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怎么办?
娄昌丰终于看到三儿子把媳妇娶到家里,心中不免添了几分安慰。 近几年随着知天命之年的到来,他也在暗中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了。这 小九九在王氏面前是不屑一提的。那些他心中的小算盘,惟有玉山和武 氏二姐才能跟他出个可以信得过的主意。先时给供销社拉地排车运货, 也是给他们说的。可是玉山和武氏二姐不同意他单独出去干。武二姐说, 人家老爷们都在生产队里干,你怎么就不能干呢?你出去不怕找麻烦, 再给你戴上老中农的帽子,咋办?过去单干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眼下 随个大溜,能弄个标准口粮就不错了。娄昌丰道,不行。队里那么多壮 劳动力,娄福臣、娄昌荣他们从来不把挣暄分的活派给我。上河工他们 倒没忘了我。武氏二姐道,耕耙耩扬,哪一样活你能拿得起来,还怨瞎 子野狗不给你派好活,派了你也干不了。昌丰自知不如,无语,闷头吸烟, 憋屈了半天,还是觉得在生产队里干老是吃亏,说道,我出去干就不受 他们拿捏了。于是东拼西凑,打定了主意,不知用什么法子弄了辆新的 地排车脚。他想,车杆子还能凑和上,院子里还有几棵洋槐树,虽不算 直溜,刨两棵也就将就了。可就是缺点木板,在院子里转悠了半天也没 踅摸到,正在犯难之际,忽然转悠到了那口要塌架子的破南屋上,何不就此拆了,那两扇门板正好可以用上了。主意已定,正要行动,不巧信 良说他住的屋不行了,得到西场院里盖屋。于是找了武氏二姐。武二姐说, 可不是,良儿也该盖两间好点的屋了。于是转弯又告诉了昌丰。昌丰哪 里应允,坚持要自己拆,自己用。武二姐劝道,良儿什么也没分,又成 家多年了,就把南屋木料给他算了。昌丰说,南院里那口西屋就是给他 的,老二、老三也没分什么,要分也得平均分,不能都给老大。武氏二 姐劝了半天仍是白搭,玉山也唠叨了两句,本指望昌丰能听劝的,无奈 昌丰已死了心的,谁的好言也听不进去,意欲把南屋自己拆掉,房架藏 起,把那破门板用了。武氏二姐无奈,就对信良说了。信良只知道摇头, 有理也不会说,只在媳妇再三追问下,才说了句,没答应。那余氏听了, 哪里容得下,就哭叫着说道,我们分了家,连地方住也没有,熊老头子 还要拆了屋治地排车,非与他讲理说说不可。即哭着闹着出屋门,转弯 进了北院,也不由分说,只蹲在堂屋门口的地上,哭叫起该死的爹娘来。 说是狠心的爹娘把我娶到这个穷地方,吃饭没有,住没地方,今后日子 该怎么过哟。昌丰见状,早已气得火冒三丈,骂将起来,说道,眼下还 不到该死的时候,要咒,快回您娘家咒去,这里用不着咒。该死的活不 了,该活的也死不了。余氏听了哭叫得更厉害了,一面骂着老不死的东 西,良心黑了,您大儿子为什么一点东西摊不着。昌丰说,你胡说八道, 胡搅蛮缠,南院的西屋你不是住着。余氏说,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还有脸 说,那屋还是人住的地方不?天上大下,屋里小下,天上不下,屋里滴嗒, 上头漏着雨,屋里存着水,你就这么黑了心,看着我们几口子在水里泡 着。我今儿个什么也不说,你得给您大儿盖屋,不给盖屋,我就死在这 里了。昌丰大骂道,混帐,你把老大叫来说理,我拉扯他那么大,连一 两粮也拿不出来,一个工分也不给拨,该着了不?余氏哭叫道,该分的 还没分给呢,还有你的份,臭狗屎你也捞不着。昌丰听了更是火冒三丈,一面说着,我叫你个熊媳妇胡说八道,胡屙烂吣,照着余氏就踹了一脚。 昌丰这一打不要紧,余氏也是火冒金花,忘了所以了,连滚带爬直扑昌 丰而去,非要他打死不可。此时的王氏只在屋里早已气得脸色蜡黄,两 眼垂泪,听到外面打了起来,才出来劝昌丰道,反正家里什么也没有, 要不把那破南屋拆了给她算了,犯不着照死里生气。昌丰看到在这个节 骨眼上,王氏非但不向着自己,倒还向着老大,就顺势一拳打去,只打 得王氏一头撞在香台子上,头晕眼花昏了过去。
院子里早已围得人山人海了。虽有几个近邻劝阻,终归无济于事。 不知谁说了一句,快别闹了,良儿的娘昏过去了。昌丰只说,都死了才活该, 顺势又把余氏一把扯倒,那余氏已无计可施,索性只在地上打滚哭喊叫 骂起来。恰在此时,武氏二姐才风风火火赶到。看到满院子里的人,并 没有一个诚心诚意上前劝解,只说道,都围这里瞪眼珠子干么呢,吃了 哑巴药了。一个个头上长了那么多窟窿,光会塞东西,不会吱声了。又 前进几步,喝住了昌丰。说道,还多亏了你是男爷们,都到了爷爷辈上了, 也拿不出个当老里的样来。昌丰说,到了这个份上,这就都咒着死了, 还要什么样不样的。这时的余氏听到是武氏来了,有了救星了,更骂起 老不死的东西来。那武氏二姐一面把昌丰推了一把,使了眼色,此时的 昌丰也巴不能脱身,摆脱大儿媳的纠缠,急忙到堂屋里摸了烟袋,一面 骂着要找老大理论去,只往院外方向而去。信良只在大门里边南院二门 矮墙处看的真切,看到媳妇被打,又气得死去活来,欲上前劝阻,又畏 惧父亲不饶。不去劝阻,媳妇也会找他的后帐,且无计可施,只在矮墙 处心惊胆战地看着,只等到武氏二姐进来了,才算长出了一口气。悬着 的心才算稳着了一点态。不料又见父亲气哼哼往大门方向走来,分明是 要打到自己头上来,只哈腰就跑。那昌丰正怒视着大门里边的那个半墙 之隔,本来想出得门来,找人说说烦恼,不料又看到信良缩回到南院里,早已气得火冒三丈,连烟也顾不得吸,只飞跑几步,要找大儿拼命去了。 那里余氏分明看得真切,早已爬将起来,一面骂道,熊老头子又找他大 儿拼命去了,只撒疯般爬将起来,欲跑,多亏众人上前拦阻,那余氏才 又气得一屁股蹲在地上,口吐白沫,骂将起来。这边信良见父亲追来, 退回到南院,仍穷追不舍,只越墙而过,奔当街去了。这里昌丰眼睁睁, 翻不过墙头,又无计可施,只退了回来,也奔当街而去,瞅见信良远去 的背影,只大骂道,混账东西,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光跟我来个小鬼 不见面,没门,拼着一死也得给我口粮。这边武氏二姐急忙扶了王氏, 虽摸着了头上在香台子上碰的疙瘩,多半是气昏了过去,谁也不会什么 救治,只晃动了王氏的身子,呼喊而已。果然喊叫了一会儿,王氏睁开 眼来,见是武氏二姐前来劝解,只气得眼泪也没有了,且又昏了过去。 那武氏二姐又颇费了一阵子周折,才喊醒、劝起,扶到屋里。这才回身 又把余氏劝走。余氏又要说,武二姐说,什么也不用说,恁家里什么事 也瞒不了我,南院西屋就是分给良儿的,待以后院子里的树长大了,我 当家再伐几棵树给恁。南屋呢,你也不用争,也不用抢,这旧屋架就是 老三的。余氏说,他们要打地排车,是地排车要紧,还是盖屋要紧?我 们俩商量着要过来盖屋。武氏说道,恁净想好事,你想想,你好赖也有 了两间破屋了,家里还有老三,外头还有敏儿,况且这口屋也只有恁家 两间,他怎么可能再给你?依我看,你两口子不如谋划着到西边场院里 盖上两间土屋,也占着那块宅基地,以后抱了儿子再慢慢置办家业。年 轻轻的,日子都是人过的,在这边他爷俩又不能见面,看着个影儿也闹, 叫我说,为肃静,今晚就把大门改到当街去,若不还得生气。生气有啥好处, 是能省吃还是能省喝,犯不着!
