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三部 震荡】第六章 西 线

第六章 西 线
华岩村坐落在滹沱河左岸,中间一条东西路,西向过滹沱河通京太 国防公路,东向与五台山取垂直方向,这是村子与外面世界的惟一通道。 和此出村的通道相联接成丁字形一条南北街道通滹沱河上游方向,村子 最北端的一座庙宇。庙宇院落不大,设有正厅和厢房,院内几株参天古 柏记载着已经逝去的年华,昭示着这是一块古老的地方。一进庙门就可 以闻得到古柏的那种特有的浸人心脾的香味。
院子里一片繁忙。王续功让炊事班准备了两大缸开水,供全连饮用 和烫脚。待连长指导员问起水质时,他解释,这是本地居民的饮用水, 这里的水井特别深,有几十米深,水特别凉,井上安有公用的辘轳提水, 因为井太深,社员并不能用自家的水桶提水,加之本地雨水稀少,井台 也筑的高,不会引起雨水、污水倒灌,请连里首长放心。华岩这地方别 说没大雨,有大雨也存不下水,下了雨接着就淌到滹沱河里去了。娄信 敏听了,笑了,王续功也笑了,又补充道,就是这样,也还是在水中加 了一点漂白粉,消消毒。连里首长是不是还要到井上看一下。马力说看 看也可以,于是三人又到井上看了,返回。娄信敏命王续功去忙,二人 又进了伙房。
这里王续功告诉各班来提水的战士,准备的这两大缸开水供同志们 敞开使用,除喝也可以洗洗脸,烫烫脚,但请注意一点,不要浪费。山 西这地方煤炭虽然便宜,也是用钱买的,锅底下烧得多了就影响改善伙食, 再说这里水稀罕。华岩村靠着滹沱河水还这么稀罕,不靠河的就更不用 说了。说着各班把开水打了,洗漱开饭不提。
十三连连部就设在村子南北街道西侧一簇砖瓦院落。作连部用的办 公室是三间半瓦北屋,斗拱飞檐,廊厦,记载着房子原来的主人的富足。 东西厢房倒也配置得体,连长、指导员和通讯员住西厢北头两间,一间 火炕,一间空地,倒也宽敞。副连长和文书徐靖则住在办公室西头一间。 连部的其他勤杂人员则住东厢房。待晚饭之后,贺能领着连长、指导员 到各班看了,回来又安顿了住宿,待到熄灯号响过,马力、娄信敏检查 了哨位,并到各班看了。回到宿舍,马力问小吴是否辨得清华岩这地方 的方向时,小吴已经打酣入睡了。于是二人也即刻进入梦乡。次日,部 队休息,起得稍晚,待二人步出连部的院落时,大街上早已被各班战士 打扫的一干二净。再到各班看了,家家院落干净,社员家的水缸早已挑 的满满当当。二人欣喜。马力提议,早饭后不如带着班排干部去看看工地, 也好为施工作些准备。娄信敏同意。到了连部,欲往营里挂电话,早已 看到营长叶宝珠和教导员魏超到连部看望。马力提议,想请营里技术组 一块看看工地。叶宝珠卷着笨重的舌头说道,那,我们营里和连里算是 想到一块去了。魏超说,我跟营长到十三连来,就是看看能不能看工地呢。 马力说,那不能再好了。叶宝珠说,也通知一下其他几个连队。
当天上午十三连即与营里首长和技术组去了现场。铁路走向沿滹沱 河左岸,与五台山脚取平行方向。站在铁路设计位置的黄土岭上俯瞰华 岩村,在数华里之外村子已微缩成了一幅图画似的小村落,可以看得到 滹沱河清澈的流水,如明镜一般辉映着蓝天。据于工介绍,铁路建成后华岩村这里将建一座小型水库,到那时华岩村就淹没了。娄信敏问那村 子要挪到什么地方去?于工说道,新址就在华岩车站上行方向几百米处。 娄信敏又问,这黄土岭上没看到水井,看样子这地是浇不上了。于工操 着湖南味的普通话说道,若能打出水井来,用水的问题不就解决了。这 地方别说浇地,连吃水问题都解决不了。据说五台山脚下有一个学大寨 的先进村梨峪村,吃水要到几华里之外去挑呢。娄信敏又问搬迁之后村 子里的吃水问题。于工道,那当然得用水库的水了。说着于工请示叶营 长,现场先看哪一段,上行是十四连的工地,下行是十二连工地,至太 冶专用线,就是地矿部专门为太钢修的一条去五台山拉矿石的专用线。 叶营长说,先去下行方向吧,邀和了十二连,中午再到十四连吃饭。于 是众人一行去了下行方向,依次,十二连工地,十三连工地,十五连驻地, 中午在十四连吃饭,稍事休息,下午又看了十四连工地。疲惫的身躯一 直坚持到傍晚,才各自回营。次日十三连就着手几处涵渠和一处中桥的 土方施工和沙石备料了。
且说,二○四师自老红军彭绍武任师长兼党委书记之后,孙同和和 历程分别被任命为副师长和师副政治委员。同时,对一一七团的主管也 作出重大调整。原团长张顾安已升任为二一五师师长,且该师已调到北京, 从事第一批北京地下铁道的建设工作。原一一七团政治委员卢景龙也已 升任为二一五师副政治委员。马常厚任一一七团团长,陈诗友任一一七 团政治委员。此次京原线施工,师党委考虑到工期短,施工紧张,师机 关仍坐镇磁家坞指挥,彭绍武则坐镇一一七团的沙河镇了。
沙河镇是原繁峙县城的旧址,阎锡山的重要据点之一。上行则是滹 沱河的发源地平型关。南向一条土公路通五台山,五台县。
沙河镇的土地面积远比繁峙县新县城大得多,不知何时迁了新址。而县政府的原所在地一直空闲着,用作一一七团的首脑机关,就绰绰有 余了。加之随军家属不随队前来,部队在西线的安家事宜就要省事得多。
彭绍武一到一一七团,则令团里马上召开全团连以上干部参加的工 程会议。因了京原线大的隧道工程均在平型关以东,西线只有一些小的 涵渠和两座大桥,几座小桥和三处车站,却仍处在边勘探,边设计,边 施工阶段。待工程会议的各项议程进行完之后,马常厚却对枣林大桥的设计提出了异议。他略带着口吃的口吻说道:
我对一一七团京原线西段绝大部分的工程的勘探、设计及施工方案,基本上还是赞成的。只有一处设计请师长同志联系第三设计院,请示上 级修改施工方案。马常厚话一出口,立即语惊四座,连陈诗友额头上也 渗出了汗水。心想,马团长在常委会上或私下里从未对西线工程的设计 及施工问题提出异议,为何趁此次工程会议即将结束之际,出此难题, 况且设计问题又不是师团范围之内的事情,难道是部队能轻易改动得了 的吗。陈诗友惟恐听错了,况且他还想知道马团长提出的具体意见是什 么理由。马常厚的发言很快清晰起来,他说,请彭师长考虑一下,一营 施工的枣林大桥,完全可以与太钢的太治专用线合而为一。说着,他摸 起了粉笔,第一次在作战股专门为他准备的一块黑板上划起了一条过枣 林大桥的简易线路。而太冶专用线也有一条和枣林大桥相对平行的线路, 交会点则在滹沱河右岸。他说,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国家为什么在 如此近的距离上修两座大桥呢?为什么不能使西段线路在滹沱河的左岸 桥头与太冶专用线接轨呢?要知道,省建一座大桥要为国家节约四、 五百万资金哪。
会场变得出奇地寂静。谁也没有想到,工程会议即将结束时,主持 会议的马团长却突然亮出了施工部队无法回答的问题。
彭绍武由刚才时的喜悦和兴奋,已经变成一脸的怒色。与会者除了看着马团长的表情,又注目着他在黑板上所表示的理由之外,大部分人 的目光都已经盯上了师座了。人们无声地忖度着在现时部队里已经不得 多见的红军师长的态度,觉得只有他才是应否改变枣林大桥设计方案的 决策者。
彭绍武或许有点激动,早已站了起来,耐着性子听马常厚说完。他 也顾不得那么多营连干部在场,当场驳斥了团长的意见。考虑到他的身 份,并未直呼名字,仍客气地称,马团长本来不应该提出这个问题,设 计问题不是我们所考虑的范围。他说,“三边”我们只有一边,我们是 施工单位,既无能力勘探,更没资格设计。所以也就没资格提出变更施 工设计方案问题。在座的各位想想是不是这个理,我们是施工单位,按 设计施工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没有变更设计的权力和义务,这是常识。 设计院为什么这么设计,我想肯定有他的理由,就像一座隧道、桥涵一样, 为什么会在这个位置,而不在其他的位置,肯定有它的理由嘛。我们施 工单位没必要研究它为什么嘛,我们只研究怎么办,怎么干,这是常识(与会者轻声的笑了),彭绍武也松弛了一下刚才的怒容。又接着说道, 马团长的意见留作我们参考还是可以的,但不能作为议题在全团工程会 议上讨论,更不能动摇师党委京原线西段施工的决心。
马常厚已经面红耳赤,青筋暴露了,且激动地站了起来,反驳道, 我……我是以……一名共产党员的党性提出意见的。况……况且我…… 的意见是深思……熟虑的。要知道,改了设计方案要为国家节约四、 五百万元哪。能办多少事情,可以买上百部五十铃汽车。
马常厚的讲话虽然语速不快,但抓住了关键点,一下子把干部的 注意力转移到自己方面。与会者,特别是基层干部脸上露出了喜色。因 为在场的几乎所有干部,早已耳闻西线施工的机械化程度因为进口日本 五十铃自动倾卸车而提高了许多。这笔交易也惊动了国务院总理。是年年初二月份广州交易会之后的东南亚交易会上,日本六吨五十铃自动倾 卸车与中方的四吨解放同时参展。中方因了京原线西段施工有八百万土 方开挖和回填,早已瞅准了日本的五十铃自动倾卸车,可价位太高, 一万二千买一辆,欲购不能。为争得买主,解放牌汽车初展时把价位订 到八千,第一次落价就到了六千。日商见风,坐不住了,则把五十铃的 价位落到一万。中方看到有门,第二次则把价位落到五千,日商又落到 了八千。中方又落到三千,日方则直落到五千。恰在此时,中方突击, 一举购得了五十辆五十铃。如今这五十辆五十铃已在西线穿梭般奔驰了, 给施工带来了极大的方便。部队里早已盛传着总理的睿智,要买上百部 五十铃,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又何乐而不为呢。
意见的天平开始往马团长这边倾斜。
马常厚向来是以果断、敢作、敢为而著称。从在场干部由紧张、疑惑而变得稍稍放松的情绪中,不难看出,他已经争得了部分干部对他的 意见的赞同。他也判断出,干部们微微露出的笑容,就是对自己的有力 支持。然而,他却没有更多的词令可以表达,他知晓自己有轻度口吃的 毛病,他那比较重的唐山口音,在别人看来好像又加重了口吃,所以他 在表达问题时,虽不善文字书写,却又总是一、二、三、四的理出基本 的几条。而对于枣林大桥的设计方案,他觉得有这一条理由就足够了, 用不着浪费那么多的唇舌。
陈诗友虽然对马常厚突如其来的意见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很感意外 和突然,生怕影响了师党委的决心,额头上渗着微汗,但内心深处也并 非不认为马团长的意见没有一点道理。可是他作为团政治委员和团党委 书记,不能动摇师党委的决心,实际上是铁道兵党委、国务院、党中央 的决心,更无权变更第三设计院的施工方案。于是他平静了一下心绪后 说道,京原线西段的施工设计方案是经铁道部审定,报国务院批准了的,铁道兵司令部下达的任务。师党委把西线的主体工程交给了我们一一七 团。我们在东段施工时,因为时间紧迫勘探设计跟不上,一些大的桥隧 设计定型之后,即开工上马。所以提出了边勘探,边设计,边施工的“三边” 方案,在施工中我们体会到“三边”方案是比较合乎实际的,是可行的。 但我们在东段施工的同时,西段的总体设计已经定型,我们团里只能在 施工时,在不变更设计的情况下,作一些小的改动,无权更改大的设计 方案,更不能动摇师党委的决心,这是常识,这是其一;其二,据我了解, 太冶专用线的设计和施工,虽是铁路建筑,那是冶金部和地矿部门的事 情。上边说了,虽是铁路专用线,但就隶属责任来讲,跟铁道兵,特别 是跟我们一一七团是风马牛不相及。我们不可能把这两家的施工任务合 为一家;其三,枣林大桥的工期是控制西段的关键工程,当然沙河特大 桥更是控制工程,这里就不讲了。退一步讲,如果真的能够改动设计方案, 工期也没法等,我们不能动摇师党委一九七一年十月一日贯通全线,接 轨通车的要求。彭绍武插话说,工期是铁道兵党委定的,师党委是执行者。 陈诗友接着说道,我看这次工程会议,要如期按照原设计方案下达的任 务即刻投入施工。马团长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会议之后我们可以再交 换意见。
