔道的列车上,近靠着也已送上道岔的巨大的钢筋混凝土 T 型片梁,等待着给这个庞然大物准备坚实一些 的路基。
      十三连一排专职侍弄桥头的捣固加固,带着洋镐、撬棍、铁锹飞身 下车,先把铺在桥头的钢轨顺直,起平;又把近距离所有能弄到的石碴 运到桥头匀了,一遍又一遍地抡起捣固镐捣固了,直到轨底砸不进去哪 怕是一粒石子为止。马力看看捣固的差不许多了,才叫工长验了。工长 并不摸捣固镐去试验枕底的石碴强度,只看了平直,又到桥头靠近桥台 的地方看了,却发现钢轨下面有两处石碴还自然堆放着,愤怒了起来, 也不找连长指导员,只问副连长在哪里。贺能听到呼叫,急忙去了,嘻 笑着毕恭毕敬地站在工长面前听候吩咐。工长并不言语,只用手指点着 尚还自然堆放在道床里边的石碴,说你看看,你看看翻了架桥机谁负得 起这个责任,我们的脑袋有几颗,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说着立时愤怒 了起来,吼道,你们若再这样子,我就找团长,不行找师长,让他们给 我换人。此时团里起重工、土专家原五连老领工员王世运也迈着显得有 些蹒跚的步履走了来圆场,说道,连长,敢快派人捣固,抓紧时间要紧, 马虎不得,一星一点也马虎不得。贺能这才收敛了笑容,喊道,一排的, 快过来!牛福礼这才又叫回欲回到火车上休息的部队,重新捣固了。又 经工长验了质量,工长才木然着向机车发出了讯号。待机车驶向岔道, 工长又发现了问题,突然打出了红旗,机车戛然而止。他一并把连长、 指导员、副连长叫了来,只指了指最前边的一辆配重车,只见上面推满 了四面体棱形铸铁块,看那样子少说也有几百吨沉重。十三连几个干部 谁也意识不到又出现了什么问题,只木然着听候工长的指点。工长只沉 默着也不言语,倒是马力发现了问题,要副连长调兵,把配重匀开,免 得桥头承受不了。于是又令部队把配重铸铁块的半数往后匀了,机车才 又缓缓前行。重车底下但只见那道床如搭在未经夯实的暄土上一般,眼看着就下沉了十几公分,工长立急下令停车。此时他只气得怒不可遏, 一定要到火车上打电话找马团长和彭师长,状告十三连。王世运只耐着 性子解释,这路堤不是十三连修的,是地方民工承包的,未经夯实的情 况不稀罕,不单是十三连的问题。就是机械施工,在桥头转不开身,轧 不实的情况也常有。可是机长仍是忍不下这口气,往机关挂了电话,大 声喊叫着要找团长。团长不在才又找了司令部,也不问是谁接的电话, 只顾汇报,说十三连实在难缠,铺架桥头上的准备工作没一样是合格的, 团里若不能来人管管这个连队,架桥工作实在没法再进行下去了。接着 他又历数了十三连的罪状,桥头捣固不实,石碴匀不开,架桥机上的配 重也不调整,翻了车责任谁负,我可是担不起这个责任。司令部值班室 接电话的参谋只解释,这些问题一定跟团长汇报,立即解决。
      机长打完电话总算出了一口气,气哼哼叫机车退回,闪出桥头。 十三连又从远处运碴匀了,捣固了,又在平板车上加了配重反复轧了。 如此再三,直至傍晚。那边桥墩,桥台帽之上,王世运也指挥着陈佑吉 带着一名曾干过通讯员的小个子的共产党员,洪泽人,名字叫董健的战士, 先是用沥清铺了墩台帽面,找了匀,又把固定螺栓处的橡胶垫和钢板逐 一放好,又一遍遍不厌其烦检查再三,直到觉得没有丝毫问题了,才向 老领工员报了告,单等片梁落在此处了。然而,天已傍黑,连十里八乡 赶到此地看架桥的群众也已扫兴而归,直至次日黎明,泛着黑白色和花 红绿彩色斑点的人流又无规则地聚集在河滩之上。郝睿等女民兵当然也 是最早来到其间,翘首等待那庄严的一刻。只是听得到几辆北京吉普的 声音和解放牌卡车的颠簸声,人群才骚动起来。