武氏二姐只把信良的媳妇哄了,劝了,又送了,回到堂屋,刚要坐定, 劝解王氏。真所谓祸不单行,只听外面有人叫昌丰的名字。王氏只在气头上并没听清是谁。武氏二姐倒听得真切,说这不是大老虎过这边来了。 说话间昌蒲已进到院子来,武氏说道,这个时候你来趁什么热闹?昌蒲 说,我跟昌丰说屋的事。武氏说道,什么屋?昌蒲说道,你老人家怎么 也糊涂起来了,昌丰住的这口屋是祖上留下来的,有我的一间,三叔那 间五四年的时候昌丰拿了 120 块钱,就算了结了,我想,眼下钱毛多了, 我这间商量商量作个价,叫他把钱给我算了。我要一拆,他可是住不成了。 武氏说道,混账,有你这样的叔兄弟,要拆屋连点人味也没有了。昌蒲 说,嘿嘿,二婶子,你想想,我能拆屋吗?我只想把这一桩子事了结了, 不能再留给下一辈子不。我这间比……未等昌蒲说完,那里王氏早已气 得眼冒金星了,高声骂道,快滚,快给我滚出去。这个院里没你说话的 地方。还兄弟情义,什么情义,狼心狗肺的东西,只会捅刀子下绝情, 灭不了这家人家他们不心甘。武氏示意昌蒲快走,昌蒲并不想走,嗫嚅 着还想说什么。王氏骂道,黑了心的东西,还嫌屙血屙的不够,来火上 浇油!武氏又大声喊道,你还不快走,还在这里趁什么热闹。于是昌蒲 这才不情愿地离去。王氏又说道,下绝情的东西,我们一家人家都瞎了 眼了,他出大狱那年,要不是俺敏儿还不淋死这个老东西。黑了心的, 你问问他这一辈子结过几个好果,日本人在这里他帮日本人,还乡团来 了他帮还乡团,八路军来了,他又充向着八路军。良儿这事十有八九又 是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挑的,这边他挑着分家要木头,那边他又火上浇油, 要钱拆屋。说到此处,原来昌蒲并未走出大门,又只大声说道,良儿分 不分木料,还用我说,该不着怎么的,良儿那屋还能住得下去,真是的! 王氏说道,怎么样,我就知道良儿分家闹气得有弯弯曲。原来说好的, 要单过,行,家里穷,盖不起屋,单过就住南院那二间西屋,这两天怎 么忽下子就变卦了。这会子俺孩子长大了,又说现前的话了,没吃的谁 给碗糊粥喝。不是他每早压那些数不清的黑帐,我们还不至于到断顿的份上。东边刀把子胡同那点地方,他们掏了四个芋头井子还有一个兔子窝, 下雨漏水,淋歪,泡塌,他们就达到目的了。昌蒲见王氏已出得了屋门, 一面说着我跟你说不清,找昌丰去,反正不拆屋就得拿钱。这才嘟囔着 拂袖而去。
王氏自知事情不妙,良儿那里要木料盖屋没着落,这边昌蒲又逼上 门来要拆屋要钱,不知如何是好,又哭将起来。武氏又劝解了半天。王 氏这才止住了哭泣。一面说道,俺娘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哟,从嫁到娄家, 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孩子小时候没吃的,大了又没屋住,黑杀了心的, 还要下绝情想灭掉这家人家。武氏说道,哪里就那么多绝情,现在日子 不好过,又不光咱自己。王氏说道,可不是下绝情,以前的那些事你又 不是不知道,发老里的丧那会儿,压了多少黑账,还不清的阎王债,这 还没完。那年家里这么难,那个老不死的熊老嬷子把谷子弄去了一多半, 良儿他爹到河北要饭去,他们又把地瓜攫去了一多半。就是打墙茬子用 队里点麦秸,年年就没还清的时候。一样干活,人家的工分能挣上,俺 就挣不上,他们什么法子使不出来。那个二东西,当了阵子队长,和那 个小崽子,手里拿着刀把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王氏只一脸的悲愤,且噙着泪水还要说下去,武氏劝道,你就歇歇吧, 这些事我都知道了,有啥法子。昌丰要不这么脓包,解放前还不至于落 到那个份上。
王氏又说道,没法不落到这个份上,能干什么,除了能吃能闹,什 么活也拿不起来,还怨人家不给记满分,他那锄头、铁锨那一样不是一 使劲就掉了下来。
二人正说着,武氏二姐听到大门响动,即制止王氏道,好了,别再 说下去了。他那情况谁不知道,糊弄了一辈子。说话间只见昌丰却伴着昌森走了过来,二人都跟武氏二姐打了招呼。武氏说道昌森,那阵风把 你给吹来了?
娄昌森慢吞吞说道,二婶子,见外了不是,怎么昌丰这里只能你来, 不能我来?武氏说道,你是官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您想想,别说是昌丰家, 无论是谁家,就是这个胡同,你昌森来过几回?和刚解放那阵子不一样了, 忘了老百姓了不?困难时候这边断顿快饿死人了也没见你来过。
王氏昌丰一面让了坐。昌森笑嘻嘻说道,二婶子,队里的事我早就 不干了,没咱的事了,都是福教,黄希成他们的事了。我靠边,图肃静。 玉柱叔不是离开的更早吗。
武氏说道,别提他了。还不如在家里干着呢,用不着上东北不。这倒好, 舍下孤儿寡母自己走了。昌森说道,玉柱叔那人心境好,别看没在位上, 不少人倒常提起他。只是遇上这么大的难。武氏说道,再好有啥用,人没了。 昌森又问,八成住的窝蓬,要不怎么出不来呢。嗯,就在窝蓬里面,又 喝点酒,说着武氏的眼角也挂了泪珠。昌森说道,咱不提这一节了,本 来是拉闲呱的,二婶子又难过起来了。武氏说道,光说不难过,这五个 孩子,孤儿寡母的,往后怎么过哟。昌森把话接了说道,呆几年孩子大 些了就好了。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说道,我想跟良儿的娘和昌丰兄弟商 量个事,你看怎么样?王氏灵机一动,已猜着了有八九分了,说道,怎么, 大老虎又把你给搬来了。昌森说道,他能搬得动我吗?要不是为了俺昌 丰兄弟的情份,他才请不动我呢。王氏嗯了一声,半信半疑的样子。
昌森见有门,耐着性子,低声说道,我给他压了,压了五十块。他 原先也不干,说要拆屋。我说,那间屋卖不卖,你当家。这屋拆不拆, 你不当家。说好了,给你几个子,说不好,一个子也不给,你能怎么着? 我说,昌泰家那么多屋,不是三下五除二也折腾光了。凡事得从大处看, 不能光想着自己。你说他怎么样,他没再敢吭声。我说,你要让呢,我就帮忙,昌丰的工作我来做;你要不让呢,就拉倒。我说,不是我娄昌 森夸海口,你在娄家塘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帮这个忙。我一分钱的好处也 不图。他还吹唬,说请我喝酒。我说,喝酒现在不是时候,等日子好过 了再说,那是咱兄弟们的情份。他不吱声了。这样呢,您得给我个面子, 有困难慢慢解决。咱先给他折变两个钱,从此,您三大家的事就算了结了。 说着武氏二姐的脸也露出了笑容。昌丰已喜形于色,搓着手。看得出来, 王氏脸上仍露着疑虑。昌森又笑着说道,虽然压了他一把掌,搁在咱家 里也不是一个小数。不小是不小,从此房子就归您了,肃静。武氏二姐说, 你卖了半天关子还没露馅呢。昌森说,我唬了他,我说,你要是要价合适呢, 这个忙我就帮,你要是瞒天要价呢,那就另请高明吧。他也犹豫了,说 了个二百三十块,我压了他五十块。武氏二姐说,钱倒是不算多,可是 昌丰到哪里筹这些钱去。昌丰像有把握地说道,我拉脚,还上了。王氏说, 说大气吧,“八”字还没一撇呢,还拉脚!昌丰又要作解释,昌森说道, 良儿的娘,怎么样,我可是真心实意地想了结了这桩事。您先凑点,我 也给你借一部分,以后您就慢慢还我的账,我一分钱的利也不滚,这事 从此跟东边就算一刀两断了。直到此时,王氏才消除了疑虑,又对昌森 说道,那就劳你费心了。昌森说道,这还不是跟我自己的事一样。
打此,娄昌森真的履行了前言,借给昌丰一百二十块钱,娄昌丰也 东借西磨,共凑够了一百八十块钱,经过昌森给了昌蒲。又由昌森作保, 立了字据,从此,那三间祖上留下的房子产权纠纷掀过一页。打此,娄 昌丰朝思暮想着有一辆地排车,也因了公社供销社帮忙,说他是老贫农, 人也老实可靠,跟供销社里拉货不会出什么麻烦,同意用供销社里的钱 先买了车子用着,再分期还款。娄昌丰真的没有想到,这一辆值半个家 业的车子,就这么着随了心愿。不曾想到的是,终于过了两年多,这辆 虽磨得有半旧的车子全部归自己所有了,虽然和信良生了一阵子气,但有了一头毛驴,能助他一臂之力,好像看到日子有出头之日了。他正得 意。王氏问他又得了什么喜事了。昌丰说,没事,人不能整天愁眉苦脸的。 他只高兴了没几天,黄希成突然反起了他的自发资本主义。一天,黄希 成突然气匆匆跑上门来,劈头盖脸地就问,昌丰哥,你这社员是想当还 是不想当?昌丰说,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咱农民不当社员,干啥去。 他知道,村子里只有那些四类分子才没有当社员的资格,好些的才当了 个后补社员。黄希成早就看到他心虚了,乘机说道,你拉着地排车搞自 发势力,时下又买了毛驴,还不想卖掉,把资本主义自发势力就发展到 顶峰了,还要社员的头衔干什么。昌丰一听给自己扣了顶峰的帽子,还 要把社员的头衔拿掉,着实吓了一跳,且身上出着虚汗,连额头上都潮 润了。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只辩解说,拉车子没挣几个钱。黄希成紧 绷着的脸虽发出了嘿嘿地笑声,昌丰只觉得他的鼻孔里像露着一股冷气, 且一再申明,真的没挣得了几个钱。黄希成又笑了,且这次的笑声全部 是从鼻孔里发出去的,连续地哼哼了好几声,着实让昌丰倒抽了一口冷气。 昌丰不曾想到的是,黄希成还列出了他这老中农搞自发势力的几大罪状。 黄希成先是伸出了左手,大拇指扣向里边,又一面用右手把左手食指扳了, 说,第一,那口瓦屋就是你老中农的证据,而且一多半是买来的,村子 里再也找不出第二家趁这样的瓦屋。娄保泰家是大地主,一间屋也没给 他留下。玉靖家是小地主,土地主,最好的屋才是石灰硬顶的。立顺家 也不趁。娄昌丰斜眼看着东边昌蒲家的平坊。黄希成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转脸也看到了那两间起垛口的平坊,又嘿嘿笑道,他是两间,你是三间。 他划了富农,你还弄了个假贫农。昌丰说,这屋解放时只有我一间,如 今才算了结。黄希成嘿嘿笑道,怎么样,我没说错不,不搞自发势力, 哪里买得起瓦屋;第二,他又把中指扳了弯曲,说道,大队里只有你有 一辆地排车,谁还有?人民公社都搞了这么多年了,谁家个人还买车,你说,这不是自发势力是什么?第三,因无名指不好弯曲,他就用右手 按住左手,还不时拍打两下,说道,这毛驴更是自发势力的表现,如今, 只有生产队里有牲口,谁还自己喂牲口?昌丰说,不行卖掉。黄希成说, 卖掉?不行。我说几回了,你都没卖,眼下都姓公,你卖给谁去。
