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三部 震荡】第三章   攻  坚



第三章   攻  坚

 
       大石河畔桥头斜刺里滚落的石碴,在河床上荡起冲天水柱,犹如狂 突的喷泉、瀑布一般,又跌落下来,溅起一波波浑浊。河床上一溜脚手架, 高耸、矗立,乍一看去像是一座高层楼房的施工现场。身着工作服的战 士们爬上爬下,忙碌着立模,浇筑,在完成了两座桥台和一座桥墩之后, 又继续向第二、三座桥墩推进。
       部队比昔日刚开进时在施工技术方面显得熟练了许多,但也疲惫了 许多。
       工程在缓慢进展着。
       此时,许常路站在大石河上滩处帐篷一角,瞩目着这热闹中总带着 几分冷清的另一个工地。不时在眼前闪现着六连西山口隧道施工的画面。 他那急躁火暴的性子,显得比先时坦然了许多。这与其说是学习班上自 我反思的结果,莫若说其历经大半个人生的风雨之后,收敛了许多热烈 而执着的性格。
      看上去他的眼睛有些湿润,眼前也不时萦回着历史上的画面。除了 组织上掌握的那些情况之外,他一向不向任何人,哪怕是亲人和知心战 友提起,他觉得(别人也认为),那是他人生中不光彩的一面。
      那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年代,国内解放战争尚未结束,而作为白匪出 身的他,终于庆幸摆脱了那种残酷的战争环境,告别了无数次地逃跑, 担惊害怕,终于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了。然而,朝鲜战争爆发,成千上 万的热血青年立志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参军入伍。他亲身体验过白匪 的凶残,倾压和腐败,目睹过翻身农民对共产党、新中国的热爱和期盼。 连他家中也分得了一份土地呢。按照以后他了解的党的政策,他属于无 地或少地的农民,但绝不应该享受贫下中农的政治待遇。事实上谁也来 不及过问贫下中农的纯洁程度,大呼隆使然。
       他也参加了志愿军。
      白匪的烧杀抢掠,像是造就了他的军人那种特有的不怕死的天性, 对他来说,还谈不上什么天职,只要有人动员他冲锋陷阵,他就可以冒 着枪林弹雨,厮杀一场,更何况共产党不但有恩于他,且还有着那崇高 的威望,城市和农村,到处高喊着保家卫国呢。他生性不怕死,而死神 又一次离他而去。他从鸭绿江彼岸的饱和轰炸,掀翻的木枕、铁轨和碎 石交叉覆盖的掩体下爬将出来。他居然入党了。不但当了班长,排长, 回国后还当了连长,共产党和解放军给了他政治荣誉和做人的尊严。这 在白匪里连做梦也是不敢想的。那时节,用他的话说,是把脑袋别在裤 腰带上混饭吃。他不能不对共产党感恩戴德。他发誓要干一番事业。他 已经认识到这是无产阶级的事业,穷苦人的事业,也有他的一份。在他 的心目中,妻儿老小是第二位的,或者说她们属于家庭,更属于社会, 只有事业有成了,社会发展前进了,他们才可以享受到自己应该的那一份。 因此,他觉得,事业才是对他的最大的慰藉,才是他生活的,生存的真 正动力。然而,在眼下,他却呆滞起来,就是他撕心裂肺要与之一搏的 西山口通天塌方,也把他拒之洞外。如今,他觉得,他只能冷静下来反 思自己了,他只能责怪自己那段不洁的历史,继续在心灵深处去洗刷那 上面的污渍。
      天候是炎热的。王德柱虽没像同乡战友上京,带红卫兵,支左那么 长时间,但他却赶上了毛主席,周恩来总理的接见,很感幸运。归队后 他劲头十足,把洞口弄成了一块热烈地宣传阵地,在那巨大的横幅标语 的映衬下,又在工地上营房里,树立起了巨大的木制雨搭式橱窗。这橱 窗比京城里大字报专栏井然有序得多。这倒增添了文盲或半文盲居多数 的工程部队的文化氛围。看着一块块毛泽东思想宣传栏,学雷锋,树标 兵栏,栏栏可观,连文盲战士也光荣了许多。
      王德柱主持制做的宣传阵地,在一一七团引起巨大反响,加之人们 早有耳闻的活语录板之称的殊荣,理所当然地被全团树为学习毛主席著 作积极分子。而卢德贵觉得不以为然。他认为指导员是耍花架子,咱战 胜通天塌方,那才是真家伙,那可是我一个人硬撑下来的。
      话还得回到先时。机关又抽调一大批干部支左,王德柱去了科技大学。 干部抽调后不几日,西山口的通天塌方就降临下来。或许地质条件使然, 卢德贵本来想按照他的思维方式,多装药、多爆些石头下来。可事与愿违, 本来是掘进进尺的规格,却一下子累及扩大,滚滚浓烟尚未排出,他即 叫安全长党洪声冲了进去。一向老诚持重显得慢慢悠悠的党洪声,也拿 他无可奈何了。他几次想撤掉他,另选一个对他脾味的安全长,遇到什 么险情,有种能冲得上去。但又苦于没有人在处理危石上像党洪声那样 沉着、老练,且并不十分害怕那如猛兽般张牙舞爪的危石。
       一块巨大的危石悬在掘进掌子面不远处的顶端,斜向五连的扩大处。 连他也觉得不清理是有几分危险,清理吧,势必累及扩大,加大弃碴量。 他掂量再三,还是决计留给五连处理。他要党洪声打卯杆支撑。党洪声说, 你打了卯杆支撑,五连打扩大还得炸下来。争论间已经有风枪手进入掌 子面。
