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三部 震荡】第四章   蚀  耗


第四章   蚀  耗

       黎明时分,只见一人行色匆匆,直奔源州县第一中学的南大门而去。 但只见他走到铁棂子门前,却突然间驻足下来。扶着铁棂往操场里望去, 似乎陌生了许多,操场里如今只有一派空旷。转瞬间已成为过去的热闹 场景,在脑际跳荡了起来,是歌声,是操练,是田径,是球类比赛,或 青年学子们的欢声笑语,形成了一部嘶鸣的乐章。先是满目翻飞的大字 报狼烟四起,接下来就是杂乱而无序地跳荡着的记忆,都已成为无情地 流逝的昨日。看不到一个人影。操场里的篮球架、单双杠或者别的什么, 像是几具弃儿在寒风中瑟缩着。东墙上还残留着已经剥落的大字报残片, 不时被扑向墙面的风掀动几下,又回到了残破垂泪哀乞的原样。他终于 鼓足勇气进入了西边的校门,放慢了脚步,像是探索一处陌生的世界。 校舍完全陷入了一种昏暗的笼罩之中。连德式红色教堂校舍的历史记忆, 也蒙上了通常只有在阴雨天气里才能见到的那种灰蒙蒙状态。他本能地 走近了曾和莘莘学子们朗朗晨读的教室,教室的门启开着,门窗玻璃只 挂着些边角残片。室内的课桌横七竖八和废纸污秽构成了一片奇特的垃 圾堆放地。他已经没有勇气走进去,他惧怕那是一场无情地恶梦,这恶 梦足以把鲜活的人的生命给埋葬。
      他的双腿已变得异常沉重,这沉重从被填进火车就开始了。
      那是在他看来,他们一道度过了人生最幸运的时刻,不要说本县本地区,就是偌大一所县城第一中学,也没几个幸运儿能够进得了京城, 接受检阅。
      他幸运地光临了,连同他的几位同学,他们一同欢呼过,雀跃过, 且流下了激动的泪水。然而,当他们返回的时候却经历了另一番景象, 在北京火车站,只有少数幸运儿挤得上火车。同样负责组织遣送红卫兵 的军人们,几乎是用同一种方式,把一个个红卫兵由窗口填进车厢。军 人们像装行李邮包一样。他们不得不这样做了,绝不可能在这个人口众多, 已近隆冬,又是特殊的年代,在短时间内周转开足够的车皮,把滞留京 城的上千万红卫兵,有条不紊地送回去。在车厢里挨挤总比在京城里挨 冻强得多,于是在车厢里真真是楔在了一起。他们由此又得到了一种暂 时的幸运,上车了,要回家了,这幸运很快在拥挤中消失,又随着路程 的延续而不断以自身的承受极限为代价,回报着。
      他们上了火车,待兴奋了一阵子之后,发现两条腿能够支撑垂直站 立的时间是极其有限的,路途越远,延续的时间越长,其自身付出的代 价就越高昂。像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重性一样,车厢的拥挤驱走了严寒, 带来了暖和,这暖和也是始料不及的。
      穿着深蓝色服装的乘务员隐匿起来。没有人报站。渐渐口干舌燥起 来,肚子也觉得饥饿起来。与之相比最难受的是只能垂直站立的两条腿。 周身的血液也匀出了更多的部分回流到两腿和双脚上。渐渐两腿麻木了, 带着酸痛,肿胀,还夹杂着奇痒。欲抬起腿轻松一下,而膝盖骨又被周 围同样垂直站立的腿所限制,无奈,只得轻轻地磨一下脚板。渐渐经过 了漫长时刻,麻木的两腿已经失去知觉,只感受到上身也镶嵌在车厢里。 两眼怔怔地傻望着车窗外,企望着早一分钟到达属于自己下车的地方。这企望从沧州就开始了。时间显得是那么漫长,漫长的像是宇宙间万物 没有尽头的流动。老觉得列车行走的很慢,缓慢的像是吃蝇虎出击之前 对猎物的接近,静止了一样。而列车却永远不会出击,照例缓慢爬行。 他们很庆幸一路上并未找厕所,但热气夹杂着的尿溲味和腥臭味的污浊 的空气,均等地流向每一个人。好在这是人生之中生命力最强的年华, 多少他们也经过缺氧状态下的锻炼,况且车窗外有时还会送过来一阵冷 风,冲击一下这污浊。
      终于听到了靠车窗有幸坐下的人的嘀咕声,知道了终于到了该下车 的时候了。几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像从木头的夹击中拨取一根生了 锈的钉子,抽出了觉不出是否还是属于自己的双腿。终于离开了那个极 度难熬的地方。于是他们又变换了另一种幸运,可以下车了。两条腿早 已失去知觉,可以说他们是靠一种本能和两臂的支撑,才狼狈着出溜下 了车。在车厢门口一个个就跪倒在地,像是企求上天的恩赐一般,痛苦 地哀嚎着,是哭,是笑,是喊,是叫,莫衷一是,五味俱全。经历过长 时间的一阵阵酸痛和麻木的折磨,也由于变换了体位,两腿的血液开始 回流了,但仍不能站立。于是又蹲下,又站立,又欲行走,一个个像是 脑瘫的病人一般。终于,在王小波睡觉的地方,找到了一块临时栖息之地。 他们就此躺了下去,那怕是长眠下去也好。不时从外边钻进来的冷风, 又把他们从朦胧中唤醒。
      我得回家了。高个子邵玉满说。
      我得回家了。圆脸穆尚印说。
      我上学校里看看再走。瘦小个子的娄信文说。
      他从教室门口又走到了宿舍,他想发现个熟悉的人影。宿舍的门窗 开启着,一张张双层铺板像是年代久远的历史遗物。
      这一切变得是如此的陌生。
      这一切已变得那么遥远。
      这一切已不再属于他。
      他由此而永远离开了本来可以继续读书的学校。
      他背负着迷惘,在茫然中走出了校门,永远地离开此地了。
     十年寒窗,已由热闹非凡而变得如此凄凉。
     他顶着瑟瑟寒风,步行四十五华里又回到了那个凄凉、破旧的家。家院里只有临东墙那几株年轻且显得苍老的洋槐树,同他一样仍在傲视 贫穷和饥寒,顽强地生存着。十几年来,仍看不到这几株槐树长得了多 少。没有人理会这几株洋槐树,就像没有人理会饥寒交迫,衣衫褴褛, 周身邋遢且沿街乞讨的乞丐一样。一九五八年的共产风没有殃及它们, 无论用于烧柴或木料,人们总讨嫌它那特有的硬度和真正的棘手,—— 天然抗燃烧,反切割的特性。一九六四年,柏树林也砍伐殆尽,至此, 遗骨再也没有了绿荫的庇护和人们的承接尊敬祖宗所给予的力量和虔诚。 它们有幸又逃避了优质而被砍伐的命运。这洋槐树就像这里的主人一样, 在这个世界上是可有可无的。这槐树连这里的主人也没力量砍伐它,就 像没力量支撑起自己生命的脚步一样。生存已属于一种侥幸。
      他无所事事。
      他连锄头也不会拿,更不会拾柴割草。
      娄昌荣终于经过几番周折,有机会尝上了当生产队长的滋味,笑喜 喜地给娄信文派了活。他开始不接。娄昌荣说,学校已经没什么指望了, 你就在家里挣工分吃饭吧。
      娄信文虽然思想里盼着有朝一日恢复高考就好了,但眼下毕竟还不 是现实,何不就此干点活,也挣点工分,家中多挣了工分,不也就多了 点口粮了嘛。
      到了地里他什么活也不会干。他从没有自己研究过,锄头是怎样抛出去,又拉回来的。他觉得这个在别人看来如此简单的肢体动作要比俄 语单词、数学公式、化学分子式、解析几何难得多。本来,他想,从实 践中抽象出来的理论在现实中应当能够应用的,可实际应用又是那样遥 远和艰难。闹了那么长时间的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怎么在农业地 里用不上呢。于是他从地里回到了家中。这一天他一分也没有挣,社员 们笑着说他不是干活的那块料。那又该干什么呢?
      这年收起了后还闪出了几亩麦茬地,耕起来的玉米地里晾出了耕起 来的棒子茬,这是生产队里惟一允许社员可以到地里捡拾的柴禾。这茬 子是农民的烧柴之一。
      娄信文也去了。原来生产队里并未看中这些收割后的废弃物。因为 社员不但吃食困难,而且烧柴窘迫,谁不竞相抢拾。在拾柴中难免会发 生谩骂或打架的不快,于是这茬子就又按地块分给社员了。这是由文革 初始,村子里成立了一个叫做什么宇宙战斗队,而改变了自由拣拾的状 态的。文革进入夺权阶段,因了是打倒还是不打倒党支部书记黄希成, 村子里成立了二个不同派别的战斗队,社员们私下里骂作啃猪蹄,喝菜汤, 于是该二组织就心甘情愿地改名,成了啃猪蹄战斗队或喝菜汤战斗队。 认为,虽是支部书记,又是同姓同族,应该如此。那个叫娄福教的支部 书记下台了,现在的黄姓支书是新上台的,虽还没捞着走资本主义,但 那点小权力,还是有人看中的。就是有这么几个人,他们在权力这个问 题上的思维方式还是要比社员高出一头的。就如可口的东西越吃越想吃 一样,他们尝过掌握权力的甜头和失去权力的苦头。村子里的那点小权 力虽然小,但也是凌驾于上千个臣民之上的统治者。况且这又不需要大 的投资,只要费点脑子,就有可能争取到,就是争取不到也不会损失什么。 于是反对的一派就以瞎子娄福臣为后台,撺掇几个近族的上了几年学的, 一定要反黄希成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于是成立了一个所谓天下战斗队,意即要为贫下中农打天下。这下又惊动了下台的四不清干部娄福洪, 他觉得时机已到了,因城里传说都在夺权,说不定有一天也能把权力夺 过来,改变一下那失权的痛苦,再尝一下掌权的幸福。他又识得几个字, 于是就叫做宇宙战斗队了。农民们是靠种地吃饭的,觉得他们这战斗队 吹得太大发,什么天下了,宇宙了,还不是那几个人。就像他们不相信 一九五八年的多少万斤一样,随着岁月的过去,再能的豆子也得回到庄 稼地里去,没得几个人理会他们的茬,参加他们的战斗队。娄福洪看着 黄希成刚上台年把,也没什么权力可夺;虽看着黄子能的权力垂涎浴滴, 却又到不了手,秋收时节也没抓到哪个干部私分粮食。干什么呢,正苦 于无奈,地里却出现了哄抢棒子茬的事儿,于是也学着城里下通令的样 子,说在拣拾棒子茬的问题上要防止地富反坏的破坏,责令走资本主义 道路的当权派黄希成把各生产队里的棒子茬,按人头分给社员。昌丰一 家天生价就不会抢,看到按人头分了茬子,倒心安理得起来。又看到娄 信文也回来了,天气又凉了许多,但还没上冻,地里的茬子虽叫拣拾柴 禾的弄走了许多,终归还剩了一点,于是王氏叫信文、信英去了地里。 信英砸不动茬子上的泥土不说,信文压根儿不知道怎样打茬子。看到一 个茬子先是用脚踢,不成,又用板镢的杆戳了两下子,仍是不行。他想, 这玩意儿怎么比在学校里做作业还难。无奈,只有拣拾王氏打好的茬子。 但也扔了一大片。好在这是一年里最后一次活计。年关前也不需要劳作 什么。是年春天,他突然想起了是该上学的日子,何不就此到附近农村 中学派上点用场,于是到了近村的谷庄中学。没有学生,当然也就没有 了教师。又是一年,终于复课闹革命了。谷庄中学总算有了几个学生, 也有了几个教师。只几个学生,又不是一个班的,他那得意的数理化公 式别说走遍天下了,在家门口就排不上用场。试教语文,汉字写的像俄 语单词,民办教师不认识,学生也不认识。