就这样,三下五除二,昌丰真的被吓蒙了。他庆幸的是毛驴还是在 他在东乡干了一段时日之后卖掉了。地排车弄到队里就弄到队里吧,他想, 拉地排车的活他们还得找自己干。
就这样,娄昌丰终止了给供销社里拉脚的活。
才开始歇那几天时,他还觉得浑身难受,不如跑在马路上,出上几身臭汗自在。可是待歇了几天之后,他才真的感到,拉车是又苦又累的 活。连儿子每年寄回的解放鞋也给穿飞了。那鞋里的油泥,压根儿就没 断过。这次歇下来,王氏着实把那解放鞋洗刷了一番,连鞋面上的帆布 也褪出了白色。他索性倒了半盆水,洗了洗脚才又穿上,出了口长气, 点起了烟袋。沉闷了半天,却忽地想起,什么时候能过上清闲一点的日子。 老大是指望不着了,他几个孩子就够拉扯的。老二不靠边,更指望不上。 老三下了学也好几年了,也该给他成个家了。掂量来掂量去,找到了在 西场院北边住过,土改时搬到地主家北院的立全。立全喜上眉梢,说这 几天正琢磨给三叔提门亲事呢,目标已经有了一个了,在南乡。大凡乡 里青年们成亲,那时节自谈的对象很少,而媒人也是尽量地掂量个差不多, 再跟双方的大人商量,哪有不成的理。
昌丰也没想到老三的终身大事会办得那么快。快得他都没时间作准 备就给儿子把媳妇娶到家来了。虽讲究省俭,但还是比老大多了些花费。 好在那头毛驴卖了几十块钱,但是不够操办几桌酒席的。家里喂的猪又小, 不够宰的料。于是又商量着把猪卖了,把钱合并到一起买了一头百多斤 的猪。又请了门前的厨子,合摸了。那厨子说,这头猪能杀出八九十斤肉,弄十桌八桌的酒席还是够的,于是就在是年春天给信文把媳妇娶到家里。
先时娄信文因成年在外边上学,村子里虽然也盼着有个文化人能回 到村里,免得这队干部只能像一队那样在娄福臣、娄昌荣等几个那里来 回转,也搞不出个名堂。虽说娄信文回到村里,社员们又总觉得他又太 年轻,又一直在外边上学,难说能在村里呆长时间。可是几年过去了, 一直没有考学的动静,去了几趟城里也没什么着落,八成这上学的事也 就免了。这又娶了媳妇,成家了,上学的事或许就过去了。玉山就把他 的想法跟昌福说了,信文有点文化,该让他干干。昌福说,他不懂生产,连大队里也不认他的帐。那年他闹哄着学大寨,在后阁沙土地上栽了苹果, 没几年就被黄希成喊了几个人,拔掉了。说粮食还没收够吃的呢,还想 吃苹果。玉山说,他有点文化,还是好些。你看你跟福臣、昌荣、昌蒿 你们几个,都轮了好几遍了,也没干好,我看你这红脸汉子再也别干了, 一干又得跟社员吵架。我们帮帮这个老三,叫他干。昌福说,他不懂生产, 叫他干,往哪领?玉山说,他不懂,你懂。你那点技术从哪里来的?昌福说, 那还用说,还不是跟着你老人家学的。玉山说就是嘛,庄稼活不用学, 人家咋着咱咋着。就这样,玉山在大伙中间戗戗,社员们也或许看够了 瞎子他们的老面孔,是年建队还真地选娄信文当了队长。
先时黄希成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四类分子和所谓搞自发势力的娄昌丰 这些人身上,没想到建队时突然冒出个他还叫不出大号的老三,着实令 他吃了一惊。他问黄子能,昌丰家那个老三叫什么来着?黄子能还是因 为当会计之故,连孩子的乳名都能知道个大概,更何况已经下了学的青 年人。可是待黄子能把名字告诉他,他欲上一队看看这个新任队长干什么, 走到半路上又把名字给忘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他索性不去想他了。 可是村子里除了他支书,还没有人叫职务的习惯,他还是极力想想起黄 子能告诉他的那个大名,从福字辈上排了半天也没接下去。转眼到了一队,一问,说是社员都到西塘里挖污泥去了。
人家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信文想,咱不是什么官,烧一把火也行。可是队里大冬天里没什么得手的活,于是他想到了积肥,看看西塘里近 几年因造田面积小了很多,可多年淤积的污泥拢共也没清理上过河岸, 何不把它挖出来上地。他把这想法跟玉山商量了。玉山满口应承,说西 塘里污泥是好肥。于是他就带着社员拿着铁锨,推着土车,抬上筐之类 上了西塘。连娄昌丰也来了精神。他觉得儿子当了队长,那辆地排车就 跟在自己手里一样,算是又回家来了。于是自告奋勇拉着地排车,去了 西塘。但从塘里起污泥用不着车子,他那地排车还有推土车只能在堤岸 闲呆着。人人手里都拿着一把铁锨,把剜下的污泥远远地撇到岸上。就 是这样简单的活娄信文也不会干,他拿着铁锨在手里像举重的杠铃那样 沉重,掘下的污泥愣是扔不出去。有一次因为泥太粘,还把铁锨一块扔 出去了,引起了哄笑。他觉得自己干农业活的技术真是不行,没法,慢 慢补吧。人家休息时他还是闷头干。直到黄希成来到跟前,好几个人都 跟他打招呼,叫了支书,他这才住了手里的活计。
黄希成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的大号,想了想,也没沾上边,且装着这 生产队长上任有他的多大功劳似地,说道,老三,怎么样,有什么困难 吗?娄信文说,说不上有什么困难。黄希成说,你算得上是知识分子了, 要干就得把阶级斗争的弦绷紧点,干出个样来。你们一队的自发势力是 很厉害的,不能抓了芝麻,丢了西瓜。这些年我们娄家塘的生产虽不算 很好,但也不算很差,就因为我们抓了自发势力。娄信文答应着,心想, 这自发势力的帽子,不用说也戴不到别人头上了。娄信文以为黄希成还 要说什么。可黄希成转眼看到了昌丰,一面嘿嘿地冷笑着,一面又瞥了 一眼那辆地排车,说道,昌丰哥这次算是稳着态了。只说得昌丰无地自 容,说咱不拉了还不行啊,一面摸起铁锨干活去了。黄希成看了,又来了个嘿嘿地冷笑,道,社员,什么是社员,就是要在地里干活,你不在 生产队这块天地里干活,还叫什么社员。大伙也得记着点,天下是谁的 天下,是共产党的。在共产党的地盘上,你还想搞什么自发势力,站高枝, 那不是自找苦吃嘛。上得越高,摔得越重,大伙说是不是。大伙没回声, 只他自己嘿嘿地笑着,掩盖了这尴尬。
娄玉山待黄希成远去才甩出了一句话,八成这二年肚里又有油水了, 一面喊呼着,福教呢,福教怎么一言不发?娄福教羞愧地站了起来,说道, 大爷爷,文化大革命都搞了这么多年了,我这一关还能过不了,不能再 当后补社员不?
玉山说道,我说福教,怎么谁在任上那理儿就在谁手里,一卸了任 就不行了呢?得向你大爷爷咱学学,咱虽不在任上,可在理上,说一万 遍,不干什么也出不来。瞎子呢,恁几任队长说说,看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话间娄福臣、娄昌荣早已进了塘里,挖将起了污泥。娄福臣还一面说, 看咱的不。虽觉生涩,总是带了几分随和。当然,社员们也用不着他在 任上的时候那样胆憷了。
如此,断断续续,西塘二层堤岸之上,堆起了像小山一样乌黑发亮 的塘泥,从跟前走过,老远就能闻到污泥散发出的特别的气味,随着河 风刮过老远。
天气已渐冷起来。西北风不断地把寒潮吹向西塘,吹向村子里。晨 霜和从污泥中浸出的水,凝结成了一层霜冻,泛着晶莹,泛着微白。鸟 瞰下去,像是矗立在西塘里的一座孤山与月牙岛遥相呼应着。堤岸上的 干草也覆盖着一层微霜,像绢帛一样把个堤岸覆盖了起来。西塘的水面 缩小了许多,也清澈了许多,泛着蔚蓝,月牙岛搁浅着,几近连着西北 角的堤岸。惟独岛的东部水面还显着几分秀色。塘中间偏下游的方向, 干涸了的连着河岸头的二层堤岸,已被踩出了路印,由此下西坡的社员们再也不用转到吓人桥了。路肩呈斜坡状伸向塘底,藏在了薄冰的下面。 娄信文看着这西塘,他也弄不明白,为什么雨水比先时小了那么多。但 也庆幸,黄狼沟没有消失,由此,不但清理了西塘的部分污泥,待来年 西塘里水的蓄积量又会增多一点。
塘中央主河道也已结上了薄冰,透着几分洁净,向一幅无尽头的绢 纱一般,飘浮着去向远方。水像静止了一般,只悄悄地把信息送到更远 些的地方。
他竭力想从对地图的记忆中,搜寻到由源州西部边陲南去的河流的 标识。但脑子一片空白。要是有个本县的地图就好了,他想。他在那细 流的地方本能地停顿了一下,又一个箭步穿过。他庆幸,居然一步就跨 过了一条水系,他这样想着,已经擦过了葫芦沟,进到大粪地头。他已 不记得这里曾经是属于自家的土地,只是从村里人的言谈中,他才知道, 这所谓的大粪地,是他祖上留下来的。大粪地的麦苗看不到几分肥壮, 叶尖露着浅黄,显得瘦嫩。越过村庄爬上来的阳光,映照的麦叶上的霜露, 像哭泣一般。肥料!肥料!他突然想起了水、肥、土、种,密、保、管、 工的八字宪法,他觉得这是一个序列,缺一不可的。玉山爷爷说的不错, 麦苗缺的肥太多了,与其把那些河泥堆在堤上,不如抓紧时间运到地里。 他终于下了决心,开春之前把河肥运到地里,说不定到返青时就能使上 劲了。他又征求了玉山的意见,玉山说小麦没施几颗底肥,多施点堆肥 总比没有要强些。于是信文吹了哨子,把男女老少动员起来。他原本想 着拉娄福臣家院里那口破钟的,那树冠虽然早就歪在了墙头外边,然而 拉钟的绳子却被福臣家的在入冬建队之后赌气拴在了树身上了。若再去 拉那个破钟,还得叫福臣家的门,太麻烦,所以只得吹哨子。因为社员 们听惯了带着几分沙哑的破钟,一听哨音,还不大习惯。挖了一个冬天 的河泥,人们也渐渐习惯起来了。娄信文觉得哨子还这么灵,不免长了几分精神。人聚集的很快。但也有几个断后的,社员们压根儿也没拿他 们当整劳力待,知道这些人是当官的料,攀比不上的。
娄信文把推土车、拉地排车的重活大都派在了青年人的身上。他自 己不会推土车,好在有一辆地排车,过去他虽拉得不多,总是拉过几回的, 又不需要什么技术,有力气就行,况且又不是他自己干。待上满河泥他 就把驾辕的任务抢了过来。他们说他不行,把握不准方向。他说,不就 是往前拉,往前走呗,还能往后倒退。于是他又试了试前后沉,直到掂 量的舒服了,车子上的土也堆得像小山一样了。他挎上襻带,紧握车杆, 两只脚重重地斜登着地,憋红了脸,运足了气,车子居然没动。