陈诗友说完后觉得轻松了许多,他看了一下,彭师长面带笑容,自 己脸上也微微露出了一点喜色。而马常厚并未在自己的意见上有丝毫退 让。他只在陈诗友话音落定,稍稍停顿了一下,就枣林大桥的施工方案 要保留意见的问题,说道,我申明,我是要求变更设计方案,不是保留 不保留意见的问题。
彭绍武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突然收敛了笑容,说道,马团长, 除了枣林大桥之外,对其他工程任务还有什么疑义吗?如果没有疑义, 我看你们这次工程会议就开到这里吧。你提的问题我们单独再议好不好?马常厚点头同意。大胡子的一营营长焦占礼突然站了起来,焦躁不安地 说道,那我们一营的西段任务怎么办?是施工还是变更了设计以后再说。 马常厚顿觉问题又复杂起来,一时语塞。陈诗友补充道,我再说一句, 京原线西段也好,或者其他什么工段也好,我们是执行者,是施工单位, 无权变更设计方案,没有上级的新的指示精神,所有的施工方案,均按 照原设计进行。马团长,你看工程会议是不是就开到这里?马团长脸上 虽露着无奈,点头轻声说行。
工程会议结束后,与会的干部们带着各种低声议论离开了会场,回去了。
彭绍武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坦然了一些。会议结束后稍事休息,即把 团党委几个常委和总工、副总工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非正式会议。参 加会议的有政治委员,团党委书记陈诗友,团长、党委副书记马常厚, 副政治委员、原铁道兵直属政治处干事于立文,原铁道兵直属政治处干 事现任一一七团政治处主任夏崇由和团参谋长祁永海,团总工程师范同 等。
这个由彭绍武动议,临时召集的会议,仍聚集在大会议室的一头。 会议室的烟雾迷漫着,呛人中带着憋闷,彭绍武从不吸烟,因此在室外 轻松了一下又进到室内来,齉着鼻子,一面用手呼扇着,道,这真叫乌 烟瘴气。因马团长也不吸烟,又说我跟马团长光跟着挨呛。马常厚也微 带笑容道,这烟这辈子是享不了了,下辈子再说吧。彭绍武接着说道, 我跟马团长光有挨呛的份,这才叫得不偿失呢,你陈政委又吸烟又挨呛, 是得失相当了。陈诗友道,彭师长和马团长总吸不花钱的烟,是占了便 宜的。马常厚又接了话茬说道,这个便宜一辈子不占才好呢。
会场略显轻松了一些。
彭绍武发话道,怎么样,马团长还非要坚持自已的意见吗?你看你的决心能实现吗?变更设计这可是个大问题,这不是短时间所能解决的, 这个意见恐怕要在设计没定型时还差不多。如果设计定型了,再动,恐 怕很难了。如果把两座大桥合二为一,第三设计院还要会同地矿部、冶 金部重新设计,还得报国务院批准,否则我们的想法再好也是纸上的东西。 你这想法很好,我们都是老党员了,谁不想为国家建设省点资金,但真 正实行起来是个很复杂的问题。他又扫视了一下其他几个常委说道,工 程会议上马团长提出变更枣林大桥的设计方案时,我回忆,师里工程会 议也曾议论到这个问题。师里在视察京原线西段时,主管工程的首长和 作战部门,还有几个老总、副总工,也看了太冶专用线,看了专用线大桥。 他们动工比较早,又离枣林大桥设计地址不远。当时我们也曾议论过, 把这两座大桥并作一座,几百万的建设资金不就省出来了吗。当时也征 求了几个老总、副总的意见,其难点也是无法把这两条铁路线的任务合 并到一起来。我们既不能让太钢放弃太冶专用线大桥,省下百万资金投 入到京原线西段;也没法把京原线西段变更设计,在大桥这边的专用线 上接轨。这还牵涉到车站的位置。车站的设计一变更,又牵涉到一部分 小的桥涵和挖填方。所以,变更设计就不仅仅是一、二座大桥,当然主 要是大桥。只要大桥设计问题一解决,其他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嘛。 退一步说,即使我们师,我们团的意见是一致的,我们也不可能再请国 务院指令第三设计院变更设计。马常厚突然插话道,为什么不能,太冶 专用线也得与京原线接轨,他们不想省,我不信。叫我说找国务院也好办, 找到李副总理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京原线施工设计是李副总理签的字, 他只要点头同意变更设计,具体实际施工问题师里和冶金部、地矿部就 可以解决。
彭绍武接着说,还有一个工期问题。如果变更设计方案,需要多长 时间才能得到明确答复。是一个月,二个月,还是三个月?如果半年以后再投入枣林大桥施工,那就等于把枣林大桥这个重点工程拖到明年春 天了,明年初差不多要铺轨了,同志,我们能往后拖半年吗?我们能动 摇党中央、国务院明年“十一”通车的决心吗?
马常厚插话道,一座大桥的施工只需三个月就能完成,我看不会影 响如期接轨通车。
彭绍武道,我说的是大桥变更设计及与之配套的工程,即使经过请 示,能批准变更设计,新方案什么时间下来,是二个月,三个月,还是 半年,我们能等得起吗?原平一一六团铺轨基地,今年年底就要铺轨, 明年五月一日要铺到枣林车站,我们可望在明年十月一日过平型关与灵 邱桥头和二一四师接轨。工期这么紧张,我们能等得起吗?你们其他几 个常委的意见呢?老总们的意见呢?并非不可以考虑马团长的意见,也 不是否定马团长意见的合理性,我是说它的可行性,工期一天也不能往 后拖。京山线改造工程正等着我们呢,七三年北京到古坨镇的铁路就要 上马,以尽快缓解京山线的压力。七二年西线必须全部完工,把京原线 如期交付使用。你说这条铁路有多好的经济效益不好说,从东段一一八 团到二一四师,真正是十万大山,单一座驿马岭隧道就是七公里多。毛 主席说过嘛,京原线一天修不好,他老人家一天睡不好觉嘛。保卫党中 央嘛,保卫毛主席嘛,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战备意义重大, 是政治任务。太冶专用线就不具备这层意义。你说京原线有多大经济价值, 党中央、国务院不比我们清楚吗?我请同志们三思而行。第一,不能动 摇党中央、国务院的决心;第二,不能动摇西线施工的正常部署;第三, 不能动摇一九七一年国庆节接轨通车的决心。
经过彭绍武详尽阐述,部分常委及工程师倾向于马常厚意见的心理 天平又开始往彭绍武这边倾斜。是的,当马常厚以确凿的证据提出来能 为国家节约几百万人民币投资的时候,谁能不被这一天文数字所震惊。范总工虽然没吱声,但在他心中是真心祈望能够改动枣林大桥的施工设 计,把这笔资金给国家省下来。他不会忘记,正是他和马团长视察西线 工地时,看到在枣林大桥的设计位置的不远处,太冶钢厂正在修建一座 同样的大桥时,他无意中说了一句,京原线和太冶专用线完全可以在这 里设计一座大桥,为国家节省几百万资金。一句话提醒了向来把国家利 益看得高于一切的马常厚。没想到这句无意当中的议论,却被马团长当 作正式方案突然提到全团工程会议上,而且这一方案别说常委,包括他 团的总工程师也概不知道。然而,当他考虑到变更设计的政治天平时, 却又无法理直气壮地支持哪怕是同情马团长的意见了。他向来是墨守成 规与恪守上级的指示而忖度自己的言行的。一九五七年他虽没有被卷进 右派的行列,他庆幸自己的纳于言而慎于行。就是如此,也因为他在学 校时参加过三青团外围组织,经过多次审查后,文革中又被审查了将近 三年。幸好他是党外人士,不像许常路那些党员干部,审查的如此严厉, 转业到了地方。他虽不是党员,入党问题虽多次向组织上提出申请,正 是因了历史问题一直搁置下来。虽然政治上他总是谨小慎微,但在思想 深处,又总是少不了青年时代投身革命时的那种时而迸溅的火花。他心 目中已由同情马团长的意见,转而赞成彭师长的分析了。是的,他觉得 第一位的还是党中央、国务院的决定,是铁路的战略地位,要说经济效益, 何不修一条通往山西某矿的铁路呢。但是,他没发言,只要在定论之后 再表一个态罢了。他在座位上欠了几下屁股,嘴唇上发出了无声的颤动, 嗫嚅了几下又停下了。陈诗友和马常厚各自投去了期待的目光,但他已 变得表情木然起来。与此同时小个子的参谋长祁永海只觉得无所是从, 只欠动了几下身子,一边听着发言,一边继续着他的思路。按常规他应 向团长负责,积极发言的。团长的施工意图正是通过司令部而布置给全 团的。可他转眼一想,团长不是应该向师长负责吗,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意见呢?第三设计院错了吗?国务院错了吗?铁道兵错了吗?二○四师错了吗。可是要能真的节约几百万资金,那又该能办多少事情呢。 然而,师里又怎能动摇党中央、国务院的决心呢?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 突然说道,我觉得国家考虑得比我们周到。这个线,那个线,都是国家 的,太冶专用线也得经过第三设计院……马常厚立即插话道,地方路局 也有设计院,不一定都得经过国家。祁永海突然一紧张,觉得好像自己 的思路像断了线一样,说道,我自己没什么可说的,按计划施工就是了, 我相信我们团能够按时完成任务。
马常厚本指望能从祁永海那里得到支持的,可这参谋长居然模棱两 可了一阵子之后,一下子转向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带着怒气斜视了他 一眼,耐着性子听他说完之后,多少带了点失望和沮丧。转念想道,为 什么不预先和参谋长通个气呢,以征得他对自己的支持。可是陈政委开 会事先也不知道他有这个意见,那样不就违背了组织原则了吗?此时他 倒觉得没有得到参谋长的支持他并不后悔,别说这座大桥,京原线本来 就不该上马,至少现在是这样,多少铁路不比它急需。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觉得再想得远一点就有点离谱了。从朝鲜回国后,哪一条铁路也没有 白费,都兼顾到战备和建设两方面嘛。
众常委仍是沉闷着,如子弹上膛后的短暂宁静。夏崇由早就按捺不 住自己的情绪了,只在祁永海发言后稍停片刻,激动地欲要站起来说, 陈诗友微笑着示意他坐下说。夏崇由坐下之后还习惯地欠了下身子,就 大谈起了京原线的战略意义,谈起了京原线的上马是毛主席的伟大战略 部署,是反修防修的需要,是战备的需要。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亡我之心 不死,在我边境陈兵百万。战争一旦打起来,党中央怎么办?毛主席的 无产阶级司令部怎么办?京原线对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具有特别的 无可替代的战略意义,我们怎么能在施工的具体步骤上动摇党中央、毛主席的决心呢?
