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三部 震荡】第五章 转 场
第五章 转 场
娄信敏从梁各庄车站会战的工作组回到了机关,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且更感到了在机关的枯燥乏味和空淡。他从心里向往连队那热烈而富有 生机的生活。幸好,在岁末年终四好总评时,即被任命为十三连政治指 导员。那高兴劲儿溢于言表,庆幸终于圆了自己的心愿。同时下令的还 有军务股的一个参谋,被任命为十三连副连长。原一一七团老政治委员, 现二○四师副政治委员王宜筹,也带着工作组到了刚刚从三支两军第一 线载誉而归的十三连。先时王宜筹始终分管着师里在北京的三支两军工 作。十三连归队后,他认定,这个连队在石景山地区支左,载誉而归, 再转入施工现场,必定极难带到正规之路。支左,十三连换了一个环境, 原来有序的部队生活一下子被打乱。而部队却凭着特有的勤恳、质朴、 坦诚和深入群众的传统作风,感动了对立的派别组织,他们开始在许多 诸如生产等大的方面走到一起了,握手言和了,且逐步建立起了较为正 常的生产和生活秩序。而那些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之徒,也受到了批 评教育。且派别组织又联合起来,对坏分子依法实施管制教育,就地监 督改造,社会秩序和生活秩序大为改观。由此,十三连也登上了荣誉的 顶巅,被誉为铁道兵标兵连队。《铁道兵报》、《解放军报》先后发表了《发扬我党我军优良传统,为革命大联合做深入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在大风大浪中创造过硬的四好连队》、《在大风大浪中创造全面过硬 的四好连队》、《在风口浪尖上培养和造就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 班人》等的长篇通讯。而副标题几乎是千篇一律——铁道兵某部十三连 在支左第一线再立新功,或记在支左第一线再立新功的铁道兵某部十三 连,十三连由此而名声鹊起。
是年岁末十三连奉命调回部队,住在拴马桩隧道进口左侧的山坡 上。任务是三个月内突击完成拴马桩大桥上行十三万立米的路堑。这是 一一七团自到京原线之后仅存的一项重点工程了。作为铁道兵的标兵连 队,理应在施工任务方面有所建树,才不失为一支过硬的连队。再说, 京原线东段施工已进入收尾阶段,十三连再不投入施工,一下子调到西 线恐怕很难适应。师团党委决心再让十三连啃一块硬骨头。
陈诗友向娄信敏介绍说,贵州籍的老连长因与许常路一样的原因, 又年龄偏大,已安排转业。四川籍的原指导员侯锡昌也安排转业。连队 原来的干部只有与娄信敏同年入伍的山东籍排长贺能和司务长王续功, 另外两个排只有两个副排长。陈诗友看着娄信敏有些愕然,解释说,三 支两军工作占用了大批干部,这是应该早在一、二年前就要做的工作。 说,原来准备安排你先到五连任副职,一直没有成行,也是同样的原因。 由此,娄信敏才得知,师团里曾经作过其到五连任副政治指导员的安排, 终因人手少,而未到任。
娄信敏觉得对十三连什么都不了解,既然命令已下,他也就没有什 么迟疑,和马力听完中央关于“一打三反”的文件传达,打起背包,步 行到了他曾经短暂呆过的拴马桩驻地。所不同的是,十三连住在进口左 侧的山坡上。与此同时,王宜筹等也带着一个简单的工作组来到了十三 连。身边只有警卫排的一名副排长。工作组随行人员之简单,竟没有引起连队的注意,谁也没有想着能给老首长调节一下伙食。第一顿饭就吃 上了窜了烟的二米饭,它是用南方的糙米和北方的小米掺和了焖制的, 还弄得半生不熟。蔬菜是白菜炖肉片,里边还掺杂着粘糊糊的粉条。娄 信敏觉得让首长吃这样的饭有些过意不去,问王副政委是否愿意吃面条。 王宜筹说,面条有什么好吃的,部队吃什么我吃什么,什么改样的都不做。 说着只狼吞虎咽起来。饭后他则和娄信敏马力一道到各班及伙房转了一 圈。班里的内务卫生一片狼籍,被子且随便一叠就放在那里了。马力看 到几个班的战士看到首长到了还没有任何反应,像没事人一样,到了二 排七班他则马上喊了起立,说首长来看我们来了。战士参差不齐地站了 起来,马力突然愤怒了起来,吼道,这就是我们八年的四好连队的作风吗? 七班的战士这才阴沉下脸。王宜筹说到一定场合再说吧。随后又看了三排、 伙房和炊事班。伙房灶底下压灭了火,厨房的一角只堆放着一堆大白菜。 猪圈里据王续功介绍说,是兄弟连队发扬风格送的两头瘦克郎猪。又补 充说,我们支左回来什么都是生疏的,原来的炊事员都已复员,现在的 炊事班是从各班抽上来的战士,没人会做饭,连给养员也是新手,就我 一个司务长是炊事员出身,把着手教也不会做,不是生就是煳。
传统,传统,王宜筹带着愠怒地说着,这就是传统上出了问题,树 立和养成一个好的传统不容易,一旦丢失了,再把它恢复起来就更难了。 你们的内务卫生可不是炊事员的问题吧,也是不行。好在我们看到有的 班长还能马上起立,还能意识到内务卫生存在的问题,可有几个班你们 看看那个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语气稍为平静了一下之后又说道:
娄指导员、马副连长,你们身上的担子很重,连队干部又少,通过 年终总结,要发动连队全面总结全面创造四好连队运动的经验和教训。 要注重在全面两个字上下功夫。在看到我们取得成绩的同时,要正视我 们的不足。不要居功骄傲。在连队全面建设方面,你们需作的文章还很多。一个过硬的连队必须从政治思想工作、军事技术、施工训练、作风和管 理方面全面发展,全面过硬,否则和标兵连队的称号就名不符实,莫要 说经得起战争环境的考验,也没法经得起艰巨的施工任务的考验,也没 法经得起和平环境的考验。
王宜筹用他那带着胶东味的普通话,按他的思路尽情地表述着。娄 信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专注地听着。心想,比在泰安礼堂 里听他的报告更具体也更具有针对性了。直到此时,他更感到一名政工 干部身上所特有的份量。
当晚王宜筹和陪同他下连队的警卫连的一名副排长李催信,住在了 和连队办公室相通的一间干部宿舍里。而娄信敏和马力则分别住在了一 班和七班。
十三连的营房全部设在拴马桩隧道进口左侧的山坡上。房屋建筑依 次沿山的等高线在半山腰展开。夜晚在灯光的照耀下,小小的营房像一 幢现代建筑的楼房,高大耸立、蔚为壮观。这里曾经是三营机械分队的 驻地,如今这个机械分队也随营里搬走了,只留下了进洞用的一台压风 机和装碴机。而十三连所在的四营一直在风凰岭隧道和凤凰亭大桥施工, 梁各庄大会战结束后,即负责收尾配套工程。
十三连经过三支两军已经疏于和工程任务打交道了,第一个工班就 穿着大皮鞋上了现场,连爬拴马桩大桥上行山坡上的羊肠小路,也颇费 了一些周折,摔跤的,崴脚的,狼狈不堪。连一排的老排长也只能是摇 头叹息,自语,没法子了,没法了,部队带到这个份上,再转弯,难了。
马力到了现场一看,石方施工的现场穿着大皮鞋,周吴郑王的连工作服也没穿,还干什么活,命令撤回,整顿完再施工。王宜筹仍耐着性子说, 不能着急。从三支两军到施工现场,这个弯子不是一下子就能转过来的, 要有耐心,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炼,才能适应这个环境。客观上连队的骨干走了一大批,新兵又没经过施工现场锻炼,一下子肯定适应不了, 结合年终总结逐步解决吧。
当天,支委分工之后,在由排里骨干参加的支委扩大会上,根据上 级指示精神,针对社会上在文革中暴露出来的各类经济、政治问题,娄 信敏把《中共中央关于要打击现行反革命分子,反对贪污、浪费和盗窃 国家资财的通知》精神,传达了。王宜筹强调,十三连也好,我们师团 也好,在三支两军工作中是立了新功的,文化大革命也取得了伟大的胜 利。但是我们也不要忽视文件中所提到的问题,即给正常的政治生活和 社会生活带来的负面影响。有些人趁社会上乱的时候,趁火打劫,挖社 会主义墙角,发国难财,不打击怎么能行?这些负面影响,同样也会反 映到部队。连队结合年终总评进行一打三反的正面教育,很有必要。所 以我们连就不能仅仅停留在三支两军已有的成绩上,要看到存在的问题, 正视存在的问题。要在归队后,在部队建设和施工任务中创造出新的成 绩来。否则,不要说保持铁道兵标兵连队的称号,我看要保持四好连队 的称号也很难。对此,连队干部要有清醒的头脑,首先自身不要停在已 有的功劳簿上,不要重复毛主席所说,胜利了所犯骄傲错误的历史教训。 四好运动关键在一个“创”字,只有创,我们才能提出新的任务,才能 看到我们任重而道远,我们也才能认识存在的问题,才有可能把四好连 队运动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
当天,娄信敏又组织连队学习了中共中央关于一打三反的有关文件, 对三支两军工作进行了总结,连队干部和战士如数家珍一般历数着连队 在三支两军工作中取得的成绩。话题自然又落到了十三连取得的建连史 上的最高荣誉,被评为铁道兵标兵连队。贺能和新提升的三排副排长窦 华无不喜形于色。
在支委扩大会上,贺能得意地说,当了铁道兵的标兵连队,四好运动创到这个份上也就行了。还怎么再好,再好就是全军的标兵连队了。 窦华原是十一班副班长,因了在冬瓜地支左,调解两派群众组织在大联 合中碰到的问题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师政治部宣传科则润色了用辩证法 做过细的思想政治工作,促进两派群众组织大联合的经验,并上了铁道 兵报,一举在铁道兵出了名。窦华也由此由副班长直接提升了副排长。 胖胖悠悠的窦华道,支左的锻炼那才是大风大浪的考验,那是在部队小 小的施工任务所无法比的。我在冬瓜地支左,两派群众组织开始时打得 头破血流,都要抓对方的总后台,最后握手言和,实在不易。真是感到 了学习毛主席哲学思想的威力,辩证法的威力。王宜筹皱着眉头,耐着 性子,终于等到了窦华把话说完,引导道,我们十三连的四好连队运动 要再上一个新台阶,我觉得重要的不是仅仅看到过去的成绩,停留在已 经取得的成绩上,而是要一分为二,认识不足,认识存在的问题,我们 也才好确定下一步的目标。好,不是绝对的好;差,也不是绝对的差。 我们在三支两军工作中是作出了突出成绩的,是立了功的。但是,我们 连队长期的战斗任务,不是三支两军的现场,我们不可能总是站在三支 两军的第一线吧。这不,我们不是回来了吗?我们不又到了施工生产第 一线。回到连队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吃饭,可是我们没有副业生产,没有 自种的蔬菜,也没有自己养的猪,仅仅靠国家供给的生活费和那几个施 工补助,改善生活就是问题。伙食搞不好,就直接影响施工任务的完成。 施工任务这么重,生活又不好,人的觉悟是千差万别的,他不干,泡病 号,你怎么办?那可不是在大城市,穿上皮鞋,雄赳赳,气昂昂的,连 平时不愿在连队干活的都是积极分子。连队在三支两军工作中也不用考 虑吃饭的问题,分而治之,谈不上什么体力劳动,一顿饭花个三毛二角, 比群众的生活水平还高。可回来就不同了,连队要做饭吃,可我们的战 士在家里吃过妈妈做的饭,有几个在家时做饭给妈妈吃的,不信你们作个调查,可是在连队就不同了,连队得自己做饭吃,而且还要尽可能在 现有条件下调节好伙食。可是我们的老炊事员已经复员,新炊事员又不 会做,这就得有个熟悉的过程。三支两军你的成绩再突出,代替不了吧。 就全面建设连队来说,这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就得从头学起,从头 做起。现场施工不能说从零开始也差不多,战士还有会打风枪的吗?还 有爆破工吗?路堑施工没有水,又用不上机械,还能吃得了那个苦吗?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是我们的弱项。你们十三连三支两军有资本, 但在施工现场你们的起点不是标,而是点,是零。
支委扩大会上早已没有了先时的热烈,一个个洗耳恭听。娄信敏总 结时,向支委扩大会提出,我们十三连要把王副政委对连队建设的认识, 逐步变为连队的多数同志的认识,为大多数同志所接受,至少要在今天 到会的同志中作出深刻的反思和总结。连队建设都是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以说每一条都是具体的,没有具体的工作,不能解决具体而实在的问题, 我们就没法前进。当然,对更高的目标,就得作出更大的努力了。
是年在四好总评中,十三连终因三支两军中的成绩突出而被评上了 四好连队和二○四师的标兵连队。王宜筹在各级会议上发表了几乎是同 样的看法。他赞成继续保持十三连的荣誉称号,然而,他又认为,十三 连荣誉的包袱太重,已经在四好运动的路上走不动路了,已经八年的四 好连队了,他以后怎么创?能比别的连队好吗?能不起伏吗?这不现实 嘛。波浪式运动、螺旋式发展才符合事物的客观规律嘛。结论,十三连 是下滑的趋势,而这种下滑尚没有明显改变的迹象,虽然经过年终四好 总评,但并没看到新的起色。当然,十三连的新班子还有个熟悉和适应 的过程。他特别叮嘱一一七团,要多加对十三连的具体帮助。十三连的 新班子有热情,但还缺乏带兵的实际经验,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炼。
初冬,北风料峭,因在了山的背阴的缘故,山岩上、荆棘上、草丛 上或营房的屋顶上,已布上了一层微微的晨霜。连战士住的帐篷的一角, 也结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雪了。
在半山腰开出的两个篮球场大小的操场上,十三连全体干部战士杀 声震天,副连长马力在组织操练完了队列训练之后,又组织全连练起了 刺杀,只听得一声口令,预备用……枪……刺!