      他失望了。
      开始了长叹息。
      他又一次回到了农业地里。
      秋雨绵绵的季节,他终于学会了可以摆一些母亲礤好的地瓜片了。然而,老天不遂人愿,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气,把太阳的光线都给遮挡住 不说,还隔三岔五地淋点小雨。地瓜干几乎全部发了霉,生了一层层的 绿毛,连猪都不吃,但是,人还得吃,没有它,仍没法度过那漫长的春 天。发霉的地瓜面比头几年难吃多了。幸亏王氏也会用地瓜面滚煎饼, 把地瓜面和成大面团子,在煎饼鏊子上滚了,经过火的烧烤,煎燎,总 算去掉了一些霉味,况且又没有别的食物可以比得上地瓜干那样充裕些。 春天,房屋更残旧,院墙更破败,饥饿又一次重复着。虽算不上荒春了, 但除了那些日渐减少的发霉地瓜干,没有任何别的食物可以替代它的位 置。地里的麦苗继续发青,到结穗还有一些漫长的时日。西塘堤岸上从 残存的杨柳树抽出的嫩芽,生发出迷人的诱惑,那诱惑如同羊在春天里 第一次见到青草一样,他肚子极度需要它。但没有胆量去够它,也没技术。 他突然看到吓人桥头新运的儿子在那里抅树叶。他叫继生,比他小几岁, 没上过学。那年新运得了儿子已是喜不自胜了,仅仅满足于传宗接代了, 哪里还管得了上学的事。老子的污点也把儿子局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 娄福教没给他戴上四类分子的帽子,不仅仅因为他们是近邻,只是那样 的帽子没法戴。他没公开感谢过福教,只在心底里留下了无限感激之情, 这从见到娄福教的表情里是可以看得出来的。然而,黄希成突然改变了 原来的政策,他突然关注起他来。因为村子里所有能表示阶级斗争的王牌, 在娄福教当权的时候就已经被用完:地主、富农。如今村子里几乎没有 什么可以利用的斗争对象了。他不甘心,在村子里他挖起了三代祖坟。 由此再看现实表现,确定是否是专政对象或管制对象。先是确定了娄昌丰的富裕中农成份。给他家划富农实在说不过去,只得如此。而且娄昌 丰祖爷爷辈里就发过家的,且又盖了村子里第一口瓦房,虽然他爷爷辈 上衰落了,但到他老子娘那时还有十几大亩地和耕牛,只是她老子娘死 得早,到他这一代才衰落下来。很明显,他那些自发倾向是从三代祖宗 那里就有了的。地主富农经过近二十年的斗争,已经规规矩矩,不能乱 说乱动了。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再搞自发势力了。娄昌丰已成为自发势力 的代表,这种人很容易走资本主义道路。困难时候开过石边地不说,社 教之后,他仍不愿扑下身子在生产队里干活,还公然购置了一辆地排车, 到公社供销社里拉货。抓住了自发势力,阶级斗争也就可以深入发展了, 第一棍子打他娄昌丰是没错的。
      昌丰哥,社教之后村里的社员都在进步,可在队里怎么就看不到你 干活呢?咱农业地里的人不种地,吃啥。
      他已经深入到娄昌丰的跟前了。
      我的工分挣不够才想了这法子,再说,人家供销社里愿意让我干,帮忙才治了地排车。
      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同样是壮劳动力,他的工分为什么总是比别人挣的少,名字是记工员或会计记下来的,可一到决算时合计下来,他的 工分就少了。他永远弄不明白,他的工分是怎么样从记工员或会计那里 弄丢的。于是只有怨自己,他觉得在生产队里已经没法真的翻起身来了, 于是才想了这法子。
      你这是搞自发势力,走资本主义! 黄希成说话的语气很果断,也很坚决,没半点犹豫,更没留下哪怕是商量或争辩的余地。
      但娄昌丰还是作了解释,说道,哪能唉,我是为公家拉的脚,给供销社省了钱,比用汽车拉货省钱多了。
      他们省了钱跑到哪里去了,还不是叫你给挣来了。
      我挣不了几个钱。
      不行,必须立即停下。
      停下?停下就停下呗!
      他只答应不干了。但还是没有停下他那双如此耐得住长途跋涉的脚 板,直到脚底板上长了鸡眼和脚垫,也没停止过。
      拉脚使他开了眼界。他看到当兵的穿着耐磨的军用鞋,才知王氏做 的一年那三双布鞋是很不耐穿的了。他托人写信跟当兵的儿子要了一双。 儿子没有辜负他的希望,寄了一双。又寄了一双。一年有一双军用鞋就 很满足了。他得留一双新鞋备用,且把它放在了床铺下边的木板上,再 把这双旧的军用鞋经过修补,和布鞋倒腾着穿。总是能勉强支撑得到儿 子再寄一双解放鞋来,又有了备用的了,他才舍得再把那双珍藏的解放 鞋拿出来,又把这双刚寄来的连同那双实在不能挂脚的鞋,留作了备用, 都放在了原来的地方。
      他终于穿上在村子里已惹人羡慕的解放鞋了。他穿着它,以鲁驿公 社供销社为中心点,实际上应该说是以娄家塘为中心点,但他一出了远 门就好以鲁驿为代表,他觉得娄家塘不够大,没鲁驿出名。
      他精神抖擞着,拉着棚着帆布篷的地排车,行驶在已经修成的窄溜 溜的将能错开一辆汽车的源梁公路上。偶尔顺了风,他会在车后边支架 起风帆式的布,以借助风力。不过这布是用那靛蓝色的旧被面做的。
      有了这帆,又有了那双解放鞋,他可以从鲁驿村不远,小跑步直冲 源梁公路上的黄狼沟大桥。三十五度的上坡,每当他拉着地排车驶上拱 型桥面,他要在那里小憩一下,擦擦汗水,喝口水润一下要冒烟的嗓子眼。 他不舍得多喝,因为到那水泊梁山的地方还很远,一百多华里,要走两 天的工夫。在匀溜地喘上几口气之后,他极力想把这短暂的舒畅的感觉延续下去,于是把地排车拽过了桥顶,开始了一溜下坡的飞行,飞行的 像腾云驾雾一般。他开始嘲弄起一切非人力车来,或马车,或牛车,或 毛驴车,它们均没有他这种放飞的速度。他一面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 过往的这些车辆,牲畜们无论跑的多么快,也得四个蹄子倒腾着,踏踏 踏踏地往前走;而牛车压根儿就没有过他这种放飞的速度,腾云驾雾一 般。更没有他这种两腿悬空,在空中尚能掌握着平衡,掌握着方向的本领。 嗯,这本领连汽车也没有。汽车只会爬行,不会飞。他却可以半悬空飞奔。 只是这下坡时的飞奔没持续了多长时间,就被苦役般负重所取代。车子 如牛负重,连鹿驼牌的车轮胎也被轧得扁扁的,扁得无地自容,瞬间一 声巨响,像一枚重磅炸弹一般,突然爆炸了。下桥时飞奔的那点欢乐顷 刻间化为乌有。无可奈何,他只有用他那铁一样的臂膀,像千斤顶一样, 用带杈的棍支起车杆,把车脚卸了,又到附近村子里的路边上补了,回 来上好,正在前进,可肚子又觉饿了。他拿出了王氏特别为他贴的带点 杂和面的地瓜面锅饼,里边还露着少许的粮食粒子轧的面的那种香味, 或黑豆或棒子面什么的香味。这香味只有到他认为某一个站点时,才能 从干粮包袱里抖撸出来,才能给他苦役般的劳作补充点热量。吃早了不 行,必须到他认为的站点才行。多吃了更不行。无论早吃或多吃,都会 为他以后的长途跋涉留下不可补救的灾难,说不定连人带车就有可能永 远留在那里。他颤抖着手,把那贴锅饼包袱扒开口闻了闻,又挂好了。 又试了下车胎是否打足了气,又掂了前后沉,其实装车时就已经试过了, 只是只要停下来再走时,还得习惯地再掂一掂,以便使车子始终处在拉 起来最轻快,最舒服的状态,直到此时,他才又放心地拉着车子前进了。
      他总是精神抖擞着这样前进,又总是这样精神抖擞着再返回家来。 因为他极熟悉了至水泊梁山的这条新公路,回家之后又常常向娄玉山等 人炫耀,他拉脚的那地方有多远,又有山,又有水,但是很荒凉,不像咱这里,巴掌大的地方都种上了庄稼,难怪当年小梁子和弘伦他们逃到那里去。
      经过三天两夜的奔波,他又快到了那个曾经令他极为得意的地方, 然而,他试量了几试却拉不上去了。踌躇再三,他忍不住想起了大儿子 信良。他想,他应该叫大儿子帮帮他的忙了。找他要口粮没有,要工分 不给。他媳妇不但不让他登门和自己的儿子评评理,且有时还谩骂到祖 宗门上来,骂得很难听。村子里同龄人本来都说他命好,生了三个儿子, 可他始终没觉着命好在哪里。一个在外边当兵,摸不着边,只到年关的 时候寄个二十块钱,还特别交待,只能买口粮吃。连油也没舍得买过, 酒了菜了的就别想,过年就只能吃两顿见不到一滴油星的扁食,年三十 吃一顿,大年初一再吃一顿。好时候兴许能闻到一点肉味。然后就只能 啃地瓜,地瓜面饼,地瓜面窝窝头或地瓜叶锅饼了。现实,包袱里带的 杂和面的贴锅饼早已消耗殆尽,肚皮前心贴着后心,没劲了,可要上坡了, 再拉到供销社卸了货,才能再返回家中吃顿饱饭。在这里,在同一个地点, 因为车子改变了方向,他已判若两人了。两天前离开此地时飞速下桥的 欢乐早已不见了踪影。黄狼沟大桥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矗立在他的 面前。他还要拉着这车子跨过山去。这大山像阻隔了他生命的途程一样, 望而却步了。但无论如何他得过去,把货交给供销社,他才能从那里领 到几块钱的脚力费。若不,不但领不到脚力钱,这些货搁在这里算哪一 站哪,他怎么能担待得起呀。嗯,在这里也只有大儿子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宁愿把车子搁在远离上坡的地方,又走二华里,在地头上找到了信良。 爷俩沉默着。信良这点子悟性还是有,他知道父亲是叫他帮忙拉车子。 但玉山还是觉得昌丰缺乏和儿子沟通,说道,良儿,快帮你爹拉车子去吧, 八成又到了黄狼沟大桥下边了。
      信良仍是没吱声,撂下手里的活计,像耕地的老牛一样,走了好几华里,才走到黄狼沟大桥下边停车子的地方。只低着头弓起腰,扶着盖 着的帆布篷。这样等了很久,昌丰又安排了王氏去做饭,才拖拖拉拉地 回到了车子跟前。他心里有谱了,有了信良的帮忙,又安排了王氏做饭, 他的心里踏实了许多,饥饿的感觉也轻多了。且偷偷地含着笑,生怕引 起信良的反感。而信良压根儿也不知道爹是什么表情,直到把他等来也 不知道,他只管推车子,且还是扶着帆布篷。直到此时昌丰才耐不住了, 说了声,推车帮!