娄昌福在一旁看着,先是笑着,见车子没动,早红了脸,说道,还 是靠边歇着去吧。划拉洋码子,许当不着行,拉这样重的地排车恐怕还 差点。娄信文还在车辕里边,昌福走上了跟前,握住车杆试了前后沉, 说道,知道多少不?不下二千!玉山说道,二千算什么,人家昌丰拉过 不是三回两回了。娄昌福道,他那是在大马路上,在这里难说拉得动。 说话间又一手拽出了信文,自己进了车辕,把襻带搭上肩,握着车杆, 斜登着前倾了过去,一面说,看咱的不!车子居然还是没动。昌福又一 面喊了,发一下!娄信文、娄昌满也各自背好拉绳,众人又使劲发了, 这地排车才启动了起来。只翻过了一个小小的上坡,就一溜下坡,直奔 主河道有水流的地方。只见那车子飞也似越过了中流,水花飞溅,接着 就是一溜上坡,几个人才渐渐使上了力气。待爬上了芦苇塘南岸,越过 葫芦沟一旁的一溜上坡,在西坡地的崖子头下,娄昌福也面如重枣,气 喘吁吁,一面住了车子。对信文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过去又没干过, 头一趟就装这么多,你估计能上去了不?没干过,还没见过,怎么办? 不行叫人。娄昌满说,不行先试试吧。娄昌福说,难说。于是又把车子 启动了,一面喊了一、二,加油,三人齐声价来了个冲刺,只可怜这车子上装满了湿河泥,只上得了个半坡,昌福自觉已无力再往上冲,只静 止了瞬间就开始下滑了。娄昌福一面死死掀起车杆,令车尾拄地,又喝 令二人大力背住了拉绳,这车子才侥幸没翻,人人却出了一身冷热交错 的汗水。又歇了片刻,娄昌福才喝令娄信文,别愣着了,快去叫人吧。 娄信文这才匆忙跑步回去,又叫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才把这第一车河泥 运到地里。
与此同时,有几辆推土车也发挥了作用。或二人一辆,或三人一辆, 只掂量了再三,生怕超载,才撒起欢来。
娄昌福虽然气喘吁吁回来,仍是叫玉山数落了一顿,说他红脸汉子 好逞能,信文没干过,掂量不准,你还掂量不准。娄昌福说,嗯,看着 装得多,要不我才不拉呢,来吧,下一趟该队长的了。
日头当落,余辉斜向蔚蓝色的天空,夜幕开始向娄家塘围拢。人们 虽忙活了一天,但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河泥并没有拉出去多少。娄信文 看着,觉得开冻前难说能把河泥运完,于是当晚,他又把社员集中起来, 用他的新道理动员着说,农业学大寨运动多年了,我们娄家塘没有大寨 人的七沟八梁一面坡,也用不着战天斗地,为什么呢,我们是平原地, 天高我们够不着战,地平,也用不着斗。但是,我们得让庄稼长得好一点, 社员们也能多分几个粮食粒子,让我们的肚子少受点委屈。娄福臣道, 我的肚子一干重活就觉得委屈。新任队长组织干那么重的活,也不给补 点粮食,就家里那点地瓜干,糊粥汤,能干得了吗?娄信文一时语塞, 社员们突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说该补点粮食的,有说以往干重活 生产队里还管饭呢;也有说,管饭也好,不管饭也好,干这样重的活每 天补几两粮食不能少。惟独玉山紧绷着脸说道,光戗戗,知道队里的家 底不?人们又议论道,家底不家底那是当官的事,与社员何干?又有人 说,别人不知道,队长得知道,快问信文。娄信文的嘴巴也突然打了结,吞吞吐吐说道,我跟大伙一样,也是没底。
玉山说道,别人没底,你应该有底。种子粮多少,饲料食多少,机动粮多少?上一任队长没交吗?瞎子呢,瞎子怎么走了,溜掉了。福臣 家的呢……福臣家的怎么也溜了。玉柱家的道,没看到福臣家的来。玉 山又问福增,人们说福增也没到。玉山说,粮食的家底,队长、会计、 保管,都应该知道。队长不知道,那不是当了个空头队长吗?我看既然 大伙来了,信文的意思是要尽快把那些挖出来的河泥运到地里,起点作 用,多收几斤麦子。队里能不能补点粮食得看家底,没有怎么补?再说, 还没到春荒,家里还没到断顿的地步,若能补呢,争取每人每天补上几 两粮食。若不能补呢,考虑从工分上优惠一点,大伙说这法子能行不?
会场里又是一阵议论。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娄信文觉得玉山的 意见是可以接受的。于是说道,我是真不知道队里的家底,没人交,我 也没有主动问。玉山爷爷的意见,我看可以考虑,若能补几两粮食,尽 可能补上一点;要真的补不了,也不能让大伙吃亏,这样重的活一年也 干不了多少。娄昌福插话道,我说怎么拉着车子上不了崖子头,肚里缺 食儿。在场里有几个人笑,但没真笑出来。娄昌印吞吞吐吐站了起来说道, 我肚里缺食可不是假的,要打着干,就补几个粮食。要不补呢?我是真 干不动了,你们看着办吧,我可是驾丫子了。说完,起身走了。玉山看 着昌印那举动,只装没看见,也没听见。只在娄昌印真的走远了,才不 紧不慢地说道,挣暄分的时候不干,吃了亏可是要后悔的。
又站起来的几个只是犹豫着。娄信文说道,明天我们尽量上,你真 不能来,也没法,有多少人,我们就干多少人的。队里要是存的粮食允许, 就补上几两粮食。粮食要补不上,肯定会考虑增加点工分。话又说回来了, 不管什么情况,这是给我们自己干的活,也请大伙放心,以后多收的粮 食也不会跑到我自己家里去。刚才玉山爷爷说了,你要真不干呢,吃了亏可别后悔。
次日,娄信文多了个心眼,把活分配完毕即找娄福增和仓库保管, 看队里的仓库。娄福增木然着拿出了账底,看了。又看了库存:小麦 2250 斤,玉米种 1200 斤,饲料粮(各种)2800 斤,地瓜干 3600 斤。
且说娄信文从生产队仓库出来,圪蹴着眉头一语未发,心事重重回 到干活地点。众人看他那情绪,情知不妙。他让众人住了手里的活计, 往河肥堆前稍稍聚拢,慷慨说道,老少爷们,我这个新任队长看着大伙 干这样重的活,按理应该拿出点粮食来给大家鼓鼓劲。但是,我们没这 个条件。他把队里库房里全部粮食交了底后,说道,第一,我们不能动 用种子粮不?那是命根儿;第二,我们不能吃牲口的粮食不?看看我们 队里的牛瘦成那个样子,人饿了,知道说。牲口饿了,不知道说。我们 过去就饿死过牲口,以后再也不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了。话未落地,娄福 臣吼道,你当队长的说话要负责,是谁干着的时候饿死过牲口?娄信文道, 牲口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大伙心里都有数。一头牛脊梁骨瘦的跟 刀背一样,大雨天还在外面淋着,只有瞎子才看不见。说到此处,有人 着意笑了起来。娄福臣更是气得青筋暴露,说娄信文骂人。娄信文解释, 这不是骂人,是实情。谁不知道队里的牛是怎么死的。我们自个家的牛 也会这样吗?第三,不能动那点少得可怜的机动粮。倘若明年春上有社 员断顿,怎么办?现在不是三年困难时候了,不能再饿死人了。说着他 又拿眼晴的余光瞅了娄福臣一眼。娄福臣气哼哼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这话越说越严重了。刚才说饿死牲口,还嫌不够,这会儿又说饿死人。 这是什么言论?文化大革命都搞了这么多年了,还说这种话。你也是上 过学,当过红卫兵的人,共产党还兴饿死人吗?娄信文反驳道,共产党 不兴饿死人,但是有饿死人的问题出现。共产党也没说能把牲口饿死, 但牛死了,不是真事吗?我们娄家塘困难时候的情况谁不知道?所以我说,我们干活肚子委屈点,也不能动用机动粮。我们不希望发生意外的事, 但是不能不防。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或许因为激动的缘故,话音有些哽咽, 稍定了定神又说道,乡亲们,我们没有家底,当年还弄不到几个肚里圆, 还谈什么积攒?好日子都是自己干出来的。地里收不出粮食来,我们怎 么能过好日子?看看我们地里的麦苗耩得那样稀,又黄又瘦,若再不上 点肥料,指望什么有好收成。总之,我们得靠自己干,自己不干,天上 也掉不下来馍馍,咱农民哪里来的出头之日?
人群里有人喊下把干活;也同时出现了嘘声,不干了!
娄信文道,随便吧,我相信还是干的人多。
下把!上坡费劲,再添几个拉的吧。又关照玉山道,大爷爷,你老人家年纪大了,别和年轻的一样干,多出点主意就有了。娄玉山道,我 这身子骨是年轻时自己干出来的,等你们到我这把年纪那就不行了。话 又说回来了,那个时候干得多,也吃得多。一顿饭能吃一筷子厚的饼, 你们有那么大的肚量吗?娄福臣道,有那么大的肚量也没那么多的粮食 了。地瓜干倒是不少,吃多了烧心,节约点吧。这干重活也补不上了。
如此锣齐鼓不齐,春节前河肥始终没有运完。就是运到地里的肥也 没有匀开,只好在翌年早春一开始就干。又因过年时节,每家按人头仅 仅领得了几斤麦子,干活的人们也没有了先时的精神气儿。而娄信文又 总想突击完成这点活,放下铁锨就是车子,搁下车子就是铁锨。越是想 干,越觉得身上的劲不够用的,两腿打颤,身上没劲儿。但一到地里看 到从大粪地到小鬼坑附近一大片麦田里尚未散开的河肥,犹如繁星点点, 像是为麦苗准备的美餐一样,于是又想着赶紧运完肥,撒开,再灌上水, 还能不多收点。他拿铁锨试着铲了,尚未化开,就掉转了身子,欲拉了 空地排车返回。刚要起身,突然打了个冷战,眼前一黑,险些没有摔倒; 稍一镇静,又觉头痛的厉害,于是强撑着驾起了车杆,又定了定神,慢悠悠拉着空地排车往回走。恰遇娄昌福推着一大土车河肥,且前边只有 一人拉车,冲向崖子头。稍息,看到娄信文那没精打彩的样子,说道, 还没到饭时呢,队长怎么没精神了?娄信文只勉强一笑,返回。如此这 般又勉强拉了两趟,待回到家中只觉得身上冷得厉害,连饭也不想吃了, 就倒在了铺上。王氏已盛好了饭,问咋还不过来吃饭?媳妇说,八成累了, 回到家里就躺在床上了。媳妇复又叫了,娄信文这才跌跌撞撞,从里间 屋出来。昌丰只看了一眼,并未吱声。王氏早已把盛好的饭端到堂屋, 信文并不愿在桌子上吃饭,只得又端着碗,胡乱吃了一碗,又去了西塘。 昌丰见状,想着信文在家里拢共没干过多少活不说,就是干过哪里舍得 下那么大的力气,只气得一个人在堂屋里发狠,且自语着,这倒好,跟 队里干活这么卖力,我拉车子的时候帮着推一把连四两劲也用不上。待 狠命扒了两碗地瓜糊粥,才觉怎么连点咸菜也没有;复又找王氏要咸菜, 王氏说,胡萝卜还没腌咸呢?