杀!
防左刺……杀!
防右刺……杀!
防后刺……杀!
只练了十几个回合,战士们的面颊上就热气腾腾了。呼出的水蒸气 迅速消失在寒冷的大气里。
休息时,许多战士围着副连长要求打靶,说是连队已经有几年没 打靶了,一搞三支两军,连枪都快不会用了。娄信敏说,在离开京原线 东段之前团里会安排我们打一次靶,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施工任务还没 开始干呢,团里怎么可能安排实弹射击呢。京原线东段绝大部分主体工 程都已完成,惟独给我们十三连留下了一段路堑,又正好是十三万方。 要是十三个连队完成十三万方就不成问题,现在是我们十三连要完成 十三万方,三个月要求全部结束。团里有施工机械,但是上不了山,用不上。 下行是桥头,上行是涵洞,现实还没有那么大的吊车把铲运机械给我们 吊上来(笑声),也只有靠我们的双手了。我相信,我们这个标兵连队 不会打退堂鼓吧。大块的施工任务都叫兄弟连队干完了,我们再不干点 就没有机会了。可是……他立即把话语停了下来,喊了声,稍息,立正, 面向我成四列横队,集合!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知道不知道,我们的队伍为什么这么整齐吗?
没有人回答。 请问是不是皮鞋帮了我们的忙?
是……拖得又尖又长。
穿上皮鞋在操场上是很起作用的。谁有小动作跟不上,指挥员马上 就能听得出来。在金鼎街支左的时候也很好,雄赳赳,气昂昂,还显了 军威呢。可是早饭后上现场,爬山坡,打风枪,推石碴,再穿上皮鞋, 说不定会帮倒忙。我们连还有爆破手吗?在凤凰亭路堑施工干得不错嘛。 那个时候我们穿过皮鞋吗?它肯定没有穿上解放鞋那么舒适。倘若飞来 一块石头,或我们身边发现了什么险情,我敢说没有穿上解放鞋跑得 快……怎么办?
脱……掉……声音参差不齐。
我的意见是说上现场施工,还是脱掉皮鞋的好;下了班,逛山沟,你愿意穿,我没意见,但要注意,别崴了脚。
部队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娄信敏宣布各排带开。各排跑步迅速离开操场。
十三连施工现场是拴马桩村上边的一座半山坡。铁路线因了依山傍 水的缘故,从篓子水二号隧洞出来,又过了一条小山沟,延伸到此地正 好是拴马桩村上边的半山坡。由此在设计上就简省了隧道而改作路堑。 在施工上减少了隧道施工的复杂性,却增加了工作量。
岁末年初,山风呼啸,寒气袭人,部队施工一开始就进入紧张状态。 但连队终因退伍了一批老战士,留下的人员又进行了职务调整,一批新 的骨干就站在了班或者排里的位置上,显得意气风发,很有朝气。
先是一排的工班第一次开钻,而一排一班又是连续八年的四好班, 邳县籍的牛福礼任一班班长,一个地道的苏北农民出身的战士,一脸老 实巴交的样子,与老一辈的庄稼汉子别无二致。虽只有高小文化,但已经有了四年兵龄,入伍第三年就入了党,如今又当了班长,荣誉感、责 任感,就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一样,促使他不分白天黑夜,带领一班把 各项工作都做在各班的前列。又因一排的三个班是住了依山坡盖的筒子 屋,其他二个班都大眼瞪小眼,无论大事小事就都盯着一班。而一班也 就始终处在高度兴奋状态,工作休息,准时准点,不差分秒。
夜里,熄灯号虽同时响过,战士们巴不能尽快休息,以消除一天的 疲劳,第二天才好有充沛的精力投入现场施工。但年轻人精力旺盛,睡 觉前好兴奋一阵子。娄信敏和马力各自背了五四式手枪,十点半钟之后 悄声进入了一排,但那名没入睡的战士还是听到了,他就把手掌夹在了 胳肢窝里,用力那么一夹,那俗气的声音即把几名尚未睡沉的战士吵醒。 那战士听到动静,又在胳肢窝夹了几下,引起了半个屋子哄笑。牛福礼 和一班又两名战士也喜了,但没发出声音。他也听到了副连长和指导员 查铺的动静。
在二人离开一排后,娄信敏悄声对马力说道,我觉得在常识面前, 一班有一种压抑的感觉。马力点头,似有同感。
早上,值星把被子叠得如同豆腐块一般。洁白的床单,到了第三天上, 小个子的副班长郑维真,也不管它脏与不脏,就争抱着拿到洗漱间洗了。 以至于一班对卫生这种近乎苛刻的要求,兄弟班都觉得难以应付。一日, 瘦高个子的二班长见郑维真把尚还清洁的床单拿了去洗,不满地还特别 用了北京腔说道,床单这么干净还洗,不用得了!而郑维真只淡淡地一笑, 答道,等很脏了没这好洗。他并没感到有什么不自然。
施工开始不久,为了加快施工进度,三个排成阶梯状从山坡的最高 处向铁路设计水平分三级展开。在最低层施工的一排,把弃碴推向上行 涵渠的下游方向。而二、三排弃碴则与铁路走向取垂直方向,平行开辟 两条弃碴通道,把石碴推向拴马桩村背面的山坡下干石河里。
风枪疯狂地转动,三个排谁也不愿意落后,无论是评上四好的班、 排或五好战士,还是未评上四好的班、排或未评上五好的战士,在经过 了年终总评之后的短暂喜悦和不快之后,一切又都转入正常。或许,落 了榜的又把希望寄托在来年。
路堑的三层施工层面,十几台风枪拼命地转动着,干风枪荡起的烟 雾,迷漫在半山包,戴着防尘口罩的风枪手,总想站在背风的方向,以 减少烟尘的吸入。一名风枪手终因憋闷的慌,摘掉了防尘口罩,被马力 狠狠地训了一顿,近前看却是小个子的郑维真。马副连长正要说,你这 副班长就这样带头?郑维真却发现了从山脚下爬上来一路穿着崭新军装 的队伍。即嘿嘿地笑着说道,副连长,你看那边,八成是新兵来了。马 副连长一面说着,先戴上你的口罩再说。又一面往山坡下看去,哦,还 果真是新兵来了。不多会儿一批新兵已爬到半山腰,又过了一会儿才来 到施工地点。一个个新兵直喊爹叫娘,气喘吁吁,稚气的脸上泛着红光, 领头的却是三营的副政治教导员,广东籍的魏超。他先是和在现场忙碌 着的娄信敏、马力二人打了招呼,因地势不平坦,约一个连的新兵勉强 站了不很规则的方队,魏超在刺耳的风枪的干扰下,大声向新兵们介绍 说,这就是我们铁道兵的标兵连队十三连,连续八年的四好连队,是在 三支两军工作中立了新功的。我们有幸到十三连参观,是一个向老兵学 习的好机会。当然,我们若能分到十三连更应感到自豪和骄傲吧。一名 圆乎乎红脸膛的新兵说,我的妈唉,分到十三连还感到骄傲,这不一个 地道的老改队咋的。一名更小一些的新兵索性吓得往回出溜了,一面喊 着,老改队,老改队,我才不上老改队呢,一面则跑着下了山坡。魏超问, 那个新兵是几班的,叫什么名字,跑丢了怎么办?只见一名班长老兵喊 叫道,小吴……回来!
把他叫回来,是谁说的老改队?
是我,刘喜。这不是老改队咋的,你看,我们这才是当兵的,他们 不是劳改队咋的?
那是工作服,懂吗?
什么工作服,劳改队也有工作服。在我们北安劳改农场,劳改队干活时就穿他们这样的工作服。
住口,你刘喜还乱放炮,新训的时候是怎么学的?名叫刘喜的新兵这才住了口,不吱声了。
魏超又动员着,说先到现场看看再说。一面又跟马力、娄信敏说,这二名战士都是三排十班的,考虑到分配时大部分要到十三连来,现在 还就是十三连有施工任务,才来参观的。马力说,请教导员同志开恩吧, 营里扩编了机械分队,十三连就归三营了,你带领新兵还得回到三营, 这样的新兵有一个就够喝的了,还要两个呢?进了门,干不了三天我就 得给他们处分。
大学校大熔炉嘛,教育人,改造人嘛,我们都从这个阶段过过。
十三连就吃了这个亏,不好带的兵就往我们十三连拥。大学校大熔炉也不光十三连嘛,解放军都是嘛,还是请教导员同志高抬贵手吧。
好了,这兵分给你跟分给我不是一样吗,咱暂且不讨论这个问题了,参观完再说吧。
说着,娄信敏、马力陪着魏超领着新兵到施工现场,拴马桩大桥桥头一一看了。那名名叫吴小苑的新兵也被叫了回来,只在山坡上不愿动 了,待马力领着队伍下山坡时,娄信敏对还蹲在那里不愿动的小吴说道, 小伙子,不用害怕,你先看看,先到我们铁道兵建设的一个个大工程项 目上看看,这是一种壮举,一份光荣和自豪,可创造这个壮举的都是我 们年轻战士。你今年十几岁?
十七岁。
十七岁,可以嘛,我当兵的时候也是十七岁,比你大不了多少。时 间一长真觉得这是毛泽东思想大学校,还不愿离开呢。
还大学校呢,他们大个的都说是老改队,上老改队干啥哪!
你看我像老改队的吗,这是我们副连长,你看他像老改队的吗?
吴小苑没吱声,只是以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两位比战士稍大几岁的人。
愿意来我们连队吗?