      信良这才把手挪了地方,改推车帮。
      车子上去了,他看了父亲一眼,他把车杆掀起,让车后尾擦着地面缓慢离去的样子,然后低落着情绪回到地里。却遇见了娄昌荣。原先他 是最怕娄福臣的,说他像二地主一样,对社员狠毒。如今是昌荣当家了, 他看到他,先是一惊,他知道娄昌荣虽然不像娄福臣当面训人,但他也 玩真的,说他的活干得不好,毛糙,还引用老一(社员们都把支部书记 叫老一,一把手的意思)说的,您爹搞自发势力,你是帮了忙的,还耽 误了干活的时间,得扣工分。结果,这天他只挣了女劳动力的工分。他 委屈着忍了。因为在生产队里队长说了是算数的。他倒不怕扣工分,只 是他怕媳妇知道因帮父亲推车子扣了工分。玉山摸得清,信良只是因为 给他父亲干活耽误了挣分,媳妇又得闹到祖宗门上去。玉山提醒说,别 跟你媳妇说。信良只嗯了一下,算是对长辈的礼貌,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已盘算好了,是不能让媳妇知道的。可村子人们特别是妇女们好嘴 碎,对信良这样的老实人要受了点委屈也好私下里打抱不平,说良儿就 给他爹推了一把车子,还扣工分,净欺负老实人。信良少挣了工分,且 又是因为老头子拉车子搞自发势力耽误的,媳妇只气得火冒三丈。昌丰 进了家门还没捞着端起碗,就骂到了门上。且骂得很难听,连街面上的 人都得捂上耳朵。昌丰受了几天的累不说,因有了大儿子的帮忙,总算拉着车子过了一道大坎,回到家里正要高兴地吃顿地瓜片、地瓜面的糊 粥,就被儿媳妇骂上门来。想必是儿媳妇知道良儿帮忙推车子的事了, 他觉得应该,她管不着。他也愤怒了,也熊媳妇、熊媳妇脏话送到大门 外,且拉开了要打架的架势。媳妇才不害怕他呢,她知道熊老头子不敢 怎么的她,吓唬人罢了。只要他敢动她一指头,一切理由就都站在她这 边了。但是,老头子没有动手,只气得出了门骂了两句,攥起的拳头随 着骂声又松开了。媳妇见没了把柄,对着门口哭起该死的爹,该死的娘 来。咒着该死的爹、该死的娘,把她送到该死的地方,该死的时候还不 快死,还硬活着,死不出好死来。连一向不吭声的王氏也挨了诅咒,王 氏只气得面色蜡黄,叫儿媳妇到堂屋里哭叫骂去吧,咒不死该死不死的 老东西不算,别在大门口哭了。还说,谁都有老里,谁都有老了的时候, 谁都不能一辈子不老,谁还不用人帮帮忙,别说还是自己的儿子,就是 邻里百舍,也不能说谁跟谁都没点来往,帮一把忙,犯不着闹到这个份 上。恰在此时,武氏二姐和玉山也听到了动静,赶来了。武氏二姐也是 看着良儿长大的,一听到闹架十有八九是玉山说的那事了,她也不管 三七二十一,直冲着媳妇就吼起来。说嚎什么,要哭爹叫娘就回您娘家 门上去,犯不着在这里嚎。您爹您娘又不在这里,咒谁啊。还用费那么 大的劲诅咒吗?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该死咒咒就能死了,也不怕人 笑话!
      媳妇说,我没咒他们,我咒的俺爹俺娘。我敢骂他们吗?人不能心 忒狠了,我拉养这么多个孩子,累死累活,连工分都挣不够,那个老不 死的要工分要口粮没捞着,就变着法出硬岔,硬耽误他挣分,安的什么 心。俺几口子吃不上,饿死,就遂了他的心了。说着爹娘的又哭叫起来, 一面说着,俺这几口子挣不上工分该怎么活哟,其哭叫声震天。
       武氏说,你在这里使那么多横劲,哭骂乱卷,也不嫌累的慌,这不怕耽误挣工分了。
       媳妇说,他再叫信良干活我跟他这个老不死的没完。
      武氏说,那你挡不了,他支使他干活,该着了,怎么没支使别人啊! 工分工分您拿不出来,口粮口粮你拿不出来,要帮忙干点活还拿不出力 气来,他当爹当娘的就该死了?
      媳妇或许被武氏说着了,终于住了哭叫,说道,二奶奶,俺不是不 管老里,孩子多,工分挣不过来,那有啥法子。
      武氏继续说道,知道您的孝心了。这里老里知道您难,孩子多,以 后少闹点就行了。这样不好,对谁都不好。孩子一天天长大了,对他们 也不好,快起来回家吧。
      王氏一面嗔着脸,让武氏家里坐。
      媳妇终于有了台阶,又踅摸了一阵子,离开那座残破的大门。
      这里武氏二姐劝王氏道,劝劝昌丰,别弄不弄的惹她们,良儿这么老实,孩子又多,他们的饭这么好吃。别说现在还能动,真的不能动了, 当小的的不管又有啥法子?这样的事还稀罕?自己能干多少就干多少, 支使他们干啥,还不够生气的。
      王氏说道,都是因为拉那破车子,自己又弄不了,才叫的良儿。再说, 队里也不让拉,给说了几回了,挣那几个钱,还得交到队里买分,跟谁 评理去。在队里一个工才合不到三毛钱,一个工他们非得要交一块二不行, 里里外外,都赶尽杀绝。家里还自己算倒肚帐,挣什么,连干粮都挣不 够吃的。
      昌丰早在外面听得真切,觉得王氏在外人面前特别是在玉山和武二 姐面前伤了自己的面子,突然间把儿媳妇生气的事一起发泄出来,骂道, 奶奶的,里里外外都不给活着的空,谁又赶尽杀绝了。说着上去一把把 王氏推倒在地,又踢了两脚,一面骂道,我叫你在这里胡屙烂吣。王氏只气得脸色蜡黄,说道,就是这本事,把气撒在我身上行。昌丰一面叫 喊着,我就撒在你身上了,又怎么了,上去又踢了两脚。
      武氏二姐和玉山一面拉着喝斥着昌丰,在家里耍什么威风,逞什么能?
      王氏一面哭叫着说道,我就成了该死的,罪大恶极了。拉车子挣不到钱不说,什么时候进了家不伺候着,三更半夜回到家也得烧茶燎水做饭。 家里有什么好做的,就那萝卜条子,烂白菜帮子,也得熬上半锅,得什 么样的功夫。我怎么就这么该着了,回回跟老牛一样,这边治给他吃着, 我又得去推碾,治路上带着吃的,就是地瓜干,轧了面,再治出干粮来, 得什么样的功夫。
      这里武氏、玉山一面也劝着王氏,你就少说几句吧,就是不出门, 吃的那菜末子郎几的也省不了功夫。快家去吧。值当的生那么大的气不。 昌丰总算挨了儿媳妇的骂之后出了口气,脸上平静下来。让玉山、武氏 二姐家里坐,二人推辞,回去。这里昌丰点着了烟袋,吸了,才去盛饭 吃了。一面想着,以后还真的不能叫大儿子帮忙吗?这儿子一长大就跟 不是自己的一样。他成家立业,另立门户了,不给工分,不给口粮不说, 一年到头帮着干上这么几回活还得闹,就这么便宜了他们?别说干点活, 拿口粮,拨工分都该着了。可是以后再叫大儿子帮忙,这媳妇又得闹, 那该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一刀两断?不行,得叫他们说说到底怎么办 吧,反正不能这个样,一毛不拔,便宜了他们。他奶奶的,叫他们说, 该着了不,说该不着,得说出个理由出来。要说该着了,叫他们说怎么办, 不能这样便宜了他们。他自语着,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王氏 听。王氏知道他又得找事,说道,良儿不是不想给,他自己工分都挣不上, 连个标准口粮也分不上,又拉扯好几个孩子,单过的时候又没从家里分 到什么,咱就将就着过吧,总比六○年强多了吧。
      娄昌丰一听王氏说信良单过时没分到什么东西,就又刺到了他的痛 处,一面强忍着缓和了语气说道,就是会向着他们。家里除了宅子疙瘩 还有什么可分的?连西场里那块宅基地,也是我跑折了腿,黄希成才答 应下来的。我从今以后不指望他们行了不,一辈子都不指望他们。他说 着终于想了一个好主意,这主意到了鲁驿集上就兑现了。他高兴地拉着 空车子上集,在集上买了头小叫驴,坐上车子,回到家里。
      这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坐上属于他自己又不用自己出力的车子,别 提他那精神劲儿。
      这毛驴或许因为小,才断了奶不久,精神头十足。也或许因为换了 新家的缘故,槽上槽下,屋内、院里、只叫得惊天动地,招引的街上许 多人来家中观看。那年月谁家里添了牲口,可真是希罕事,人们一个个 是又摸又看,又是问,打听这毛驴得花多少钱。娄昌丰一看人家投来羡 慕的目光,自己也就更加来了精神,引而不发,让人家猜。有猜五十、 六十的,有猜七十、八十的,反正人家越猜的贵,昌丰自己觉得越买的值。 直到此时,他才伸出了手,打起了码子,先伸了三个手指,又挓开了巴掌, 晃了一下,说道,三十五!