马常厚插话道,听夏崇由同志发言,好像在坐的各位有谁动摇了党中央、毛主席的战略部署似的。我们部队在京原线流血、牺牲,艰苦奋 斗,难道不是实现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谁还动摇了毛主席的伟大战 略部署吗?时至今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取得伟大胜利,资产阶 级司令部的代理人被掀出来打倒了。我们在京原线施工,实现的不是毛 主席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决心,难道还是资产阶级司令部的决心,理解不 了。部队不是机关,不是四大单位,那些大帽子收起来到别的地方去戴 吧,国家发给我的这顶军帽,我觉得挺合适的,特号的,已经够大的了, 用不着再大了。说着他把早已放在会议桌上的帽子戴在了已经冒着微汗 的头上。连彭绍武、陈诗友也笑了。陈诗友插话说,京原线的意义就不 用再说了,谈点枣林大桥的具体意见吧。
常委的临时碰头会晚饭后又持续到深夜。马常厚的意见没有得到 哪怕是团里总工和参谋长的支持,更不要说其他常委了。但他仍认为自 己的意见是对的。他觉得自己是真正站在党和人民的立场上的,是为人 民的利益而着想的,孤立并不难看,是一种光荣。我马常厚并不在那几 百万之中取得分文,可是又有谁不是在为党和国家的整体利益坚持原定 设计方案呢。可是谁也无法说服马常厚,而他也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明确 支持,尽管他认为总工程师和参谋长并不一定真的就不赞成自己的意见。 最后他又甩出一句语惊四座的话,我要亲自找李副总理。众人听了无不 惊呆了,瞪大了眼晴瞅着他,而他,谁的表情也不看,只顾想自己的。 彭绍武和陈诗友说,李副总理主持全国的经济工作,工作很忙,还是劝 他尊重多数人的意见。但是,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声势浩大的京原线西段的施工自平型关隧道出口至原平 一线,全面展开。因了几百万土方的庞大工程量,单靠部队的力量已经无法保证工期,于是征得地方政府支持,征调了约十万民工在西线会战, 从事路堤的土方施工。部队只负责桥涵、车站和线路上部建筑。好在地 方各级都有成建制的民兵组织,已经过若干年适应平时和战时结合的训 练,一声令下,倾巢出动,各级民兵组织,打着红旗,推着土车,抬着抬筐, 扛着铁锹洋镐,浩浩荡荡开进了工地。因了京原线西段傍依滹沱河左岸, 五台山山脚下,民兵施工队伍一线展开,呼啦啦红旗招展,歌声、喊声、 口号声,响彻云天,在滹沱河畔,五台山下热火朝天。
从平型关隧道出口一路走去,看那红旗被风扯起,或一丈,或八尺, 甚或更长;再看那旗帜上字的颜色,或黄,或白,或黑的粗体方块字, 上书着,山西省繁峙县革命委员会民兵团,山西省繁峙县革命委员会民 兵指挥部,山西省繁峙县沙河人民公社民兵营,繁峙县西坡头大队民兵连, 繁峙县华岩大队民兵连,五台县革命委员会民兵指挥部,五台县民兵营, 代州县革命委员会民兵团,代州县枣林公社民兵营,代州县枣林大队民 兵连,原平县革命委员会民兵指挥部,×× 公社民兵营,×× 大队民兵 连,山西省原平地区革命委员会民兵指挥部……
彭绍武、陈诗友、马常厚各自坐着北京吉普,祁永海和范同则同坐 一辆老式吉普,走京太战备公路,一路往平型关出口开去,看着数不胜 数的猎猎红旗,繁忙景象,无不沾沾自喜。下车后,马常厚向彭师长介 绍道,我们拿出几百万来把土方施工包给地方还是值得的。彭绍武关切 地问一方土要花多少钱?马常厚介绍,加运距平均八毛钱不到。彭绍武说, 能保证准确验方不?可不能突破设计太多。马常厚说,各营工地都专门 配备了有经验的老兵班长作领队。彭绍武说,那我们的班长就指挥人家 民兵营长、连长了。马常厚又介绍,司令部专门配备了干部和各县民兵 指挥部接头,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若枣林大桥改了设计,这几百万土 方的施工费用就可以省出来了。 彭绍武把手一挥,说,我们不谈那个,看工地。自平型关出口起始,往下行方向视察。看看已经成形的平型关 隧道出口,众人又议论了一阵子,什么时候到原平型关战场旧址看一看。 彭绍武说,我已经两次来过平型关了,都没看成,看来这次也白搭了。 陈诗友说,若翻过山去看了战场遗址,我们今天就回不了沙河了。彭绍 武说,我不相信,要汽车干什么来?陈诗友说,要不我们先看战场遗址, 据说还有纪念馆哩。彭绍武说,免了,免了,我也翻不了山了,视察现 场要紧。说罢,一路往沙河方向走去,至晚才到了沙河镇。次日,由沙 河镇至沙河特大桥;三日,乘车至沙河特大桥,又到了华岩十三连工地。 寻觅连长、指导员时,却发现马力、娄信敏二人全在 203 涵渠工地,基 础开挖已进入清底、放线阶段,二人听到师团首长到来,匆忙丢下手里 的活计,一一见了,敬了军礼。眼看到了中午下班时分,十三连二位干 部欲让首长到连队吃中饭。陈诗友道,十三连瘸腿是出了名的,住下来 又得吃你们的夹生饭。马力说道,连队建设有不足,首长尽管批评,我 们一定虚心接受,努力改正,要是老吃夹生饭的话,我们这些战士干这 么重的活,怎么受得了。陈诗友道,师里首长跟着,还是回机关吃饭, 中午也好休息一会儿。说罢欲走,猛然间响起了几声轻雷。人们抬首望去, 才发现,在四面晴朗的天空下却是一大片乌云从五台山方向压来,瞬间 扯起了雨柱,顷刻间把黄土活起了泥泞。马常厚开玩笑道,下雨天,留 客天,天留我不,留。我们不妨看看十三连的伙食怎么样吧。可是有一条, 不能加菜,与战士一样吃。于是众人冒雨,踩着泥泞,来到华岩村十三 连连部办公室。马常厚即刻让马力、娄信敏带路去炊事班。这里娄信敏 命小吴给首长倒了水,简单的洗了,倒上茶水,陪着马团长即去了那座 破庙伙房所在地。
王续功及炊事员见首长来了,接跟手忙脚乱起来。马常厚微笑着说道, 丑媳妇不怕见公婆嘛,慌张什么。马常厚搭眼看了伙房,又仔细看了做的饭菜,勉励王续功和炊事班,要努力改善好连队的伙食,伙食搞好了 顶半个指导员。众人满口应是。马常厚即命赶快干活去,快到中午开饭 的时间了,别误了连队吃饭。炊事员这才回到各自的岗位。王续功问娄 信敏道,指导员,中午饭怎么吃,来了几个人?娄信敏道,彭师长来了。 王续功吃惊道,伙房里什么改样的菜也没有。娄信敏道,抓紧凑和几个 吧。王续功邀和着已调任给养员的郑维真,赶忙去户家采购,王续功亲 自掌勺,几近一点时分有几样改样的菜才端到连部。王续功笑着说道, 很抱歉,连队条件不好,让首长久等了。又悄悄对娄信敏道,没弄到小 鸡,弄了只大公鸡焖的可能不很烂,没时间再炖了。娄信敏道,这就行。 彭绍武或许肚子饿了,早已闻到了香喷喷炖鸡的味道,一看是用铝盆端 上来的鸡,着色鲜亮,说道,还行,这不是很好嘛。又见还有两瓶清徐 红葡萄酒,又说道,酒我是学不会了,马团长、陈政委你们随意喝点吧。 说着众人一起坐下就餐。通讯员早已把洗涮好的杯子、碗、筷放到众人 面前。彭绍武一面说着我就不客气了,早已举箸夹了一块鸡送到嘴里。 马力、娄信敏、陈诗友早看在眼里,正欲庆幸还有道可口的菜给我们红 军师长吃。无奈,彭绍武送到嘴里的鸡块嚼不动,只说道,味道还行, 就是不烂。又咀嚼了好一阵才咽到肚里。又说道,连队的伙食管理是大头, 忽视不得的,越是施工任务重的时候,越要抓好伙食改善,保证部队吃 得好,吃得饱,才有战斗力。你们焖的这鸡,小伙子们可能是嚼得动的, 我是没法子吃到肚里去的,牙齿不行了。娄信敏只在心里叫苦道,自到 西线以来,部队连红烧肉也没见过,哪里来的炖鸡,只点头称是而已。 彭绍武又说道,伙食管理是半个指导员,也是要下大力气去抓的,关心 群众生活嘛。连陈诗友、马常厚也应付着说了。马力叫苦道,十三连支左, 副业生产二年来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好不容易从兄弟单位弄了几头猪, 还叫生产基地共产去两头。马常厚道,噢,后勤处还上连队刮共产风?马力说道,后勤处在枣林某部队农场要了几十亩地,又给各连摊派了两 头壳郎猪,倒是不多,只是十三连太穷了。娄信敏道,我们马连长是回族, 一直关心着连队的饲养业。彭绍武道,回民吗,快把这盆鸡拿过去吃吧。 马力道,够得着,够得着,隧叨了一筷子送到嘴里,也是费了好大一阵子劲, 才咽到肚里,又摇头叹息了一下,只得作罢。
饭后稍事休息,正欲起身,恰值魏超、叶宝珠闻讯赶来,一再解释, 首长到来,知道得晚了。娄信敏解释,首长没准备住下,下雨了,临时 定下来的,没来得及跟营里打招呼。彭绍武说,怎么办,雨停了不,这 现场今天是没法看了,要车回去吧。马常厚即命马力给司令部要车。马 力打了电话,马常厚又问马力十三连这边工程情况。马力道,十三连是 八座涵管,一座小桥。马常厚又问,能保证工期不?八月一日前必须完 成这边的任务,再转入沙河特大桥工地。马力答道,我们不负责土方施工, 到时候完成任务是没问题的。说话间电话铃响了,娄信敏接了,放下电话, 说道,陈政委,车已经出发,只能到公路上去等车了。陈诗友道,师长同志, 车出发了,我们往公路上靠吧,这边进不来车了。彭绍武说,那就走吧。 这一生你们谁也没我走的路多。马常厚道,师长同志是不怕走路的。彭 绍武道,也不行了,不是长征那个时候了。再往后恐怕更走不动了。娄 信敏插话道,有机会还是请首长给我们连讲讲传统吧。彭绍武道,讲传 统好办,不用准备,不过这几天不行,等看完现场,请陈政委安排就是了。 娄信敏为之高兴,送走不提。
且说彭绍武和团里几位首长自离开十三连,又于次日从华岩车站设 计位置下行至枣林大桥视察了一遍工地,彭绍武又在一一六团代州原平 一线视察了,两周之后,陈诗友安排,还真的到十三连作了一次传统报告。
在那年月,虽然工程任务十分繁重,按照控制工期大小主体工程不 得往后拖延一日,否则会随时制约地方施工,部队基本连星期天也没有。但是,周三的党日活动和周四的政治学习日及毛主席著作天天读,仍是 雷打不动。如果因桥涵水泥施工连续作业冲击了天天读及政治学习日, 休息时间还要再补上。特别是像十三连这样的铁道兵的政治标兵,师机 关一向关注其所谓的政治方向,就在彭师长视察工地不久,已升任师副 政治委员,多年分管部队思想政治工作的历程,亲自从师机关所在地, 房山县的磁家场,给十三连打来长途电话,询问部队坚持毛主席著作天 天读的情况。一个师的主管政治工作的副政委,直接过问连队的政治学 习情况,实属不易。电话中娄信敏汇报说,连队包括文盲战士在内,已 有近三分之一的人能够背得会老三篇了。如今,《毛泽东选集》的缩印本, 已是人手一册了。由于晨读的时间太短,效果不是很好,连里商量就把 天天读放在了晚上。周四下午连队组织集体学习,于是这天晚上也就给 战士自己安排学习了。并于近期安排彭师长作一次传统报告。历程听了 为之高兴,说要注意部队活的思想倾向,特别是在大政方针政策方面。 娄信敏为之愣然。历程又说,年内若有机会,我也要到十三连住上一段 时间。娄信敏电话里说,欢迎首长来连队视察指导。
一日,周四下午,十三连集合在华岩村西滹沱河滩之上。这里一片 土杂树林傍依着社员的自留地,混生在二层堤岸之上。滹沱河水清澈见底。 已经沉淀的黄色的泥沙也在水底层缓缓流动着。偶尔还可以看到小不点 鱼虾往上游回流。部队就选在树林开阔处的沙滩上,等待彭师长的到来。