      滹沱河沙河特大桥铺架工地已成了二○四师和一一七团关注的焦点, 彭绍武、历程一行在一一七团陈诗友、马常厚、祁永海和范总工陪同下, 亲临现场视察,期待着特大桥铺架工作的顺利完成。魏超和叶宝珠为了不至迟到,也只能挤在寒风刺骨的解放牌卡车上,从公路上转圈来到这里。 于工和程工则只能委屈着穿着皮大衣坐在大厢上了。
      个子最矮的彭绍武成了架桥工地的中心。无论干部或战士只要见过 这位红军师长一面,他那矮矮的只有一米五几的一尊铁人似的硬汉的形 象,就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无需再作第二次介绍或哪怕是瞬间回忆, 连他那穿着黑皮鞋的派头也成了干部们效法的榜样。
      先时文化大革命风暴骤起,红卫兵扫荡四旧,除了这位老红军还穿 着黑皮鞋,干部们把配发的仅有的一双黑皮鞋也藏匿在简易包裹里。历 程不愿穿胶鞋,亦不愿在此风头上穿皮鞋,平时只穿一双橡胶托底、鞋 口自然松紧,战士们叫做懒汉的军用布鞋。可是过了一些时日,人们终 于发现,比历程这位三八式资格更老的红军师长,却始终穿着对他的个 子起着辅助作用的黑皮鞋,于是干部们也就争相效仿起来,不声不响把 皮鞋取出,或会议,或星期天,或节假日穿了起来。这不,一直到十三 连的连级干部,各级干部无不穿上惟一区别于战士的黑皮鞋,且擦试的 乌黑锃亮。一个个从显得厚重的栽绒帽下闪烁着的红五星和从皮大衣领 际露出的没有军阶之分的红领章,泛着红光,映衬着一张张精神抖擞, 总显着刚毅的面孔。
      人们依次向彭师长行了军礼。彭绍武总是还以很不标准的军礼,且 只嗯嗯地露着笑容。只有历程才能叫得出营连主官的名字,向彭绍武介 绍着,彭绍武也只嗯嗯地答应着,并不在意给对面的营连干部对号入座。
      突然,机车一声轻柔的长鸣,这才把人们的目光引向已经缓缓推过 来的巨大的胜利一号架桥机和足有一百二十几吨重的水泥片梁。彭绍武 向范总工询问着水泥片梁的精确跨度和片梁重量,范总工一一答了。待 架桥机缓缓伸出了巨臂,把片梁从岔道上吊起,又缓缓驶上桥头,巨臂吊着片梁又缓缓往十四号墩移动。
       桥台上站立着老起重工王世运。小个子的很不起眼的董健则站在 十四号墩帽下的检查梯上。董健已经缩成了一个小人,他的头部缩在墩 帽下面,只待片梁在他头上悬起,他方站起,探着身子,用红绿旗变换 着往架桥机上发出讯号:向前,向后,向左,向右!然后又指挥片梁轻 轻往下。但是片梁上的定位孔仍是和桥墩上的定位大号螺栓对不上号, 各级首长只目瞪口呆着,等着片梁落下的那一瞬间。此时的董健早已把 皮大衣甩掉,且在刮的哨声般作响的河风里急出了一身冷汗。彭绍武、 马常厚惊恐着。马力、娄信敏飞身下了桥头,来到十四号墩下。马力已 疾速脱去皮大衣,飞身上了检查梯。董健已经感觉到检查梯上有人上来, 但神经全部集中在稳梁上。他又把小红旗轻轻往中心线的位置一点,片 梁上的定位孔分明对上了桥墩上的定位螺栓,他这才又把双色旗轻轻下 点,拉长了哨音,那片梁犹如泰山压顶一般落了上去。贺能早已抑制不 住激动,孩子般夺过通讯员吴小苑手里的鞭炮,只身通过单片片梁上了 十四号墩,又把火让董健接了,下桥。贺能放下了几近垂地的鞭炮,董 健用火点着,顿时五颜六色的鞭炮接连地炸响,那响声在河谷和山峦之 间久久回荡。人群已分不清哪是百姓,哪是军人,只尽情欢呼雀跃。师 团营各级首长在厚重的皮大衣和裁绒帽的裹挟下,也各自露出了笑容。 连单仁和王费时这样的战士也欢呼雀跃起来。郝睿等几个女民兵头发上、 围巾上、棉衣上已经披上了鞭炮爆炸后散落的碎片,装点的几个女人像 花儿一样,几个人边唱边舞起来,那歌声听得真切:
     感谢亲人解放军,穿山越岭到三晋。
     险山恶水无所惧,战天斗地立新功。
     逢山开路铁道兵,打通太行逞英雄。
     遇水架桥铁道兵,京原线上显神通。
    火车开进北京城哎,喜讯献给毛泽东。
    我向北京献真情哎,表表亲人铁道兵。
      马力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欲叫娄信敏一同表演,他哪里会跳 舞哟,只得婉拒。马力只得硬拉了吴焕根和韩欣,边唱边跳起来。
   我是人民铁道兵,毛主席题过咱的名。
   东北战场刚诞生,解放战争显神通。
  入朝筑得钢铁线,回国屡屡建奇功。
  筑路大军铁道兵,毛主席题过咱的名。
  战略部署正实现哎,钢铁大道又贯通。
  京原线上动天地哎,滹沱河上飞彩虹!
     人群里暴发出一阵狂欢,马力又与京妹子等人同唱共舞了阵子。歌声里还带着晋剧的高亢韵味,而舞蹈分明是应急表演,连蹦带跳,不伦 不类,又各自为是,引逗的围观的人群拍手称快,笑的开心。随着气笛 的一声长鸣,第二片梁已经缓缓进入桥头,马力即刻停止了唱舞,喝令 桥下的人群马上离开,站到远离铺架现场几十米开外的地方。第二片梁 比架设第一片梁快了许多。待架桥机退去,铺轨机迅速前行,依次用倒 链滑车把一节节轨排吊起,天轨前行,再轻轻下落,轨排准确无误地铺 上了桥面。铺轨机退去,彭绍武意欲到桥上察看,马常厚劝阻,彭绍武 只顾前行,并不理会,他那矮壮的身躯,就出现在桥面上。他步幅适中 踩在轨枕上倒也舒适,只不一会儿就上得了接近十四号墩的地方。各级 首长簇拥而至,连历程也壮着胆,有生以来第一次登上没有护栏的桥面。 彭绍武一面自语道,这桥不算高嘛,怎么就不能上呢?陈诗友说,桥上 没护栏,按安全规则非专业施工人员不准上的。彭绍武说,这没啥子关 系嘛,说着走向了这片梁的末端。又说这有啥子可怕的,比这更高的桥 我也上过的。又问十三连的干部来了没有?陈诗友命参谋人员找了马力、 娄信敏上得了桥来。彭绍武并不跟这二人照面,只目光注视着桥面,说你们就是十三连的?娄、马二人应是。彭绍武说,架桥组织的还算顺利, 只是太慢了些。又看看西面,说太阳快落山了,今天只能架到这里了。 马力说第三片梁今天是不敢架了,天一黑就不好定位了。彭绍武说,敢 还是应该敢的嘛,要是在战场上怎么办?只是今天不是战场,我们就不 冒那个险了。马力应是。彭绍武说,你们要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还要 为进军平型关争取些时间。马力、娄信敏应是。各自返回。当晚无事。 于次日十三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架得了三片梁。待到第三日也只架 得了四片梁。看着架桥顺利,架桥机长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断言,四 片梁已经创造了最高纪录,是没法再加快了。再快了,我也担不起这个 责任。
      之后又经过了半个多月的苦战,滹沱河沙河特大桥终于贯通了,它 巍然屹立在五台山下,远远看去像一道灰色的长城,横亘在两河的交汇处, 给晋中大地多了一道人工创作的风景线。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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