吴小苑还是没吱声。
不用害怕,小伙子,来到连队不上现场该可以吧?当通讯员怎么样? 什么时候愿意上现场再到班里去。要知道,进步最快的就是在班里,入 党的,评五好战士的,立功受奖的,提干的,大部分都在班里。走吧, 先到我们连里看看去吧。教导员,请吧。说罢即下了山到连队驻地参观 不提。
又过了没几天,新兵还真的分了过来,刚巧是那个新兵连的三排, 除直属分队挑走了几个新兵之外,这个排的大部分新兵还真的分到了 十三连。那个吴小苑到连队就跟指导员哭鼻子,说是他们几个同乡还有 什么武装部长的儿子分到勤务连去了。怪连里要他来的,若不他也会分 到直属分队去,就不会到这里来劳改了。
娄信敏耐心地向他解释着,小吴,你想想,你们新兵连有可能都到 直属分队去吗?我们那么多人都在施工连队也没觉着怎么不好。我,副 连长,都在施工连队呆过,有什么不好?直属连队又有什么好的?我也 在那里呆过,轻闲一点罢了。我们年轻人轻闲不一定是什么好事,那是 学不到东西的,干点活对身体也有好处。在家干过活吗?
没有。
那你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
我爸是县革委会办公室主任,我妈是病号。
那就这样吧,留在连部当通讯员吧,副连长,你的意见呢?
行,小伙子还是很机灵的嘛。
小吴,以后再不能说老改队,老改队的了,最好也别再哭鼻子了,在新兵连是新兵,来到老连队就是老兵了。
吴小苑没再吱声,看样子情绪还是稳定了下来。
新兵分班也并没费得了多少曲折。文书依次拉了花名册,马力点名宣布,把新兵分配在了各班,那个叫刘喜的却恰恰分在了一班。
原来牛福礼还担心刘喜会闹情绪,拖后腿,影响一班创四好,又不敢声张,只悄悄求指导员、副连长能否调换一个。娄信敏说,除了吴小 苑年龄小,暂且留在连部,其他新兵按带过来的新兵名册依次分到各班。 又说,新兵不能说没点差别,但不能说有好坏之分。我们刚当兵的时候 不是也很幼稚吗,还不是锻炼出来的?你牛福礼不也是标兵班的班长了 嘛。牛福礼只憨厚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而刘喜分到一班,听了班长介绍, 却认为是连队看得起自己,干了几天就受到副连长的表扬,打水、扫地、 整理内务卫生处处向副班长郑维真看齐。有的老兵叫他作小拼命三郎。 说,一个新兵到了老连队,还在哭鼻子的阶段,干到这个份上,很不简单。 到了现场不会打风枪,搬了大个的石头就往外走,下了班还往现场跑。 一日,二班长看到有个新兵来晚了,正想发问,一看却是个陌生的面孔, 大块的石头一抱,吃力地奔向弃碴地点,倒也能干。觉得这是哪个班的 新兵,怎么在二班干起来了,遂问道,哎,哪个班的?
一班。刘喜打量着问他的人是个老兵,听口气倒像个班长,但又不 认识,就又埋头干了起来。二班长又说道,小伙子,不用着急,铁道兵 有的是活干,边说着,这才看到了小个子的副班长郑维真,就又说道, 一班副,这怎么感谢你啊,你们一班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嘿嘿,吃了晚饭也没什么事,还不如干点活舒坦。说话间却突然从 高处二排的工地下来一堆石头,刘喜则咋呼道:
他妈的这是谁干的,砸着人了。砸着了老子我可是要跟你们算账的!
郑维真见到刘喜说得如此粗野难听,赶忙制止道,刘喜,刘喜,你怎么这样说话!
嗯,上边的把石头弄下来了,差一点砸着人不说,还得费一遍工夫。
在上边施工的一战士道,那不是刘喜吗,你不是下班了吗,怎么又干起来了,还没干过瘾不是,快上来吧,上我们二排来干吧。
就是你逞能,还替你们二排干,你给我立功受奖。
噢,就为了这个,我说你这么积极,立功受奖有啥用呢,又不当饭吃,还不如给几斤粮票给你爹妈寄去呢。
我说您大王、二王两个新兵蛋子哪来的那么多馊主意,快下来,把你们的石头弄走。
不价了,我们也得表现表现了。
说罢叫做二王的兄弟俩又干活去了。这里郑维真叫刘喜回去,说等 一会儿我也回去。刘喜则说,班副不回,我也不回。郑维真说,你是新兵, 还没练出来呢,等练出来了再干也不迟,铁道兵有的是活干。刘喜说, 我这个子比班副高多了,班副都能练出来我还练不出来?
那可不见得,你别看我个子小,可结实。在家我就是干活的手, 二百斤的篾箩挑起来就走。
你那用肩挑算啥能耐呢,我二百斤的麻袋哈腰就起来,你能扛得起 来吗?
我还真的没扛过麻袋,一麻袋粮食装满了都到我这里了,郑维真又 站在了一块大石头面前,抬手胸前比划着,嘿嘿笑着说道。
一班副,我看你们俩还是回去吧,要不干的这活到底是我们二班的,还是你们一班的?
二班的,二班的,嘿嘿。
副班长,他们还怕抢了功咋的,那咱不是出力不讨好了吗?
二班长说玩笑哪。
啊呵,你这个新兵还真够厉害的。
这算什么厉害,我们东北人说话就是这样,直来直去,敢说敢当,你说是不,班长?我们俩干得再多,还是得算你们二班的成绩。
都是十三连的任务,小伙子。
刘喜,走,我们回去,明天还得干呢。
那还差不多。
说话间,郑维真住了手中的活,邀刘喜离开了工地。
拴马桩路堑施工已进入最后阶段,马力自己觉得内务管理和军事训 练能够得心应手,而施工现场虽不复杂,但还是不能运用自如,于是也 就把现场施工的组织指挥权交给贺能。贺能是和娄信敏同年入伍的老兵, 只在支左时候离开过现场,对工程任务要比马副连长熟悉得多,于是欣 然接受了副连长布置的任务,成为现场施工的实际指挥者。而一排的工 作则交给了一班长牛福礼。牛福礼则把一班的工作交给了郑维真。贺能 具体过问全连的现场施工工作,凡要去办的事情,先请示了副连长后再 向排里布置任务。他看到路堑弃碴已经把涵渠铺通,汽车可以经篓子水 二号洞进入现场了,于是提出用装碴机和轨道车弃碴,半机械化还是要 比人工快得多。马力应允,贺能则派牛福礼去拴马桩隧洞进口拉装碴机。 这边则和马力一块商议布置开挖竖井,实施中型爆破。二人先在一排的 工地上步量,决定先由一排实施竖井开挖。他又征得了二个班长的意见, 二人亦同意。但郑维真建议,既然这样,三个排何不同时进行竖井开挖, 反正用轨道车弃碴快得多。贺能觉得也行,马力亦支持这个意见,于是竖井开挖即在三个排全面展开。
那里牛福礼接受了拉装碴机的任务,即刻通过六八年入伍的材料员郭健跟团里要了一台翻斗解放,开了过来。从拴马桩大桥底去隧道进口 有一条便道,这便道从洞口右侧绕了一个半 S 形的大弯通向洞口,且半 径很小,坡度很陡。之前洞内施工的所有材料,就是通过这条便道运上 去的,汽车也是时常半路抛锚,只得将车上的材料卸下再扛上山。只有 那些木质类的材料才能满载上山。时间一长汽车兵也就聪明起来,凡是 要爬坡进洞的材料,只装到二吨半以下,再加人力协助,倒也比半路卸 下车来人工扛要快得多。
原来十三连施工并不在此地,牛福礼也不问路况,带着车和人就往 上爬。汽车开到半山腰,陡峭的临时便道已被雨水冲断,汽车无法越过, 只好退回来。
牛福礼倒也发扬了民主,征求了战士的意见,是修了便道让汽车开 到洞口呢,还是从洞口把装碴机抬将下来。
年轻人干活当然是以简洁轻便省事为好,且就拉一回装碴机,谁也 不愿再修这条以后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的临时便道,连新兵刘喜也来了神 勇,咋呼着,还能有多沉呢,我们把它抬下来得了。六八年入伍的河南 籍韩欣,是个高中生,他最不愿听一个新兵说大话,道,还抬呢,你没 见过装碴机是什么样的吧,卸掉一块也够抬的。韩欣分明是在凤凰亭见 过装碴机的,刘喜不服气,还要说,郑维真使了眼色,又捅了他一下, 刘喜这才意识到跟老兵争论问题并不占优势,少说就少说句吧。可他总 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只稍停了一会儿,就问郑维真,副班长,装碴机是 个啥样,有多大,还恁费劲,唬人呗!郑维真说,大倒是不算大,就几 个生铁块拼到一起,还能不沉不。说话间众人已经沿汽车便道走到洞口。 但只见洞口钢轨、枕木、圆木,乱七八糟堆积如山,刘喜新鲜的数落着,这还是俺东北的木头呢。这个是红松,这是白松,好家伙还有水曲柳, 东北榆呢,这根是柘木。一班长,你认识吗?牛福礼点头说,认识几样, 认不全。韩欣侧视着刘喜,又像自语,又像对人,说道,小伙子们,试试吧, 别说我们一个班,一个排也抬不动。说着牛福礼命一班,来,小伙子们, 看看能掀起来不?说着众人围了上去,牛福礼喊了一二,那装碴机只像 长了根似的,只欠了点缝就又回到了原处,纹丝不动了。牛福礼索性又 让众人试着推了,仍是无济于事。一个叫刘尚和的大个子出了洋相,往 地下一蹲说,来人,发到我肩上,我扛下去得了。连不苟言谈的牛福礼 也嘿嘿地笑了起来。
且说这大个子的刘尚和战士们好叫他刘和尚。韩欣说刘和尚比鲁和 尚块小得多,这装碴机又比铁禅杖大得多,既然耍不起来,那就到一边 歇着去吧。刘尚和仍没事人一般,木着脸说道,我真想扛起它,就是没 人发给我。小韩,不行你试试能发起来了不,若发起来,我就扛走它。 韩欣说,这儿就是你气力大,还不如你来发,我来扛。刘尚和又说,你 看我这个,得专拣重的干。牛福礼命郑维真赶紧带人拿工具修路,还要 带上绳索、撬棍,汽车上来后好装车。郑维真这才带了一班去取了工具 回来。又到山坡铲了足有二十几筐风化石土,又把冲垮的沟坎填了。虽 不能取平,倒也顺了坡。牛福礼又把司机带上,看了路,那司机只说试 试吧。空车倒也开得到了洞口,尾部往装碴机前靠了,打开了后厢,牛 福礼又命在车厢上斜支了几根圆木,连撬带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 就了位,斜拉到圆木上。此时,牛福礼突然紧张起来,命令众人一律闪 在两旁,且又在前边加大了人力,那装碴机才窝牛般爬上车厢。谁知汽 车到得了新修的便道损坏处,因填方未能夯实,就陷了进去。众人加劲 帮着推车,折腾了半天才开下了山去。
在大桥下边干石河,公路便道离山坡上的路堑垂直距离也就几百米,牛福礼命众人下车,爬坡上山。可年轻战士是图新鲜惯了的,哪个还愿 意走路,一起哄仍坐车而去。但只见那汽车翻山越岭,绕道十几华里, 才慢悠悠爬上篓子水二号隧道,过了洞,到得了现场。在现场的马力、 贺能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一直到得了中午时分才见汽车从对面爬上山来, 这才坐下来歇息。加上口渴、肚饥,已是昏昏然没有了精神。贺能虽知 道这活不好干,但心想,怎么的也不能用一个上午吧,这哪里还像干活 的样子。即对马力说道,副连长,你看这部队,支左,支左,把左支好了, 可把个部队给支垮了。就这么一台装碴机,一辆汽车,一个班,一上午 才爬上来。见到牛福礼后说道,我都等的快睡着了。可牛福礼并不着急, 也只嘿嘿笑着说道,嗯,便道早冲毁了,汽车过不去,又现修的路。贺能说, 我说呢,说着搭手欲开车厢,却没见到小钢轨,突然火了起来,说道, 一班长,你就领着干这样的活,装碴机在哪里跑啊。牛福礼嘿嘿笑着问, 还缺什么?贺能说,弄了半天你还不知道装碴机是怎么用的。你看看还 缺什么。直到此时牛福礼才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缺的东西多着哪, 别着急,一样样的来,下午再拉别的。你打竖井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爆不 下石头下来。贺能说,炸不下石头来可浪费了劳动力呢?马力则说,一 班长,赶快跟车回去,安排司机吃饭,下午把该拉的料一并拉齐,可别 忘了,还有斗车呢。牛福礼仍是不着急,嘻嘻道,还要斗车干吗。贺能道, 不要斗车拿什么盛碴啊,赶快回去吧,我的一班长。此时,汽车已经开 了倒档。牛福礼一边说道,司机,等等。汽车却一口气退到篓子水二号 洞进口洞外,才停了车。牛福礼才上车,去了。又到了下午很晚,才把 钢轨、斗车等的拉来。贺能又问,拉齐了不?牛福礼则说,这回可能差 不多了。贺能说,差不多了,差一样也铺不上。说着同马力二人一一验 了。有十二米的钢轨若干。贺能说,不拉是不拉,这一拉就堆在这里了。 这弃碴的运距这么短,哪里用得了那么多钢轨。马力说,备用吧。说着,又验了小木枕、岔心、夹板、道钉之类。贺能的眉宇间才舒展开来,说道, 这还差不多。牛福礼喜滋滋答道,老兵了嘛,这点活还干不了。
看看吧,又吹起来了,你能给我铺上不?