      都说值,很值。而娄昌丰就更加来了精神,说,你看看咱这牲口; 再看看队里那牲口,脊梁骨瘦的都跟刀背一样了。他没再说下去,只在 眼前闪过了一幕就是去年的晚秋时节,两头脊背瘦削的耕牛,在晚秋地 里疲惫地缓步前进,像垂危的病人一样,晃动着步子。车把式扬起了皮 鞭,从高悬的空中直落到牛背上,发出了沉重地闷雷一样的响声。那响 声犹如在他心中炸开了一样,咯噔了一下子。然而牛还是拉不动。把式 无可奈何,把犁铧抬了一寸。还是拉不动,又抬了一寸,已几近地皮了, 跟锄头耪的地差不多。他苦笑着,猜思道,都说自己干活糊弄,这一犋 子牲口才把地耕到这个样。
      然而耕牛无论如何也不走了,它罢工了。老天帮忙了,从昏暗的天 空洒下了冰凉的雨丝,淅淅沥沥的,地已成了泥泞。把式只得虚晃了两鞭, 卸了牲口,拴在了牲口院的柱子上。
      不到上槽的时间,也没人饮水。
      他欲进牲口屋歇息一下,却见饲养员扛着一口袋粮食从娃娃殿出来,
而牛屋的几个人闲拉呱着什么,没有人过问那牛。也没人轧饲料,说今 儿个天晴不了,饲料也轧不成了,明儿再说。然而,到晚间上槽的时候, 有一头黄牛已经拒绝吃东西了。几个饲养员就吵吵着,八成饲料太少。 娄福宁说,还八成吗,就是饲料少,每早谁家的牛会这么寒碜。立顺没 吱声,只装着没听见一样,心不在焉地忙活着什。惟独娄福钱大声叫骂着, 奶奶的,都收起了了,就领了这么点饲料,牛还指望什么,每早谁家的 牲口不喂点饲料,这倒好,连把麸子也闻不到了。
      立顺还是没吱声,只把瓢在饲料缸里挖得咯咯响,像断了顿的农家 主妇,祈望着还能从缸里搜寻点什么。他并不虚此劳作,终于从缸底上 划拉出了两把粗面粉样的东西,像断顿的农户尚能搜寻到点滴残汤、剩饭, 端到了病人面前。他特意在那头病牛面前多撒了些饲料。然而,老牛只 昂着头,翘起鼻子,眼睛突然像闪了一下子亮光似的,身上只颤抖了几下, 啪的下子就倒了下去。由于缰绳拴得短,牛的半个头尚担在槽头上。娄 立顺突然一阵子喊叫,不好了,牲口趴下了。众人多数惊慌起来,只娄 福宁并不着急,说道,这牛早就不行了,只是早天晚天的事。几个人上 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那牛扶起,那牛只颤抖着,像散了架的 似的,只有娄福钱嚎叫着指挥立顺,快把它牵出去算了,到该死的时候了。 于是几个人连拉带拖,才把这头牛牵出屋外。
      雨还没有停下来。立顺把那牛拴在了外面的柱子上,且缰绳留得很 短,不想让它趴在湿地上。可是这头牛像生了颠狂病一般,浑身颤抖着,连皮毛也哆嗦了起来,且没有了支撑自己站起来的力气。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都来了。他们不愿生产队里再失掉一支耕地的力量。然而那头牛却顾不得他们了,只嚎叫了一声倒了下去。
      众人议论着,有说这牛临死前分明跟人一样,也是难受的;有人说八成是跟生产队里提抗议了,不给它点粮食吃,还得叫它耕地,在队里 干最重的活;也有说八成是骂那些婊子孙子,把饲料弄去喂狗了,却不 舍得给牛吃。又有人把这话当了真,说是从一九五八年以后,哪里见过狗。
      傍晚,人们看着那头死掉的牛尚睁着眼,很可怕,目空一切的样子, 又很可怜,且眼里像是滚出了泪珠样的东西。有人说,牛还会哭吗,哪 里来的泪?又有人解释,据说牛是会哭的,在集上被宰的牛看到屠夫手 里拿着屠刀就掉眼泪,所以捅刀前先把牛头蒙上,再把四个蹄子捆上。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第一生产队里一头牛病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先是瞎子娄福 臣和现任队长娄昌荣来到这里,后来就是娄福教、黄希成、黄子能这些人, 再后来就是娄福洪和虾米精娄福仁这些人,他们是都见过这牛出了力的, 如今虽张大着嘴,却没了声音。愣了半天,娄昌荣终于发话了,我不就 回家把大哥叫来给它一刀算了。滚蹄说,早把刀准备好了,说着,进了 牛屋,从铺底下抽出了一把明晃晃黑里透亮的钢刀,那刀分明是磨过的。 只见他把刀又在大腿上熟练地蹭了两下,刚要举刀,早把围观的男女老 少吓得嚎叫着,四下里跑散,只上面提到的那些有名有姓的胆子大,见 过世面的,并不愿走开。
      次日,一队的社员按人头和户头分得了或一斤,或二斤,多少不等 的牛肉。这牛肉只有男爷们或小子们吃。娄昌丰分了一斤,煮了很久, 一边煮,一面说,这么快,昨儿个还在地里干活,今儿个就成了零碎的 肉块了。        今儿个他觉得很自豪,尽管他还没喂过它,可是已经花了钱,也算 是他喂的了,用手拍打起了毛驴那光滑的屁股。毛驴还不情愿地蹦跶了 两下。
      黄希成早已闻讯赶来,批评他说,私自喂牲口是搞资本主义自发势 力第一人。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还有哪样不姓公的,牲口都 是生产队里喂,你喂什么牲口。
      娄昌丰说,都姓公了,他们对公家的牛这么狠心干什么,干完活了, 还得给他一刀,分着吃了。
      你没吃呀,那是病牛,该杀!
      要是他们自己的牲口,再也不会喂到那个样。牛瘦得跟刀削的一样,下雨天还在外边淋着,也不往屋里牵,恨不能风一吹就倒了,还干活哩!
      那也比你搞自发势力强,给我卖掉。明天就给我牵集上卖掉,你要不卖我就收了缴公,听到了没有。
      昌丰只一脸的不高兴,琢磨了半天也没想起用什么话对付一下黄希成。黄希成直到离开,还指点着娄昌丰,说明儿个我还要来,你要是不 给我把毛驴卖掉,我就牵到队里去。
      娄昌丰一脸的无奈,苦楚着脸,想了半天,才下决心,卖掉,那怎么行, 哼,我跟你来个小鬼不见面,你上哪里知道我是卖了,还是没卖。直到此时, 他的心里才算踏实了许多。第二天,天未放明,他套上毛驴就出发了。 这次他多了个心眼,他跟供销社里说,他买了毛驴了,愿意到东乡里山 路送货了。供销社里满心地同意了,他们觉得东乡里路远,又是山路, 安排汽车太贵,安排人上不去山坡,索性就答应了。他觉得,拉着毛驴 车再往梁山那边去,叫生产队里知道了又得找麻烦,不如离他们远一点, 省事。于是,他决心往东乡里去了,他把毛驴套在前边,自己驾起了车辕, 飞奔在泰沂山区南麓的土公路上。
      虽然有了毛驴的助力,但山地里那巨大的上坡和下坡,再也没有了 昔日黄狼沟大桥上的欢乐。一溜上坡如登山攀峰一般;而下坡时谷深坡陡, 如滚木礌石倾泻,稍不留意就要车翻人毁。他总是把那刹车拉得紧紧的, 刹车常常发出长时间的尖叫,震彻山谷,令人毛骨悚然,就是这,他也 坚持着,多少弄几个称盐打油的钱花,总比一年到头光靠那几个工分强些。 然而,他又不能不回家,黄希成虽然没有第二天再去找他,他知道他跟 他来了个小鬼不见面,他才不相信他不回家呢!他不回家,他吃什么? 你挣钱,你一天也拿出个块儿八角的钱再说吧,你不拿那么多,别想弄 到标准分,也别想分到标准口粮。
      娄昌丰还是回到了那个家。黄希成不但掏走了他挣的那几块钱,且 还是牵走了他搞所谓自发势力的毛驴。
      他绝望了,破例换了一瓶地瓜干酒,喝下了这酒,吸够了烟,连续 睡了三天。
      他告饶了,只要黄希成答应还他毛驴,他一定把它卖掉,再也不干 了。而黄希成本来也没打算要他在生产队里搿不上犋子的毛驴,只打算 吓唬他一下,没想到成功了。他笑了,指着手心说道,都在这里管着呢, 孙猴子那么能蹦,还没蹦出如来佛的手心呢,你还能蹦到哪里去?
       昌丰没再吱声,只是更多地闷头吸烟,想着怎么办?
       再说黄希成自文革初始受了战斗队的几次冲击,跑到济南姑娘家暂 避了些时日,又因黄子能打听了村子里的动静,并不像城里人所见戴高 帽子,游街示众或遭殴打之类,倒不如趁势挺起腰杆来工作为是。又因 村子里地主富农这些老牌号的阶级斗争对象,经过社教和文化大革命的 冲击、批斗,已几近被忘却的程度,没想到偶然听到娄昌丰家的毛驴叫, 突然来了阶级斗争的灵感,抓了自发倾向和自发势力,不但震唬住了娄昌丰,也吓唬住了社员,那晃荡了一下的权利很快又到了手里。而娄福 洪等造反派们也未能从黄子能手中夺得了大队里的印章,国家的征购任 务仍是通过生产队里的系统来完成,并未有哪个生产队听那所谓的派别 组织的革命委员会招呼,上级也未能肯定他们自封的革命委员会,于是 这所谓的革命委员会也就形同虚设,黄希成因此也就来了精神,在田间 地头或村里百姓间观察阶级斗争的动向,寻找可以斗争的蛛丝马迹。一 日,他正在娄氏家祠一侧、西塘堤岸之上窥视动静,看到一个孩童够一 棵小树上刚刚抽出新枝的柳芽,他这里一喊呼,那孩子不但没停下来, 却顺势把一棵刚插上不久的柳树桩扳倒。黄希成一面喊着一旁站立的另 一个人,捉住他,而那人却呆若木鸡,没有丝毫反映。黄希成恼羞成怒, 跑步追了上去,只在吓人桥头就拿上了。一看却是新运的大儿子,继生。 大声喊道,坏熊羔子,你老子作孽,龟儿子搞破坏,快把你爹叫来!这 里继生只好乖乖把他爹叫了来,不提。黄希成又转身对那呆若木鸡的人, 一看却是娄昌丰的老三娄信文,这气就不打一处来,问道:
      你还当过红卫兵,你跟那小子是同谋还是怎么的?
      娄信文说,我只在一边站着来,并没动手。
      没动手?看着搞破坏的人不管,还要做帮凶怎么的?
      娄信文只没了言语。恰在此时娄新运来了,黄希成大声吼道,你又在家里搞什么阴谋诡计的,你儿子作孽知道不?快把那棵柳树桩扛了, 到黄子能那里开个介绍信,你给我到全公社每个村里游街示众。娄新运 只得应是而已。
      他听说过,黄希成刚从济南回来,为了表示他立场坚定,有历史问 题的连三代祖宗的老底都兜了,把娄昌丰弄得狼狈不堪,灰溜溜的,况 且自己还有历史问题,哪里有不守规矩的理。可突然间祸从天降,儿子 惹下了塌天之祸,只有低头认罪为是。娄新运到得了黄希成跟前,只不断地点头认罪,求老爷爷多多宽恕。待黄希成一说要他到全公社游街示众, 心里虽咯噔了一下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到黄子能那里说了,黄子能拿出 了印有娄家塘大队革命委员会的信笺,写了道,
      鲁驿公社各生产大队革命委员会:
      兹有我队坏分子娄新运,因破坏树苗,游街示众,敬请各大队革命
委员会给予证明为盼。
      此致
      敬礼

               山东省源州县鲁驿人民公社
                 娄家塘大队革命委员会
               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一日
      各大队革命委员会签章证明如下(附空白介绍信笺若干)
      娄新运拿了这张奇特的介绍信,先是到附近谷庄村走了一趟,找人签了章。又依次南来北往、东去西来,早出晚归,再加上找人困难,或 一天或半天不等。如此扛着个柳树桩,如同拿着哀丧棍一般,转了十来 天,几乎走遍了全公社四十几个村子。回到家中一头栽到铺上,羞愧得 无地自容,只在无可奈何之时,才出得门来。一日,刚出了门来,心里 想着这场罪孽是不是该赎回来了。没想到到了大队里又被黄希成喝斥了 一顿,说是全公社四十三个大队只游街了四十二个,还差一个村子没游。 新运说,是如实照老爷爷的指教办的,并没有漏掉一个村子。黄希成说, 净睁着眼胡说八道,你再想想。娄新运说,请老爷爷指教为是,到底还 有哪个村子没有游街。黄希成说,这个村子就在我眼皮底下,你能说游 完了吗?娄新运这才想起,全公社所有的外村都游街过了,惟独娄家塘 没游街。一面琢磨,我从小生在此地,长在此地,年轻时作过孽,也改了; 儿子有过,我也代罪了;如今要在父老乡亲面前游街示众,那脸面该往哪里搁,遂告饶道,请老爷爷宽恕一点吧,在外村里碰上熟人,扭脸走了, 在一个村里都是熟人,再游街示众,我这张脸实在是没地方搁。黄希成说, 这叫罪有应得,知道不?
      娄新运那鼻子尖只酸了一阵儿,并没流出泪来,遂扛着柳树桩离去。 又隔不几日,娄新运的媳妇到大队里要人,问游街示众的人哪,怎么这 几天没见回家?