       党洪声举起了撬棍,想试一下这块危石的坚硬程度。卢德贵却用手 在近距离晃了一下,还没使多大劲就觉得到那危石的松动,党洪声看的 真切,一把把他拽了出去,已经来不及叫掌子面的人撤出,只呼叫风枪 手闪开,又是轻轻一拨,那巨石就落将下来。
      卢德贵嘿嘿一笑,道,我知道这石头它不敢砸老子。党洪声也说他 命大。进洞以来已经躲过了几次灭顶之灾。不过卢德贵也悟出了点什么, 觉得他这命大也和一个得力的连队安全员有关。于是觉得党洪声负责连 队的安全等工作,倒也比换个毛手毛脚的可靠得多。
      这一次大塌方更使卢德贵得到安慰的是,党洪声倒把他的老乡,已 升任五连安全长的王洪涛也叫来助阵,要比他单枪匹马直闯险关可靠得 多。
       一块危石清理了下来。
       又一块危石被清理了下来。
      天有不测风云,却突然间从顶端滚落下来几块危石。
      二人觉得兆头不好,只举起了撬棍,向边墙龇牙咧嘴的危石轻轻一拨, 还未等呼出哎呀不好,只瞬间那巨石就接二连三落将下来,堆成了个山 中之山,那巨石重的有十几吨之巨。接下来水流如注。连卢德贵也慌起 神来,嘀咕道,是不是打出了地下河。部队早听说过,成昆线上的隧道 施工中就打出了地下河。他突然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后怕,可别叫水困 在洞里。可转眼想,这洞口都是在半山腰,再大的地下水也能淌到干石 河里,遂冲口说道,不要怕,老天爷还没这个能量把我们冲走。
       又转瞬间水流却不见了,只有零星的水滴滴落了下来。还是党洪声 老练,说道,这通天塌方八成到了山顶了,把山顶上的水池也连带塌了。
       卢德贵面部表情出现了少有的呆滞,他没想到,更没见到哪个隧洞 里还有这样的塌方,一时间没了主意,直急得抓耳挠腮。
      恰在此时许常路回到了连队,他回连队是来救火的。他知道六连遇 到了难以逾越的大塌方,且连队由于干部缺位和管理不善,已是矛盾丛生, 漏洞百出。特别是令他痛心的是六七年年终六连未评上四好连队,六八 年上半年初评仍未如愿。在那个时候,四好连队可是衡量一个连队综合 指标和全面建设的最高荣誉。而六连,自六四年比武以来,还没摔得这 样惨。初评犹如初选,上半年初评评不上,年终总评十有八九就没有了 希望。像六连这样的连队如果连续二年评不上四好连队,连队干部和战 士脸都没地方搁,连队处在极度消沉之中。
      在上半年初评的营党委扩大会上,卢德贵的意见与营里干部的意见 形成了尖锐对立,他坚持,如果六连初评还评不上,势必影响整个部队 四好运动的质量。余荣庚马上反驳他的意见,说整个部队,哪个整个部 队?铁道兵还是全军?卢德贵说,一一七团。余荣庚说,你接着说吧。 卢德贵说,试想,一一七团惟有六连是大比武的尖子连队,是个四好连队, 又是铁道兵的硬骨头六连,如果不保住其四好的称号,丢的不只是六连 的人,丢的是一一七团的人,是二○四师的人,铁道兵也不光彩。余荣 庚据理力争,说道,我何尝不想保住六连这块牌子,但事实证明,越想保, 连队的问题就越多,纸里是包不住火的,五连就是证明,只有揭露矛盾, 解决问题,连队才能前进,才能开创连队全面建设的新局面。你连队的 那些问题不解决,政治思想工作上不去,作风上不去,工程任务也没真 的上去。在全团是出了名的两头冒尖,工程任务冒尖,问题也冒尖,现 在看来,工程任务的隐患很多。这次大塌方有地质条件的原因,是水成 岩和片麻岩交叉的地质条件。但是,边墙和顶部一次次地超挖,而隧道 底部又多次出现抬头的情况,这不能不说是质量问题,这与我们干部单 纯抢进度难道没有关系。
       卢德贵说,全团还有哪一个连队像六连这样碰到了通天大塌方,我 们并没有因此而低下头来,凭这一条六连也要评上四好连队。
      余荣庚说,那就别叫四好连队了,叫工程任务好连队得了,这是单 纯军事观点。六连的症结所在就是单纯军事观点,大比武时杆子一时上 去了,而连队的全面建设却下来了,如今害的又是老毛病。工程任务没 有强有力的政治思想工作作保证,没有良好的作风作保证,最终怎么样, 真的上去了吗?没有。现在不是四好连队瘸腿的问题了,是全面后退。
      营党委扩大会默认了余荣庚的意见。
      团党委扩大会也默认了营党委的意见。
      师党委是审批四好连队的最高权力机关,它当然要依据师政治部及 各团党委的意见,作出决定,它已经失去了把六连评为四好连队的依据。
      历程欲想派工作组整顿六连,但是没人,自大批干部抽出去支左, 到北京大专院校军训之后,各级干部严重缺位,无力派一个联合工作组 整顿六连。
      许常路又一次含着眼泪离开在他看来已经是散架子的连队,他不能 随意插手连队的工作,他直接由大石河学习班找到了师政治部。历程没 有更多的话可以奉告,因为审查不是定论,还没下组织结论。尽管是曾 经结论过的历史问题,但是继续审查后的定性问题,是师党委的意见, 他政治部主任不能先于师党委而下结论。
      许常路又回到了大石河。如今,因没有新的历史问题可以交待,战 场上杀人是任何性质的军队所不可避免的。他一想到此处,也有短时间 的心惊肉跳,他想,这不就是模糊了阶级阵线,混淆了革命军队同反革 命军队的性质了吗?