战士们听说彭师长是老红军,亲自到连队作传统报告,无不感到在 十三连标兵连队的光荣。马力指挥了几首歌子之后,娄信敏让战士打开 毛主席著作合订本,领读了起来:
“我们很快就要在全国胜利了。这个胜利将冲破帝国主义的东方战 线,具有伟大的国际意义。夺取这个胜利,已经不要很久的时间和不要 花费很大的气力了;巩固这个胜利,则是需要很久的时间和要花费很大的气力的事情。资产阶级怀疑我们的建设能力,帝国主义者估计我们终 久会向他们讨乞才能活下去。因为胜利,党内的骄傲情绪,以功臣自居 的情绪,贪图享乐不愿再过艰苦生活的情绪,可能生长。因为胜利,人 民感谢我们,资产阶级也会出来捧场。敌人的武力是不能征服我们的, 这点已经得到证明了。资产阶级的捧场则可能征服我们队伍中的意志薄 弱者。可能有这样一些共产党人,他们是不曾被拿枪的敌人征服过的, 他们在这些敌人面前不愧为英雄的称号;但是经不起人们用糖衣裹着的 炮弹的攻击,他们在糖弹面前要打败仗。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 征走完了第一步……但革命以后的路程更长,工作更伟大,更艰苦……”
突然从远处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娄信敏停止了领读。马力则迅速 走向土公路,汽车已驶过华岩村西边的漫水桥头。果然是陈诗友政委陪 同彭绍武师长一同到来。二人下了车,马力上前迎接,施了军礼,前导 走河滩小路迤逦去十三连集合地点。彭绍武一面走,不断赞叹这地方这 么好,有点像江南水乡,有菜园地还有稻田。若是把铁路两侧的地块都 变成这个样子,繁峙这地方就更好了。陈诗友说,制约因素是水。水的 问题若是解决了,这黄土岭就不至于这么低的产量了。彭绍武问,这地 方一亩地能收多少?陈诗友道,燕麦也就收几十斤,高粱可能稍多一点。 彭绍武道,每亩才收几十斤,那社员吃什么?陈诗友道,地多,人均八 亩多地呢。彭绍武说,那还差不多。说着,已到集合地点。娄信敏令部 队起立,向彭师长报告。彭绍武请坐下。稍事休息,又让部队唱了两首歌子。陈诗友介绍道,彭师长在百忙之中专程来到我们十三连作传统报告, 机会难得,是我们学习我党我军光荣传统的好机会。下面就请彭师长作 报告,热烈欢迎。
彭绍武润了润嗓子,说道,你们十三连住的这地方这么好,这么大 一片河滩地,又是树林,又是稻田,还有菜园地。山西这地方这样的地块太少了。黄土岭、荒山太多。一战士大声喊道,这地方也快没有了, 要建水库了。彭绍武道,你的消息这么灵通,我还不知道这地方要建水 库呢。你叫什么名字?答道,叫刘尚和,崇尚和平的意思。一战士说, 他叫刘和尚。队列里一阵哄笑。刘尚和瞪了那战士一眼。彭师长说,刘 和尚和刘尚和可不一样,你坐下。又说,崇尚和平,好名字。我们军队 的仗打得实在是太多了,谁不希望和平呢?但是战争架到你的头上,我 们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吗?只有打,才有生存的希望。看样子以后还 得打。所以要有备无患,搞好战备。京原线就为战备而修。所以我们修 的铁路,要穿山越岭,或依山傍水,尽量不占或少占可耕地。同志们看, 这么好的地块以后没有了多可惜。但是水库不建,上边黄土岭的地不是 更浇不上了吗?这里不是有个车站吗?没水库,再没有水井,车站用水 怎么办?建水库好,但淹了地不好。好在淹地的面积不是很大。好了, 书归正传吧。
果然,彭绍武的报告不用讲稿。他只讲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亲身感受, 说他当年在家吃不上饭,十四岁就当红军了,是地道的红小鬼了。在瑞 金时候开始毛主席指挥打了些胜仗,以后不让毛主席指挥了,那仗呢也 就越打越不好,后来就打败了,被迫二万五千里长征。你们看我这个子, 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矮矮的个子,当年十几岁的时候不是更矮吗。 说着部队哄的笑了,他也笑了。接着说道,人矮都矮在腿上,腿短。人 家走两步我得走三步。特别是爬山,腿长的够着了上面的台阶,我这腿 短的愣是够不着,踩不稳出溜又滑下去了,哪里跟得上大部队行军,可 想而知,同样的路要加倍努力。后来他又讲了那些爬雪山,过草地的艰 辛和体会,又讲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还讲了抗美援朝。后来又讲到 胜利来之不易,我们军人要珍惜革命成果,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 我们部队现在的条件比起战争年代是好多了,但是,还是比较艰苦的。特别是我们铁道兵,修路任务很艰巨。新战士刚到连队不习惯,老觉得 我们铁道兵不像个兵,整天跟铁锹洋镐打交道。工程部队性质嘛,我们 要开着飞机,拉着大炮还修不了铁路来。同志们说是不是。当解放军光荣, 当铁道兵光荣嘛,艰苦奋斗光荣嘛!我这老红军也是老铁道兵了嘛,也 是老铁嘛(众笑)。我拢共也没感到哪里不好。同志们说是不是?众答,是! 发扬传统重要的是思想和行动,思想不过硬,作风不过硬,行动上就会 打折扣。你们十三连是铁道兵的标兵连队,上过解放军报的,是支左时 候立了新功的。希望同志们爱护十三连的荣誉,争取更大的成绩,争取 更大的光荣,当然也得搞好伙食改善。头几天来看工地的时候,你炊事 班做的那个鸡,闻起来味道还不错,就是嚼不动。众笑。可能是我老了不? 牙口不好,你们小伙子可能嚼得动,我是没法子的事情。我相信你们比 我更关心连队的伙食改善,这是切身利益嘛,要抓好才行。就罗嗦这些 吧。不是什么报告,就这个样子随便说说。好了,你们继续自己的活动 吧。连队报以热烈地掌声。彭绍武又问,还有什么安排,开始吧。马力说, 安排了拔河比赛。彭绍武说,那好,我也看看。起立转身时,这才看到 队列一侧放着几根粗麻绳,又说,部队就是得带的有生气才行,不能整 天蹲在那里学,都学成小老头了。接着马力宣布就地解散休息,活动活动, 各排组织拔河队伍,限额二十名。
一说拔河,连队马上沸腾起来。摩拳擦掌的,伸胳膊抬腿作各种活 动的,龙腾虎跃;动员声,呼号声,欢声笑语。马力亲自作裁判,要求, 各排不能加塞,要听从号令。先是一排、二排各选出二十名,一班几乎 全班出动,二、三班坚持不让,说是一班的都上,拔不赢,丢了锦旗谁 负责。刘喜说,就凭我们八年的四好班,哪里就拔不过二排。牛福礼说, 一班也得选精兵强将,不能都上。可一班的谁又甘愿当弱兵呢。无奈, 牛福礼点兵。点了名的一跃三尺,活蹦乱跳,跃跃欲试;点不到名的气咻咻也只得尾随在队伍之后了。但只见二排的齐刷刷二十人已经站好, 指挥的喊号的加油的分列两边。牛福礼也不敢怠慢,早已站在了拔河队 伍的第一名,把指挥权交给了瘦个子的二班长。王续功、陈佑吉等当副 裁判,各自站在绳子的一端,防止随意增人。但只见马力把预备哨吹响, 一边二十名战士早已把那粗壮的縆绳拉得绷直。马力见红线处已偏离一 排一侧,打手势发出警告,无济于事,遂宣布解除预备,把红绳拉到中 线的位置。一排的力士们哗然,连牛福礼也流露出不满,说是我已经用 了一半的劲了,劳而无功。马力训斥道,违犯规则,自食其果。小心再犯, 我要终止一排的比赛资格。接着宣布二排、三排先开始比赛,一排下一 轮再拔,牛福礼作副裁判。说时迟,那时快,二、三排每排二十人已分 列两边,陈佑吉和吴焕根迅速站到自己的指挥位置。马力再次宣布,预 备就是预备,不得使绳子的中心偏向一边。虽如此说,双方已拉开架式, 背住縆绳,中心点且有晃动之势,马力看到红线绳垂到中间,只轻轻喊 了声预备,接跟就发令开始。双方瞬间就较起劲来。一个个双手紧握縆 绳,斜向一边,身体同縆绳成犄角之势,双脚平放,同两腿成钝角之势。 霎时间,加油的呼号震天,拔绳的面红耳赤,使出了浑身解数;助威的 唾沫飞溅,把那嗓门也调到极限。再看那一副副铁臂钢骨,真乃是百炼 成钢如铁臂悬梁,似有移山之力。但只见绳子上的中心垂直红线只在中 心线左右微微移动,谁纵有万钧之力,也休想把绳子拉向自己一边。只 经过片刻的沉默,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加油,双方仍是稳如泰山,并 未把绳子拉向自己一边。突然间指挥员改变了战术方案,让队员背住, 稳住,再待机突击。赛场上突然间沉寂下来,虽有移山之力,只在千钧 重压下浓缩着,在脚下似要踏出个三山五岳,任你风雨雷电,天塌地陷, 哪里撼得动铁军之志。那一颗颗似要拼搏的心,也在重压之下紧缩着, 似要把血液凝固在双臂和两脚,只等待机一搏。拔河哪里是持久战的战场,只沉寂了几秒钟之后,双方加油的人又呼喊了起来。只是又喊了一 阵儿,见没撼动对手,又欲要沉寂下去,陈佑吉只在顷刻间喝令突击, 只瞬间拔河的绳子开始往三排移动。陈佑吉又一声价呼喊,过来了,只 顷刻间呐喊声又山呼海啸般震彻。吴焕根也早已瞅准了机会,任你怎样 突击,间歇间总有零点几秒的间隙,也趁势来了个短促突击,但只见拔 河的那绳子如离弦之箭,如刀裁电削般飞向西边。双方队员一个个人仰 马翻,且面色蜡黄,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只顾仰天长嘘,喊爹叫娘, 纵是天上下刀子,地上塌陷井,哪里又有价力气爬起。加油的,围观的, 欢呼雀跃,真难得如此热闹的场景和欢乐,一个个捧腹大笑,心花怒放 了。连彭绍武和陈诗友也笑得前仰后合。再瞅那绳子的截断处,齐刷刷 如利刃斩断了一根瓜果。再看双方队员拔河场地的脚下,各自都踏出了 一溜沟壕,把浮土沙子拥向一边。彭绍武孩子般欢叫着,好样的,好样的, 硬骨头六连也就是这个样子嘛。
二、三排的稍事休息,一排的大力士们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都喊着,看我们一排的。马力说,二、三排的还没看完呢,就看您一排的, 跟谁比。又问材料员,有没有粗一些的绳子。郭健说,没有比这更粗的 绳子了。马力又向指导员道,没有更粗一些的绳子了,再拔还得断,怎 么办。娄信敏道,不行就减人,看看减到十五个人,绳子还能断不?马 力道,若不各班先拔,排的比赛以后再作安排。娄信敏道,也行。于是 马力变更比赛办法。从一班开始,依次相较,一次性淘汰。二、三排的 大力士们虽说已缓过气来,并未缓过劲来,只说先从一排开始。于是一、 二班各选出八人,并聘请了指挥员和拉拉队。一班果然不负众望,率先 把二班淘汰。依次三班淘汰了四班,六班淘汰了五班。第一轮下来剩下 了一、三、六、八、九、十二班。第三轮下来只剩下了一、六、十二班。 牛福礼、宋希文、吴焕根、陈佑吉各自对本排的决赛选手面授机宜,因了一班的虽研究过怎样拔过六班,但觉得六班的实力不如自己。而吴焕 根迅速总结了经验,抓住了对方突击间缓冲的时间差,乘其不备,短促 突击,一举拔过了一班,使一班士气大跌。一班的有怪指挥不力的,有 怪用力不齐的,也有怪裁判不公的。牛福礼不耐烦了,道,咋呼什么。 娄信敏也走了来,觉得一班的输不起。说各班之间力气都差不多,裁判 基本公平,还是时机有问题。刘喜道,看来还是指挥有问题。娄信敏道, 主要是指挥问题,拔不赢怪你们排长。牛福礼道,输了都怪我。娄信敏道, 没有输的谁赢啊,准备下一个回合。吴焕根正在高兴之际,却被十二班 拿了下来。吴焕根道,我们输在连续作战上。陈佑吉道,你看我们十二 班这些大力士,不赢才怪呢。稍事休息马力宣布一班和十二班开始,说 话间两个班的大力士已经到齐,马力宣布开始。此次一班是有备而来, 一开始就想来个短促突击。岂不知十二班的力士们岂是等闲之辈,加之 陈佑吉指挥老到,说道,撼山易,撼我们十二班难。牛福礼也觉得拔河 上还是有空子可钻,于是这一对邳县老乡较开了劲,总想瞅准对方的空 档。终因先时已各自拔了几个回合,暴发力已逊色了许多,都想在稳中 取胜,几次突击并未成功。牛福礼总想把一班的力量调到最佳状态;可 陈佑吉摸透了牛福礼和一班的心思,跟争荣誉一样,思想包袱太重,较 少了十二班龙腾虎跃的精神,情绪很难放松,又担心被十二班突袭,迟 迟不敢贸然发动进攻。牛福礼看了表,时间已经僵持了八、九分钟,再 不进攻,更无获胜把握,突然间一阵呼号。十二班仍是纹丝不动,并无 破绽可以利用。时间又过了一分多种。陈佑吉瞅准了一班的暂缓之机, 突然出击,一举成功。连牛福礼也阴沉下脸来。马力宣布集合,对拔河 比赛作了小结。恰在此时,统计员报告,218 公里小桥立模已经测量草平, 可以浇灌混凝土了。马力应是。时间已不敢再耽搁。又向彭师长、陈政 委作了报告,陈诗友说,按连里自己安排办。部队带回,彭、陈二人简单用了晚餐,就到现场看看部队施工去了。