      黄希成说,回去了,游完街就回去了。
      新运家的哭爹叫娘,到处找人,或三庄五里,或十里八乡,或远亲、近邻,问了个再三,仍没有着落,慌起神来。本家近族又到井里、河里、 西塘里寻找,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只在大路西临西县地里,一早年枯 井边上发现了些许废纸卷就的烟蒂,又借着亮光用长杆子探了,似觉井 里有什么物体,又找胆大的下去看了,果然有一人头朝下脚朝上,窝憋 在那里没有丝毫的动静,已不知道几日了。于是由众人帮忙,拉将上来, 不是新运,又是何人。
      就中围观的娄信文看着,不免发出哀怨和凄憷之声,一面想道,这 斗来斗去,斗到自己老子头上不说,连新运不懂事的儿子惹下的这事都 弄出了人命,哪里就用得着如此惨重的代价,与其这样无谓的蚀耗,还 不如办点社员能够受益的实事为好。想来想去想到上初中时第二中学北 边几华里处有一个村庄,栽了多少年苹果树,倒为社员增加了不少副业 收入,何不就此学学人家,在不能种庄稼的沙地上栽些苹果树,或许社 员能从中受些利益。主意已定,就邀和了几个下乡知青和回乡的知青, 先是到苹果园村子参观了,合计了,又找到黄狼沟左岸,观音阁东边不 远处一块弃置不种的十几亩沙土地,也征求了大队的意见,说是一块荒地, 用就用吧,黄希成稀里马哈地也就答应了。
      这一帮子青年人经过除草、翻耕、整平、挖坑、施肥,热火朝天地干了一个多月,整整一大片沙土地就改变了那多年荒芜的面貌。那个苹 果园村也乐意提供树苗,并没费得多少钱财,在娄家塘这块土地上,第 一次有了那么大一片苹果园。大人孩子无不赞叹,希望几年之后也能尝 到几个苹果。恰在苹果树枝青叶茂,开花做纽之际,公社里、村子里根 据上级指示,掀起了空前的农业学大寨运动,男女老幼倾巢出动,其声 势之浩大,工程任务之艰巨,在村子里几百年历史上已无有任何建设项 目可与之相比。先是公社里组织娄家塘、贺营、陆庄、谷庄、红寺庙附 近自然村,从源梁公路黄狼沟大桥下游把西南向娄家塘折弯的河道拦腰 斩断,欲再开凿一条南向直达柳营的河道,令其改道。这样就缩短了从 娄家塘黄狼沟上游为起始点,绕过谷庄再南下柳营的十几华里的大折弯。 又把西坡地几百亩地的半数地块,起土三尺,填进西塘。无奈西塘这一 巨大的水面,组织者们谁也算不清,终究得用多少土才能把西塘填成可 耕地,社员们只知按其指令,日夜会战,不断挖填,间歇时再组织学习《愚 公移山》等老三篇,以动员鼓舞群众。黄子能、黄希成们风风火火,转 来转去,视察着工地,哪里来得及铲土推车,只在工地上走上两圈,也 已累得精疲力竭。逢到此时,则责令娄信文等村子里知识青年,念起《愚 公移山》来。读后黄希成也是眉飞色舞一番,又用他不太流畅的语言说道, 我们这里虽然没有山,填了西塘也等于搬了一座山,这就是愚公移山精神。 从今以后我们又为娄家塘增加了上百亩的地块呢,以后我见马克思的时 候也有成绩跟他老人家汇报了。
      娄玉柱家问道,马克思在哪里,他要不认识你怎么办?离我们又这 么远,你怎么跟他汇报?要是在咱南边的马家楼还差不多。说得众人一 时哄堂大笑起来。黄希成一时语塞,良久又说道,他不认识我,我可是 认识他呢,先把活干好再说。于是社员们又挖土、运土、平整,山呼海 啸般干了起来。加之,参加会战的已能吃上大锅蒸的白面馒头,偶尔还可以见到带着油星、肉腥味的菜等,比起困难时候的大锅饭,算是上了 天堂了,哪里有不干的理。无奈,西塘是一巨大的水面,尽管从西坡地 里起了近三分之一地块的表土,终是难以填平已形成的沟壑,且取土的 地块因熟土破坏,三年五载的未必能恢复其原来的产量自不必说。在平 原地带取土造田,哪里比得了那取之不尽的黄土高坡,加之,又到了时 令,急需播种,连河道改道也只弄了个半途而废。只填进西塘的取土遇 雨水大幅沉降也不必细述,娄家塘虽被公社赠送了会战先锋大队的锦旗, 终因从正常地块取土,西塘又难以填平,且又打破了生熟地块的正常耕 作秩序,次年麦季大幅度减产,又把社员的口粮降到了文革以来的最低 点。但黄希成们因得了公社的锦旗,仍是沾沾自喜。为使开垦的耕地达 到二百五十亩的计划,又把村西南上百亩历时几百年的老祖林地彻底铲 平,清除了现存的所有柏树,又把那所有的明万历以来的历代墓碑,也 不管什么祖宗,什么字迹,连同从墓中扒出的祖宗的尸骨,一同埋进了 五孔桥的下游。
      大会战热火朝天,黄希成喜出望外。公社里会战未果,他觉得娄家 塘应当抓紧整治吓人桥上游的黄狼沟旧河道,于是又组织村民,用观音 阁东高岗地取土充填。黄希成恰恰选择了刚刚做花结果的苹果园。娄信 文激动了,村子里青年人愤怒了。他们找到了黄希成当面评理,吼道, 这是我们开荒栽的苹果树,凭什么铲掉?黄希成也生气了,吼道,噢, 弄了半天在娄家塘你们还不知道谁领导谁呢。在娄家塘是谁说了算,是 你们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别说这几棵小树苗,连娄家的祖坟都让我 扒了,几百年的柏树都让我砍了。哪个重要,是树重要,还是粮食重要? 这是毛主席号召的农业学大寨运动,谁敢阻碍这个运动,谁就是学大寨 的拦路虎,绊脚石。你们常说不是要当革命闯将吗,怎么不闯了?谁拥 护和支持这个运动,谁就是革命派,谁反对这个运动是什么呢,你们自己想想好了。我不想给你们扣帽子,他们当初给我扣走资派的帽子就没用。
       娄信文等眼巴巴看着即将做果的苹果树,被一股脑儿铲掉。待取土到了几天之后,在苹果园树下却露出了巨大的沙丘。在地底下堆积的沙 丘金黄灿灿,洁净如洗,用手一挼却不见一丝黄土,娄玉山看着这沙觉 得弃之可惜,填到河道里也难以长庄稼,建议黄希成把这沙保护留下,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排上了用场。黄希成说,这沙有什么用,窑上烧砖也 用不着它,填吧,先填到河里,用着的时候再挖。娄玉山眼巴巴看着这 黄沙一股脑儿推到黄狼沟里,然而,平整下来却是一河道的沙土,哪个 生产队也不愿耕作。黄希成沾沾自喜着说,平坦了就好,平坦了就好。 而苹果园的沙土地就此也弃置不用了。
      娄信文又一次退缩了。他又一次走出了村庄,步行在通往县城的公 路上。或许因为走公路的缘故,他觉得比先时走小路远了许多,像望不 到尽头,渐渐那瘦小的人影消失在远处。
      梁各庄车站施工现场大爆破隧洞口,烟雾缭绕,鼓风机开足了马力, 把隧洞里边爆破的烟尘吹到洞外。洞口处站着一个班的突击队,突击队 人员衣衫褴褛,膝盖上、胳膊肘子上,经过特制加工的和衣服缝在一体 的护膝护肘,也已磨得破烂不堪,捉襟见肘了。战士们为更好保护卧倒 时的这四个支撑点,常常是补钉摞补钉,自己动手,补了一层又一层。 突击队人人手里拿着短把铁锹和拴着麻绳的荆条筐,成待发之势。
      王德柱依次跟刚刚换上班的突击队作着鼓动工作,阐述着重复了 千百万遍的京原线的伟大战略意义,及二十周年国庆梁各庄车站通车的 重要意义。他说,我们西山口隧道施工给九大献上了一份厚礼,梁各庄 车站则是献给我们年轻的共和国的二十岁的生日礼物。我们的施工是艰 苦的,我们铁道兵曾为此付出了许多牺牲。然而,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下边的语录他没再引用。他已经悟出,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牺牲与战争 年代的牺牲不是一回事,不是完全不可避免,有些牺牲甚至还是人为。 况且,他把话锋一转,接下去说,是要叫我们去奋斗,不是要我们去牺牲, 是要为梁各庄车站按时通车再立新功!
      卢德贵在一旁带头背起了语录,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突击队随声附和,喊了起来。卢德 贵眉飞色舞道,好样的,对着敌人的碉堡,给我冲锋,冲呀!