      他只能从灵魂深处反省自己了,他已经平心静气地等待转业,回到 地方了,他觉得这是自己今后的惟一出路,六连由别人干去吧,不能只 相信自己。—任领导卸任了,转业了,或者复员了,总是有新的更富有 朝气的年轻人,新提拔到既定的位置上来。
      直到是年年底,大部支左或军训人员撤回,部队干部大部已基本到位, 按中央军委统一部署,为迎接九大胜利召开,历程力主,在全师开展一 次整党运动,以促使以六连为代表的这些老四好连队,摘掉落后的帽子。 他下决心要解剖六连了。
       自六八年总评之后,师政治部即派出了由历程挂帅,张顾安,陈诗 友为主力的巨大阵容,去起飞六连这片落地的鸡毛了。而娄信敏,张兴 雨还有司令部的一位参谋,后勤处的一名助理员,则是这个强大的工作 队阵容中的几个年轻工作人员。娄信敏又庆幸和王德柱可以相处一阵子 了。
      历程率领工作组进入连队之前,先是听取了团、营两级对六连的情 况汇报。他们认定六连的主流方面不论出现什么问题,部队始终有一种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顽强拼搏精神。初步认定了六连的问题也是多方 面的,有政治思想工作方面的,有作风及管理方面的,更有党支部的战 斗堡垒作用和党员的模范作用方面的。总之,对正反两方面的情况有了 一个比较基本的了解。他说进驻连队后,要召开各方面的座谈会,听取 各方面的反映,充分发动群众,揭露问题,抓住主要矛盾,用主要问题 的解决带动其他问题的解决。不要就事论事,你什么那个预备党员没按 时转正了,谁丢了钱了,哪里又出现了不正当男女关系了,等等。我想 不要仅仅局限在这些具体的问题上,否则我们就不能抓住问题的主线, 提纲挈领,纲举目张。至于具体地怎么实施,怎么入手,陈主任多抓一些, 我还要负责师里面上的工作。我不能只蹲在六连,哪个团都有几个问题 冒尖的连队。张团长可能要多问一些工程上的事,再从师里调二名工程师, 力争尽快通过西山口大塌方,打通这个拦路虎。当然,陈主任还有首批 整党的其他几个连队的工作,也不可能整天在这里。我们几个是挂帅的, 你们几个参谋干事干具体的。张顾安笑着说道,历主任挂帅,历主任挂帅, 我们都是兵。历程说,一一七团的事你们是推不掉的。
      这庞大的工作组一到,勤杂班只留下文书、通讯员二人,住到班里, 让出住处。卢德贵、王德柱也要让出住的地方。张顾安说连队的施工和 日常生活和工作,按连队的既定安排办,工作组代替不了连队的日常工作, 二人只得作罢。
      工作组基本安顿好后,历程、张顾安分别调动了师团里的总工程师, 又领着工作组看了工地。但只见隧洞出口处,翻斗车斜卧在一侧,洞内 几百米的隧洞已经成洞,圆顶高耸,边墙矗立。成洞往深处,是圆松木 支撑的排架。洞内因没了机器的轰鸣声和施工人员的吵杂,倒显得几分 冷清。大塌方已累及排架前端,活脱脱一座天然洞窟,窟顶处不规则高 悬,细观察似露出些微亮光。正前方巨石重叠,犬牙交错,多边形的巨 石,又堆成了一个山中之山,重叠挤压,横七竖八,相互掣肘。可以想见, 这巨石顷刻之间从山体上塌将下来,还不犹如山崩地裂一般,工作组人员, 看到这险情,似曾听到了惊天动地的天塌地陷之声,人人倒抽着一口冷 气。张顾安仍叫苦不迭,一再解释,这次大塌方六连没死人就是很万幸了。 而如今,这巨石堆积如山,岿然不动,像是熟睡了的一般,拦住了隧洞 的进路。
       没有人见过这大塌方。
       更没有人处理过这大塌方。
       卢德贵、王德柱也陪同工作组到了工地。
       卢德贵已经没有了先时的豪情壮志,他只能等待师团里拿出可行性 方案了。
       张顾安即刻组织了由两位总工参加的师团营的三级现场办公会议。 他没法等待整党结束后才去解决工程问题。而六连整党的问题陈诗友则 责令娄信敏准备党内外的会议动员。
      支委扩大会上,娄信敏传达了师党委为迎接九大的胜利召开,在全 师全面开展整顿党的基层组织的部署。娄信敏振振有词,一开始就引用 《井冈山斗争》的语录,说道,红军所以艰难奋战而不溃散,支部建在 连上是一个重要原因。又引用了党也要吐故纳新的最新指示。他一面自 我发挥道,吐故纳新,在组织建设上是这样,在思想作风建设方面也是 这样,不但组织上纯洁了,政治思想上或作风方面也有个弃旧立新,除 旧布新的问题。试想想,一个基层党员队伍,在思想作风方面没有新思想、 新观念、新的作风和新的面貌,就不可能朝气蓬勃,一往无前。而且也 只有把党内的问题解决好了,党支部充分发挥了战斗堡垒作用,党员真 正发挥了先锋模范作用,才能真正成为群众的领路人和带头人,才能缩 小后进面,发展先进面,推进连队的全面建设。而师党委安排的整党, 就是以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为指针,以党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为重点,以 党员的模范先锋作用为主要内容,充分发动群众,揭露矛盾,解决问题, 以整顿党的队伍,推进连队的全面建设,迎接党的九大的胜利召开。