二人原本想着拔河比赛如此消耗体力,还担心战士会影响现场施工干活,没想到正好相反,部队欢呼雀跃了一场,士气高涨,三十方混凝 土桥台连续作业一气呵成,十分欣慰,返回机关不提。连马力、娄信敏 也觉得,施工任务虽然繁重,拔河比赛不但未对部队施工产生负面影响, 反而活跃了连队文化体育生活,士气为之大振。在突击完成两座桥台不 几天之后,决计再搞一次拔河比赛,要材料员又准备了粗一些的绳子。 且马力又跟陈政委作了汇报,说连队还是要利用一早一晚的时间组织开 展拔河比赛,锻炼部队作风。陈诗友表示,连队范围内的活动用不着请 示汇报,自己安排就行。陈诗友放下电话,介绍了十三连开展拔河比赛 等文体活动的情况。又说原来还担心会不会影响部队施工,不但没影响 施工,还锻炼了作风,鼓舞了士气。马常厚在陈诗友面前虽未表示反对, 但事后越想越不对劲,施工任务这么紧,你十三连还搞什么拔河比赛, 尽出风头。电话里他责问马力,干活和拔河,哪个重要。马力道,当然 干活重要。马常厚道,既然干活重要,部队就应该把劲用到干活上,不 要在耍花架子上拼体力。马力解释,拔河是利用部队一早一晚的时间, 活跃文化生活,鼓舞士气。连队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是下班后。再说这 项活动也锻炼部队作风,培养集体主义精神。马常厚说了声岂有此理, 把电话重重地放下了。一面又找到陈诗友说道,真是岂有此理。这个 十三连什么时候都得出点花花点子,施工任务这么繁重,下班后不让战 士好好休息,还搞什么拔河比赛,乱拼体力。陈诗友只说,彭师长倒是 对十三连的活动给予了肯定。马常厚道,彭师长他不了解十三连的情况。 陈诗友未再言语,只有苦笑而已。
十三连两个年轻主官,并未因了团长的批评而放弃拔河比赛,且一 次比一次规模大。因连队在华岩村没有操场,在树林里、河滩上容易借力,拔河现场就移师到了土公路上。因了上次拔河,各排积累了经验,各排 排长和副排长商同班长,不但加强了组织指挥,亦加强了人员挑选,各 自选定了二十名精兵强将。先是一排和二排相较,一排赢了二排;再是 一排和二排分别与三排相较,三排赢了一排,却输给了二排。于是马力 又出了怪招,拼耐力,三拔两胜。呼号声,欢呼声,惊天动地。连附近 的社员也闻讯赶来,看看这些大力士们怎么这么大劲,白天到现场干活, 早晚的还这么大劲,搞拔河比赛。待走到现场时,拔河已经结束,吴焕 根带着二排已经欢庆胜利了。
因拔河尝到了带兵的甜头,马力跟娄信敏商议,听说硬骨头六连跟 汽车拔河比赛,我们何不也和汽车较量一番。于是利用周四下午政治学 习时间,截了一辆拉石料的解放小翻斗,弄到漫水桥头较开了劲。一头 是四吨载重汽车,拖着足有三公分半直径的麻绳;一头是十三连组成的 八十名精兵强将,对起阵来。马力发出指挥信号,一头是汽车低速启动, 欲把这支奇特的队伍拖向彼岸;一头是八十名连队大力士,欲把汽车拖 回到村子里。这一头呼号声震耳欲聋;那一头汽车只长声嘶鸣。马力只 站在中心线,且把手伸向连队一边。娄信敏眼看着汽车往对岸拉动,呼 喊着低姿蹬腿,身体后倾。怎奈大力士们是头一次跟汽车较劲,哪里用 得上真枪硬弓。指挥员、拉拉队纵然是喊破了天,众战士只觉得好玩, 亦难憋足劲与之一搏。当然是欢乐有余,较劲不足,只几个回合就败下 阵来。马力气势汹汹,把队伍集合起来,批评道,知道我们连为什么要 跟汽车拔河比赛吗?众答,知道。马力训斥道,不知道,要真的知道就 不会这种结局。我们八十个人还拉不过四吨的解放,丢人!怎么办?重来。 重来便宜了。各排拔各排的,胜者一个排补一面锦旗。
众力士虽然挨了批评,表面上比先时严肃了一些,但仍掩饰不住连 里安排与汽车拔河的喜悦。牛福礼命一排首先进入了位置。本排里仍有几名战士偷笑。牛福礼训斥道,还笑哩,众战士这才快速进入位置。果 然灵验,只一个回合,一排就山呼海啸般把汽车拉得倒转。接着就是一 阵欢呼雀跃,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马力也一面呼喊,小伙子们, 好样的。
一时间十三连与汽车拔河比赛,惊动了村里的社员和过路行人围观, 连赶马车的,在地里干活的无不凑到跟前,看一个稀奇。这消息也飞速 传到营里。魏超虽然不以为然,然而叶宝珠早已气得青筋暴露了,硬邀 和着魏超赶到十三连拔河现场制止。找到连长、指导员说道,你们十三 连还有闲着的劲跟汽车拔河较劲,开国际玩笑。马力道,这是培养锻炼 部队作风。军事训练对干活能起到鼓动作用,哪个野战部队没有体育设施体育活动。来到山西这地方,连队连个 篮球场也没有,光让战士干活,这兵怎么带法。叶宝珠道,哪里来那么 多歪理邪说,你给我把部队带回去再说。娄信敏示意马力,整队集合。 拔河比赛不欢而散。
叶宝珠气哼哼给马团长打了电话,说十三连利用政治学习时间跟汽 车拔河比赛,不听招呼,我带不了了。马常厚问,什么,跟汽车拔河比赛, 哪来的汽车?叶宝珠道,拉石头的汽车。马常厚道,你们要给我好好地 管管十三连,这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啪,把电话摔了个重响。叶宝珠 放下电话,就把马团长的意见告诉了魏超,说请教导员给十三连打个电话, 把团长的批评意见告诉他们,马团长说,十三连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魏超拐了个弯子,电话里找了十三连指导员娄信敏,说团长批评了, 怎么又跟拉料的汽车拔起河来了。娄信敏解释,组织拔河比赛不是马连 长一个人的意见,是连队商量了的,连里都是年轻人,连个篮球场都没有, 部队不活跃活跃不行。魏超问,您怎么占用政治学习时间呢?娄信敏道, 没全占,学了一会儿,又活动了一会儿。请教导员同志放心,十三连没有不正常活动,施工任务我们会如期完成,绝对影响不了全营的工程进 度。魏超也只得作罢。娄信敏放下电话,把马团长的批评意见转告给了 马力。马力道,我们组织体育活动,这是连队职权范围内的事情,值得 这么大惊小怪吗。谁翘尾巴了,我们够谨慎的了。娄信敏道,马团长批 评十三连翘尾巴,有没有的我们注意一下为好。马力道,我才不听他们 给我们乱戴帽子哩。十三连居功骄傲,没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俩又没 带着十三连三支两军,铁道兵的标兵连队的功劳也算不到我们头上,想 居功骄傲,没资本。娄信敏耐着性子解释说,我看我们连还是有骄傲自 满的毛病。我们俩刚到连队时,连饭都吃不上,还沾沾自喜。这次移防 行军,也确实暴露出连队的作风是不够过硬。在如何看待成绩的问题上, 有过分虚荣的一面,经不起挫折,一班在这方面就是代表,各级首长都 相继给我们连提醒过,从不同的侧面提出一些问题。我看初评的时候很 难说赶得上其他连队。马力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十三连受表扬太多, 不见得事事令人满意,难免叫人眼红。连队创四好是我们的事,评上评 不上四好,那是上边的事。我们都知道机关的一些情况,哪个连队不争论, 没有什么绝对符合四好条件的连队。说六连两头冒尖,十三连瘸腿,五 连不过硬。你在六连整党,问题少吗?不是也解决了吗?娄信敏道,那 都是有首长坐镇。马力说,还非要我们俩创个连续九年的四好连队,人 为的因素太多,也不符合辩证法。连续八年的四好都吃不消了,还非要 连续九年吗?不成为众矢之的才怪呢!娄信敏道,那没什么了不起,事 情可以转化,人可以教育。我们不也是从普通一兵成长起来的吗?马力道, 我看单仁那样的就很难改造。娄信敏道,积极等待吧。韩欣要说家庭情 况够复杂的了,不也是成了班里的骨干了吗。
二人又经过一番议论,才算在连队问题上渐趋于一致。马力虽然不 能完全接受娄信敏的意见,但也感到连队存在的一些主要问题确实与自满情绪有关。马力说,说是说,做是做,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娄信 敏道,我们与连队一道认识不足很重要,否则已很难迈得动步子。马力 亦点头称是。
果然不出马力、娄信敏估计,连队准备与二营会战沙河特大桥,由 华岩移师西坡头后,就十三连是否初评为四好连队问题,从连队到机关 也发生了激烈争论。先是十三连所在的三营,营长叶宝珠根本不同意把 十三连初评为四好连队,他的结论是十三连的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再 评为四好连队,别的连队都该评四好了。魏超虽然不完全赞成叶宝珠的 意见,只是觉得丢了十三连可惜。说,十三连在我们营里都挂不上号, 到了团里更是没门。经过激烈争论,多数营党委委员虽然通过了十三连 评为四好,但在政治处举行的支部书记联席会议上,因了十三连是政治 思想工作方面的先进典型,其政治组织建设、党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和 党员队伍的先锋模范作用为政治处所首肯,况且兄弟连队一般地也是尊 重各营党委的意见,于是顺利过关。但在团党委召开的扩大会上,马常 厚团长率先反对十三连评为四好。他说,十三连功居功骄傲,不听招呼。 在工程任务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还组织部队拔河,甚至拦截拉料的汽车, 影响很坏。施工任务虽然完成了,但不突出;在生活管理上生活没改善好, 还伙食费超支,不评对连队,对部队有利。陈诗友认为,十三连的大方 向是正确的,连队的发展状况基本上是好的,施工任务完成的也比较好。 缺点,还不够谨慎,有些方面的工作还不够扎实,但评上更有利于调动 干部战士的积极性。