捞,捞,那也得捞两根切点!
王氏这才去香台子右侧石榴树一边咸菜缸捞了两根胡萝卜,切了,送上。又只咋呼,什么味也没有,只胡乱吃了,也去了西塘干活去了。
在西塘里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娄信文也自觉心力不支,两腿酸软,手无缚鸡之力,连一向不大注意别人身体情况的娄玉山也觉着信文是不 是病了。娄信文说,头痛,身上冷。娄昌福说道,饿的懒人,冻的闲人, 都开春了,还叫冷,撒起欢来什么事也没有了。娄玉山说,你看他还能 撒起欢来吗?娄昌福仍半开玩笑道,怎么了,要趴窝了?人家新官上任 三把火,你这一把火还没烧起来呢,就快趴窝了。此时娄信文头痛的像 脑袋炸裂一样,已无力回应娄昌福的玩笑。如此勉强支撑到晚上,到得 了家中,只往床上一躺就大哭大叫起来,喊道,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昌丰咬着牙骂道,活该,憨熊,干队里的活那么上心!王氏说道,别叫媳妇听见了。快到东头卫生室叫昌龙给看看吧。昌丰不满地说找昌龙还 用到后边,到北边不就找着了!王氏说,他能在家吗?人家媳妇都叫他 守着村里药篓子过呢?
昌丰又犹豫了半天,才到昌龙家去了。又遇玉山从门口出来,玉山 让家里坐。昌丰说,不了,老三病了。玉山说,怎么说病就病了。那快 到药铺那里去吧,那里就是他的家,他哪里在家里闲呆过。于是昌丰又 径直走胡同北口出了昌印家的后门右拐弯经褚家街到得了学校西邻的关 帝庙队部,果见昌龙在那里闲呆着,还侍弄着一个着不起火来的烟煤炉 子烧水。昌丰说明了情况。昌龙慢吞吞说道,看样子病得还不轻,叫我 不一定看得了,还不如叫黄希斌给他看看有把握。昌丰说,你看看,你 不是赤脚医生吗,怎么看不了?昌龙说,咱这赤脚医生没学到真经,不 如黄希斌那两下子。昌丰无奈又匆匆去黄家街找到了黄希斌。黄希斌虽 匆匆去了,见信文是发高烧,只推托说,赶紧到公社医院里看吧,我这 里给他打了小针也不管用。昌丰见信文还真的病得厉害,却慌张起来。 王氏见状,就哭了起来,说把病给耽误了。昌丰骂道,这又没死,哭什么, 还不快想法子。媳妇听了,虽没声张,只在私下里嘟噜道,死了还有你 的什么好果子吃。
昌丰已经手忙脚乱,只发狠地排车叫队里要去了。王氏说,要去不 是又要回来了吗?昌丰这才想起,信文收工时又强撑着把车子捎回来了。 这才急忙卸了车脚,扛出大门外,安上,又铺上席子,把信文背到车上, 拉着走到胡同口就又退了回来,问王氏道,公社里看不了怎么办?王氏 答道,看不了就得到县里去。昌丰又说,我一个人治不了,你快叫信良来。 于是又喊了信英,信英一看父亲拖泥带水的样,赌气拉上地排车就走。 昌丰这才疏展了眉头。
那里王氏又去叫了信良,这边昌丰和信英拉着信文急匆匆赶路。昌丰又一面回首看看信良是否赶上。夜幕里哪里看得到人影,就一面骂着, 径直去了鲁驿公社医院。好在医院虽然简陋,总是设了内外科等几个门诊, 夜里也有值班大夫,急忙看了,挂了吊针。又呆了老大会儿工夫,信良 才哭丧着脸来到,一夜不提。直到次日,吊针并未间断,可信文仍是高 烧不止。此时的昌丰早已觉得肚子饿得不撑劲了,才想起昨晚光忙着跟 信文看病,连饭也没吃,心中不悦,又命信英回家拿点干粮吃。待信英 走不多时,昌丰又把信良支使走了。那信良巴不能赶快离开这里。在这 里耽误挣分不说,还得回家吃饭。到得了家中余氏嘟噜,没吃饭又回来了。 打短工还得管饭不,你光知道干活出汗,连饭也摸不着吃,寒碜!信良说, 寒碜惯了,用不着再嘟囔什么。媳妇也只得作罢。
信良一面想着,父亲昨晚要叫他去,今儿一早就变了卦,还不是怕 吃家里的干粮,只一言不发,赌气走了,倒也省心。待信英回来不见了 大哥,问起缘由,昌丰只说他不愿意在这里呆,自己走了。信英一面疑 惑,父亲说的并不是真话,且把带来的地瓜面杂和面饼打开,给父亲吃。 昌丰掰了一块就吃,还带点咸味,心想,分明有老大的一份,才庆幸多 了个心眼,又支使信英到医院茶炉上打了开水,昌丰只顾狼吞虎咽起来。 待信英晃动了信文的肩部,问哥哥是否想吃点东西,信文只痛苦着,微 微扭动了一下头部。信英这才看到信文那嘴唇已经烧的干裂,欲想用父 亲喝水的碗喂点水,见父亲只顾自己狼吞虎咽,只得又到后面食堂里借 了碗,又端了碗开水,冷了,只喊着父亲把信文抱起,只喂了两口,信 文只少气无力,扭头不喝。昌丰又喊着得弄个调羹喂,信英这才又到供 销社里买了调羹,又喂了点水。如此这般,一连过了七日,娄信文的病 情并未见好转,人却已枯瘦如柴,快奄奄一息了。医生建议,这里仅有 的抗菌素药物也用了七天,又不见好转,还是赶快转到县人民医院治疗 为好。昌丰问住院花的钱怎么办?大夫答应医院与大队结算为是。昌丰暗自松了一口气。又命信英赶快回去叫你大哥和你三嫂,这边人病得这 么厉害,他们连个人头狗头也不伸,倒省事。信英说道,你就少点事吧, 三嫂她身子累了,昌丰只得作罢。待信良及信文的媳妇赶到医院,就急 忙拉了信文直奔县城而去。四五十里旱路,路上自然也少不了大半天时 日,一路上匆忙赶路也不必细述。到了县人民医院不住则已,一住少不 了又是找地方住宿,又是回家拿吃的,又是到附近街面上茶炉上带火, 做饭什么的。几口人在外边吃住,少不了皱眉争吵,三长两短,相互埋怨。 好在住了月余,娄信文高烧渐退,家里人眉宇间才有了些舒展。昌丰更 是度日如年,盼早点回家,能用地瓜干换上点酒喝,解解馋气。看到信 文渐好,心想,可快熬到出院了,只在脸上也露出了些笑容。就问信文, 敢下床了不?信文只轻声答道,真躺够了,试试再说,只挣扎着慢慢从 床上爬起,只觉得周身酸软、无力,眼黑、头晕,飘飘然如腾云驾雾一 般。好不容易坐起,只在铺沿上长出着气。媳妇看着他少气无力的样子, 嘟噜道,人家年轻轻的谁像你,病了这么长时间不说,好不容易起了床, 还不敢下地,像怕踩死蚂蚁似的。信文只叹道,没心劲,没心劲。媳妇说, 没劲也得活动,再躺一绷子连路也不会走了。如此又过了几日,觉得身 上比先时强了许多,就缓缓出得了病房,到了院外。觉得还行,心里说道, 可扒出命来了。又试着从医院门口东拐北行,去了南大街。看了街面不 觉倒有几分新鲜,心下想道,这一病险些没送了命,不曾想又缓过劲来。 又到得了中御桥头,向正北一中的方向看了看,只想着一中不知是否恢 复了上课了。欲去看个究竟,才知一中已不再是自己的学校了。又觉两 腿无力,哪里敢走得了那么远,才又轻飘飘缓慢东行几步,回首,见父 亲已经退了回去,又独自东行几步,却忽下子想到六六年上北京串联时, 北京的红卫兵到阜城砸坏孔庙的碑亭,也捎带连源州的范家牌坊一并砸 了,不知真假。又觉身上力气还支撑得了,心下想道,病八成是好了,不妨去看看。走了半天,按已往的记忆,该到了,向东面望去,总也没 看到牌坊,直到出了南大街东出口,才判定牌坊已经荡然无存了,不觉 长叹了一口气,欲往回走。只见一教师模样的老者也往此地走来,问道, 老师,这牌坊怎么不见了。那老者说,早不见了,早不见了。那年从北 京来的红卫兵到阜城去砸夫子庙,因中央文革和国务院发了紧急通告, 才住了手。回到源州知道了这座节孝牌坊,为首的说,什么节孝牌坊, 还不是封建主义,孔孟之道,于是一并推倒摔坏,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娄信文想着那精美的浮雕,玲珑剔透,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却荡然无 存了,叹了口气自语道,完了,完了,再也见不到了。又想起在民间传 说牌坊建好后工匠被害的故事,不禁又想起村子里的红卫兵扒了祖坟不 说,也推倒了娄家塘各式石碑,观音阁已不见踪影。家中那带着馨香的 祖宗牌位更是荡然无存,不觉黯然神伤。不曾想到,红卫兵运动却搞到 这个份上,不觉鼻子一酸,似有一股热流涌出心头和眼角。身上又着着 实实打了个冷战,像突然来了寒流一般,心下想道,不好,该不是又犯 病了。于是又慌忙往医院方向而去。到得了医院只说不好,身上又冷起 来了,八成病又犯了。媳妇和信英只顾埋怨,惟独昌丰听说病又犯了, 只一言不发,赌气抽起烟来。信文一面说着,冷,冷,又躺到铺上盖了。 媳妇说,人家都怕热,你却怕冷,孤怪!信英又在他额头上试了,觉得 滚烫,说准是又发烧了。媳妇只嘟哝道,不撑縆,一个人又跑到那么远, 逞能。昌丰赌气道,出不了院我也得走,我是没法在这里呆了。媳妇道, 都走,都走,谁不走我也得走。一面说着,出了病房。信英一面喊道, 嫂嫂,你上哪去?媳妇答道,我得走,我真得走,你看我还能在这里呆吗? 信英说,你走也不能自己走,我得送你。