       在支委扩大会上,娄信敏讲完之后,又侧重讲了发扬党的三大作风 问题。
       在军人大会上娄信敏让王德柱作了动员,自己只讲了群众参加整党 的意义,对于认真听取群众的呼声,接受群众的监督,发扬党的密切联 系群众的作风,不是一时的权宜之际,是党的性质和宗旨所决定了的, 可以说是百年大计,有战略上的意义。中国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政党, 又是人民的党,是代表人民根本利益的政党。人民群众是其力量的源泉, 人民的利益,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也是其存在的终极目的,这是根本宗 旨所决定的,只要离开了这一条,那就不是无产阶级的性质了。试想, 从古到今,封建王朝,谁敢说要代表群众的根本利益,世界上的那些资 产阶级政党,谁又能把为人民服务作为自己的根本宗旨,谁又能提出要 联系群众的多数,受到群众的拥护?只有共产党。话又说回来,我们关 心党的建设,同时也是关心我们自己,它与我们的根本利益,生命攸关, 休戚与共。我们是历史唯物主义者,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 的根本动力。希望同志们踊跃参加整党活动。
      党员在几天的学习基础上,各自准备了自查提纲,或者几页不太规 范的发言稿。三排副排长刚入伍时是识不了几个字的,来到老连队后, 在解放军这座大熔炉的熏陶下,认识了不少字,如今也能写上几页了, 虽然,写的歪歪斜斜,还有不少错别字,更谈不上什么标点符号,常常 是一逗到底,连检查的检也写成了间,说,这次正(整)党,我的(得) 认真间(检)查我的问题,因为我的思想还没入党之类。他当然是以自 我检查,即自我批评为主。可他并未对其他党员提出批评意见,当然, 不敢批评别人,也是缺点之一。
      来自苏北农村的他,自一年多前入党之后,曾经自豪了一阵子。部 队虽然艰苦,但比起家中那种口粮上顿不接下顿的窘迫情况要好的多。 他凭着北方农民世代相传的那种吃苦耐劳的精神,愣是由一名半文盲战 士当上了副排长,又被接收为中共预备党员。自此不久,他不但工作干 劲大了,对班排的管理胆子也大了。可事物往往是在正确的道路上多迈 出一步,就可能走向反面。由于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因为没有排长,他 就是一排之长,他实际上行使了排长的职权。而战士觉得他仍是副排长, 不应该用排长的口气管人。战士们并不很听他的招呼,他的脾气开始暴 躁起来,他已经没有了自己当班长时的那种耐心,而他又兼着工班长, 他又没那么多词耐心细致地去做战士的思想政治工作。他看到不愿上班, 耍滑脱懒的战士,就想训一顿。他想道,老子当年当兵就没那么多的熊 屁事儿,你在家里泡病号,还要谈谈心才能上班!你来到铁道兵就得干活, 不是叫你泡病号的。可是,正如俗语所说,十个指头有长短,人们的觉悟, 自觉性又有高低之分,哪个人没有自己的心事,没有自己的家庭问题, 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穿上军装,只不过使聚集起来的老百姓群体换了 一种服装颜色。那远大的理想,宏伟的目标,或经过鼓动激发起来的热情, 常常抵不过一封家书。一封家书常常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同样也是江苏 籍的一名来自洪泽湖水上的名字叫洪干的新兵,到老连队不久却遇上了 其姐不幸夭亡。这洪干在水上是欢快惯了的,虽然船仓不大,但视野开阔, 满船的都是鱼香味,连拉屎拉尿都在水上,哪里进过这山沟,且又是钻 山洞。一看那石头就吓晕了眼,更不用说上班了。他看到附近有修桥的 部队,爬杆子倒挺对他的劲儿,他那像猴子一样爬杆子的本领,倒极想 干点这样的活。可六连偏偏不承担修桥的任务。他想跳一个连队,事虽 不大,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哪有自己挑单位的理儿。