扩大到营一级的团党委扩大会,意见逐步往马常厚一边倾斜。这种 意见因了十三连拦拉料车拔河比赛而加强了。陈诗友的意见虽然得到了 副政治委员于立文、政治处主任夏崇由的支持,终因各营总希望自己能 够多评上一个四好连队,为年终总评打下基础,意见自然也就转移到了马常厚一边。终于十三连初评还是被团里刷了下来,师党委如何认定尚 不得而知。马力、娄信敏因有思想准备,又觉得去年总评也只勉强过关, 虽能坦然相对,但支委扩大会上埋怨情绪很快就暴露了出来。在制订整 改措施的支委扩大会上,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贺能说道,我们偏要组 织拔河,这回毁了不。马力正色道,十三连初评掉队难道还是拔河拔下 来的,几个方面上的问题,难道是存在了一天了吗?娄信敏说,我看最 好的方法是发动群众认识不足,召开军人大会,就主要问题形成全连共识。 让全连干部战士分析十三连为什么掉队了,不管哪方面的问题我们都要 勇于承担责任嘛。支委会认可了娄信敏的意见。
为防止军人大会发言冷落,在连务会上,娄信敏要求各班选出代表, 集中各方面的意见,在军人大会上首先发言,然后自由发言。
会场就设在连部院落对门的两顶通帐篷里。这是用两顶帐篷拼接起 来的成筒子屋状的会议场所,是连队集合后惟一可以避风雨的地方。战 士们着装整齐,红色的帽徽红领章,集中在一起,显得荣光焕发了许多。 一个个红扑扑的脸蛋儿上露着几分兴奋和自豪。乌黑发亮的六四式半自 动步枪,依偎在战士的左肩上,左臂自然弯曲,成扶枪之势。时而有战 士拿出纸片或小本本划拉着什么,虽无统一的座凳,看上去倒也整齐, 朴实中带着几分肃穆。
娄信敏首先作了简短动员。他说,在连队发扬政治民主,军事民主 和经济民主,是我军的优良传统。我军早在井冈山时的初创时期,就讲 官兵一致,经济公开。因了这些好的传统,战士就把部队看作是自己的 队伍,同心协力,步调一致,打起仗来就能无往而不胜。今天我们虽没 有战争任务,但有备而无患,连队建设要适应未来战争的需要,因此, 我们需要创造全面过硬的四好连队。我们召开军人大会就是为了这个目 的。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说不得了,所以我们要积极主动地找出问题,帮助连队解决问题。我相信连里干部不会打击报复,也不允许打击报复。 所以大家要知无不言,当然听的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要计较个别 问题上的出入。
娄信敏动员结束后,连长、副连长也相继表态,愿意虚心听取同志 们的意见。之后韩欣首先站了起来。他说,我先代表我自己提一条意见。 请连长指导员看看我们连队集合起来参差不齐的样子,连队有不少废旧 模板和报废的脚手架,叫木工给每个同志做上一个小马扎,用起来又整 齐,又方便,也费不了多少木料,我想这样的事情连队就可以当家,也 不一定非要请示上级。看看现在,说着他哈腰把自己坐的用三块木板, 一根拉条拼的小凳子拿了起来,说,连队集合时,连里干部有椅子可坐, 战士这屁股也得给找个地方(队伍里有轻微的笑声)。坐这样的自制小 凳子也不省,反而更浪费木料。这一块板能解好几个牚。要做了马扎, 既省了料,用起来也方便,不用的时候也好放,不像现在这个样,不坐 的时候一摆一大片。
韩欣边说着,还是拿眼晴的余光瞅了一下连长指导员。马力只无表 情地记录着,娄信敏边记边赞许地点了两下头。贺能和几个排长没作记录, 只有文书迅笔疾速,尽量把原话记录下来。
韩欣的发言果然起了带头作用。接着就有几个班的代表抢着发言。 二班的代表说,连队喂了几头猪还叫团后勤共产了一下子。不能叫团后 弄走了两头猪就不喂猪了。我的老乡十四连,他们那里猪娃子太多,确 实没法喂,要他几头大点的壳郎猪喂成了再给他们送点肉不就有了。
众笑。
六班的代表说,连队文化生活太差了。除了干活,就是打打篮球,唱几首歌了,连个文化书也看不上。读四卷倒是能学文化,文盲战士多, 像那战争问题了,《矛盾论》了,读不太懂。老三篇早就会背了。吴焕
根补充了一句,文化沙漠!马力只瞪了他一眼。吴焕根虽挤眉咋舌,仍 是把头狠狠地点了一下,那样子像说,就是文化沙漠嘛。
十二班的代表说,连首长要多关心一下连队的伙食,一天到晚吃小 米饭,二米饭。我们南方兵咽不到肚里,吃不好,影响干活。伙房卫生太差, 有次吃菠菜连废纸都吃出来了,恶心。众又笑。
有的还指名道姓地批评了司务长王续功,说他对伙食管理不力,副 连长也有责任。
经过几个班的代表发言,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有些战士代表还未发 言,其机会就被自由发言的战士所取代,有的也只重复了前边发言的一 些意见。有的是提站岗警惕性不高的;有的提站岗带班不起作用;仍有 提伙食不好的;还有提查铺查哨流于形式的,说上半夜查完连里干部就 完成任务了,下半夜的岗哨在位吗?站岗的站哪去了,战士有外出的吗? 你连里干部一概不知。查铺查哨还是把时间岔开为好。更有的战士提出, 十三连是多少年的四好连队了,为什么初评评不上呢?我们与去年相比 还是进步了,初评评不上不能怪我们。有的战士不赞成这种意见,说是 好是歹自有公论,不能说我们评上的时候团里做对了,没评上就有什么 不对。
会议持续了二个小时零四十分钟之久,娄信敏反复启发,要知无不言, 言而无尽,直到未有战士再举手示意站起来发言,会议才告结束。
夜色朦胧,繁星眨着小眼晴,像瞩目着人世间的一举一动一样。
坐落在滹沱河左岸的西坡头村,只有一条东西北向折弯的街道和几条胡同,把各家各户的土窑洞连接起来。几株稀疏的土杂树种,干瘪中 带着几分苍凉,一看就是缺少水分之故,无人理会它们会长成什么样子。 连部住的房子靠东西向的街道的西头北侧,是全村里最好的房子了,据说是腾出来的大队的办公室。房子原先的主人在解放前在村子里算是最 富的了,木质结构的房架棚着扒砖,墙体表面钙化的石灰墙蒙上了一层 昏暗,这昏暗看上去是由尘土和烟雾混合而成。三间正房是办公室,东 西两间分别有两座土炕。土炕的边缘上还镶着一条木梗炕沿。前壁还镶 了扒砖。这比起那些全部用土坯砌成的土炕,或许就是富裕的象征了。
马力、娄信敏二人照例同时查了铺哨,没有语言交流。但脑子并未 休息,各自在脑子里转悠着军人大会的发言。娄信敏觉得军人大会的发 言,战士比较踊跃,人数不少,气氛倒也热烈,只是还很零乱,几乎看 不到什么主线,提得最多的当数生活问题了。可生活改善好了,连队建 设就能上去吗?又指望什么把伙食搞好呢,人均六毛五分钱一天的伙食 费,副业生产在连续搬家中几乎等于零,无法对伙食改善带来哪怕些微 的补充。他突然对马力说道,连长,我们连队还是得设法搞点副业生产。 连队支左后,副业生产是空白,这二年又连续搬家,连蔬菜也没种,伙 食问题确实太艰苦了一些。马力说,我琢磨着这件事来,今年是没法子 了,季节过去了。明年春上我们早着手,这地方地这么多,社员种不过来, 撂荒的地也不少,跟生产队里联系一下,要点地,种点土豆还是可以的吧。 别的副业生产能搞什么,别说没有猪,真要喂上几头猪,饲料又是问题。 娄信敏说,伙食上天大的本事我们也没法突破六毛五分钱一天,只有寄 希望于明年搞点副业生产了。
当晚他们又议论了连队的其他一些事情,议论了干部,娄信敏说干 部主要是工作能力问题,或工作经验不足,没有因个人问题家庭问题而 影响工作的。战士的思想很难整齐划一,老首长们常说,军人也是老百姓, 是穿军装的老百姓,现在对这个问题体会更深了。人的改造和教育确确 实实是一个长过程,不能设想穿上军装就换了一个人。但是解放军这所 大学校、大熔炉,也确实能教育人,锻炼人。马力说,有些战士啊,耐心说服是一个方面,但有些问题是耐心说服所没法解决的,该处分的也 得处分,不严格则不能治军。娄信敏虽有同感,但觉得惩戒只起辅助作用, 对思想落后,作风稀拉的仅仅靠给几个处分是没法解决的。于是说道, 像单仁那样的,你表扬他听不见,批评他更不接受。马力说,他说人家 都是假积极,我问他怎么都是假积极,他说,不信你自己看嘛。
回到宿舍后娄信敏突然觉得身上十分乏懒,亦不愿意再议论连队的 事情,只想尽快睡上一觉,解解乏。马力欲再说时,他即已进入梦乡。 待的的嗒的的号声响起时,已是东方大白了。早饭后欲和连长去现场, 电话铃却突然响起来,一问方知是政治处传达的师政治部的紧急通知, 十三连指导员要作为团里的代表去北京开会。三营同去的还有十二连指 导员张宗岭等。娄信敏放下电话,说明了通知精神,即刻准备出发。马 力问指导员连队工作上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娄信敏说,来回就三天时间, 连队的工作你全盘负责就是了。那边娄信敏即刻准备去开会不提。这边 马力遂邀了贺能去了现场。马力因军人大会群众提出的问题和本年初评 时四好连队掉队,心中有些烦乱,遂问贺能道,十三连过去也是这个样吗? 贺能说,连里就是这个样,好的时候也不像机关吹的那样好的过了头; 差的时候也不是一钱不值。马力说,十三连在政治建设方面,可能比别 的连队强些,但在作风建设和施工任务方面则不如其他好些的连队突出。 这次我们与二营突击沙河特大桥,弄不好又得落在六连的后面。贺能说, 六连的事也不少,卢德贵去了以后事故接连不断,作风上比十三连有拼劲, 事故多,也是两头冒尖。
二人说着察看了两处小涵渠,看到路堤已经成形,心中不免添了几 分喜悦,觉得来到西线仅仅两个多月,眼看一条铁路就要起来了。马力 顿时激动起来,说道,不行,这次沙河特大桥会战,我们十三连要干出 个样来。又说,贺副连长,工程上还是你全盘负责,我侧重抓抓作风和管理方面。贺能说,工程任务我倒不憷头,就是十三连的作风叫人搔头。 支左回来这么长时间了,部队的作风还是上不去。说话间二人已来到大 桥工地,因了不耽误路堤土方施工,五连、六连已突击完成了两个桥台 的混凝土工程。又五连、六连自上行方向,十三连自下行第十四座桥墩 往中间突进。
这里是源自平型关的滹沱河和源自五台山的大沙河的交会处。沙河 只有下雨时才见水,且汇入滹沱河。因了两条河流的交汇,此地的河床 特别宽,且又是铁路的必经之地,施工设计上实际上是两河一桥,墩台 不高,但横跨特别长,足有一公里多长,抗百年一遇大洪水。