没问题。不就出一个道岔吗,咱虽没老杨工那两下子,就这一个岔心我想还是能铺上的。
牛福礼虽然对线路上部建筑不是很熟,但入伍后在泰肥线是见过的,来到京原线之后也见过洞内施工和弃碴用的小轨道,加之,小钢轨轻, 易于侍弄,于次日一上午也就铺上了。又把装碴机拖上了小轨道,又接 上风管试了。贺能又亲自开着试了,装碴机在风力的启动下,嘟嘟地叫 着。他又把铲斗开着举上落下的试了。牛福礼把空斗车往跟前靠了,贺 能高兴地说,还是这快不。小伙子们,来啊!一面喊着,装满了一斗车。 牛福礼等几个人则把车斗推离开装碴地点,一溜撒欢向弃碴点飞去,只 冲出几米,只见那斗车卡嚓一声,落下了轨道。贺能那里早已用眼睛的 余光看见,停下了装碴机,喝令牛福礼下午要把轨道尺带来,用个木棍 当则儿,误差太大。牛福礼说连咱营里都不一定有轨道尺,别说连里了。 贺能说没有轨道尺,有钢尺不,也比用木棍子量准确。牛福礼无语。那 边马力从贺能手中接了装碴机,站在了和底盘连接的踏板上,试着开了, 开始时装碴机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且铲斗上下启动,翻转也不自如, 不知又怎么捣鼓了一阵子,才转了起来。马力高兴地叫指导员试,娄信 敏只站在一边嘿嘿笑道,免了,免了,我要学开保准浪费时间。
竖井开挖不几天功夫就下去了一米多深,井下只能放得下两台风钻。 风枪一转,其烟雾粉尘把个井下迷漫的什么也看不见,灰蒙蒙一个雾井, 风枪手只能蹲下凭感觉用手去摸布眼的位置。打好一个,摸着用石头盖 了,再打另一个。如此把周边眼和中心眼打好,装了药,再上来时,从 头到脚完全被粉尘布了一遍。倘若咋一看去,灰蒙蒙白茫茫非尘非石雕塑的一般。若说是雪人,则显着雾天的迷漫,若说是石雕,倒显着雪人 的灵性。耳窝处,灰粉抹就,眼窝里尚露着雕凿的痕印,安全帽,如钢 盔一般;工作服,却像是锻造的甲胄几层。牛福礼和刘喜因了在井下的 憋闷,只爬上来竖井的瞬间,即把防尘口罩摘了下来,撇在了一边,只 见那钢盔从手中飞出数米之遥,却像是甩出去了一颗炸雷,只在那山坡 上当的一声响亮,只咯咯噔噔,唧哩骨碌,又滚到了站着的地方,把个 粉尘弹的四处迷漫,散落在地,端详了半天,才不情愿地拣起,又背在 了身上。再看二人嘴唇外,犹如绘出的两个喇叭筒,衬托着奇特的眼窝, 只与从煤矿井下钻出来一般,只是黑里稍淡,灰色过浓。若不是看那二 人头形,一个圆中高顶,似有擎天之力;又一个圆中趋平,梭角分明, 像多边石块一般。娄信敏见了无不在心中生发出一种关切之情,问牛福 礼道,憋得不轻不?牛福礼道,还凑和。马力道,打干风枪也是没法的 事,若不这点工程别说三个月,半年也完不成。贺能一声呼喊,装药放 炮了。但只见小个子的郑维真只把绳索往腰中一系,一端递给宋希文。 个子稍高些的宋希文,一面说着何必再这么费劲,我下得了。郑维真道, 嘿,在井下还是我有优势,说着就滑下了井沿,宋希文忙不迭把绳子拉 紧,郑维真就出溜了下去。在井下郑维真又叫大宋把木杆、管药一一递 了。果然小个子在井下显示出了空间优势,只左转,右拐,哈腰转身, 没用得了几分钟功夫,井下的几眼炮就已经装好。只听得贺能又一一询 问了各竖井装药完毕,只接连吹出短促的口哨几声,井上的人员慌忙疏 散,宋希文只慌三忙四拽手中的绳子,拉着郑维真爬上井沿,撤向一边。 一面说道,说一点不紧张是假的,一点着了导火索,还是觉得有点紧张。 它跟在洞内的感觉不一样,在洞里能跑,在竖井里惟一的出路是爬,爬 不上来就同归于尽了,嘿嘿。韩欣说用词不当。你在井下跟谁同归于尽, 是跟竖井同归于尽吧,就那几管药,若能把竖井炸了,我们这拉沟就不用费那么多劲了。郑维真嘿嘿笑道,是用词不当,还是小韩,我们军中 的知识分子。小韩说,还是用词不当。咱最多只能算连里,哪里还能算 得军中,用词不当。说话间只听得几声响亮,竖井下边的炮接连爆响, 但只见那碎石块还未飞上井口就落将下去,转瞬间烟雾腾起,缓缓爬上 井口,只喷薄欲出,在井口盘旋,又从低空中飘下,香消玉殒。
恰在此时,通讯员吴小苑气喘吁吁跑到了现场,看到了这情景,只 惊得目瞪口呆,大喊了几声,雾,雾,这井里怎么冒出雾来了!刘喜道, 还雾呢,是人造的雾,还是上工地来干活吧,开开眼界不?吴小苑说, 别吹牛了,你才上得了几天现场,就咋呼开了。刘喜说,我上了一天现 场也是上,你一天现场还没上呢。吴小苑说,干你的活去吧,没那么多 闲工夫跟你打哑吧缠。说着只快步向指导员报告,说是山东的一对男女 跑到十三连来了。男的说他原来就是十三连的,受过伤不能干活了,跑 到连里来了。第二件事是新来了一名排长。娄信敏笑着说道,知道了。 心里想,这通讯员两件事还算说得清楚。马力看到娄指导员的神色,分 明对这新通讯员还算满意,只是他纠正道,小吴,事还算说清楚了。以 后再找连首长报告什么事,先把任务完成了再说其他的,若不,一拐弯, 把正事忘了怎么办?小吴只答应着是,又像不十分明白。马力重复道, 以后有什么事先跟连里首长汇报完再说干别的事,别叫他们乱打岔,把 正事误了,明白了不?小吴道,是。又举手行了礼,羞涩地欲去,马力 又纠正道,小吴,站住,连首长还没叫你走呢,怎么就走了。于是小吴 道,副连长我可以回去了吗?马力道,还有指导员呢?小吴道,指导员, 我可以回去了吗?娄信敏道,快回去吧,我们这就过去。吴小苑应了声 是,飞速而去。这里娄信敏说道,新调来的排长是不是跟着师里王副政 委来的那名副排长?又说道,只是不知道那名复员兵是谁。马力道,那 个复员兵说不定还是我的同乡战友呢。六七年在四营退伍的时候有个姓周的老兵有腰伤,要评残,医疗诊断证明不详细,闹了半天股里也没通 过。一边说着离开现场,娄信敏道,我们走这边,这边距离近。马力说, 上山是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喘;下山是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险。我 们指导员是要走一步险了。说着,一边翻越正在开挖的路堑,到了拴马 桩大桥右侧一条几近垂直的羊肠小道。已经无法正向行走,只侧转了身 子,抓着荆棘,倒退着,待接近河床时,又调正了方向,一溜陡峭的下坡, 也没留得住脚步,一个踉跄只冲出几十米远。过了干石河滩,又翻上几 道山梁,来到连部,和来人一一见了。原来新到任的那名排长,正是总 评时跟师里王副政委来过的那一位。娄信敏让他先休息一会儿,再作出 安排为是。
且说来的这对男女不是别人,正是马力所说他的同乡战友,复员兵 周道夫妻。刚刚见面女的就哭了起来,说是周道在部队受了重伤,残废 了,复员后瞒着我,和我结了婚,结果什么活也不能干。部队若能帮助 解决他的生活问题,我就跟着他继续过,若不行,我就离婚。马力说, 你先别哭,有话慢慢说,我们不能解决的问题可逐级向上反映。又劝了 半天,周道的媳妇这才止住了哭叫,却仍是屈屈哧哧。看上去身材魁梧, 只是行动不便的周道皱着眉说道,马连长知道我的病。马力纠正道,我 是副连长,可不是连长,我们是同乡战友,只叫我名字就行。周道又说, 不管怎么说你是知道我的病情的。马力点头称是。一面说,这错不了, 是同乡也好,不是同乡也好,我和指导员已经来到十三连,你是从十三 连走的,理应反映情况。说了,马力把指导员叫到一边,细细说了,眼 前出现了几年前的一幕。
周道因了身高马大,在凤凰亭施工中好跟人打赌。说是这活,这个 也干不了,那个也干不了。当时还是战士的贺能说,你就是好逞能,这 个也干不了,那个也干不了,你就干得了那么多。周道说,谁逞能,说着用手往胸前一拍,又亮出了大拇指,说道,你看这块。又伸出一只手 掌在头顶上比量了,你看这个头,标准的山东大汉。贺能哪里服气,说道, 山东大汉在这里呢,不用那样比。一边说着,贺能一面站到了周道身旁, 又用脚尖着地抬起了脚后跟,且伸了伸脖颈,啧啧道,嘿嘿,还比我矮 那么多。周道不服气,也跷起脚,伸长了脖子,但仍未能和贺能比高, 还要跷脚尖,贺能说,免了吧,你那脚尖再跷,最多长一脚板不。周道 不服,只得又比谁的块粗。让众战士评个公道。连当时在现场外号叫做 猴子的指导员侯锡昌和杨坤连长也叫了劲儿。那贺能、周道,不论新老兵, 在众人面前谁还认输,就试着扳起了腕子,杨坤和侯锡昌一边站着一个, 加油。杨坤还未喊一、二,贺能只把右臂握紧,运足了力气,单等一、 二的号令未落,则又把臂一曲,腕子一拧,还未等众人加油,就连臂带 腕子翻了过去。周道喊着,这不公平,还没开始,你就扳了。贺能说, 不行就是不行,不要不服气了。于是杨坤和侯锡昌又各架住了二人的臂膀, 以求得平衡,单等一、二开始。果然立即僵持了起来。众人只呼喊着为 双方加油。或许受了刚才失利的影响,周道一心要扳回一局,只僵持了 不到几十秒钟,周道却占了上风,把贺能的手腕翻过去有 40°。那贺能 似有千钧之力,哪里甘败下风,只悄悄在下边移动了脚步,又跟近了一 点身体,使身体重心马上居于优势。这里周道似觉得贺能的力气比先时 大了许多,本能地往前跟近了身体,也弯曲了手臂。贺能正欲庆幸自己 的胜利,不料周道又来了个反扑,却把已经胜利在望的手臂又扳回到正中。 此时现场上围观的人的喊声已是震耳欲聋,当然那心情是老兵多向着老 兵,新兵多向着新兵。而两位比赛者想着那加油的声音还不是为了自己, 于是倍感来了精神。周道只庆幸自己终于转守为攻,定能反败为胜,那 注意力只稍稍分散了一点,就被贺能来了个饿虎扑食,压将过去。霎时 间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又变成了起哄。贺能只孩子般地蹦跳、旋转、呼叫,庆幸自己的胜利。这里周道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面红耳赤了。但 仍是不服气,又提出跟贺能比试摔跤。贺能本不会摔跤的,却把两腿一 岔,伸开了双臂,拉开了架势说道,咱老贺别的都不行,从小就是会摔跤, 只是这场地都是乱石头,把谁摔伤了也不好,还是比点别的好。侯锡昌 仍未尽兴,指着一块几百斤重的巨石,扯开了尖尖的嗓门喊道,看谁能 把这块石头搬起来,移动五米的距离谁就是第一名。杨坤说,那要都移 动五米,不又是打个平手吧。侯锡昌灵机一动,说道,那就看谁搬的距 离远谁就是第一名吧。周道本欲抢先,却推让。贺能本欲推让,却欲抢先, 只在心中想道,他若先搬了,我只超过一点点就是胜利。我若是先搬了…… 嘿,嘿,他只在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尽管他心中也是打憷,只 私下想道,无论怎么比,也不会落在周道的后边。这周道毕竟缺乏经验, 见贺能欲进又退,一面说着,看我的不,只哈腰用双手摸到了牢靠位置, 又吸足了氧气,运足了力气,只嗷的一声喊叫,似大力士从天而降,只 待众人要欢呼,石头也欲要离地,周道只觉得腰际啪的一声响,接着浑 身本能地抖动,松开了双手,顿觉两腿瘫软,只勉强站了有一、二秒钟, 就出溜下去,斜倚在那巨石上,只痛的龇牙咧嘴,大汗淋漓。侯锡昌和 杨坤这才觉大事不好,兴许刚才热过了头。贺能见状也强打精神说道, 我放弃比赛,搬石头周道胜了。但并未引起欢乐。侯杨二人急忙要救护 车把周道送往医院,看了,确诊为腰尖盘脱出症,虽经住院开刀治疗, 恢复了自理能力,毕竟大伤了元气,三年里却不能有一日到现场施工。 由此,一个彪形大汉,却变成了一个长期病号。