可巧此时收 到了那封家书,自己暗自流了一阵子泪,无处诉说,心想,也没人关心 自己,索性蒙头睡觉。这鲁副排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心想,这新兵 蛋子,上了几天班就泡病号,一把扯了洪干的被子。水上的人天性豪爽, 侠义,哪里容得副排长这般羞辱,躺在铺上来了个鲤鱼打挺,照着副排 长的下巴就是一脚。人都有天生的防卫本能,副排长也是威猛有余,思 量不足,一把扯了洪干的腿就往铺下拉,洪干飞身折起,顺势又给了副 排长一拳。这副排长有的是力气,顺手就还了一拳,不偏不依,只打在 洪干的脸上,弄得鼻孔流血。洪干一看自己吃了亏,流了血,顿时气得 火冒三丈,七窍生烟,穿着裤衩就蹦将起来,一面喊着副排长动手打人, 欺负新兵,和副排长撕撸起来。直到此时,副排长才意识到打人惹下乱 子了,可一看洪干如此野蛮,心想,混帐东西,泡病号还有理了,上去 又踹了两脚。这洪干,虽身材矮小,长的铁疙瘩一般,又灵活,就和副 排长拳脚相加起来,只闹的你来我往,热火朝天,斗了几个回合,惊动 了连里。卢德贵一看是战士泡病号的,当然就义不容辞地站在副排长一 边,副排长越发来了精神,在战士面前也念叨,了不起背个简单粗暴的名, 比起不敢管还是先进的呢。
      正如俗语所说,祸不单行。鲁副排长带着气,领着工班进洞,又有 了副连长作后盾,精神抖擞暂且不说,也增加了几分愣劲儿。翌日,他 强打精神,七零八落,唱着走了调门的“下定决心”的语录歌,进了隧洞。 未等硝烟散尽,即令风枪手进入掌子面,扯起了风枪,副连长也跟了进去, 不料一发迟燃的炮砰然爆炸,把一名风枪手的屁股掀掉了半个。事故发 生后,鲁排副不但不接受教训,对受伤战士表现出同情和爱护,更没有 一丝一毫的自责,且还引用了“要奋斗就会有牺牲”的语录,连文盲战 士也觉得他引用的不当。
       党小组会虽然提出了鲁排副转正的问题,因总评时,反映出来的问 题较多,王德柱说,整党即将开始了,整完党再考虑能否按时转正的问 题吧。直到此时,鲁排副才觉得自己问题不小,恐怕很难按时转正了, 只有等待整党时,深刻检查自己了。
       整党时的党小组会上,他自我批评达到声泪俱下的程度,但这仍没 能逃脱掉党小组的激烈批评。连各班的群众代表输送的意见,对副排长 一点情面也没留,也不怕重复,像急风暴雨一般,直冲他而来,是他从 来没经历过的,且把班里出现的问题也一股脑儿算在了副排长身上。九 班一名战士丢了钱,战士少得可怜的那点津贴哪里容得下这档子事儿, 这还不是副排长领导的问题。十班里两名战士因为到房山县城捎毛线的 事儿,却发生了一起谁也断不清的官司:甲战士看到京郊农民的衣着着 实比自己家乡高出许多,想换一下已经穿腻味的军绿衬衣,买斤把毛线 打个毛坎儿穿,于是托星期天进城的乙战士给买毛线。结果毛线不但没 买来,钱也没退回来。乙战士说钱已经还给了甲。甲战士说,乙战士没 给他。十二块钱,要两个月的津贴,一分钱不花才能攒得出来,要一月 花上二元钱,就得三个月才能攒得出来。结果,两个战友、朋友,反目 成仇。副排长断了案子,学着农村的法子,两下里一人承担一半责任。 乙战士要拿出六块钱给甲战士,两战士齐呼冤枉。结果副排长又弄了个 是非不明。十一班的风枪手被炸,评心而论,党员和战士当然心中有一 本账。在卢副连长没到职之前,六连也存在着工程事故和工程质量方面 的问题。可副连长到职后,对问题大有推波助澜之势,事故苗头及各种 问题不但得不到制止,还被表扬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且还上 了《铁道兵报》和《解放军报》,拿着战士的生命当儿戏,但党小组会 上没人谈及副连长,只把责任一股脑儿都算在了副排长身上。
      鲁排副有生以来第一次碰上了如此激烈地思想斗争。他的精神防线 已近坍塌,他怎么也想不通,他如此没白没黑地拼命干,到头来却落下 了一身的不是,他躺下了。战士说副排长也闹情绪,泡病号了。他觉得 自己是无辜的,更感到转正无望,那情绪带着某种绝望。