十三连三个排分别展开了自十四、十三、十二号桥墩墩基础开挖。 基坑内泥沙和鹅卵石混合沉积。牛福礼倒也很快摆开了兵力。他把撬鹅 卵石的,搬石头的,挖沙土的分作三拨。二班负责把埋入泥沙的石头撬出, 一班的大力士们则负责把石头搬出基坑,三班清土,也协助二班撬石头。 开始时基坑在浅层,牛福礼和宋希文各自搬起石头直接撇向基坑上面。 刘喜也想一试身手,拣了大个的,哈腰抄手,虽运足了力气,叫了号子, 石头在原地并未有丝毫挪动。他却顺势骂了一句,说,它妈的哑巴悄的, 还不听招呼呢。韩欣手中拿着抬杠和铁丝筐说道,好了不,别逞能了, 还是跟我合伙抬吧。刘喜不服气,于是又去试了试,仍是没搬动。牛福 礼却把他拨拉到了一边,说道,快上一边歇着去吧,你才穿坏了几条裤 衩,还想搬动这大个的石头。刘喜说,排长,你先别吹,得搬得起来才 算数。牛福礼说,泰山不是垒的,火车不是推的,这石头不搬还上不去 呢。一面说着,哈腰,抄手,试了试,石头并未离地,就说道,还真不轻, 少说也得三百斤以上。刘喜得意地说,牛排长,你穿坏了那么多裤衩, 搬不动,不好吧,真是的。吹大气吧,光你这样的英雄能干,我们这些 当兵的就得回家抱娃娃去了。牛福礼说,你才比娃娃大几岁,思想就开小差,等全毛全翅了再说吧。说着,又哈了腰,运足了力气,一声哎嗨, 只见他面红耳赤,青筋暴露,那块石头像着了魔法一般,腾空而起,又 随着一声呼号,撇在了基坑一边。接着就是一阵喝彩,牛排长,够牛的了。 但只见牛福礼的黑红的面庞上才消了青紫色,且露出了微笑,又带着几 分自豪说道,刘喜,快跟你副班长抬到一边子去吧。刘喜虽然心里服了 气,但嘴上还是硬,说道,你不就是多吃了几年干饭不是,不定哪一天 我这劲就长出来了。一面说着这才与韩欣匆忙用铁丝筐把那石头抬到了 一边。恰在此时马力却见从西坡头方向晃晃悠悠在已成形的路堤上走过 来一个人,于是问牛福礼道,路堤上那个人是谁呀,是我们连的不?牛 福礼道,看那走架,像七班的单仁。牛福礼说了,一面想道,这个兵也 算得上是十三连的知名人士了,出操连步也不愿跑,带了一回操就记住 了。以后才知道他在现场拿着铁锹干活,从来不待哈腰的。那人又走近 了,证实了他的看法,又肯定地说道,是他。马力也看准了,可不是那 个六九年的兵单仁又是谁。未等单仁来到,马力早已气得一脸的怒容了。 他索性站在那里正面对着单仁走过来的方向。待单仁走过来时,马力已 经是怒目直视了。单仁原以为马连长站在那里看消闲,一看却是满脸的 怒容正对着他,觉得兆头不好。事已至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欲要 绕弯,马力喝道,单仁,你给我站好。可单仁站在那里弯着腰,曲着腿, 仍像豆牙菜一样,只把铁锹从肩上拿了下来。马力下了口令:立正。单 仁这才耸了耸肩,目光仍未直视着连长。马力说,单仁,你知道几点了吗, 这才迈着四方步来到现场。单仁道,不知道。马力道,不知道,知道起 床的时间不,知道开饭的时间不,知道那么多人上现场了不?年轻轻的, 那么多人都在现场干活,你在家呆着干什么,长力气还是长精神。单仁 说,有作伴的。马力说,有有特殊情况的,你有什么特殊情况?单仁说, 我肚子痛。马力说,你肚子痛找卫生员看了没有?单仁说,看了,惠珍看的也不上心,说没事。马力又问跟谁请假了。单仁说,没请。马力说, 没请假,没请假就得上班。单仁说,哎哟,连长,我的肚子又痛起来了, 说着蹲在地上,捂起了肚子。马力气咻咻说道,不用泡病号,咱晚上再说。单仁说,连长,快行行好赶紧叫我复员吧。马力说道,复员,没那 么容易。只要到了十三连,改造不好还不能复员呢。单仁说,连长,只 要年底复员的时候你放我走,我就好好干,一定好好干。说着一溜风跑 到二排工地干活去了。这边贺能、牛福礼一面忙着,听着连长对单仁的 批评,不提。到了当日晚间点名时间,马力突然宣布给予单仁等五名战 士行政警告处分。之前马力征求贺能的意见,贺能说给处分我没意见, 光耐心说服教育,不给点厉害的也不行。六班的那个兵来到连队干了不 到二个月的活就泡病号,住了两回医院了。医生说,试体温,并不发烧, 却用烟头烤体温计。慢性阑尾炎本来不用开刀,宁愿挨一刀,还想要残 废证。贺能这一说不要紧,马力又在处分名单上增加到五个,这才觉得 脑子里轻松了一些。
且说娄信敏、张宗岭等部分代表,在团机关所在地沙河镇聚齐,上 了解放牌汽车的大厢之上,汽车即刻启动。因了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坐车 走此公路,一路风光,倒也精神。汽车从沙河镇驶入平型关方向,公路 傍依滹沱河上游,虽有十几公里的上坡,路面倒也舒缓平直。出了平型 关左侧的平缓上坡,汽车很快进入太行山北段,道路盘陀,山势陡峭, 挺拔险峻。或直插云天,或奇峰突兀,或断带裂谷,多也是荒山秃岭, 岩石裸露,博览着亿万斯年造山运动的壮美;再看那公路,在黄褐色的 崇山峻岭之间,乌黑油亮的路面上,不时反射着强烈的太阳光,如龙蛇 绕行,蜿蜒曲折在无尽的大山之间。或在山间走了一阵子平坦,或在水 边如蜻蜓点水般点缀了一阵子自然风光,或在山腰间呈现多 S 状迤逦攀 升,攀升了一级高差之后,又在等高线上舒缓了一阵子。如此递升,待升至一座山巅,再看那前边的公路,如在太空中鸟瞰一般,跌坠在五里 烟云之中,险山连着峻岭,犹如龙蛇自九天而降,在万重云山中曲折奔 向无穷。
众人一面在车上欣赏着这大山巨川的秀美,一边议论着,都说我们 铁道兵艰苦,看这公路,我们的工程兵弟兄完全是在崇山峻岭的原始状 态下,凭着两腿、双手,跨越了多少险峻,才修得了这样高等级的公路。
娄信敏看看显得忠厚且带着几分愁容的张宗岭,觉得虽同在一个营, 自到西线后只是在初评时开会见过一面,并未交谈过,正欲说话,却见 张宗岭只用手帕捂着嘴巴,已干呕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见状,遂请站在 前面的四营教导员顾若成叫停车。顾若成以为有什么紧急情况,娄信敏 道,十二连张指导员晕车呕吐,受不了了。顾若成面有难色,正欲抬手 敲驾驶室,汽车却来了个急刹车,突然停了下来。车的惯力把大厢的人 一下子拥向了前去,人们出现了一阵惊恐,且大厢后边闪出了少半个厢位。张宗岭因了这一剧烈地一颠,一个趔趄扑向前面,就顺势呕吐了出来, 吐出的秽物溅在好几个人身上。顾若成一面呼喊着,他奶奶的喷浆了。 车已停稳,几个人慌忙扶张宗岭下了车。这才知司机助手因躲一只横穿 公路的鸡,却不慎将一头克郎猪轧死,停了下来。
这里张宗岭下了车,到公路一侧的小溪洗了,稍歇才算缓过劲来。 抱歉地对顾若成说道,顾教导员,对不起了。顾若成说,别道歉了,你 比我们更难受。
那边司机转悠了好长一阵子,才由一社员领着从公路边上山脚边几 户人家的小村庄,转悠到山坡地里,才找回了生产队长,又找到了猪的 人家,但锁了门,司机欲掏钱,问生产队长,要不请队长同志代收吧。 那队长说,那样不好,反正你们回来还得从这里过,你记准了,就是这 家喂了一头猪,回来时还是把钱给他本人吧。于是无奈,司机上车,汽车启动,司机批评助手说,再遇到鸡横穿公路,不用刹车,减速到二十 公里就轧不着它。
汽车下午四时半光景才到了师机关所在地磁家坞。次日上午一早即 组队前往天安门广场。到得了广场领队却送给娄信敏一张西观礼台一台 的票,喜不自胜,即刻前往。娄信敏很快利用身体敏捷的特点,挤上了 观礼台的东北角最靠近天安门城楼的地方。上午十时整,突然从观礼台 上爆发出了万岁的欢呼声。可以清晰地看得到毛主席已经登上天安门城 楼,看上去是站在城楼中央偏右侧的方向。右侧是身着军服的林彪,左 侧则是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
大会开始后,林彪用他那极为奇特的声音把毛泽东的五二○声明用 长长的拖音宣读了一遍。其间毛主席和西哈努克交头接耳,面带笑容也 不时向广场招手致意。大会开了二十几分钟,即告结束。待当日回到磁 家坞师机关时,娄信敏才知师全委会否定了团党委扩大会的意见,十三 连仍被初评为四好连队,娄信敏只能平静地对待这一结果。待他第三日 返回连队向马力、贺能汇报时,马力说团政治处电话里已经通知。又说道, 会议时间很短,是纪念毛主席关于支持美国黑人领袖马丁 • 路德 • 金反 对种族主义的声明。三营的同去的还有十二连张指导员。又说,这回坐 汽车上北京,沿途真的见到世面了,原来我们还认为在解放军这个队伍里, 铁道兵的艰苦恐怕是首屈一指了。实际上我们在东段的同时,北京至太 原的战备公路也同时动工了。我们西线的大部分物资,就是通过这条公 路运进的。娄信敏又说道,我觉得初评评上评不上,连队反映不是太强 烈吧,到总评时那结果才是真家伙。贺能只淡淡地说道,评上评不上都 是一样,掉下来反倒没了包袱。马力道,嗯,那可不行,人谁没有虚荣心, 人家不议论我跟指导员,这两个人怎么搞的,去了半年连队就下来了, 没法向师团交待。贺能说,连长你说,师里初评要批不准十三连,十三连不还是这个样子。娄信敏道,一路上我觉得初评评上了未必就是好事。 兄弟连队肯定不服气,说是师里保的老四好。第一,在营里有争论,团 里评不上,全团都知道;第二,我们拦截拉料的车拔河是出了名的,我 们有数,但谁人不说;第三,是师里保我们评上四好,连队对营团两级 的批评,恐怕就更难接受,连队的老毛病会继续带着,连队就只能在一 个低标准上徘徊了。下一步我们就更不能自以为非了。说到此处,贺能 突然面带怒容,忿忿说道,我不懂什么是自以为非,光自以为非连里的 活谁干。说着拂袖离去。待走到屋门口,又回身说道,指导员,你别谨 慎过度了,哪个连队没问题。十三连不比人家强多少,但也决不比人家 差,不要老是在那些老问题上纠缠。娄信敏道,你坐下听我把话说完嘛。 贺能道,以后再说吧,我到班里还有事,说着出门而去。
这里马力说道,指导员,先洗洗脸,吃了晚饭再说吧。于是娄信敏 洗漱毕,炊事班下了面条吃了不提。马力亦不愿再提起连队的事情,娄 信敏只得作罢。只是次日,连队组织沙河特大桥基坑开挖会战,因了二 排受处分的占去三人,吴焕根提及单仁、王费时,虽然给了处分,亦未 能解决他们的思想问题,索性连班也不上了。
当晚贺能沉默不语,马力说道,连队再难办,只要抓住了大多数就 好办,要是都解决了问题再去干活,那要等到猴年马月。二人只提议在 沙河特大桥组织个小型会战,娄信敏当然同意,只是脑子里老琢磨凑个 什么机会把那么多战士受处分的事情能争取和连长求得一个共识的解决 方案。
几个桥墩基坑开挖经两天的会战,一排在十四号墩挖了不到三米就 遇到硬基,提出要提前进行混凝土浇筑,要连长跟营技术组和测量班联 系。技术组就施工与设计的标准深度问题提出质疑,暂且不提。而二、 三排的十三、十二号墩,已挖到四米多深仍不见硬基,且二排因三名战士受了处分,连班也不上了,二排的士气大受影响。吴焕根大为恼火, 心下想道,连长这一处分不要紧,不但没提高了士气,却又趴下了几个, 只向指导员诉苦,又把王忠兄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原来连长宣布受处 分的人当中有一名是王忠的弟弟王义。王义本来对上现场干活也有些憷 头,因了哥哥王忠愣头愣脑的,有些冲劲,倒不在乎什么苦不苦累不累的, 加之兄弟俩又是同连同班,年轻人都有些虚荣心的,就是苦一点也想争 取进步。兄弟俩又都想干出个样来,于是王忠把弟弟王义也带动了起来。 可年轻人虽然当了几个月的兵,终因离开父母独立生活的时间短,也免 不了因毛糙粗疏而捅出娄子。这王义虽然在面上的积极性尚高,只是丢 三落四的事倒也不少,要么帽子戴歪,要么把军衣扣子扣错位,或者裤 扣不扣也时有出现。在着装整齐的队列里出现这么一个兵,可想而知其 影响。而马力又是军务参谋出身,哪里容得了军容不整的事,所以王义 屡屡在出操时受到批评。王忠因了弟弟挨批评多一些,也时有怨气。一 日对吴焕根说,连长有意刁难他们兄弟俩,这样下去在连队还怎么进步。 要求调个连队,实在不行就复员回家。吴焕根再三解释,连长要求严是 好事,是为了你兄弟俩好,连我军容不整的时候也是要受批评的。王忠 撅着嘴说,我没看到副排长什么时候挨过批评,挨训的都是当兵的。吴 焕根解释说,我们排长副排长挨批评,多数情况下连长也给点面子,只 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当众说呢。吴焕根这一说不要紧,王忠从心底里就 更难接受连长对其弟弟的批评了。俗话说,祸不单行,就在王义挨了批 评的次日,却不慎丢了一发子弹,是在当天出操后擦枪时发现的,即告 诉了哥哥。王义说,实在不行我就偷一发补上。王忠马上捂住了王义的 嘴,骂道,狗日的,混帐东西,那样不又多了一个错误。哥哥虽如此告诫, 弟弟并未死心,心里还是想着偷一发补上。他想这子弹又没贴贴号号, 哪里分得清是谁的。目标自然就选在了一班的老乡,平时比较要好的刘喜身上。当日晚饭后休息时借找刘喜玩,去了一班。王义装得没事人一样, 摸起了刘喜的枪,夸他的枪擦得好。又问刘喜,你也记得你的枪号码不? 刘喜说,那还能记不得,3352752。王义看了枪号码后又说,你比我的脑 子好使,我老是记不准那几个洋码子。王义又把刘喜的子弹袋挂在了身上, 说道你的子弹袋比我的新,子弹也擦这么亮,顺势取了一发装在了自己 的兜里。又刁钻地说道,刘喜,不好,你的子弹怎么不够数呀!刘喜说, 瞎说八道,我的子弹袋是新的,封得严,从来不会丢子弹。一面急忙伸 手接过那梭子子弹察看,果然少了一发。王义又急忙连枪带子弹袋还给 了刘喜,一面说道,都还给你了,可别怪我。刘喜又急忙翻找了子弹袋, 仍是没有。王义说,我可是还给你了,可别赖我,说着匆忙去了。这里 刘喜却慌了神,铺上铺下,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不见。又到一班驻地周 围找了,仍是不见。就更慌了,连假也没请,就匆匆忙忙摸黑去了工地。 只可怜这年轻战士,夜间到那白天工作过的地方找一只铁锹尚或可以, 要找一发子弹何处寻觅,只有哭丧着脸返回班里,暂且不提。