      战士们突然笑着喊起了冲锋,直插洞口,且在隧洞口像急刹车一样, 突然收住了脚步。面对比平原游击队的地下坑道还要低矮得多的隧洞, 突击队不得不猫下腰,低姿匍匐着,一手拿着短杆铁锹,一手提着荆条筐, 像接近火力密集的敌堡,贴地前进。
      隧洞内在烟雾的笼罩之下,能见度只在咫尺之间,尽管用了二百支 光的一长串灯泡,且仍灰蒙蒙的。一名战士终于接近了爆炸掉的碎石, 侧身用工兵锹艰难地把碎石铲到筐内,然后再成低姿匍匐,向隧洞口爬去。 不过这时的手臂上提的已不是步枪或别的什么武器,而是用右臂挽住麻 绳拖带的装满荆条筐的上百公斤的石碴,用拖拉方式往洞口运输,待拖 拉到一定距离,则把荆条筐交给另一个人,依次接力,将碎石运至洞外, 再把空筐送回。
      党洪声在施工上也是个急性子人,他试想从洞里面直接拖到洞外。 他说,用接力不见得就比直接拖出去快。但只见他侧身匍匐,腿脚并用, 拖筐前进,然而洞内氧气不足,只拖出几十米,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了。但他不愿食言,艰难地爬行着,以测试一下力量的极限。第一筐成 功了。第二筐也勉强成功了。但拖到第三筐,无论如何那筐碎石也不愿 听他的指挥了。有名战士对他发出了不满,说他要出风头,想立功受奖, 也不分个时候。这样的地方可不是西山口大塌方,冲上去就是英雄。在这里是老牛掉在枯井里——有劲使不上!党洪声只气得青筋鼓涨着喊道, 接力,接力,行了不?无奈戴着的防尘口罩,阻滞着他的声音传出,也 没人去接应他,也只有拖到了人们站立的固定位置,借助昏暗的灯光, 才能把重筐接过来,把轻筐捎进去。
      工班已由六个小时减少到三个小时。一米见方的凿进面,虽然用不 了那么多布眼,但是,在低矮狭窄且昏暗的视线里,是无论什么样的好 风枪手也是难以施展本领的,凿进面只能勉强用两台风枪,且风枪也只 能由人体低头成跪式支撑,把钻杆用两手固定扛在自己的肩部,风枪手 再开钻。
      梁各庄大爆破的隧洞已成为部队历史上最为艰难的施工任务。无论 多少兵力,在此狭小的地方也是难以放开手脚的。六连已无法单独承受 在此恶劣的条件下的施工,经过一番讨论和争议,一一七团也感到六连 已无法单独承担起此项任务,但卢德贵坚持,六连可以如期完成任务, 若和兄弟连队混合施工,我硬骨头六连的作风该如何体现呢。余荣庚严 厉批评了卢德贵的个人英雄主义。而张顾安却说,严格说来六连应该换 防才是,只是别的连队一时还难以达到六连施工的速度,且工期又这样紧, 没法作大的调整了。只在五连在完成西山口隧道扩大和衬砌之后,也调 转至大爆破隧洞。这样工班则由六小时改为三个小时一轮换了。因了五、 六连这一对兄弟连队是在成昆铁路上马时,老六连调走之后由五连扩编 而成,又在西山口共同施工,倒也便于协调。然而,在工班的凿进进尺上, 是分毫不让的,都经过测量班的严格计算,四十公分到五十、六十公分 不等。
      大爆破隧洞的施工在按预定计划有条不紊地前进。五连因打惯了扩 大的缘故,极不适应在此低矮的隧洞内的施工。一度时间一个工班只有 三十、四十公分的进尺。卢德贵愤怒了,嚎叫着找到了陈瑞搏和余荣庚,说是五连拖了隧洞的后腿,若耽搁了大爆破时间,我是负不起这个责任的。
      陈瑞搏慢吞吞说道,我看恐怕还是两个连队干的快吧,除了相信自己之外,也得相信别人。卢德贵急忙答道,好了不好吗,那就干吧, 只是别影响进度就行。说话间正欲与王德柱离现场而去,只见师参谋长 孙同和陪同红军师长彭绍武分乘两辆北京吉普来视察现场,陪同的还有 一一七团团长张顾安,副团长马常厚。看了隧洞的施工进度,要求八一 建军节实施大爆破,若不则无法实现国庆节按时通车的计划。彭绍武指 着东方红炼油厂的厂址方向,简单介绍着东炼的建设成就。但只见塔楼 高耸,厂房林立,高大的烟囱直插云天,一座座楼房拔地而起,看去俨 然一座新兴都市,矗立在燕山脚下,给那与天连接的崇山峻岭增添了无 限生机。王德柱说,我们整天光管自己的隧洞,还真的没注意炼油厂建 设的这么快。卢德贵说道,他建设得快,咱建设得也不慢,他东方红炼 油厂还得等咱的梁各庄车站。彭绍武道,你就是六连连长吗?卢德贵答是。 彭绍武又问,你们六连有把握按时拿下大爆破的隧洞吗。
      卢德贵答道,在隧洞施工的不单是我们六连,还有五连。
      彭绍武道,那还不是一样,只要你六连能完成任务,五连还能挡着了?张团长你说呢?张顾安笑着说道,嘿嘿,都是一样。
      时令已进入盛夏,灼热的太阳把梁各庄站工地烤得火烫。有人开玩
笑,说这里还是当年孙猴子过的火焰山吧。又有人说,没听说唐僧到北 天来取过经吧。厚厚的工作服和那密闭状态的防尘口罩,把隧洞里施工 的战士裹得分辨不清任何人的真正面孔。他们只能从变了形的声音里, 判断着对方。隧洞施工只剩下最后几十米了,彭绍武已坐镇梁各庄施工 现场。从各团调集的重型土石方施工机械,犹如装甲列车隆隆逼近会战 地点,成攻坚待发之势。与此同时,隧洞施工则进入最困难时期。虽然 洞内比洞外气温要低得多,然而随着隧洞纵深延长,通风、降尘困难,洞内已几近窒息的程度。安全员已无法顾及掌子面上的安全,不断把洞 内施工中休克或半休克的战士,背到洞外。而这些休克或半休克的战士, 稍事休息或稍感清醒一些,又不顾一切地冲进洞内。王德柱在此关键时刻, 专门召开了火线请功大会,并有几名战士火线入了党。但师团两级并未 对六连火线入党问题作出首肯。他们虽然承认六连的硬骨头精神,然而 一名名副其实的共产党员必须接受组织上的长期考验,这是单凭一次或 几次突击性的任务所不能达到的。卢德贵说,最大的考验莫过于生死考 验吧。张顾安眼角湿润着说,那可不一定了,有些老革命枪林弹雨过来了, 但未必就能经得住和平演变的考验。但无论怎样说,我们的战士是最可 爱的。彭绍武说,这就是传统的力量。革命就是前赴后继,明天的成就 同样也需要我们今天的奋斗和牺牲。我们共产党人什么资本也没有,只 有与人民为伍,与老百姓同甘共苦。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资本。有了这一条, 我们就能无往而不胜。没有这一条再好的物资条件,我们也会败下阵来。 抗日战争是这样,解放战争是这样,朝鲜战争是这样,越南战争也是这 样;战争时期是这样,恐怕和平建设时期也是这样吧。什么是无坚不摧, 这就是无坚不摧嘛!
      彭绍武话音未落,突然从隧洞方向传来了一声闷炮爆炸的声音。张 顾安以为一个循环又拿下来了,正欲向师长介绍,可转瞬间那炮声却戛 然停止。他稍镇定了下情绪,说道,嗯,怎么后面的炮听不到动静了。 又屏息静听,还是没动静,即步出指挥部,但只见隧洞口,早已乱作一团。 张顾安问是什么事,一战士说炸伤人了,还没醒过来呢。
      救护车,要救护车了吗?张顾安显得有些愤怒了。
      没敢要救护车。
      为什么没要。
      是头部受伤了,这河滩路没法走。王德柱已经气喘吁吁,赶到指挥部汇报。
      叫什么名字?
      可能是一排长邢柏森。
      连谁受伤都没搞清楚。
      难道上了掌子面就得挨炸吗?
      党洪声说,八成是导火索速燃了,第一炮点着就响了。
      彭绍武指着卢德贵说道,就是你们六连的事情多,不是导火索速燃了,就是迟燃了,始终认识不到人的因素这个根本问题。一面对张顾安说, 张团长你们快点看看是什么情况,救人要紧。张顾安急忙去了返回,说道, 彭师长,那伤号重度昏迷,救护车是没法用了,请首长是不是联系……
      直升飞机是吧,彭绍武说,我正考虑请兵部联系直升飞机呢。他在 指挥所来回小幅而快速地踱着步子,然后要通了铁道兵司令部的电话, 提出了向总部要直升飞机抢救重伤员的请求。那边电话好象迟疑了一下。 彭绍武说,要抢救这个排长的生命,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行,这里拐过 龙骨山就是逆流而上的干石河滩,救护车没法拉这么重的伤员出山。
      铁道兵司令部终于答复了彭绍武的请求。他放下了电话,情绪像是 稳定了一些。同时责令张顾安,抓紧时间选择场地,准备讯号。
      张顾安在彭绍武面前已变成了一名通讯员,答了到,即命也来到指 挥部的余荣庚、陈瑞搏,选择最佳位置,用最简捷易行的方式发出讯号。
      这样过了大约只有几分钟,彭绍武即接到铁道兵司令部的电话,说 总部已经同意令空军派直升机来梁各庄车站工地救人,一面又让张顾安 向工程技术人员要了直升机降落的座标,跟兵部汇报了,几分钟之后即燃起了火把信号。
      铁道兵有着得天独厚的物资条件,张顾安命准备讯号时,二营里匆忙间还不知所措,张顾安说,油枕,油枕,你们陈营长在朝鲜战场上立大功不就是靠了油枕吗,今天怎么忘了!
      陈瑞搏恍然大悟,命卢德贵安排人迅速劈开了几根油枕,选择了二营操场的位置,泼上柴油,点火为号。
      邢柏森仍处在重度昏迷之中。与此同时,张顾安又挂通了三、四营的电话,通报了六连的恶性事故,并且问是否发现有导火索速燃的问题。 一面张顾安琢磨,为什么速燃、迟燃的问题老是发生在六连,他责令司 令部会同保卫股、军务股、二营技术组及六连有关人员,检查导火索是 否有速燃的问题。他愤怒着说,烧,烧它一万米,我就不相信导火索的 问题为什么老是发生在六连。卢德贵说,待送走了伤员以后再说吧。张 顾安愤怒地说,不能等,一分钟也不能等。我们不能看着重伤员起死回 生,若能证实是导火索的问题,我们必须马上停下来,一分钟也不能拖; 若不是导火索的问题,一分钟也不能停。卢德贵不情愿地离开了抢救伤 员的现场。转瞬间人们已经听到了飞机低空飞行的巨大轰鸣声,人群不 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天空。
      地面上,二营的操场上由数根油枕燃烧的熊熊大火,火光冲天,青 烟腾空而起,直插蓝天,然后又降落在虚无缥缈之中。而火堆散发的灼 热与太阳的炽热与火上浇油一般,把人们驱散在相对遥远的位置。
      飞机已经飞抵二营的上空。这里是距龙骨山北侧几华里的地方,是 第一次有飞机欲在此地降落。待火堆刚燃烧时,三庄五里的行人就已经 驻足观看了。直升机在距火堆处不远的地方徐徐降落,螺旋桨旋转的巨 大风力,把火舌扑向外侧,把周围的人们直吹得趔趄着。飞机终于停了 下来,王溥仁急令几个卫生员把伤员抬进了机仓,并随机而去。
      直升机瞬间又起飞了,且打出了方圆上百米的气旋,巨大的气浪把 人们吹向一边。尽管如此,人们还是注目着这个像蜻蜓一样的怪物,在 螺旋桨的高速旋转下,缓缓离开了地面,飞向北京方向它的起飞地点,
      南苑机场。
      在梁各庄车站施工现场,张顾安果断地命令二营拿出上万米导火索, 一盘盘几百米的导火索,同时点着,一连烧掉了几十大捆。导火索的什 么问题也没有发现。于是他又命把导火索截成十米一节试,五米一节又 试了,仍没问题。
      二米五,二米五,截成二米五的标准长度!
      燃烧多长时间?是二分半钟吧?我的表是二分半钟。我就不相信导火索速燃的问题就单单发生在我们这里,迟燃的问题也发生在我们这里 吧?导火索出厂前都是做过万米试验的,不排除会有万分之一出问题的 可能性。事实证明,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是不存在的。
      张顾安又问了军务股股长应方今和保卫股股长欧玉波,问他们的意 见。应方今是东北人,长期从事军务方面的工作,向来是心细有余,胆 大不足,只吞吞吐吐,不愿表态。欧玉波露着白里发青的牙齿微笑着, 说听团长的,听团长的。张顾安怒问道:
      为什么要听团长的,团长错了难道也要听团长的吗?
      张顾安又把工作组所有成员及二营营长教导员,技术组,五连、六连连排干部召集到二营营部,又当场试了几百米,又截成一节节标准长 度试了,仍未发现异常。又问,同志们,你们有谁发现了导火索有速燃 的问题吗?只有余荣庚、王德柱说没发现什么问题。
      又问,卢连长呢,卢连长一向说话是声大气粗的,今天我怎么没听 到你的发言呢,你看出导火索有速燃的问题来了吗?