      娄信敏参加了三排的党小组会,他肯定了三排工作的主流方面,同 时也指出了三排确实存在着简单粗暴方面的问题,缺乏过细的思想政治 工作。在处理洪干的问题上,前期没闹清真实情况,后面矛盾就发展了。 但也不能把三排所有的问题都算在副排长身上。会后,他又找了副排长, 跟他谈心说,群众提的意见言辞激烈,可能有些过头,但也要设身处地 的为战士想一下,战士离开家乡和父母,从千里遥远来到这里,你是领导, 也是兄长,严格要求的同时也要关心爱护他们,体谅他们的疾苦。一年 到头你批评他们,甚至训斥他们。几年来就开了这么一次民主会,给你 提提意见,提出批评,你还想不通。这些意见不能说都对,但也不能说 都不对吧。你平时对战士的那些批评就那么准确,就那么正确吗?也要 设身处地为战士想一想,不是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吗?只有相信和依靠 群众的多数,才能得到群众的拥护。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要正视自 己确实还存在着问题,吸取教训,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至于转正 问题,要相信组织,相信党员会有一个公平合理的结论。
       鲁副排长流泪了,说,军人大会每半年就开一次,提意见并没有提 到自己头上。
      娄信敏说,连队的军人大会那是连里发扬三大民主,给连里干部提 意见,提合理化建议,人家连里不能引导战士给排里提意见,对不?连 里的事不能涉及到你排里。
      副排长说,还不知道能否转正,明年又面临复员,没了前途和希望了。
      娄信敏说,转正的问题只能由党支部大会表决了。同入党一样,哪 个人说了也不算,只有党支部大会才有决定权。还是那句话,要相信多数, 同时也只有真正认识自己的错误,痛下改正的决心,才能得到党员的谅解。 至于复员不复员的问题,俗语说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就是干部也不 可能在部队干一辈子。至于前途问题,事在人为,全国六亿五千万人口, 当兵的还是少数吧,不能说老百姓都没前途吧。
      鲁副排长终于在面部表情上露出了一丝轻松。
      后来召开的党支部大会把鲁副排长的预备期延长了一年,又下令他 复员。后来回到家乡后如何不得而知。而在总结整党的支委扩大会上, 娄信敏也谈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他说三排的问题是简单粗暴的问题,缺 乏深入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管理粗放,不能透底,这,三排有责任。 连队也有责任,特别是一些事故及其事故隐患问题上,连里有不可推卸 的责任,不是视而不见,或者是看见了,没把事故苗头当回事儿,哪有 不出问题的?   
      卢德贵听了气得怒火中烧,说道,排里的问题连队当然要负领导责任, 但我又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要他排长、副排长干什么来, 问题出在谁身上,谁就负责。他排里的问题还能算在我的头上,我到营 里开会,也不会把六连的问题算在他三排身上,这是常识,用不着多说。
      张顾安和陈诗友基本同意娄信敏的意见,排里有排里的责任,连里 有连里的责任,同时连队干部在位少,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连队的全 面建设。历程纠正说,不能简单地说干部不在位,干部抽出去支左去了, 这是大局,局部服从全面嘛。抓大方向嘛,只有抓住了大的方向性的问题, 路线方面的问题,才能牵一发而动全局。支左给你们培养了一名指导员, 这不是加强了连队建设吗?说着,大伙看着王德柱笑了。王德柱更是笑 得合不拢嘴,嘿嘿地,带着鲁西南人的诚实。历程接着说道,六连的问题, 他引用了毛主席语录说,不要太着重于个人的责任方面,而要着重于当 时环境的分析,当时错误的根源,从中得出正确的结论。战士看干部, 连队看支部,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党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干部在位不全, 干部在抓根本问题上存在不足,管理简单粗暴,有小偷小摸等,关键还 是党支部一班人,是党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是集体领导方面的问题。 我们党的建设和发展一再证明,只要党组织不出现大的问题,不出现大 的失误,你什么战争问题,建设问题了,什么困难也难不倒我们,我们 就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无敌。我们打日本、打蒋介石,还有多 好的条件啊,人心所向嘛。我看西山口大塌方吓不住我们,下一步梁各 庄会战,也难不住我们。