这里信英暂时拦住了嫂子,又慌忙叫大夫看了,可不是又是发烧。 大夫情知病情不妙,又没有特效药,无能为力,只嘀咕道,再试试吧,若不行就得转院了。
又是一连七日,几个陪人看着信文病情日甚,嘴上说走,心里想走,可并没有丝毫离开。一位曾在四清时在娄家塘住队的郝大夫,会诊时才 知病人是来自曾吃过派饭的娄昌丰家,说是县里现有的抗菌素都已用过, 已经无能为力,得赶紧转往济州地区人民医院治疗。直到此时娄昌丰才 真的慌张起来。昌丰又问了这边的医疗费问题,郝大夫说道,治病要紧, 以后医院和大队结算为是。这娄昌丰及其家人也未及向郝大夫等道声谢, 只慌张着把信文抬上地排车,飞也似直奔济州地区人民医院。
这娄昌丰虽然五十有几,且因前些年拉着沉重的地排车往返于鲁驿、 梁山、阜城、费城一带,练出了一双铁脚板,如今拉着信文一个人,犹 如拉着一辆空车,又加病情危急,直快步如飞,直奔源州县城西南方向 而去。信英也同时安排嫂子坐车去了济州人民医院。一同找大夫看了, 挂上了吊针。只在心中嘀咕,哥哥这一发烧一个多月过去了,也不见好, 大夫也一直没说是什么病,只犯着疑惑,希望在地区医院看出头绪,不提。
且说娄家塘第一生产队自娄信文突然病倒,河肥仍未运完。人们又 锣齐鼓不齐地于次日一早到得了西塘,也有几个装了车,拉了一趟的。 几个没动手的咋呼道,积极什么,队长又没来。又有人说,队长八成趴 窝了。又有人说,队长不来还干什么活,于是陆续驾丫子,回村里去了。
这里玉山看着活没人干,先是找了福增。福增一推了之。玉山又找 到了副队长昌龙家的,昌龙家的说,建队的时候福臣他们叫板,才叫我挂了个名,谁听我的?于是玉山又找到昌福。昌福说,咱连个虚名也没有, 哪里负得了这个责任。玉山说,只喊喊干活,这还不行?昌福说,不行。 队长不在,干了活工分咋办?玉山说,各组都有记工员,记上就是了。 昌福说,没人作证,日后工分毛了别再找咱。玉山发火道,就你的熊事多, 我就不信,干上几天活,记上工分咱还作不了这个主儿。无奈,昌福也只真的干了两天,名不正言不顺的,运肥的没人听了招呼,也就半半撸 撸搁置下来。
说来也真巧,与此同时,娄福臣、娄昌荣、娄昌蒿各怀心事,几乎 是同时找到了黄希成。俗语说冤家路窄,虽各有心事,咋的这事就这么 巧碰在了一起。黄希成已经耳闻一队的事,知道这几个人要干啥事,只 嘿嘿地笑着,把娄昌荣递过来的廉价的纸烟只在手里捏着,一言不发。 只沉默了半天,福臣说,娄信文的事听说了?黄希成道,你就说的昌丰 家的那个老三,值当的光你们着急,我不着急,娄家塘的事谁也没我着急。 昌荣说,快春忙了,拉出去的河肥都在麦地里堆着,撒开它也起点作用, 再晚了压着麦子也影响长了。黄希成突然发火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把河泥弄到麦地里去,起什么作用?我早就知道他不行,不是抓生产的料。 那年还搞什么苹果园,粮食还吃不饱呢,还想玩洋的。娄昌蒿冷笑了一 声道,抓生产,这可不是强的。黄希成故意卖关子道,属一队的地块好, 又那么多懂行的,怎么生产就上不去呢。这倒好,弄了个外行,没干几 天就不行了不?你们说一队该怎么抓?福臣这才开言道,听说信文病的 不轻,一时半会儿出不了院,得打长谱。黄希成像是冷静下来,道,不 是有副队长吗,先抓着吧。娄福臣见状,只说没别的事,就是一队生产 上的事,说着告辞去了。娄昌蒿见福臣走了,欲想等着昌荣也走,可昌 荣又总希望昌蒿先走,二人各自静等了半天,黄希成只一言不发,问你 们还有什么事吧?娄昌蒿欲递烟,黄希成只装着没看见,昌蒿只得作罢, 说道,也没什么事,还不就是一队生产上的事。黄希成道,一队的事我 知道了,没什么你们先回吧,我还有事,二人只得告辞不提。
这里黄希成转悠了半天,才有了主意,又直奔黄子能家去了。又恰 遇黄子能来找,真是不谋而合,二人在街东口南向拐弯处相遇,相对微笑。 黄希成说,不如到你家去吧。黄子能道,也行。一路前行,到得了家中,还没坐定就提出一队队长的事。黄子能说,我想的也是这事,一队的老 三病了不说,他不懂生产,那几个人弄臭了才选了他。黄希成道,就是 他没病也不是长法,啥都不懂,怎么干?又说,嗯,可好了,那三个人 都找我去了。没直说,还不是这事?你看怎么办?娄昌福能干不?那几 个都搞臭了,没人相信。黄子能道,娄昌福红脸汉子,没人愿意跟他打 交道。要补我看还是得补娄福臣。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听大队的,他那 一家一户也敢管。娄昌蒿孬的不盖脸。昌荣那小子向来不听大队的招呼, 也是人物孬种。娄信文别说他不行,他行也不行,他能听你的。他现在 不懂生产,就是懂点生产,你能管得了他。叫我看晚换不如早换。黄希 成鼻息间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算是想到一起去了。
次日,黄希成突然通知昌龙家的,让她下通知,召开一队的全体社 员开会。黄希成在会上说,如今开春了,生产正忙,老三又病了,一时 半会儿也出不了院,我看得补个生产队长。人选呢,我也考虑过了,要 说行吧,也算行。要说不行吧,也有道理。话又说回来了,总比没有强吧。 像这样再撂上一段时间,耽误了生产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大伙。
议论。
沉默。
又戗戗了一阵子。
黄希成像押着宝要变戏法一样,也拿出了一盒廉价香烟,嘿嘿笑道,谁吸,谁吸?玉山叔,你来一只吧。黄希成扔过去一支,玉山接了,并不吸, 只夹在了耳朵上。黄希成又问,还有谁吸,没人吸我可是不客气了。一 面说着擦着火吸了。气氛果然活跃了许多。黄希成嘿嘿笑道,我看就别 弄什么票了。弄了票,不会画,还得找人画,跟举手有啥区别。我提个名, 大伙举手。福增呢?福增你数数,说罢黄希成又吸了几口烟。
众人只疑惑着。娄玉山也眯缝起了眼,心想,提谁呢?还不是那几个人?这个老三,扶他一把吧,他又病了。黄希成看看气氛行了,说道, 我可是要提名了。没不同意见不?没不同意见我可是要提名了。娄福臣 露着自信。娄昌荣一脸的疑云。娄昌蒿只无表情地沉默着。但三个人的 目光从不同的角度都聚集到黄希成那里,像看变戏法的一样。
知道我提谁不?就是他,好认,接着指向了福臣。没有不认识的不? 他接着说道,福臣有他的缺点,骂过人,也打过人,从过去看还是他干 得时间长。我提福臣也不是向着他,反正到冬里还得建队,要行就继续 叫他干,要不行呢,干脆到时候咱愿选谁选谁。大伙说行不?