      没有。
      没有?没有,是什么问题?没有是不是又把导火索截短了。我一再告诫同志们,不要一再以生命为代价去换取教训。我们的教训够深刻的了, 甚至我们的干部也要违犯操作规程。邢柏森同志负了重伤,安危尚无定论,我们暂且不说他的责任。导火索,二米五就是二米五,一公分都不能少。 放炮以后要求过十五分钟再进入现场,一分钟都不能提前。同志们,这 都是有科学根据的,这些规定也是血的教训得来的。不规矩何能成方圆? 把导火索剪短了几公分或几十公分;放炮后不是十五分钟进入现场,或 者是十分钟、五分钟进入现场,看是抓紧了时间,实则隐藏着隐患,而 隐患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激化,酿成事故,甚至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好 端端一个人,正是工作的好年华,却突然间受伤,牺牲了或残废了,同 志们,这是多么大的损失。我们还得先后花那么长的时间处理事故的善 后工作,这是多么大的浪费。更遗憾、更令人痛心的是父母把自己的儿 子拉扯那么大,交给了我们,我们应把更健康,久经锻炼的战士送给他 们的父母,而不是遗物。建设毕竟不同于战争。我们说建设也会有牺牲的, 但建设毕竟不是战争,它是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牺牲的。
      但是,我并不想把个人的意见强加给大家,如果我的意见也失去了 理智,有过激之嫌,也请在座的各位提出不同意见。今天在场的各位, 代表了各方面的意见,团里、营里、连队、机关、技术、安全各方面都 有。如果再出了问题,我们各层领导是不是也要承担些责任,不能一出 了事就批评连队嘛。各级各位都应承担点责任嘛,问题发生在一一七团, 我团长应当首先承担责任嘛。工作组的同志们听清了没有?你们也有一 分责任嘛。张干事、娄干事,别看你们不是管工程的,你们也可以提出 自己的看法和意见。余教导员、陈营长,你们还说什么吗?没有会就开 到这里。我跟彭师长汇报后,施工马上开始。我们一分钟也耽搁不起了, 这是中央的任务。
      张顾安或许因为把他的想法尽情地表述了一番的缘故,显得比先时 轻松了一些,迅速回到了指挥部,向彭师长汇报。当彭绍武得知排除了 导火索速燃的问题之后,操着湘南普通话说道,我们的干部在事故发生后往往不是从主观上、从管理上或作风上找原因,总是强调客观,思想 方法不对头。用这种指导思想组织施工,时间久了就会出现事故隐患。 若没发现问题我同意立即组织施工。同志们,我们一分钟也耽误不起了, 不能说是十万火急也差不多。导火索若真的有问题那也没法子。现在看 来和平时期的建设要完全避免牺牲,也很难。我们要求把损失减少到最 低限度。还有,你们团里去三○一看一下那个排长,我就不去了,代我 表示慰问。
      张顾安表示,团里已经作出安排,请首长放心。此后,隧洞施工即 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磁家坞,瘦金山脚下半山坡,二○四师机关所在地西侧第二排灰色 平房会议室,师党委书记、师长彭绍武在常委成员到齐之后,突然站了 起来,宏亮着声音说道,我们这次常委会就一个议题,嗯,一一七团梁 各庄凤凰岭大爆破。实施这样的大爆破在我们师是第三次吧,第一次大 爆破大部分同志还记得,是我们师一九五四年在鹰厦线实施的。那是我 们师,也是铁道兵历史上第一次实施那么大的工程,三十万石方,一次 性爆破松动。那次大爆破还是加快了鹰厦铁路的建设,至少把工期提前 了几个月吧,嗯!但在铁路运行后,路堑安全方面确实带来了不少隐患, 边坡塌方、滑坡的现象时有发生。问题不仅仅是设计和施工方面,设计 上基本上是没大的问题的。爆破的装药量在当时还谈不上有什么经验的 情况下,实行一次性松动爆破,这在当时是一项创造。但是,设计上对 南方的气候考虑不周,南方的雨水多,大爆破打破了原来的山体平衡, 塌方和滑坡的问题就出现了。尽管采取了补救措施,隐患持续的时间仍 是比较长。440 路堑大爆破也有些问题,这里就不多说了。今天在梁各 庄凤凰岭实施大爆破,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不会存在塌方和滑坡的问题了(笑声)。彭绍武也得意地笑了,接着说道,把山包炸平处理掉嘛, 要把这座山包搬走嘛,应当说这是在我们师在岩石施工中遇到的最难啃 的工程。可惜,我们自己没有时间利用这些石方了。这是很大的损失, 没法子的事情。如果我们不实施大爆破,工程会往后拖半年或更长的时间, 东方红炼油厂的油拉不出去,那就不单单是经济方面的问题,经济方面 的损失,更重要的还有政治方面的影响,不能因为我们动摇党中央的决 心,动摇国务院的决心。这次师党委常委会议的议程,就是通过一一七 团梁各庄车站凤凰岭的大爆破。时间是一九六九年七月三十一日上午十 点,准时引爆,向八一建军节献礼吧。装药量三百吨,震级里氏 4.7 级, 安全半径四公里。组织实施细则和安全事项由一一七团全权负责。师党 委只从全局上领导和决策,确保安全爆破,万无一失,但不研究实施的 具体问题。
      与此同时,一一七团则在机关所在地西侧一排平房会议室,召开 了各营营长、教导员、司政后三大部门参加的党委扩大会议,会议吸收 保卫股股长欧玉波,军务股股长应方今参加。议题:一九六九年七月 三十一日上午十点凤凰岭大爆破。会议通过了以下具体议程:一、时间, 如上。二、装药量,硝铵炸药三百吨;三、震级,里氏 4.7 级;四、安 全和人口疏散,四公里半径以内戒严、警戒。二营负责周边所有道口的 警卫,不得放入任何人进入安全线以内。政治处群众工作股商同房山县 革委、周口镇公社革命委员会,共同做好地方群众的疏散、安全和大爆 破以后的善后工作;五、保卫工作:引爆电闸的警戒与保卫。具体实施 与操作,由工作组和六连指导员王德柱协同欧玉波股长具体实施与操作。 警卫连抽调一个排的兵力负责指挥所警卫,一个班负责电闸的安全警卫。 六连组织以党员为骨干的一个排的兵力负责周边警卫。
       余荣庚提出六连突击装药的问题。张顾安说,那不矛盾,你们有六连,还有五连嘛,都上也拉不开架子干。
       卢景龙在会议总结时说道,最后一条是生命攸关的,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凤凰岭大爆破已进入倒计时。七月三十一日黎明,当太阳从东方的 地平线上喷薄欲出,远山的深处尚没睁开惺忪的睡眼,平原上的青纱帐 还沉缅于海市蜃楼之中。举目眺望东方的天际,由火红而桔黄,由和煦 而炽热。回首建设之中的石油城,灯塔,厂房,高楼,鳞次栉比,衬托 着层峦叠嶂,涌向天际的山峦,竞相拥抱晨曦中的辉煌。
      这里是一片古老的土地。山顶洞里发凿出的几十万年以前的猿人化 石、灰烬、残骸,石制的刮削器;山顶洞的展室里,“北京人”悠闲地 再现着几十万年以前的狩猎生活。山岭,荒原,水边,裸体,觅食,追逐, 且轻慢。那似乎要印证现代人的渊源,自豪与未来发展。
      下了山顶洞就是另一个世界。东向咫尺之地是一座小得可怜的公路 桥。粗糙的水泥栏杆,坑坑洼洼的水泥桥面上,布满了一层尘土和煤灰 混合的浮土,在狭窄的够不上等级的石路上,向相反的方向延伸着。断 断续续双向行驶的汽车,时不时地谦和地放慢速度,靠近路肩,给对方 让出宽绰一点的路面。从山里拉炭的马车、毛驴车,多带着京郊人的倔强, 车把式不屑看一眼擦身而过的汽车,只在它认准的路眼上匀速地风行着。 从车上颠簸下来的碎煤屑,扬起一股股小小的烟雾,和车轱辘荡起的灰 土搅和到一起,被无一定方向的风裹挟着,吹到随便什么地方。偶尔刮 过来一股刺鼻子的马粪的尿臊味,夹杂着煤灰土的呛味,竞相钻进行人 的鼻孔眼里和嗓子眼里,把泪珠也给挤了出来。特别是在路边上的行人, 在这呛人的瞬间,恨不能扎翅飞去,去呼吸清新一些的空气。然而,几 步之后又是一阵荡起的浮土,把你团团围住,只有在污浊中奔命。车把 式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了,他们躺在空车板上或斜依在煤堆上,那样子像是听凭牲畜拉到随便什么地方。
      突然间,一溜车队出现在龙骨山下。前边一辆“北京”吉普引导,中间是极少在山沟里见到的灰色笨重的“上海”,其车灯和保险杠都显 示着那个时代的粗老笨重。中间是一辆在此地极为罕见的伏尔加,接下 去是一溜常见的“北京”吉普。尽管有两辆灰色的小轿车掺杂其间,这 车队仍不失为特有的一致性。
      车队和龙骨山擦肩而过,西向绕弯在干石河畔停了下来。先期到达 此地的二○四师参谋长孙同和、政治部主任历程、一一七团团长张顾安、 政治委员卢景龙,匆忙迎了过去。从车上下来的人们穿着几乎是一样的 草绿色军干服,头戴红帽徽、红领章,如果不是熟悉的面孔,谁也无法 辨认各位的军职。好在彭师长陪同到达,且第一个走下车来,他那矮矮 的显得很精干的个子,从来也没舍得离开过那双从脚底下可以加高二公 分的皮鞋。他那特有的总想把身体抬高一些的过分夸大的挺胸方式,今 日显得更加突出。只要见过他一面,老远就能一眼看到他那奇特的体型, 是彭师长无疑。
      彭师长对卢景龙、张顾安等人很不规则地一块还了举手礼。指着一 位身体比先时微胖,个子不高,行动迟缓的军人介绍说,这位就是我们 铁道兵副司令员阎峻同志,你们几位在泰安时得见过首长。张顾安赶忙 说见过,见过,见过首长。这位是铁道兵司令部副参谋长吴功同志,晋 察冀边区的老首长。
      论资格阎副司令和彭师长都是湘南起义的老红军。
      你不也是红军嘛。
      嘿,我可不够红军的资格,算个老八路吧!嘿嘿。
      阎峻和吴功又各自与历程握手,打了招呼。问历程还好吧,在师里习惯吗?历程说还好,还好,还算习惯。
      大爆破已进入倒计时,各项准备工作已进入鼎沸阶段。牛皮纸卷筒, 石蜡封就的炸药包,由五、六连组成的接力长龙传送到隧洞的尽头。
      与此同时,指挥部里各方人士都已陆续到齐。军队方面上面提到的 各级首长,还有地方从县革命委员会到周口镇大小队干部、治保主任、 民兵连长等,各个层次的负责人。
      早晨七点村子里的人开始疏散了。从周口镇等几个自然村,按四公 里半径,撤离到安全地点,人山人海,吵吵嚷嚷,声浪不息。与此同时, 十里八乡的人也围了来看热闹,看看这亘古未闻的大爆破是什么样子。 公路上,汽车、马车、毛驴车、老牛车、人力车,偶尔也有从山里边骑 出来的自行车,背篓的,徒步的,都留住了脚步,翘首等待着即将发生 的一切。
      从山里通过周口镇惟一的公路被堵塞了。指挥部接到了报告,张顾 安着急地用弯曲的右食指敲打着桌子,说什么都考虑了,惟独没有和交 通大队取得联系。他请地方党政部门给予帮助。县里来人说,那就请周 口镇的同志帮个忙吧。
      八点半钟,周口镇村突然停止了喧闹,已升任一一七团副政治委员 的陈诗友,邀集政治处工作组张兴雨、娄信敏并群工股负责人,约请了 周口镇的负责人、民兵连长、治保主任,挨家挨户巡视、察看,检查着 必须撤离的各自然村人员的疏散落实情况。他们先是察看了几个小自然 村,就把主要注意力落脚到周口镇村上。他们穿越东西街道,转了一条 胡同又一条胡同。村子里已经悄然没声,只有那些没法疏散的小牲灵, 自由自在地游玩着!时而传出猪的叫咬声,羊的咩咩声或鸡的咯嗒声。
      是谁听到了西街的北侧一个胡同口里边有隐隐约约的人的啼哭声。 人们又警觉地往有哭啼声的地方走了几步,声音听得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可以判断出这是孩童的声音。陈诗友说,这里怎么还有人没有疏散,于是喊住了周口镇的几位负责人,你们听听,这家里还有人!