       历程算是作了结论性的总结。王德柱表示请各级首长放心,六连的 这根鸡毛一定能上天。历程笑着说道,你六连可不是一根鸡毛了。王德 柱笑着说道,六连就是一地鸡毛也得上天,我们一定要重振六连的硬骨 头作风,打好西山口隧道的攻坚战,再转战梁各庄车站的大会战,为迎 接国庆二十周年献上一份厚礼,把火车开到东方红炼油厂。卢德贵说道, 我自己扛也得把大塌方顶住。历程说,已经塌下来了,你还扛什么,拉 出去就是了。说的大家笑了起来。
       一个月的整党即将结束,与此同时,西山口隧道的大塌方,在张顾 安的亲自指挥下,终于制订了可行性方案。工作组除历程跑师里面上的 整党工作外,张顾安及两级总工,营里的余荣庚、陈瑞搏,还有连队的 主管干部,都到了现场。张顾安提议,只留下二名总工和连队干部,陈 主任及其他工作组人员撤离现场,几名参谋干事,助理员刚要离开,张 顾安又命令夏参谋及胡助理留下,以备和机关联系有关事宜。陈主任, 娄干事和王德柱再研究一下连队整党以后的整改计划,因分工使然,陈 诗友又疏于和工程打交道,欣然同意。而王德柱坚持要留下来,卢德贵 见状,悄声对张顾安说,团长同志,现在六连的工程任务这么重,连长 的位置应当尽快考虑。张顾安说,许常路是老同志,审查还没有最后结 论,连长的位置暂时还得空着。张顾安说着,略一沉思,又说道,噢, 你是在考虑自己的职务吧。卢德贵赶忙解释,哪里哪里,我是在为工作 着想。张顾安则说,任职安排是组织上的事,可不是自己考虑的。嘿嘿, 卢德贵一面笑着悄声说道,这样不便于工作。张顾安说,怎么不便于工作。 连长不在位你副连长就可以代行连长的工作。你的职责就是做好本职工 作,不要考虑组织上怎么安排自己,塌方还没过去,还有精力考虑自己 的事情,马上组织部队施工!
      张顾安说着已经沉下脸,带了几分愠怒。卢德贵答了声是,敬了军礼, 即跑步去了洞口。转瞬间部队小跑步进入,各就各位,忙将起来。清碴的, 打风枪的,为立排架,抬钢轨、扛圆木各项准备工作交错进行。
      张顾安想尽早立起高层排架,以便掘进部队及早进入掌子面,也为 下一步混凝土浇筑和拱顶衬砌作准备。但是,顶部仍有时刻坍塌的危险, 部队进不去。在巨石面前,连装碴机也排不上用场,只有风枪手在塌方 的边沿部位在巨石上打着风枪。
      突击不成,工班队伍只能站着待命。党洪声一面喊着部队靠边站点, 用长钎清理了危石,待确实认定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危险,风枪手在边沿 坍塌的巨石上打眼,实施小爆破,把巨石炸碎,再由装碴机装入轱辘马 斗车。这是一种矿区用的那种在铁轨上运输的车子。像是一种缩小了的 货运列车的运输工具。车斗的底部成椭圆形,两头由简易的滚珠轴承悬 镶在方形的钢架上。架子的两端呈握拳式挂钩,与另一节车斗相联,能 够在手工操作下轻易开合,且车斗的两端有两个铁销子控制着车斗的平 衡。挂钩摘下,销子打开,只轻轻一推,车斗即向人控制的一侧翻去, 把石碴倒出。
      这是自大塌方以来推出的第一节车斗。由于洞内只有几百米,虽在 洞口铺设了小道岔,人们已经不等电瓶车的牵引和斗车编队,装好一车, 安全员党洪声即跑步推出洞外,再右拐弯至下行桥台左侧,只哗啦一声, 那碎石组成的瀑布,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味,只从洞口处的半山腰泼将出去。 与此同时却突然从洞口上面的半山腰处响起了噼噼啪啪的爆炸声,倒把 党洪声等几个推车的战士吓了一跳。原来六连和五连不当班的部队已经 闲了多日了。在这样一个文盲或半文盲居多数的连队里,让他们坐下来 学习政治并不比进洞干活轻松,虽然,连文盲战士也啃得动老三篇了。 在政治学习中,他们不但从深入浅出轻松易懂的文章中学习了或者说知 道了愚公移山精神,更从中学习了文化。久而久之,连文盲战士也背得 上老三篇了,这无论从政治上还是从连队学习任务看,都已达到了既定 目标,再啃那些哲学著作和军事著作已经无法企及了,所以在此观瞻, 等待新的任务。           党洪声对在连队闲呆着的那种滋味深有体会,他不理解,那些病号 泡起来终究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到工地上出几身臭汗痛快。听到鞭炮声, 他嘿嘿地笑着大声喊道,怎么样,在家里憋得肚子痛了不,快下来吧。
       半山腰里传来了一阵狂欢,党洪声咧着嘴摇着头说,谁也不愿意认 可败走麦城。
      工作组没有撤离,夏参谋、胡助理、娄干事已被分配到各个班里, 以普通一兵的身份投入了施工。