后来经过连里做工作,周道也同意了复员回家,只是提出来能给自 己评一个残废等级。连里想报,却不能理直气壮,而军务股早已有所耳 闻,虽有师医院诊断的伤残证明,并非真的因为工伤,难以给予评残。 侯锡昌笑着,请军务股长应方今高抬贵手。应方今说,我这手不贵,即无贵手可抬。又不是因公致残,怎么评残?侯锡昌说,就评个三等乙级 残废也行。应方今说,三等乙级也好,三等甲级也好,没根据,离原则, 怎么评?复员时直到汽车启动了,周道仍是迟迟不愿上车。马力说,看 在老乡的面子上,赶紧上车,今后生活确有困难,再找地方民政部门再说。
在连部里,两人对看着,马力终于露出了笑容。周道似曾看到了一 线希望,说道,马副连长,那年走的时候你让我给你个面子,上车了。 今天该你给我一个面子了吧。
病历证明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
拿给我看看。
李催信在一旁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把娄信敏叫到一边,说道,我想探家,能定下来叫我到几排去吗?娄信敏说,到二排。要探家得请示团里。 李催信说,师里首长同意我报了到就走。娄信敏坚持说,那也得请示团里, 干部探家团里得备案。李催信说,我有乙肝,想回去休息几天。娄信敏 心中咯噔了一下子,问道:
你今年二十几岁了?
二十九岁。
得有孩子了吧。
有个女孩。
几岁了?
五岁。
若探家,假是好请,你估计你的身体能行不,你这个年龄,你家属 干什么?
工人。她也很想让我回去看看,知道我有病,她们工厂轮班倒,没 有假日,来部队一趟很难。
行。我跟马副连长商量了,再跟团里汇报,给你请假。待干部股答应了, 备了案,你就可以走了。
终于娄信敏和马力商量了李催信探家的问题,又请示了营里和干部 股,批准其探家不提。
马力又和娄信敏商量了周道的评残问题。又经支部委员会认可,师 医院鉴定报军务股审批,终因马力了解内情,且评残的条件平时和战时 又有很大的不同,军务股顺利批将下来,评了个三等乙级。娄信敏、马 力二人想着这回周道该满意了吧。可周道的媳妇却突然哭叫起来,说周 道的身体已没法干活了,请马连长想想法子,救救我们吧。这样的身体 在生产队里挣工分,怎么养活孩子呀,再说,我们都三十多了,不能吃 老里一辈子吧。马力本指望协助组织为周道办了残废证明,周道该高兴 才是,没想到媳妇接跟就哭叫起来。娄信敏正要劝阻,马力厉声说道, 您要这样哭闹,马上给我离开这里,我也不认你们这个老乡。有话好好 说嘛,哭叫什么。这里是连队,又不是你们家。媳妇这才突然止住了哭 声。娄信敏解释道,战士是复员,不是转业,同干部转业不同,国家没 这方面的政策,不协调地方政府安排工作。地方是否安排,那是地方民 政部门的事。周道说,战士也有安排的。马力道,有安排,不是必须安排。 民政部门要根据本人表现和工作需要,视情而定。周道又提出,能否给 开张介绍信,请民政部门想想办法。马力说,介绍信也不能开。娄信敏 道,连队没公章,开的介绍信对外没有什么约束力。再说,机关有关部 门已经批准了评残等级,工作问题只能由地方政府考虑,不可能硬性要 求人家该怎么办,不该怎么办。周道央告了半天,只得作罢,却又提出 报销二人往返车票问题。马力愣了一会儿,说道,按理说只能报销一人 的往返车票,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可先在连队报了,我们再请示处理。 机关若不答应,那只有连队听着了。说着又低声和指导员商议了。又叫司务长王续功把二人的车票报销了,钱不够又从连队伙食费中临时支出。 又专程派人把周道夫妻二人送到北京站,上了火车为是。与此同时,李 催信也已批准探家。娄信敏、马力二人处理了这两桩事情,觉得如释重 负一般,即刻把主要精力投入现场施工。
拴马桩路堑施工已进入攻坚阶段,恰在此时,师党委下达了马力提 升为连长,贺能提升为副连长的命令。而窦华则直接由副排长任命为副 政治指导员。娄信敏一看连队领导班子已基本配齐,顿觉来了精神,就 抓紧时间商定了对班排里的骨干调整。因连队没有任何任职权限,正副 班长乃至副排长的调整,只能报营里审批,于是连队就宣布了牛福礼代 理一排副排长,吴焕根代理二排副排长,陈佑吉代理三排副排长。几个 代理副排长又觉得排里工作还是不好商量,又各自安排一名班长协助代 理副排长的工作,战士戏称之为副排副。一排一班的郑维真就成了这样 的副排副。而同样是六八年兵的宋希文则成了一班的代理班长。这样临 时代理班排工作的办法持续了几周,正副班长和正副排长的命令就批了 下来,于是也就取消了那个短暂的过渡性的“代”字,而此时,窦华又 被调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学院短期培训,连里工作仍由三人主持运转。 好在连长、副连长已有了任职命令,且仍按原分工工作。一排副排长牛 福礼已正式主持起一排的全盘工作。郑维真名义上要协助牛福礼的工作, 实际上他和副班长宋希文仍全身心地投入到一班的竖井开挖之中。每天 形影不离,工作服一连几天拧在身上,没黑没白地干着。
此时,阳光和煦,春光明媚,天气渐暖。荒山秃岭上的山石缝隙 之间的野草把藏了一冬的绿色又呈现出来,显露着生机。与此同时, 一一七团京原线东段的任务除拴马桩路堑外,各项主体工程已基本结束, 部队进入转场的准备阶段。并决定,在全团对暂时没有施工任务的连队 进行转场前的短期军事训练,整顿部队作风,加强部队纪律,改善生活管理,以便轻装转场。连队则迅速把全团军训的精神传达到连务会。马 力在晚间召开的连务会上点名时却发现不见了宋希文和郑维真,问副连 长贺能道,一班的是不是当班?贺能说,今天晚上不是一班的班。马力 说,岂有此理。正副班长在现场抓施工,下了现场就得抓管理,一班里 正副班长都不在,怎么抓管理。又问牛福礼,是怎么回事?牛福礼答道, 八成又到现场干活去了。马力又叫了小吴,小吴紧张地应了声道,马力 说,给我跑步到现场把一班的两个人都叫来。小吴紧张中倒也露着几分 沉着,问连长,一班两个什么人?马力只把眼一立愣。娄信敏说,一班 的班长、副班长,快去!吴小苑这才应答了,出了连部,右拐弯,沿着 连队右边的山坡小路飞也似地下了山。只是那山坡虽然有路,终因陡峭, 下山别说跑,就是不跑也留不住脚步。好在吴小苑也在山地里生活了几 天,比刚到连队时适应了许多。在惯力冲下山坡时,又竭力收住脚步, 身子往后败去,只因这一败,幅度太大,脚下一滑,一个屁股墩仰扒叉 倒下,像坐雪橇一般,出溜滑将下去。待到山脚下起来时,屁股后面的 裤子已经撕裂,又只觉得火辣辣疼痛难忍,心中又一面惦记着赶快找人 要紧,哪里还顾得屁股痛。于是又一口气冲过干石河,抄了桥台右侧那 条陡峭的羊肠小道,到了半山腰已是头昏目眩,上气已不接下气了。他 欲要稍歇一会儿,却又挂记着任务尚未完成,于是侧身匍匐,抠着石缝, 抓住荆棘,艰难前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爬上山头。虽是夜间,现 场照得却如同白昼一般。在强烈的灯光照耀下,吴小苑像是精神了许多, 只气喘吁吁,大声喊叫着一班长。在的位置却是三排的施工现场。在风 枪的高分贝嘶鸣中,那喊叫声又被反弹回来,震动着自己的耳膜。新任 三排副排长陈佑吉虽近在咫尺,却并未听得清他在叫什么,只大声问道:
小伙子,是通讯员吧,喊什么?
吴小苑答道,找一班长。
陈佑吉才指着最下层的开挖断面说道,一班长在那儿呢,喏,最下 边那一层。
于是吴小苑又沿开挖断面的一侧下到了最底层,大声喊叫着,一班长, 一班长。
二班长问,找一班长干什么?
吴小苑说,开会。
二班长说,还开会呢,那不是睡着了。
吴小苑这才把目光转向一侧,只看到在弃碴一边的山坡上斜歪着两 个人,身上穿着破烂工作服,面部罩着安全帽。吴小苑的脑际立刻闪现 出新训来此参观时,叫劳改队的一幕。只不过现在身上换了一身单工作服, 不免暗自苦笑了一下,在心里说道,原来都是这个样子。再看这二人睡 的正香,或许因为风枪刺耳的声音所致,几乎没听到喘气的声音,先是 犹豫了一下,才试着轻声喊道,一班长。
没动静。
又喊了一声。
仍是没动静。
他不免害怕起来,又试着轻脚靠近,又轻轻推了一把,那大个的只 打了哈欠。这才用力晃动了那大个的头。此时的宋希文机灵坐起,问道, 什么事?郑维真听到动静,也已醒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吴小苑答道, 开连务会呢,连长让你们赶快回去参加会。
此二人说时迟,那时快,待跑到连部时,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上气 不接下气了。
连队已经吹了熄灯号。马力单臂压在桌子上,一脸的怒容。娄信敏 仍在办公室踱着步,焦灼地等待着。郑维真看这场面,心想,肯定非挨 批不可了。虽上气不接下气,仍嘿嘿问道,连长,是开会吧。
马力答道,是开会来,怎么办?难道我还要单独给你们二人开会吗? 二人听了不悦,宋希文欲走,马力命令道,给我坐下。你们是连续八年 的四好班,是不是觉得光有施工任务的完成就行了。
没人吱声。
娄信敏问道,刘喜还跟着你们加班吗?