      嗯,这八成是周老四家的拖趴儿。一位穿着已经发暗的白布对襟褂子的人说道,真是岂有此理!不想要这孩子也不能用这法子不,还想讹 解放军一头。去个人,立即把周老四叫来,否则一切后果由他自己负责。 说着那人立即分付了一名青年,但只见那青年飞速跑步至疏散地点。
      这里是凤凰亭二号隧洞一侧的山坡上,人们像是聚集在了一个超级 露天剧场,准备看一出好戏一样,人声鼎沸,不绝于耳。没有广播,那 青年又到哪里去找周老四。转来转去,好不容易见到了本村的人,这样, 熟人相找,吆三喝四,才找到周老四家的。周老四家的反推托说没见到 周老四。她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拎着一个,说自己不能去。那青 年说,治保主任说了,如果不把你家的拖趴儿抱出来,出了事还得追究 周老四的责任,是有意搞政治破坏!那女人听了一阵儿的紧张,欲把较 小的孩子交给邻里,孩子哭闹,不愿离开。于是那女人叫大些的孩子也 留下,哄着小的,大的不干,她抬手一巴掌打去,那孩子嚎叫着,像是 要杀他的似的;周老四家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放下孩子一溜小跑,那 大些的孩子又哭又叫,眼看着追不上,就坐在地上哭骂起来。
       那女人跑到村子里,看到那么多人聚集在她家门口,虽气喘吁吁, 也转怒为喜道:
       我的妈唉,砸不死人倒把我给累死了!
      老四家的我说给你,都是你们家的出这馊点子,这叫坑国害民,败坏自己,懂吗?
      什么大不了的事像你咋呼的这么邪乎,我就不相信那石头当真就能砸到俺大小子头上。
      边说着那女人已经开了门,那孩子听到了动静,方才止住了哭泣。
      怎么办,反正我自己是扛不动他!
      你男人呢?
      谁知道他死到哪里去了,说好的他背他走,我管那两个!
      没法子,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人,抱起这个一丝不挂的全瘫的孩子,又放下了,叫周老四家的赶紧给穿了衣裳,这才背起,边自语着,这哪 里像十几岁的孩子,比你那个小不点沉不了多少。老四家的,可别忒偏 心了。
      这哪里是偏心,他从小不知就有什么病,这么大了,还得喂饭吃, 一直爬不起来,还指望什么长。
      说着边和检查的人员一块撤离了。
       隧洞口六连突击小分队终于把三百吨硝铵炸药填了进去,把起爆线 撤出洞外。一个个战士周身上下,净湿背透,嘘着气各自用自己的方式 庆祝大功告成。
      五连突击小分队把事先准备好的远距离运来的几十方土,用最原始 的方式往隧洞里运输着。谁也无法在隧洞里施展自己的本领。所有的运 输机械,也无能为力。铁斗车在一边闲置着。无奈,袁玉成命令战士拖 着土筐,匍匐前进,仍是不能加快速度,于是只得又改为密集的接力传 送了。
      满载着黄土的荆条筐飞快地往隧洞里传递着,只不到十几分钟,突 击小分队就大汗淋漓了。于是袁玉成又换了另一支小分队。待几易突击 小分队之后,囤土才与外面的光线照面。袁玉成又急令各突击小分队, 直接用工兵锹把土往洞内回填,黄土在密集的飞锹下,散着花飞向洞里。 回填土方尚未结束,彭绍武就迈着步幅特小频率又极快的步伐,斜跨在 阎峻、吴功身旁,步向洞口。陪同的有孙同和、历程、卢景龙、张顾安、 马常厚、陈诗友并相关的二营营连干部。
      阎峻不断地观察、指点、询问着大爆破的情况。而彭绍武比比划划, 用各种方式介绍着哪里是车站,方圆几公里;那里是西山口隧道,西山 口大桥;那里是凤凰亭大桥,凤凰亭隧道。而那个小山坡上则是在施工 中牺牲的干部或战士。阎峻和吴功稍感沉重之后,又询问了大爆破的安 全问题,要求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彭绍武表示,从疏散、装药、封填、撤离到起爆都作了周密的安排。
      待时针指向八点五十分,隧洞的封填全都就绪。张顾安即发布了撤离的命令。部队即刻整队跑步带出现场。保卫股股长殴玉波并六连王德柱、 卢德贵,安全员王洪涛、党洪声即监督爆破手,把电雷管导线徐徐撤向 四公里以外的起爆点。各级首长迈着急促的步子,奔向指挥所。
      用枕木搭就的在半山坡上的掩蔽所突然平静下来。张顾安看了看手 表,只有五十分钟了。现场突然变得死一样寂静。
      挤满了疏散人员的山坡上,也突然陷入了沉寂,只能偶尔传出孩童 的哭叫声。
      从山里通向周口镇的惟一顺干石河道的山路戒严了。警戒线之外的 路边上、山坡上,机动车、畜力车或人力车,锚车观望。骑车的,背篓的, 徒步的,也相继留住了脚步,翘首等待千载难逢的一刻。
      起爆室外,军人们荷枪实弹,戒备森严,众官兵神气十足。
      起爆室内张顾安、欧玉波表情凝重,神情严肃、专注,像进入生死决战的最后一刻一般。
      指挥所里可以听得到心脏的剧烈地跳动的声音。
      起爆点经过严格校对的马蹄表的秒针,嗒嗒的催的人心惊肉跳。张 顾安想屏息一下呼吸,结果憋不住,像是有意做了一次深呼吸一样。之后, 秒针像是加快了速度,急促地跳动着。分针却像是静止了一般。
      阎峻、吴功、彭绍武、孙同和、历程等,在枕木搭就的掩蔽所里,坦然自若。这些年来,他们难得再体验一下亲临前线,坐镇指挥的滋味。 然而,此时注意的不是敌人的营垒,而是从掩蔽所的了望口瞩目着即将 从地图上抹去的凤凰岭。彭绍武不时看一下自己的手表,而此时在起爆 点的张顾安索性把上海牌手表拿在手上,一秒一秒地看着它的走动。像 是过了半天,而嘴里却念叨着,还有二十分钟。
      死一样的寂静伴随着灸热,窒息的人们几乎喘不上气来。
      这样,又像是过了半天。
      还有十分钟!张顾安突然兴奋起来。此刻,他的注意力已全在表上,准备……
      五分钟 ……三分钟 ……二分钟 ……一分钟 ……五十秒 ……三十 秒……十秒……五秒……三秒……二秒……一秒,起爆!
      以凤凰岭为中心开天辟地第一次人工地震发生了。只听得一声巨响, 霎时间地动山摇,凤凰岭像一头欲腾空而起的巨狮,往空中腾飞,烟雾 升腾,接着就是对地球的巨大撞击。大地在震颤,人心在震颤,身子在 抖动,房屋在震颤,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一般。
      爆炸现场,翻卷着升起了蘑菇状烟云。
      人头攒动,人潮沸腾,人群欢呼;不知是哪一位不怕死的跑开了头,转瞬间人流如潮涌般,扑向涌起了堆满巨石的海洋。
      人们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几吨、十几吨乃至几十吨洁净无暇的巨石,第一次离开了深谷,向世人袒露出它特有的赤诚。
      乡亲们领略了这亘古未闻的胜景,半天才如梦初醒,喊叫着跑向家中。
      所有门窗上的玻璃全部被震得粉碎,惟独那些老式的木制门窗,却像保存完好的历史文物一样,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原滋,原味, 静待着主人的到来。
      村子里的人们喜笑着,数落着,像刚看过一出赏心悦目的热闹剧一般,潇洒自如,频频议论,还搜寻着可能从炮区飞来的小石子。有人用脚踢 了一下,认真辨认,才知这小石块在此地呆了不知多少年了。
      陈诗友带领政治处有关人员,察看了受到大爆破震动破坏的几个自 然村庄。营连分管干部到各村协助地方干部,挨家挨户登记受损情况, 以备日后赔偿。
      会战的现场,石方机械和车辆像是从掩蔽部出动的坦克群,蜂拥而至。 霎时间,静谧的现场由马达的轰鸣声所取代。五连、六连的风枪手则在 一块块巨石上打眼、爆破,以利机械施工。
      清华大学实习的学生群体,则和部分部队战士肩挑、人抬、车推、手搬, 进行着义务劳动,男男女女,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夜晚,华灯初放,交相辉映的探照灯,把个施工现场打扮得如同白 昼一般。匆匆往来的车辆、机械、人群,像是畅游在银河、辉海里。
      远处,高楼、灯塔、厂房以浑厚深邃的燕山山脉为背景,宛若一个 人造星空世界,繁星点点,闪烁着无限生机。
      旬月之间,人声鼎沸的施工现场由排列有序,交叉错落的黑色轨道 取而代之。已届六十高龄的土工程师杨文英,不苟言谈,又一次以他的 拿手好戏,不需看一眼铁道部第三设计院的图纸,完全凭着他的目测, 步量和判断,指导着铺就了这十八股铁道。张顾安嘿嘿地笑着,如今已 不再叫他老杨头了,而尊敬地称他为杨工。高条个子的杨文英瘦削且刻 满印记的脸上,连声音也笑不出,仍是只字未吐。如今他已少了在修筑 黎湛线时的歉疚。当时身为副团长的张顾安到三营视察工作时,表扬老 杨头在铺设湛江车站时干得不错。老杨头则说,我不光现在干得不错, 伪满铁时,在小日本那里也干得不错。不苟言谈的老杨头却重重地抖出 了一枚重磅炸弹,语惊四座,惹得在场的干部瞠目咋舌。老杨头的阶级 阵线模糊由此而出了名。可与那些足踏实地的老八路相比,他除了不带兵之外,人们并看不出他在工作上差在哪里。加之张顾安等那一批在战 场上经过无数次枪林弹雨,生死考验的干部,认定了无产阶级要解放全 人类的道理,他们相信,既然战犯都可以改造,老杨头这位伪满铁时的 铁路工人,也一定能用无产阶级的思想武装起来。终于,部队数不尽的 阶级教育,忆苦思甜,新旧对比,使老杨头认识了共产党与日伪时期的 大大的不同了。如今,他早已是一名出色的共产党员了,且也有了几年 的党龄,连他那窑姐出身的老伴也少了许多自惭形秽的歉疚。如今,老 太太时不时地已感到了傍依着老杨头的光荣和安全,觉得像是新添了政 治资本一样,对不顺眼的事喝上两盅酒后也敢于骂上几句了。
      夜晚,部队傍依烈士墓地召开了梁各庄车站祝捷大会,师团等各级 领导当然坐在了中心位置。老杨头戴着大红花,和十几名也同样戴着大 红花的铁路建设的英雄们,簇拥在各级首长的两边或身后。杨老太傍依 着老杨头,脸上焕发着幸福的荣光。而杨文英又几乎像没有感觉到她的 存在一样,木然地不知道在往前边看着什么,或想着什么。王德柱和邢 柏森的妻子用轮椅推着邢柏森,最后进入了祝捷大会的会场,顿时全体 起立,掌声雷动。邢柏森滞呆着,且眼角噙出了泪水。这泪水是因了热 烈场面的激动,通车庆典的幸福,还是永远无法站立起来,且永远无法 再正常思维的苦痛,不得而知。他不但炸成了高位截瘫,且连思维、说 话也成了问题。只嗯嗯地把手指向烈士墓地方向。张顾安心中突然冒出 了一阵酸楚和阵痛,他木然着,提议全体起立,向静卧在山坡上的上百 名烈士默哀三分钟。沉重之余,部队看了电影《钢琴伴唱红灯记》。悦耳、 悠扬且带着几分高亢、激越的交响乐章,像是给辛劳、牺牲和艰辛注入 了一剂清醒剂一样,催人奋进着,坚定着人们的理想和未来信念。胜利 总是召唤流血牺牲和艰辛奋斗的铁道兵健儿们,终于,铁路又在他们的 足下延伸了。
      晨曦之中邢柏森照例被妻子用轮椅护送着来到站台之上,与部队列 队频频招手向启动的第一列油灌列车致意,目送着列车穿越凤凰亭二号 隧道,缓缓跨过凤凰亭大桥,消失在北京方向的一号隧道里。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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