众社员哪有说不行的理儿。黄希成说,要不,那就这样,同意的举 手。又叫福增数了数。黄希成让再数一遍。娄福增说,错不了。黄希成 又说,那不同意的也举举手吧。噢,没有,没有不同意的那就宣布通过。 福臣,那还是你干吧。又说,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这事就这样定了。 他又笑着说道,我说瞎子,这队长也干了几任了,也该干出个样来了吧。 咱娄家塘的地就数一队的好,水利条件也数一队的好,咱这生产怎么连 五队也赶不上呢?咱一队的那牛,那是咋回事,怎么就喂飞了呢?众笑。 我还得说一句,对那些调皮捣蛋的,耍滑不干的,也得说道说道不,也 不能想干就干,不干就散不。实在说不过去的,不是吓唬你,工分口粮 的就得考虑考虑。贫下中农也不行,贫下中农应干得更好。
至此,娄信文一病入院,一队的队长又回到娄福臣手里。那娄信文 虽不能说白读了十几年书,却也是升学无路,种地乏术,空有些课本上 那些于人生没有多大用处的纯书本知识,于己无补。以后有他本人自题 的歪诗为证:十年坐寒窗,一朝离学堂。天宽地无边,仅能伴凄凉。欲 求生存路,今昔两茫茫……
天不可谓不高也,地不可谓不宽也,只可叹,头上虽顶着同一片蓝 天,脚下虽踩着同一个地球,虽有六尺之躯,一腔热血,你纵有回天之力,空守着几根柴草,怎盖得了高楼大厦;同一个日头,同一片黄土,怎么 就刨不出金黄灿灿,五谷丰登;又该如何让小麦飞雪,解救众百姓肚子 之危。
且说娄信文在源州县第一人民医院住了一月有余,高烧渐退,体温 又趋于正常,下得了病床,走出医院,只在县城南大街中御桥上不禁想 起了从家里到一中读书,虽发愤就读,把那些俄语单词,数学公式,化 学分子式了什么的背了个滚瓜烂熟,企盼着学有所成,不曾想晴天霹雷, 就在全面进入复习阶段,即将进入高考之际,突然间红卫兵运动以排山 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从首都山呼海啸般压来。那红色的海洋,巨 浪滔天,推波助澜,撞击着大洋彼岸,在大陆上波澜壮阔地漫延。任你 巨轮奋击,天旋地转,都不在话下,更何况一叶扁舟。这滔天巨浪无不 把万事万物纳入这洪流之中。他在这洪流里折腾了一阵子之后,再看看 学校那冷落萧疏的样子,觉得升学已经无望,或许,学业到此就该结束了。 人们常说,天无绝人之路,农业地里又号召学大寨,咱何不也学他一下 子,先填饱肚皮为是。于是到吴镇北边的谢家楼苹果园参观取经,组织 一帮青年人栽了一园子苹果树。想着,说不定几年之后也能为娄家塘带 来点收益。可正值苹果扬花之时,却被也同样组织学大寨的黄希成看了, 怎么觉得这么奢华,这么别扭。那已经长成的苹果树,像是带着一种盛 气凌人的样子,上去先是跺了一脚,没跺倒,又哈腰去拔,费了九牛二 虎之力,也没拔掉,于是恼羞成怒,就找了黄子能,组织了一帮子人, 三下五除二,刨了个干净。事后为了证实他的做法是正确的,说道,全 国都在农业学大寨,粮食地瓜还收不够吃的呢,还想吃苹果。黄鼠狼子 吃天鹅蛋——心高妄想!娄信文看那场景,冷峻着脸,木然着。地里的 活他也不会干,正在无所事事,不曾想到,建队时玉山游说,却当上了 生产队长。心想,人家陈永贵什么的不也是在农业地吗?只要下得了力气苦干,哪有吃不上饭的理儿。又看到那稀疏的麦苗,心下质疑,为什 么种得这么稀呢,适当种得密一些不是也得多收几粒吗?于是又组织积 肥,施肥,补救。可是又突然病倒。好在又站起来了,看了去一中的路, 正欲抹去心酸,不曾想,接跟又躺在了病床上,而且日甚一日了。
此时,他只觉得命运像演戏一样戏弄着自己,他一合上眼晴就变成 了红色的海洋。那在千百万人手中举起的小红书,高频率地抖动着;渐 渐这小红书连接成了红色的云朵。这云朵和灼热的太阳交织着,晒得火毒, 像是被烈焰烘烤的一般。他本能地想拿起手来,帮烧烤得灼热的喉咙疏 散点燥热,减轻点烧烤。可是两手愣是不听使唤,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仍是不得拿起手来,只张大着嘴,吃力地喘息着。连昌丰也看出来了, 那是高热下的痛苦和挣扎。他觉得自从到济州第一人民医院,虽已过了 七天,除了输液,已是滴水未进,粒米未进了。他想着自己倘有一顿饭 不吃,或吃不饱,也不论这顿饭是地瓜粥,胡萝卜粥或菜团子,还虚着 肚皮,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这一生都在挣扎着填包肚皮,可是这一生 肚皮都在委屈着。他本能地顿生出怜悯之心,可是又到哪里弄到病号吃的, 又弄了什么才能吃到儿子的肚里去呢。有了,他问了临床给病人喂牛奶 的,兴许行。可是牛奶得到医院里伙房去订,他又犯难。信英噙着眼泪 说,不行就买袋奶粉喂喂我哥哥吧,这十来天什么东西也没吃了,再这 样下去人恐怕就毁了。娄昌丰从心里冒出来一阵酸楚,老三若真的毁了, 我又该怎么办呢?于是他把手伸向了系在裤腰袋上的小布袋,他捏把着, 那几块钱倒是还在里边,于是放了心。他悄悄把小布袋拿了下来,解开, 取出了五元钱,又把剩下的几块钱装好,系了。他手里攥着这五块钱, 犹如攥着他的生命线一般。多少天了,他总想花个块儿八角的,总也没 舍得花。在源州医院的时候,他还馋过酒,如今,酒瘾也早已抛到九霄 云外。一面思想着怎么给儿子弄点吃的。只出了医院东大门,穿过了北去的胡同,又西拐北折,终于摸到了运河桥小闸口东岸路东名叫新街口 卖副食的地方。在柜台上东张西望,他已经把那五块钱攥的汗津津的了。 直到服务员问了,他才说是买奶粉的。终于把那五元钱拿到了柜台上, 直到接了奶粉,他还注目着刚才还在自己手里的钱,见服务员又找回了 一块多钱的零头,他才猛醒,居然想着那五块钱总算又掰了一块过来了, 直穿梭般跑回了医院。待用开水冲好后喂了一勺,这一勺因信文已无力 张嘴,也喂洒了。于是又让信英把头扶正了,又勉强喂了一勺。如此用 调羹喂了几勺之后,信文说什么也不张嘴了,只在眼角滚出了泪珠。这 时信文八成意识到,他已经无力吃任何东西了。
昌丰虽是个粗人,也看得出来,少气无力的儿子此时为什么难过起来。 从来没有泪珠的昌丰,此时鼻子突然酸了起来,心想,难道不明不白地 发烧的个病就治不好了吗?直到大夫们查房来了,又会了诊。说是在这 里已经没法再治下去了,最好要转到省城医院。信英听了,已经感到了 绝望,屈哧着哭了,又怕哥哥听见。可是信文分明是连大夫的说话声和 妹妹的哭泣声都听到了,眼角里又扑簌簌滚出了几行热泪。信英分明是 看到哥哥难过了,心酸地哭泣起来,且捂着嘴巴走出了病房。到得了走廊, 眼前忽然一亮,心想,为什么不找二嫂呢,二嫂在机关里,说不定会有 什么办法的。于是急匆匆找到了济州地区机关,说明了情况。于凤兰又 从机关找了一辆破自行车,二人匆匆赶回医院。又找了内科病房的权威 王大夫。王大夫又问明了身份,独自看了病人,且病人已经处在垂危之中。 又把凤兰叫至走廊,悄声说道,这病人十分危险,已经无法转院了。若 再转到省城一耽误时间,恐怕连救治的希望也没有了。凤兰和信英一阵 后怕,不知如何是好。这王大夫只又进了医生值班室,大笔挥起,在处 方上把红霉素滴注开了。又说道,用了这种药看看再说吧,眼下这是最 好的抗菌素了。我想应该能够稳住病情。于是凤兰邀着信英到药房记账把药取了,滴上新药。惊喜地是到了第三天,高烧渐退。又到了第七天上, 大夫试了信文的体温已经奇迹般地恢复正常了。娄信文虽然仍是四肢无 力,有待恢复,身上却觉得比先时强了许多,已愿意喝水了,并冒出了 一句话,说不定已经有了头绪了。家人见状,无不惊喜。昌丰又想起了 那袋没有喝完的奶粉,说道,奶粉,奶粉,赶紧冲奶粉喝。
这样又过了几日,信文已经想坐起来了。昌丰说,你能行不,别再 跟在源州一样,再犯了。信文叹了口气说道,这回可能真好了。于是又 试试量量,爬了起来。坐在床沿,站起,又觉天旋地转,头上仍有一种 飘飘欲仙的感觉。于是又坐了下去,又定了一会儿神,才觉不那么眩晕了。 才问信英这是什么地方。
媳妇答道,还问什么地方,难道不是医院还在家里。
信文道,知道是医院,跟我先时住的地方不一样了。
媳妇答道,那原是不一样了,这是济州,那是源州。
如此又过了几日,王大夫又查了病房,断定,没事了。您要是愿意出院,可以出院了。于是众家人无不喜出望外,又如前法把账记了,办理了出 院手续。凤兰又来看了送了,信英又领着三嫂转源州回家。这里昌丰又 拉了信文,回到家中,此时已是小麦将收了。
且说娄信文到得了家中,却还惦记着那些没运完的河肥。信英说道, 用不着你操那份心了,没你的事了,队长又换了。信文听了,若有所思, 转眼一想,不管怎样,大难不死,还想什么。又过了几天,娄信文找到 黄希成,问能否找点活计干干。黄希成道,嘿嘿,出院了,说的去看看, 还没来得及呢。又说道,队长我当家换了,要是撂这几个月,一队的活 更是没法治了。信文说,换就换吧,再给我找点活干就行了。黄希成说, 还要找什么活干,农业地里的活不多得是!娄信文说,农业地里的活我 不大在行干。黄希成说,不在行才需要学嘛,接受工农兵再教育嘛,你光会念书歌子能打出粮食来?
娄信文悻悻而去。在几经徘徊之后他忽然想起了娄家塘和谷庄村的联办中学。他知道联中的老师就是高中毕业生也为数不多,更不要说师 范生了,于是决定到那里碰碰运气。
谷庄联中坐落在该村东头洼地边上,几栋平房校舍,红砖围墙的校 园于四清运动之后附近几个村子联合办起。受公社的派出机构管区领导, 学校的经费花销仍出自附近出资的几个生产大队。教师及校工也是由几 个大队联合委派,由各大队给教工记工分,再外加每月几元钱的津贴。 不用说学校也要受到出资大队的制约。
娄信文被黄希成拒绝后,心中仍是无法平静。他想,难道上了十几 年学就这样白搭了吗?于是就到了联中。学校方面一看来自县重点高中 的娄信文自愿到联中教书,他们正愁着代数和化学没人教,于是当即拍 板,应允。娄信文心中一阵高兴,觉得总算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一份活干, 也没管他什么待遇,于是 x + y = z 地讲了一个星期。但在课堂之上学 生们早已没有了先时自己与同学们的那种学习热情。学生不是自己迟到 早退,就是被家长叫去干活,于是一次在开讲之前,他引用了一条报纸 上常见的语录,学生要以学为主,兼学别样。他说,学生时代的当务之急, 是学好文化课,才好为今后学习别的技能打下基础,所以发愤读书才是 当务之急。别认为现在秩序乱一些,学习了也没什么用处了。同学们, 城里的学校已经复课闹革命了,他们的条件好,我们的条件不好,我们 若不好好学就更跟不上形势了。也别认为我们上了中学了,就不得了了, 大人连字还不识呢?他们是什么时代,我们是什么时代。我们是毛泽东 时代,是文化大革命的时代。文化大革命不是革文化的命,是有文化的 人闹革命,没文化怎么闹革命啊!文化大革命要革旧文化的命,也要革 没有文化的命。我们的报纸、广播、书本、杂志、传单、小报,哪一样没文化能行。我们要实现农业机械化,要科学种田,哪一样没文化能行? 要学文化就得把我们的眼光放得远一点,要努力争取到城里去读书,到 大城市去读书,到高等学府去读书。我是去过北大、清华校园的。请注意, 我不是到那里去上学,我已经没有机会到那里去上学了……我……没有 这个资格了,我……或许永远进不了那样的高等学府了……他已经哽咽 了。在瞬间,停课闹革命和大串联的幕布,像是在黑暗中掠过,而今又 重现了光明。他觉得心头涌现出一阵酸楚。难道真的就此和高等学府失 之交臂吗?难道就这样永远失去了再学习、再深造的机会了吗?他的眼 前忽然亮了一下,从酸楚中看到了那一张张满是稚气和土气的脸蛋。心 想,自己不就是几乎从同样的条件下走进一中的吗?我没能走出去,孩 子们应该能走出去。我没能够走得更远,孩子们应该能够走得更远一些。 同学们,他本能地揉了一下显得干涩的眼角。继续说道,你们应当有志 学习的更好一些,你们有理由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去学习。到县城,到省城, 到我们伟大的首都北京……他正要说下去,有两个人影突然在教室窗外 闪动了一下,转瞬间那用薄梧桐板制作的带着大缝隙的门,被一脚踹开, 且一块木板已被踹烂,学生们只吓得啊的一声,睁大了惊恐的眼晴。娄 信文一看是瞎子福臣和黄希成几乎是同时闯进了教室。娄福臣吼道,噢, 谁叫你跑到这里图清闲了。别忘了,你是社员,社员是干什么的,难道 你还不知道吗?我说在地里怎么见不到你的影子,别说还当了两天队长, 就是一天队长不干,难道还不知道粮食是从哪里来的吗?这倒好,上这 来了,谁给你口粮吃?黄希成嘿嘿笑道,上这来就管不着你了,这里也 有娄家塘的一份。还是回到地里干活去吧,别这么心高妄想了。毛主席 不是说过吗,知识青年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你还没接受再教育,还 想站在这里教育别人?嗯!