且说王忠知道弟弟丢了子弹,事非小可,经过一番思来想去,觉得 这样的大事无法掩盖,则如实向副排长吴焕根汇报了。吴焕根把王义丢 子弹的事迅速告诉了马连长,马力得到此信,又恰逢批评单仁当天,不 免怒火胸中烧。心下想道,这连队问题越出越多,再往后这兵更没法带 了,这还得了。于是当晚点名时一并宣布处分。马力气愤地批评道,不 要拿着鸡蛋老是往石头上碰,部队的条例条令,那就是我们行动的准则, 谁违犯了,就得给处分。这一处分不要紧,却把个王忠兄弟给激火了。 先是王义把哥哥埋怨了一阵子,不该那么慌张把丢子弹的事告诉连里。 王忠吼道,不要埋怨了,回家,还不行?王义吼道,谁叫你那么早告诉 连里的,我说的好好的,再找找,那子弹真的找到了。王忠道,胡说, 说不准你从哪里偷了一发。王义说,真的找到了。是子弹脱了梭子,就在我子弹袋里。王忠说,那得赶紧跟副排长汇报。王义说,还是你去说吧, 赶紧叫连长撤消处分。王忠去了,把王义所述说了一遍。吴焕根又向马 连长复述了一遍。马力拍案而起,道,胡说八道,找了那么长时间没找到, 却说又从子弹袋里找着了,分明是偷的了。明天一早就验枪,检查子弹。 果然马力并不食言,次日早操只带着部队跑了两圈,就住了操,要求各 排排长、副排长检查子弹。马力则从一班抽查。那刘喜虽丢了子弹,并 未汇报,见连长抽查一班却慌了神。马力见刘喜神色不对,先要抽查刘喜, 又一面问,刘喜,你怎么了。一向风风火火的刘喜,这回真的害怕起来, 吞吞吐吐才道出实情。说,我的子弹是一天数一回的,一向不少,昨天 王义去班里玩,摆弄我的枪,说是丢了一发子弹,我一看果然丢了一发。 马力一听这事又与王义有瓜葛,心里已经猜着了八九分,并未声张,只 安慰刘喜道,不用怕,再好好找找,说不定擦拭的时候记错地方了。这 刘喜才算稍微放松了一下。部队带回时马力把王义留下,带到连部,那 王义哪里经得起马力追问,只三下五除二就道出了实情。马力看问题已 经解决,平静下来,说道,王义,到部队当几年兵机会难得,要好好锻 炼改造自己,当个好兵。谁身上没缺点、错误,改了就是好同志。王义道, 连长能把我的处分拿掉不?马力愤然道,什么,拿掉处分?这几个受处 分的哪个也没你问题严重,要接受教训。王义又问,那发子弹怎么办? 马力道,我叫文书给你补上。王义仍是哭丧着脸回到班里。心里想道, 这下完了,到了年底评不上五好不说,还得背个处分,于是突然埋怨起 刘喜来。心里想道,刘喜丢了子弹没事,我丢了子弹却受处分,只眼睁 睁很晚方才入睡。
再说马常厚得知师政治部改变了团党委扩大会议的初评结果,又把 十三连评为四好,心中不免更为恼火。马常厚终于把自己要改变枣林大 桥的设计方案,直接找到了李副总理,此事震惊全师和铁道兵。国务院办公厅根据李副总理意见,京原线西段仍维持原施工设计方案。马常厚 已无计可施,决计亲自去十三连,教育教育他们,杀一杀其骄傲自满情绪, 若不如此,就更不把团里放在眼里。这日吃过早饭,他即命夏参谋派车, 要到连队去,也不说要去哪个连队。参谋长祁永海和几位股长听说,赶 忙去了马团长办公室,请问团长要到哪个连队去,重点是了解哪方面的 情况,解决什么问题,叫股长、参谋们陪首长去,工作起来也方便,用 不着事无巨细。马常厚只推托说,顺便到连队走走,谁也不用陪。祁永 海又问,还用跟连队打个招呼不?马常厚近乎口吃了,道,到连……连 里去,还打……打什么招呼。我……团长想到哪里去,就……就到哪里去。 参谋长和几个股长们只得作罢。马常厚急忙上了车,重重地关了车门, 飞驰而去。
其实,他的心目中早已盘算好,出了沙河镇,一路直奔沙河特大桥 工地。他先是问明了十三连连里干部一个都没在现场。于是从一排开始 呼叫排长,好在牛福礼正在现场,即让牛福礼带着先从三排的十二号墩 基础开挖看起,到得了一排却发现一排正要立模板,凭实践经验目测, 一排基坑的深度也没挖够标高,即问道,你这个排长还想干不?你的党 籍不想要了?谁让您立的模板,这桥墩跟没基坑有什么区别。牛福礼说, 基坑挖着山体了。马常厚瞄了一眼说道,什么,挖着山体了,这里哪来 的山体?五台山还专门跑到你们十三连来作基础不成。牛福礼说,真是 石基,我们清理了一阵子也没找着边。此时,马常厚只气得火冒三丈, 说道,你们现场的电话在哪里?牛福礼并不知道现场电话在哪里,慌忙 中经韩欣指点,才找到了现场电话。马常厚只摸起电话,找到了三营。 叶宝珠吞吞吐吐,说,团长的批评非常正确,非常及时,十三连这样的 连队就是欠规矩,老虎屁股摸不得。营里不是不去特大桥工地,只是路 程太远,不可能每天只到一个现场。团长有什么指示精神,告诉就是。马常厚放下电话,命小车先回,自己徒步沿铁路线去了十三连。一路上, 看到路堤已经成形,几处桥涵的河床、护坡勾缝也比较匀称,坚固,这 才稍稍松弛一下情绪。到得了连队,恰在村子里的拐弯处去了七班,而 七班的王费时、王义、单仁三个人都在班里闲呆着打扑克,只气愤地问 道,你们是几班?三人只吞吞吐吐地回答了。又问,你们为什么不上班? 只王义心虚地回答有病,单仁和王费时没敢吱声。马常厚道,我看是思 想病吧。病了还能打扑克?我看有病也不大吧。你们就这样吃着国家的 皇粮连班也不上,对得起谁?你们要是在家里也这样闲呆着吗?大小伙 子能看着天上掉馅饼吗。是城里的,农村的?是农村的。我看你们在家 里连工分也挣不够自己吃的?更何况还要养父母,娶媳妇,成家立业。 就当这几年兵,为国家尽这几年义务,犯不着这样吧。退一步说,男子 汉大丈夫,吃这几年苦算得了什么,累趴下了。马团长一席话说的几个 人无地自容,恨不能挖地三尺,遁走而已。好在马团长稍站即去了连部, 几个人才如释重负。马常厚到得了连部,见连里几个人都在家,立即大 发起火来。说道,就你们这样的标兵连队,现场连一个连里干部也见不 到。你们知道一排挖基坑的情况吗,没挖到设计深度就立模,那还不如 干脆在河滩上灌注得了。同志,那是抗百年一遇的大洪水的设计,你们 的党性跑到哪里去了,你们的责任心跑到哪里去了。不能务虚的时候我 们什么都行,真干起来了,就什么都是不行了。你们光蹲在连部里开会 管什么用,一个班里几个病号知道吗?一个班里别说有三个病号,有上 一、二个病号快够一个排了。非战斗减员那么多,还指望什么如期完成 任务,难道就像一排那样糊弄吗?娄信敏平静地说道,团长同志你先坐 下吧,喝点水,慢慢地说,连队问题确实不少,我们正在想法着手解决。 请团长多批评帮助。马团长终于坐了下来,呷了一口水,语气稍稍缓和 了一下说道,有些事情是需要批评的,不批评你们是认识不上去的。但是有些事情还非要团里批评才能认识吗?不见得吧。一排的桥墩基础还 没挖够标高就要立模,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又问,你们有多少病号出 不了工,知道吗?指望什么保证出勤率。最近连队的伙食怎么样,比以 前好些吗?作为连里干部主要精力要用在抓正业上,不能耍花架子。马 力正色道,团长同志,十三连不好,但也不能说连里干部不务正业吧, 也不是什么都不好吧。前段时间连里没有操场,同志们没法活动,组织 了几次拔河比赛,没耽误正常工作。连里是有问题,有些问题还比较严 重,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吧。总之,十三连初评评不上惭愧,评上也是惭愧, 我们不配四好连队的称号,更不配什么标兵连队的光荣称号,请团长同 志给拿掉好了。马常厚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吼道,狂妄,狂妄,你马 力太狂妄了。这正是十三连的病根所在,只能自以为是,不能自以为非。 马力又欲说,娄信敏摆手示意。马常厚的目光并不在哪个人身上,只咯 咯巴巴地继续说下去。连里几个干部只有洗耳恭听的份。直到他已不愿 再说下去了,嗓子露出了几分沙哑,面部表情微微松弛了一下,露出了 笑容说道,别认为我说的这些是给你们出难题,对连队的不同认识不同 意见是正常的,但这并不能说团里有什么倾向和偏见,批评你们几句还 能给我团长长几分光荣吗?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团里首长谁也无意把那 个连队贬得一无是处,那样,我们也赏不了光,并不能说明团里就没有 责任。但是要正视不足,要正视薄弱环节,不要说大话,放空炮,设身 处地的做点实际工作,让我们十三连不至于有其名而无其实。娄信敏道, 我们连里干部也认识到一些问题,但没团首长认识深刻。年轻人的特点, 看自己优点多,长处多,这有有利的一面,不至于灰心丧气,但也有不 利的一面,容易琢磨团里首长在哪个问题上批评过头了。七班的病号是 多了一些,但不是各个班都是那样,若那样我们这兵实在没法再带下去 了。一排的桥墩基坑开挖我没发言权,但十三连存在骄傲自满情绪,我们连里干部还是有一致认识的。前些日子初评之后还专门召开了军人大 会,发扬民主,发动群众找不足,专门找薄弱环节,还是有些收获。马 常厚笑道,那还差不多,对你们批评多,也可能是团里要求高一些吧。 你们十三连就是应该比别的连队做得好一些嘛。娄信敏道,到开饭时间 了,请团长同志洗洗脸,准备吃饭吧。贺能喊道,小吴,跟炊事班说, 团长同志在这里吃中午饭。马常厚道,不闹特殊,嗯,跟大伙一块吃就行。 娄信敏道,无非是加个辣子鸡蛋,再就是鸡蛋面条。马常厚笑着说道, 我是吃硬不吃软的,没河南人那个习惯,把好端端一锅面条煮成一锅粥。 话音未落,王续功已经端上了玉米饼子。一面笑着说道,团长同志,这 玉米饼子是不硬也不软的,请尝尝吧。马常厚见了拿着一个就吃了起来。 又问这饼子是怎么做的?王续功道,就玉米面里又勾了点面粉。马常厚 哈哈笑道,嗯,好吃,好吃!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