郑维真道,不了。
又问道,为什么?
答道,新兵,耐力差,连续几个工班下来就支持不了了。
娄信敏道,你们一班的热情是应该肯定的,特别是正副班长。郑维真曾连续加了五、六个工班了吧。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还是有劳有逸的好。 俗语说,张而不弛,文武不能嘛,新战士更是这样。要使新战士的一时 的热情,变成持久的自觉地行动,仅仅把他们带到现场干活还是不够的。 要关心他们思想上政治上的进步,要注意对他们从思想到作风等各方面 的培养。比如,正确对待荣誉,正确对待家庭问题,艰苦奋斗问题,组 织纪律问题,等等。一个人干的再好,也只有一份力量。整个工程任务 还得靠大伙的力量,靠集体的力量。连长指导员点名不可能老表扬几个 人吧,得不到表扬和奖励了,情绪就低落了,这样的干劲是持续不了多 久的。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京原线东段,还有西段。西段完了还有其他 线路,南疆铁路不是已经动工了吗。湘渝铁路不是也已动工了吗。说不 定什么时候青藏铁路也会开工,我们仅仅靠几天的突击是完不成如此重 多的铁路任务的。明白了不,要把这种热情持续下去,就要有明确的方 向和目标,否则干劲是没法持久的。这就要求我们不能仅仅带着战士干 活,还要做各方面的工作,小道理要讲,大道理也要讲,逐步把我们的 战士变成自觉的战士。我们人民军队的基础就是自觉,对吧。没有人命 令你们加班嘛,是你们自己愿意去的嘛。对吧?娄信敏看着此二人仍是提不起精神,又问道,怎么样,很疲劳吧,别认为我说的这些都是批评, 是跟你们过不去。马力则说道,我认为指导员说的这些就是批评,而且 是严肃地批评。需要说明,不是批评你们加班,而是批评你们不抓班里 全面建设,久而久之班里管理就会松懈下来。我们连现在面临着双重任务。 一是拴马桩路堑的施工,“五一”之前必须如期完成。二是转场。现在 战士已经有个大体的判断,但不一定十分了解部队的部署。宋希文插话说, 已经听到风声了,估计我们拉沟的任务还没完成,得最后走。马力说道, 往京原线西段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时间拖得越长,对连队的管理越不利。 我们连是有做群众工作经验的,要纠正单个人深入到群众家里做工作。 说着,几个人都笑了。宋希文补充说,还没发现。马力说,没发现不等 于没这方面的苗头。宋希文说,我们也是想带个好头,没想到……马力说, 没想到什么?受了批评冤枉了不?宋希文没吱声,郑维真却面带笑容, 说,是这个理儿。我们光顾自己干了,没想那么多。马力问,指导员还 有什么事吗?娄信敏道,就这样吧,赶快回去休息去吧。马力说,就这样。 你们俩要好好琢磨琢磨管理上的辩证法。
路堑施工已进入最后决战阶段。因了竖井开挖又用上了装碴机,又 是三条弃碴线,整个施工现场,日夜沸腾着。二、三排开挖的两个断面, 也已显示出路堑的雏型。两条弃碴通道,也已成了两条小型路堑。竖井 爆破松动下来的石方被迅速推向山坡,弃向干石河床。一排因了装碴机 和轨道车的缘故,进度出奇地快,眼见着三分之一的路堑已经形成。二 排因了在中间层面上开挖,每一次竖井爆破,差不多又把三分之一的弃 碴掀落在一排。一排的装碴机,渐渐在速度上已经失去了它的优势。刘 喜虽然学会了开装碴机,可他觉得一排老是比二排快不了多少,有时甚 至还慢半拍。每每上边开钻了,一排的弃碴还没清理完毕。待二排住了风枪装药时,一排的风枪还再嘟嘟地狂叫着。牛福礼叫刘喜加快点速度。 刘喜则说,石碴有一半是从上边掀下来的。牛福礼批评说,就是你的熊 事多,一个现场施工,哪里分得了那么清楚。
二排的王忠、王义孪生兄弟在一次爆破之后,看到竖井爆破居高临下, 一部分石碴掀进了一排的现场,正在庆幸,本排里少出点石碴了。接跟 三排炮响,三排的碎石也是居高临下,掀进了二排的现场。弟兄俩丝毫 也没觉得自己是个新兵,愣冲冲地找到副排长吴焕根,说是三排把石碴 都掀到咱二排了。吴焕根并未理睬,说,反正都是十三连,谁干还不是一样。 无可奈何之际,两兄弟直接翻上了三排工地,找陈佑吉理论去了。
陈佑吉打量着模样长得差不多的两弟兄,判定肯定是新兵,且也隐 约听说分来了一对双胞胎,于是说道,你们俩是几排的?
答曰,二排的。
二排的,二排的没三排风光咋的,既然上来了,小伙子,那就发扬风格干吧,是推车子还是装车子,还是打风枪?
王忠说,什么都不想干。
哎,你们俩怎么了,什么都不想干,上来干什么?
王忠说,你们三排把石碴弄到我们二排去了。
平时说话做事慢声慢气,慢条斯理的陈佑吉突然火了起来,吼道,混帐东西,哪是你们二排,你们俩就能代表二排。什么三排、二排的, 都是国家的。熊新兵蛋子,一个裤衩还没穿坏呢,倒打起哑巴缠来了。
二王兄弟虽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陈佑吉严厉的训斥面前,也没 了辙,只得灰溜溜回到自己的工地。上下左右看时一个个忙忙碌碌,虽 没再发作,大王心里只想着,反正这现场也分不清是谁的,何不把二排 的石碴也送给一排一点。于是趁刘喜装碴转身之机,哗啦啦把石碴铲到 了一排。正在得意之时,却被刘喜回身时看到,一面大声斥骂着,混帐!就又状告到一班长郑维真那里。郑维真并没拿二排往下铲石碴当回事, 觉得这是新兵的见识,碍不了大事,于是刘喜直接告到副连长贺能那里。 贺能批评道,你才开了几天装碴机,就这么多屁事。是开够了吧,不愿 开把装碴机给我停那儿,搬石头去!
刘喜只得忍气吞声,又开起了装碴机。当然贺能还是上得了二排, 瞅住机会把两个小王训斥了一顿。且声音特别大,虽然声音吵杂,上下 都能听得到,当然刘喜也不例外,觉得告状还是起了点作用,又撒欢干 了起来。
这样又突击了十几天,待路堑施工进入尾声,连新兵也是人人两手 老茧了。而刘喜和王忠兄弟也早已忘记了装碴时的不快,在明媚的阳光 下比试着两手老茧,都说自己的老茧厚。仔细看去,一个个手指粗壮如 铡钉,满掌的老茧,像牛的筋犍一般。你说是肉皮,两手一搓呼啦啦如 磨刀石、铁沙掌。你说是铁打钢铸,挥锹弄铲,推车、抱锤,又是那样 翻卷自如。待干到现场只剩下路基底平收尾的那一天,找了水平,又清 理完路堑里边的两条侧沟,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刘喜、王忠又好奇地 比划着这有生以来长得厚实的老茧。王忠索性拿出了小刀子,交给了刘喜, 让刘喜在自己手上划。刘喜说,我给你划破了怎么说。王忠只把右臂高 举在空中,道,你看这,这才叫真正的铁沙掌。刘喜也不示弱,几乎同 时也举起了右臂,道,铁沙掌在这儿呢。两个人又不自由自主,在空中 打了个脆响,一面哎嗨,哎嗨地喊着,斗了几个回合并未见分晓,却又 互不服气。不由自主两只大手握在一起,加气力向对方推去,只反复了 几个回合就僵持起来。一个是力拨千钧,要掀翻一座山头;一个是猛虎 下山,又来了个饿虎扑食;一个是全神贯注,任你地动山摇,仍如三山 五岳;一个是坚如磐石,不管风吹浪打,犹如闲庭信步;一个使出了浑 身的解数,却不见进攻有方;一个是骨关节劈啪作响,却两腿如钉;一个是汗流浃背,只青筋暴露,面红耳赤;一是只喊爹叫娘,牙缝里像刮 起了罡风阵阵;一个长气短出唾沫飞溅,说扳不倒对方甘当孙子;一个 面肌抽搐,虽作痛苦模样,却铁嘴钢牙,胜不了对手再也不作老子;一 个说小王不行,一个骂刘喜放屁;喜欢的喜笑怒骂,火上浇油;冷观的 也并不倾向于谁胜谁负,听便而已。刘喜想,胳膊酸麻,已经是精疲力 尽了;王忠思,这胳膊推得已无缚鸡之力,正欲松劲,刘喜却在精疲力 竭之中,反扑过去,把王忠扳了个踉跄,一屁股蹲倒在地。王忠哪里认输, 只东西、东西地骂着,长出着气,躬身爬起,乘其不备,一个扫裆腿把 刘喜撂倒,那刘喜索性趁势躺倒在地,一面叫着娘,休息起来。
太阳只有几近中天,才能越过山巅,把那光芒所传输的热量,经过 百万次的疏散,又经过山的阻隔和山风的吹拂,照到十三连驻地。因在 了山的背阴下,阳光像皎洁的月光一样,总带着几分清冷。在这里,四 月的天气仍然像早春一样,清爽宜人。
星期日。部队终于可以统一歇息一下了。各班排的头头脑脑拥到连 部办公室给战士请假上街。一问方知有上周口店的,有到房山县的,也 有个别战士要求到北京玩一玩的。马力不解地问,在北京支左呆了那么 长时间,还没呆够,又上北京。牛福礼解释,支左的时候还真没功夫到 北京城里观光,更不要说逛商店,看名胜古迹了。马力说道,城里有什 么好看的,要买东西还没那么多钱呢,再说,部队也不允许买那么多东 西,影响整齐统一。说话间电话铃响了,贺能接了电话,只答应了一句, 就喊连长,说是叶营长电话。此时,叶宝珠已到三营任营长,十三连也 就由四营划到三营。马力让班长、副排长稍等,接了电话,说道,行了, 谁也不用请假了,在班里待命。宋希文问连长什么任务?马力说,什么 任务等一会儿就知道。
待班、排里几个给战士请假上街的人离去,马力说道,营里让我们 轻装。
娄信敏说,轻装,营里为什么连个会也没开,也没提前打招呼。
叶营长说,出口那边的几个连队开了会,没让我们过去。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几年没跟叶营长打交道了。
他是你的老首长,好人,就是没文化,限制了他的发展。
战争年代的许多高级指挥员,都是到部队以后才学习的文化。
马力只稍稍沉默了一会说道,指导员,这几年十三连也没少搬了家,也没多少内容可清。在北京呆了十来个月,可能自己买点小东西,也没 多少多余的备装可清,你看支委还用得着开会吗?