娄信文木然着,脸上浮现出一阵酸楚和苦涩,忍了忍,淡淡地说道,队长大人给我派的什么活?
娄福臣冷笑道,还给你派的什么活,活还不好派,回去再说!
娄信文答道,我等一会儿就走。
娄福臣道,还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得回去。
娄信文道,我还不是四类分子,为什么稍等一会儿就不行?你们还没有权力剥夺我发言的权力不?你们还没有权力对我实行专政不?可我 正在给学生上课,作宣传工作。我是来尽点义务的,这是我个人的自愿, 自由!
黄希成吼道,你一口一个自由,不要用自由的帽子吓唬我们大老粗。 我们共产党人是吓不倒的!
娄信文也大声吼道,我们老百姓也是吓不倒的!
黄希成道,嘿嘿,你还敢跟共产党对抗?
娄信文道,我从来也没跟共产党对抗过。倒是那些披着共产党外衣的人,他们骨子里想什么,他们自己知道,别人也知道,骗不了那么多人!
娄福臣道,信文,你可真够大胆的,敢顶撞党的支部书记。
娄信文道,共产党还有这样的党支部书记,地道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还不是四类分子不?为什么稍等一会儿再走都不行,我上不 完这节课对不起学生?真没想到,我在这里给孩子们讲几节课你们还这 样心虚!
黄希成道,老三,我告诉你,现在是共产党当政,贫下中农当家。 这所学校叫谁上课,没你的事,你当不了这个家。
娄信文道,今天你们说了不算,我得把这节课讲完。同学们说行不行?
行……众学生才由惊恐状态下放松下来。
娄信文道,那就请吧。如果你们二位愿意听课,那就请找坐位坐下吧。
娄福臣说道,我这辈子都用不着听课,还用听你念书歌子。
我说老三,你知道你站在谁的地盘上,联中教师这个位置没你的份, 还是另站高枝去吧。
今天这堂课我就讲定了,联中教师这个位置我还站了两天呢?你们 有这个资格来吗?如果想上讲台的话,那就请吧。噢,不敢来了,不敢来啊, 同学们怎么办?那就请他们滚出去吧!
众学生一下子来了精神,大声齐呼道,滚!滚!滚!!!赶快滚, 大坏蛋,赶快滚!
黄希成吼道,老三,你就等着瞧,咱们以后再算账。
放心吧,我会奉陪到底的。
娄信文看着灰溜溜离去的两个人的背影,说道,同学们,看到了没有?我们上学有什么罪,我在这里讲课有什么罪,他们还来捣乱。同学们知 道这段语条吗?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它们 的逻辑。他们已经不是一般意义的坏蛋,他们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 派。同学们,知道什么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吗?就是他们光会搞 资本主义的歪门斜道,不走社会主义的正道。讲话间一位黑面膛的男生 突然站了起来说道,他们不是坏蛋,是好人。娄信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学生说道,黄红生。娄信文道,名字还不错,红生,红色的海洋生的。 那学生道,我不是红色的海洋生的,我是我娘生的。我娘说了,我爹不 是坏蛋,也不是走资派,不是我爹,我们家吃不上那么多白面。娄信文 稍一沉思说道,社员们要都像你家似的吃那么多白面就好了。好了,你 坐下吧。我不跟你理论了,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
黄红生坐了下来。
娄信文道,同学们,差不多到下课时间了。同学们刚才的事情都看到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我希望同学们都能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出自 己的路,尽管这条路上会有曲折,有险阻,有荆棘丛生,但是,当我们越过了这些艰难险阻之后,我们就走出了堂堂正正的人生。
下课!
娄信文悲愤地走出了教室,走出了学校。可是他没再走向田间地头, 甚至连家也没回,头脑直嗡嗡叫着,响起了父亲那句话:你不是种地的 那块料!或许父亲说的是对的,一个连镰刀、锄头都不会拿的人,又该 怎样种地呢?可是,那么大一个世界,除了种地难道就没我的用武之地 了吗。
他本能地奔县城而去。
待路过第一中学门口时,他扫视了一眼只隔着一层铁棂子门的操场,他觉得自己离学校已经那样遥远了。
在兴隆塔下的一簇简易平房院落的门口,等到很晚,才见一留着短发的年轻妇人走向了这家门口。
不认识。
他问清了是邵玉满的家,又作了自我介绍,连夜奔济南东郊店铁矿 而去。
王氏在家中没有等到信文回来吃饭。直到昌丰到联中看了,确信信 文已经离开了学校。先是找到了娄福臣,娄福臣说,嗯,我怎么能知道 他到哪去了。于是又找到了黄希成。黄希成说,老三的户口在这里,地 在这里,他还能跑到哪里去,还能上天。等着吧,等他回来,我还得找 他算账呢!
昌丰只悻悻地回到了家中,只想着是王氏乱支使人,又翻了白眼。 王氏问,找着没有?昌丰道,还能死哪里去了,还能上天。王氏也只得作罢。
再说济南东郊店铁矿建筑工地,一间作仓库的简易平房被腾了出来。 房内还备有一张简易木条苇席床。这是高中同学邵玉满为他准备的临时住处。娄信文自己又借钱置办了一只黑铁锅,一把菜刀和一块木板,权 作自炊的全部家当了。邵玉满说,我先从工地上给你借点面,自己做着吃, 以后从家里带了口粮再还我。若到伙房买着吃,这一块二毛钱的工钱就 剩不了几个了。
娄信文很激动,心里想着,还是同学,没有贫富贵贱之分,地位身 份之别,眼角里的潮润带着几分激动。只不几天工夫,昌丰就收到了儿 子发自济南东郊店建筑工地的信,说已经在他同学那里找到一份钢筋工 的活,看到此处正欲高兴,心下想道,还真叫黄希成说准了,他还能到 哪去,走不远。但一看到要从家里带口粮时,他哪里同意,说道,一个 壮劳力出门还混不上自己吃的,干么去,还不如在家里呆着,上哪里弄 那么多粮食去。王氏跟媳妇商量了,又趁老头子不在赶快用秤称了三十 斤地瓜干,藏了,让已到二中上学的信英捎与邵玉满家。虽没让老头子 发现,但媳妇是不愿再掖着藏着的,说从队里分的口粮,每人一份,又 不是该不着,还用偷偷摸摸。又对婆婆说,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家分了, 用不着藏着掖着的。王氏也知媳妇早就想分家单过了,就答应了。又跟 昌丰说,昌丰也同意了,只是不同意分口粮。王氏说,不分口粮吃什么? 昌丰说,他不是在外边干活的吗?还混不上自己吃的。王氏说道,他的 户口、土地都在村里,在外边干活也没他吃的,不能喝西北风不是。无奈, 虽和王氏又吵了一架,还是咬牙切齿地把信文的口粮也分了。待娄信文 回来又拿口粮,少不了也是里里外外一顿争吵。待生产队里知道娄信文 外出干活,也没经大队里允许,也没带介绍信,知是找了熟人了,黄希 成少不了直接干预其事,气势汹汹,责令生产队里要扣他一块二毛钱买 工分,才能分得标准口粮。娄信文拒理力争,说生产队里,一个标准工 才值三毛六分钱,凭什么要扣我一块二毛钱?黄希成说,凭什么,这还 用问?你出门挣大钱去了,你吃的口粮是谁劳动的,别说扣你这么多钱,收起了能分给你口粮就是好大的面子了。又说,要不回来种地干活,要 不你在哪里干活,就在哪里吃饭,这算是天经地义了不?娄信文沉默了 一会儿说道,我拢共在外边一天还挣不了一块二毛钱,大队里若真的这 么下绝情,我也只有回来跟你们对着干了。黄希成一听说娄信文要回来, 大队里少了一笔现金收入不说,当这么个破官哪里还有安生的时候。于 是作了让步,说道,若真的挣不了那么多,那就拿一块钱吧,不能再让了。 娄信文道,一块钱我也拿不出来。我在外边干还得买伙不,家里口粮接 济不上,我还得买点高价粮不?黄希成道,噢,原来你还想留下后手搞 自由市场?娄信文道,那不是什么自由市场,也就是偷着掖着买几个地 瓜面窝窝头。黄希成鼻孔里哼了一下,冒了点冷气后嘿嘿笑道,那就拿 八毛钱吧,再一分也不能少了。然后又嘱咐娄福增,如数扣钱,要按每 月二十四块钱交到大队里,听到没有?若不,我得多提您队里一个人的 口粮。娄福增应允。娄信文一阵酸楚,带着地瓜干回到了工地,在工地 这一天一块二毛钱的工钱,一干就是八年不说,且又多数交给了生产队里, 虽然学会了点简单劳动,其间又有多少悲辛,自不必细述。当然那工地 亦非终生落脚之地,其后又得回到家里,那又是一段曲折悲辛的经历, 后再提及。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