娄信敏说,给干部通个气吧。说着,叫小吴,把副排长以上的干部 叫到连部。小吴则问,副排副还叫不?娄信敏笑了笑,欲说,马力说道, 哪里来的副排副。小吴答道,班里都这样叫。娄信敏道,这样叫不好, 职务称谓要按条令上说的办。吴小苑说,班里还有叫绰号的呢。马力说, 那不对,懂吗?你是通讯员,说话有时是代表连首长的,不能随便说。 抓紧时间下达通知,小吴这才应声,急忙去了。
转瞬间贺能、王续功、牛福礼、吴焕根、陈佑吉先后聚集到了连部, 连坐也没坐,马力即把营里让轻装的通知说了。又立即把部队集合到操 场上,马力宣布了轻装的要求,个人先清,连里然后再点验。除了备装、 枪支、子弹、毛选,多余的东西该上交的上交,该寄的寄回家。上午还 有些时间,要抓紧时间。第一,凡是自己买的便衣了等非必需品抓紧时 间邮回家。第二,凡是部队统一配给的枪支、弹药、备装等,均是在了 数的,多余的一律交公。第三,书籍、学习用品,不在点验、轻装之列。
娄信敏补充说,不要舍不得清,部队配给的衣物,备装,是在了数的, 够用的。你再买衣服搁在包里只会增加负担。人一生还是穿便衣的时间长嘛,不用那么早作准备。多余出来的公家东西要交公。队列里突然有 人问道,少的还给补不?接着出现了一阵哄笑。娄信敏问道,提问题的 是王忠不?答,是。
少的一般的也不补,但是你没有工作服还是要补的,其他的备装, 不允许丢,也不能随便补。马力又问贺副连长还要说什么吗?贺能说, 连长指导员该讲的都讲了,我再讲就是轮番轰炸了。
马力宣布,各排带回。
部队轻装动员之后,只有少数战士到周口店邮寄了包裹,下午一点半钟点验准时开始,正如所预计的那样,连队经多次搬家,战士个人已 经没有多少多余的东西可以清走,点验很快结束。
恰在此时连队又突然接到新任排长李催信报病危的加急电报,经请 示营里和干部股,马力陪同干部股王股长即日去徐州处理此事。贺能说, 王副政委带着工作组来时我看着李催信的面色不好,问他是肝炎不,他 还不敢说。来到连队一天班也没上,还非要探家,年轻轻的,能没危险不。 说话间马力告辞,即刻去团干部股,去徐州处理李催信事宜,不提。
与此同时十三连拴马桩路堑施工已进入扫尾阶段,路基底又找了平, 侧沟和天沟只施行了一些小的爆破。又经营测量班测量了,各项指标达 到了设计要求,施工任务即告结束。同时又清理了施工现场,把装碴机、 小钢轨、枕木之类的杂物运送仓库。至此,随着十三连拴马桩路堑的完工, 京原线东段,一一七团区段线路主体工程全部结束。二○四师负责的京 原线东段就只剩下线路上部建筑和桥梁铺架,即移交给一一六团全盘负 责施工了。
连队已无施工任务可做,战士们则又嚷嚷着要求打靶了。为此,娄 信敏让贺能请示营里,营里答复部队随时准备转场西线,已无时间进行 实弹射击的训练了。但部队可以搞一些小型的野营拉练,为下一步转场作好准备。于是连队于次日就组织了小型短途拉练。
连队虽然搞了几个月的现场施工,上山下山走了不少路,毕竟路段极短,已经不习惯于走较长一些的路程了,走起路来显得倍感吃力。第 一天走了一趟黄山店,部队就叫起苦来。娄信敏、贺能看看部队如此娇惯, 索性连续数天到黄山店拉练,连续几天下来,连队才算习惯了一些,但 仍是不适应,怕走路。三排副排长陈佑吉跟娄信敏、贺能提问道,部队 转场还用得着行军吗?还是悠着点劲以后干活用吧。贺能正色道,别说 目前线路还没铺架到拴马桩,就是铺到拴马桩,这里没车站,也得行军。 西线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还想省着腿劲,没门。说话间看到部队已回 到五连短暂住过的山坡下,即令部队上山疏散,野炊。
炊事班虽然背着米、菜、行军锅,但还是觉得措手不及,手忙脚乱。 又到山脚下大石河里一个劳改队水井上挑了水,洗了菜,淘了米,焖上 饭。部队已东倒西歪,像打了败仗一样,只等着吃饭、休息。娄信敏看 看连队一没了重要任务,士气如此懈怠、低落,即令各排集合,拉歌。一、 三排副排长正忙于找人指挥唱歌,还未选准目标,二排副排长吴焕根早 就自己站了出来,领唱了《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
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
雄壮的(那个)队伍(呀)浩浩荡荡。
同志(呀)你要问我哪里去(呀),
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离别了天山千里雪,
但见(那)东海(呀)万顷浪。
才听塞外牛羊叫,
又闻(那个)江南稻花(儿)香。
同志们(哪)你要问到哪里去呀,
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
……
部队一听到铁道兵的兵歌,精神即刻焕发了许多。歌声一落,吴焕根又拉起了一排,恰在此时,陈佑吉与韩欣几乎同时站起,韩欣抢先起 歌,陈佑吉就又坐了下来。韩欣即指挥一排唱起了《我们走在大路上》。 歌中唱道: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共产党领导革命队伍,
披荆斩棘奔向前方。
……
该谁了?
三排的。
三排的。
来一个!
一排和二排已经联合起来,声音宏亮,情绪热烈。陈佑吉知道已轮 到三排,拖也拖不过去,自己笑着站了起来,又故意在手上膏了唾沫, 引起了一阵哄笑,又咳了两下子,才唱了一首带着湖南花鼓味的语录歌, 歌中唱道:
我们共产党人好比(呀)种(啊)子,
到了(呀)一个地(啊)方 / 就要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
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 / 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
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
陈佑吉指挥三排唱完,得意地用手指在空中打了一个响,又说道, 该谁了?
一排的。
一排的。
来一个!
接着三排的鼓起了掌。如此反复拉了一阵子歌,部队情绪比先时高 涨了许多。韩欣还要拉下去,王续功在炊事班野炊地点大声喊叫着,同 志们,开饭了。贺能随即宣布开饭,霎时间部队又沸腾起来,锅碗勺盆 叮当作响,交相呼应,虽是无意,终因战士们用的多是些搪瓷餐具,再 加上各班盛饭的容器也大多是搪瓷盆,好不一阵热闹,连里干部也只得 顺其自然罢了。
野炊是南方的糙米和水萝卜肉片,连队的俗语说,南方兵见了糙米 也高兴,北方兵黑馒头也吃着香。战士们刚狼吞虎咽了两口,米饭窜烟 味就冒了出来,且还夹生。南方兵虽觉下得不算顺溜,总是吃到了米饭, 北方兵本来就对吃糙米反感,窜烟还带夹生,哪里咽得下去,王忠、刘 喜这些新兵愣冲冲找到了副连长。刘喜咋呼道,米饭窜烟了,还不熟, 怎么吃吧。贺能说怎么吃饭还用问,用嘴吃呗。刘喜说,咽不下去。贺 能说,咽不下去不饿。刘喜说,窜烟了,还夹生。贺能说焖米饭窜了烟 就得住火,哪有不夹生的。刘喜说吃不下去。贺能说吃不下去还是不饿。 刘喜说怎么不饿。贺能说饿怎么吃不下去呀!刘喜说烧煳了还不熟怎么 吃法呀!贺能说,好了,凑和着吃吧,晚上的小米饭还等着我们呢。刘 喜悻悻地去了。贺能看到王忠等几个新兵还在那里愣着,问道,这是怎 么了,你们几个不饿了是不?给我回到班里去,不愿意吃晚上用小米饭补。 裤头还没穿坏一个的,熊事不少,煳饭、夹生饭也得吃,懂吗?炊事班 要不做饭还不活着了咋的。几个人只得离去。待回到班里后,连夹生饭 也没有了,韩欣斜了一眼刘喜,道,晚上一块吃好吃的吧。
野炊后部队带回,娄信敏、贺能恰遇马力回来。娄信敏问了情况。马力说处理的还算顺利。家属虽有思想准备,但还是难以接受李催信病 故的事实。太年轻了,哭得死去活来,有个女孩也就是四、五岁,只知 道玩。民政部门对抚恤问题都作了安排。我们只有那几个救济金,什么 问题也解决不了,只能安慰。女的很年轻,很难说呆得了几年,只可怜 他这个女孩。贺能插话说,当时我就说了,不让他走,许当不着多活几 天呢,可他非走不可。娄信敏说李催信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也可能有预 感,想回去和家属团聚几天。又问,他父母在哪里呢?马力答道,他父 母在新沂县农村,还有一个弟弟在家。这次他病故时老家亲人全都去了, 所以我们没再往新沂去。说话间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贺能接了电话。 马力这才洗脸刷牙,贺能放下电话道:
准备搬家,可不在这个穷山沟呆了。一面说着孩子般撒起欢来,又 喊了几声要搬家了。娄信敏提醒,还得注意保密,这才转入平静。
一列黑色的列车从周口店火车站出发,一如既往,以慢得惊人的速 度几经辗转才到了丰台火车站。
此次部队转场再也没人提及部队的去向了,只是议论行车路线,是 走居庸关进北同蒲,还是走娘子关了。待火车又从丰台折弯向南,老兵 们看到他们所熟悉的良乡塔时,才知道列车要走娘子关了。
列车终于加快了速度,只在石家庄停留了较长时间,才吃力地往西 向的上坡爬去。贺能自语着,说站在铁路跟前觉得火车跑得不算太慢哟, 怎么一上了车老觉得像走不动的一样,地道的一个老牛拉破车,什么时 候我们坐在火车上觉着快了,那就该少受点罪了。
黑洞洞的夜。只偶尔看到车窗外倏忽闪过稀疏的灯光。车厢内新兵 们借助微弱的烛光甩上几把扑克就睡意朦胧起来。老兵和干部权作是一 次短途的旅行,把列车的咣当声当作催眠曲。贺能连烟也不抽了,把军帽罩在眼皮上,以挡住斜射过来的烛光,给视觉造成完全幕色的感觉。 马力守着一支烛光看起了连牛皮纸也揉搓烂了的《艳阳天》。娄信敏又 打开了用炸药箱代用的书箱,拿出了已经发黄了的《资本论》,打开菲页, 只见上面用纯蓝墨水歪歪扭扭写着:娄信敏,一九六四年五月购于泰安 字样。六年来他拢共也没动过这本书,只在脑子里记着一句话:《资本论》 不是很长的吗,读下去就是了。他一直有一种想通读《资本论》的愿望, 他想那里边肯定是许多未知领域,他想利用这点难得的空闲,带着一种 神秘和崇敬的心情,翻到了第一部的正文:
商品的二因素:使用价值与价值(价值实体、价值量)……
一种物品的效用,使它成为一种使用价值。……使用价值只有在使用或消费中实现。
交换价值首先表现为一种使用价值和别一种使用价值互相交换的数量关系或比例。
在两种物品的对等交换中,把它的使用价值抽去,它们已不在互相区分,而却还原为相等的人类劳动,抽象的人类劳动了。
看不懂。
又是一个看不懂。
他寄希望出版的序能给他一个启发或引导,于是把那难记的名字一带而过,却发现了一个好记的名字:魏德迈。这几乎像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这肯定是音译了,他想。
他耐着性子想把这篇短序看下去,猛然间那串闪亮的语言,又耀入 他的眼内:
在科学上面是没有平坦的大道可走的,只有沿崎岖小路攀登上不畏 劳苦的人,才有希望到达光辉的顶点!
他热血沸腾着。在这茫茫暗夜犹如一轮东方红日喷薄欲出,霞光万道。又犹如电闪雷鸣,划破了思绪的沉寂夜空。像天河而降,飞瀑洗礼, 荡涤着人生前进道路上的污泥浊水,拨亮前程。他从心里产生了一种难 以名状的喜悦和兴奋。他觉得太需要这样的精典语言了,只是这几年来 这语言只藏在这小小的书箱里。
然而,矗立在他面前的仍是一座座陡峭的高山。
正文仍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无可奈何之际,他合上了书本,想闭目沉思一会儿,却在眼前出现了闪烁的星空,光芒四射,繁花似锦,神经又突然兴奋起来,于是又睁开眼, 觉得烛光陡然一亮,于是又打开了正文,只读了几页就被疲劳围拢过来, 本能地把厚厚的书本罩住了双眼,进入梦乡,只在一片吵杂的忙乱中被 惊醒。
指导员,到了,到了。吴小苑激动地喊叫着。娄信敏问是什么地方? 小吴答道,说是原平。娄信敏这才激灵坐起,自语着,这么快就到原平了, 一面赶忙把书放进箱子。
天已微明。部队很快下了火车,三五成群在车站洗漱完毕。各自从 车站打了开水,用自备的面包等就着咸菜用了早餐,稍事休息即整队往 目的地进发。但没有人告诉准确的距离。
与北京的郊区比较起来,这里几乎是换了一个世界,天低了许多, 空气干燥的像被火烤过一般。一座座黄土岭,连着一座座黄土岭,像小 山一般高大;相互间一条条黄色的沟,像一条条黄褐色的彩带,把这形 状像似山,却又比山低平的黄土岭联在一起。一条条走向各异,长短不一, 宽窄相彷的黄褐色彩带,一座座波浪起伏的黄土岭,伴着千沟万壑,组 成了一个奇异的世界。一个漫无边际的黄色世界,连着天际。偶尔可以 看到从那彩带上飞来的一辆马车,棕色的露着油亮的几匹骏马飞奔而至, 车把式穿着土棉布制的花衣背心,赤着双臂,站立着驾驶着马车,像在这旷野里演出的马戏一般。随着路程的延续,从彩带上飘来的人也多了 起来,但仍是穿着花背心或红花点点犹如腊梅绽开,在这死寂般的土地上, 闪着霞光;或鲜花怒放,那应是几朵硕大的牡丹,同时开放在一个老汉 的前胸后背上。那用黄土和干风刻上深刻皱纹的脸及其那尊茁壮且带着 几分干涩的躯干,就应是牡丹花的主干了。
又一个中年汉子骑着一辆加重的自行车飞驰而过,花背心上五彩缤 纷,红、黄、蓝、白交相辉映,且还衬托着几片绿叶。自行车的包袱架 上坐着一个美人儿,像下凡的仙女般,忽也似从一条彩带上飘来,又向 另一条彩带飞去。突然间,那黄褐色的彩带发怒了,陡的立起,像山的 屏障一般,这汉子和那美人儿再也无法飞行了,那美人只匆匆从车座子 上下来,汉子险些摔倒,叉着自行车就去扶那美人,终于从车架子上抽 下了腿,一手扶着车子,一只手搀着美人儿,向上坡走去。
刘喜耐不住这好奇,突然问道,这是干么呢?是演节目的咋的?
贺能道,演节目还能拉开那么远的趟,八成这里人就这身穿着。
巨大的波浪起伏的黄土岭,稀疏的耕作者或三人一群,或五人一伙,总是穿着五颜六色的花背心,头上包裹着羊肚手巾,腰间别着一支很粗 的烟斗,连烟荷包上也绣着一束小红花。
大山渐渐从右侧向行军的队伍走来,连绵起伏着,连着天际,没有 奇峰突兀,也看不到飞瀑峡谷,只齐刷刷与天同高,似与蓝天为伍一般, 且由远及近,由近及同行。
队伍终于靠近了一片河滩。河床里尚有清澈的流水,给行军的队伍 带来些许清新和凉爽的感觉。咦嘻,南方兵一眼就看出了在前面宽阔的 河滩上出现的大片稻田,紧傍河水,显示出出奇的平坦和开阔。苗床已 经露出嫩绿,一片一片连接成绿色的地毯。
娄信敏和马力在疲惫中看到公路右侧这宽阔的河床,整齐的稻田和清澈的流水,也觉来了一些精神,商议着最好到达行军的第一站时才能 休息,若不一停下来更抬不动腿了。
队伍里已经出现了叫苦不迭的战士,呼喊着连长、指导员,该歇歇 脚了吧,大歇会儿不少走路。马力说没那一说,行军不怕慢,就怕站, 稍站一会儿几华里的路就耽误了。
王忠叫喊着,要是换个别的连队能不休息。马力说小王忠又说什么 怪话,哪个连队不光荣,不过我们十三连要是比兄弟连队逊色那不好吧。
娄信敏道,现在是检验耐力的时候了,你没听《沙家浜》上唱的么,胜利就在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一班照例走在队伍的最前边,牛福礼、郑维真、宋希文几乎成了一班的守护神,寸步不离。郑维真个子虽如此的小,还要帮一名新战士扛 枪。刘喜批评他说,郑班长,你那个还替别人扛枪呢,寒碜!郑维真说, 你不知道,南方人的肩膀有劲。刘喜说,行了,你身上那点劲掂也掂出 来了,腿还短,不掉队就不错了。郑维真无可奈何的样子,视线所及却 是几个老兵,一个是人高马大的黄世林,高出他一头之多;一个是六八 年的河南兵冯强,身体粗壮的像铁塔一般。人们虽经过一天的紧张行军, 心里老想着八年四好班的荣誉,强打精神,也快步如风了。
郑维真看看一班的个个身强力壮,人人快步疾速,胜过自己,只得 把目标又转向刘喜。趁刘喜把五四式半自动步骑枪从背包上拿下擦汗, 突然把枪支抢了过来,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再加上他自己驮着的那支 冲锋枪,连同背包,像是顶着个庞然大物,又一溜小跑,直冲到队列前边。 刘喜看着也只得作罢。霎时间部队突然活跃起来。马力鼓动说,一班的 好样的!一班的战士犹如注入了一针兴奋剂,全班精神抖擞起来。宋希 文喊起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毕竟经过长途奔波,嗓子干燥,且带着沙哑。吴焕根和陈佑吉在后面也喊起了同样的口号。牛福礼索性领唱起了同样内容的语录歌。终因 长途行军,身体疲惫,口干舌燥,歌子唱的既不宏亮,又不整齐。二、 三排联合较了一阵子劲,只得作罢。待行军队伍看到了中间站代州城才 算长出了一口气,连几个干部也觉得,该歇歇了。
代州城坐落在滹沱河右岸的一块平坦地带,往四周看去,这里是一 块小盆地的底部,一侧黄土岭连绵起伏;一侧层峦叠嶂,绵延千里。城 脚下滹沱河的流水,如明镜般一样清澈,从河滩之上不时刮过来阵阵清 凉湿润的空气,与原平判若两个世界。
连队住进了一个据说是学校的院落,匆忙洗漱完毕,打前站的炊事 班就抬出了有着奇香的大米饭,油光发亮,垂涎欲滴。王续功介绍说, 这是当年毛泽东主席东渡黄河时吃的代州大米。当地政府和人民群众对 子弟兵格外关怀,先是每人给筹集了一斤大米。这大米的特点与其他地 方的大米不同,蒸熟了不但不涨,反而会缩,经再三请求,又每人加了 二两,相信一斤二两米还是能填饱肚皮,但同志们吃的时候还是得悠着 点。说罢要从一班开始打饭。一班郑维真说,好事都从一班开始,不敢 承当了。陈佑吉说,郑班长就别客气了,跟行军一样,总得有先有后吧, 还是按序列来吧。郑维真只得作罢。这才与冯强把饭打了。各班依次打 了饭,霎时间,米饭的清香味迷漫着整个院落,浸人肺腑。连不习惯于 吃米饭的山东等北方籍兵,也慌着各自盛了满满一碗,菜还没打,那米 饭就如同吃了一块糕点一样,下肚去了。也有个别班的个别战士没有盛 到米饭的,王续功终因留了一点后手,又单独把饭盛了,米饭虽不富裕, 总算无论饭量大小,人均一份,虽不算饱,但米饭美味绝伦,倒也为味 觉系统凭添了一次享受。众战士无论北方还是南方省籍,无不赞不绝口。 也有的说好是好,就是太少了。刘喜说,要吃到两份,还差不多。王忠 则说,三份还差不多。王续功说,还要吃二份、三份的,明天还吃不吃饭了,别忘了,连队虽没定量,国家还是定了量的。
晚饭后更觉人困马乏,就地胡乱歇了,次日早饭后,仍继续往滹沱河上游进发。待日中时分到了繁峙县城,连队战士以为该到目的地了。 马力说,还有四十多华里呢,至此,部队一天半的行军,已走了八十多 公里,一个个无不困盹疲乏,又一听说还有近二十公里,不禁叫起娘来。 牛福礼悄声问宋希文道,怎么样,还能撑不?宋希文道,精神还行,两 条腿已不大听使唤了。又问郑维真,郑维真倒显得比别人轻松一些,说道, 累虽累,走到目的地还不成问题。刘喜向副排长进言,说修铁路还差这 半天不成,今天我们在繁峙休息,明儿个轻轻松松赶到目的地不就得了。 说话间迎头来了一辆“解放”停在了队伍一侧,却意外从车上走下了司 务长王续功。刘喜高兴地问道,咋就来了一辆车呢,也坐不下不是。王 续功说,你值当的还拉你个新兵蛋子,这车是拉副连长的。一面又跟连长、 指导员汇报了,说是营里指令拉贺副连长抓紧设营的。营里虽作了安排, 连里还要具体细分一下。贺能虽表现出一阵惊喜,但还是谦让道,我还 想走到目的地呢。娄信敏说,那就免了吧,你提前走到,设好营分好房, 为部队休息争取些时间。贺能说营里已经有了大体安排。马力说,住宿 问题得具体落实到班排。贺能只得作罢。上了车,又问,你们二位要坚 持不了也上车吧。娄信敏说,没有扔下部队自己上车那一说。又问三个排, 有没有病号,有病号跟副连长坐车走,没有病号还得坚持。三个排都说 没有病号,娄信敏催汽车快走,又大声对王续功说,司务长别忘了多准 备些开水。王续功答应了,“解放”扬长而去。
这里行军队伍出奇地慢了下来,慢得蠕动着,没有了生气,没有了 口号,也没有了欢声笑语,更没有了歌声,像是在经受极限的体验一样。 面对旋风式刮过来的黄土,人们也麻木起来,没有了本能地躲避,虽是 缓慢上坡,队伍像是登泰山的十八盘一样,人人感到极度吃力。马力问道,指导员,这个时候如果突然来了敌情怎么办?娄信敏道,那就不一样了, 置于死地而后生。马力道,是不是再鼓动一下部队。娄信敏道,现在不 只士气低落,而且疲劳。马力只得作罢,又和一班的战士闲聊起来。问 今人和古人相比,是不是社会越发展,人的手脚越退化呢?宋希文说, 说不准。我们也没见过古人是什么样子,书上说的也不多清楚。马力又问, 同志们知道有个五台山吧,五台山有座大寺庙,那是全国八大佛教胜地 之一,那鲁提辖也没坐火车,也没坐汽车,也没说走路,说声到就到了 五台山呢,当时延安府也不比北京大名府近得了多少,西边的山水也不 少嘛?等有机会我们也爬爬五台山去。娄信敏道,贺副连长在周口店时 老说我们拉练太少,腿劲练不出来,这回是真体会出来了,可是当年红 军抢渡大渡河的时候,一天一夜二百华里的路程,也不是预先练好的。 韩欣突然插话道,等把京原线修好了,再从大名府到五台山得比延安府 快多了吧。宋希文道,把京原线修好了,就用不着再跑回北京再回来了。 韩欣说,在京原线上观观光嘛。说话间刘喜惊叫起来,华岩,华岩,那 不是华岩的站牌吗?众人望去,一块在石板上刻的正书华岩二字矗立在 公路右侧。可不是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又见前边右手一条从公路上过滹 沱河的土路,经一座低矮的石板桥头,往对岸的村子而去。
歌声咋起,仍带着几分响亮,在河道上空又飞扬开来。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编辑:涓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