      王德柱和卢德贵也竞相开起了装碴机,才觉轻松了一些。那种履带 式装碴机,嘟嘟的灵活自由地移动着,把碎石铲进机斗,再反向磕进车 斗里。
      经过紧张突击,两侧向掌子面延续的排架已经立起,搭上密集的横 木之后又纵向棚起了 12.5M 的小钢轨,钢轨在排架的前端人们不容易突 进的地方悬空着,然后又在悬空的钢轨下面竖起了立柱和横木。与此同时, 五连也按照先拱后墙的部署,在排架上衬砌、浇筑拱顶了,备用的片石 又被回填至拱顶上的巨大穹顶。
      一个星期之后,边墙浇筑逐节往里推进。
      一个月之后,在坍塌的穹顶下浇筑成了一段高强度的拱顶式混凝土 隧道。
      卢德贵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安全帽和防尘口罩,使他变成了一名防 化兵。
      没有水。干风枪一转,整个掌子面迷漫着灰色的烟雾,能见度几近 于零,连手中的风枪也处在一种模糊状态。
      张顾安紧张的情绪终于布上了微笑。他要了顶安全帽,带着工作组 的几名年轻人进了洞。待接近掌子面时,看到了风枪扬起的滚滚浓烟, 平时带着儒雅风度的他,一改往日面带微笑,温文尔雅布置或检查工作 的风度,向一头雄狮一样怒吼起来,喝令停下风枪。
      隆隆的机器声和风枪的高分贝的刺耳的尖叫声,总是显示着风枪手 战胜顽石的所向无敌的精神,对任何人在此地的大声喊叫都能化解为零。 张顾安也不例外,他真的愤怒了,直接进入掌子面,一把扯住了风枪手, 示意停下,那风枪手也闹不清是谁,犹疑着关掉了风阀,但另几台风枪 仍在发疯般地转动着,听不到把耳膜推向极至的噪音有些微的减弱。于 是他又猛地一把把风枪手拉开,这风枪手以为是要抢着干活的,顺势把 张顾安拨拉了一把,倒把张团长弄了一个踉跄。张顾安又向雄狮一样冲 向前去大声喝斥着,关掉了风阀。洞内这才能判断出噪音比先时小了许多。 但人们的耳膜仍在怪叫着。
      谁叫你们打干风枪?他几乎是趴在了那人的耳朵上又吼道,谁叫你 们打的干风枪?
      那人又示意另几个风枪手把风枪停了,往洞外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一见是张团长亲临现场,赶紧抹下了口罩,嘿嘿笑道,团长同志,你到 掌子面来干什么?
      张顾安见是卢德贵,更是来了气,吼道,你这副连长还带头打干风 枪,战士不懂,难道你还不懂吗?卢德贵嘿嘿笑着道,水暂时还上不来。 张顾安问是什么原因?卢德贵道,水池倒是重新砌好了,管道的问题也 解决了,但水泥还没凝固好,不敢放水。张顾安说,那就等什么时候有水, 什么时候打风枪。卢德贵说,我这山洞可是一会儿也不等呢。张顾安说, 你别认为只有你才是着急的,我比你更着急。九大前我们要贯通西山口 隧道,国庆节兵部要求火车要开到梁各庄,可梁各庄 60 万立方米的石方 还没动呢。我就等着你贯通西山口隧道,移师梁各庄会战。谁不着急, 但是,我们不能只顾眼前,我们得为战士的今后着想。他们今后的路子 很长,万一得了矽肺病,丧失了劳动能力,今后怎么生活?
      二人正在交谈之中,六连的通讯员匆匆来到隧道里,大声喊道,副 连长,你家属来队了。
      卢德贵嗯了一下,看那样子他对这一消息感到很惊诧,因为他没得 到任何家属要来队的音信。再说,除了组织上,部队几乎很少有人知道 他早在参军之前就结了婚,而连队干部大多是六○年以后入伍的青年人, 他们是极少提到家属问题的。
      卢德贵匆忙间穿着这一身工作服就回到了连部,连部里一个胶东口 音的青年妇女和王德柱交谈着。这人白静面皮,留着那个时代常见的短发, 一身海蓝色的裤褂,虽不算多么俊秀,因了这里穿工作服的军人的聚居, 倒给这女子增添了几分俊悄、艳丽,犹如在荒漠之中突然露出的一株青 枝绿叶。也犹如在绿荫丛中突然绽放出了一朵艳丽的鲜花,四壁生辉, 光彩照人。
      王德柱带着鲁西南人的憨厚,嘿嘿地笑着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只说 叫俊英,把英俊倒过来念就得了。又问她的工作,俊英说,跟国家做生意。
      卢德贵未及换装,急匆匆走进连部,冲口就问,怎么这时候来了, 没得到信呀!
      俊英看到卢德贵先是愣了一下,说道,这是咋了,进了劳改队了不是, 咋穿这一身呢?还没得到来的音信,什么时候能来,写了几封信连个屁 字还没见到你的呢?你看你穿的这一身,这是啥样呢?
      这是工作服。
      穿这身干啥,咱回去的工作服不比这好得多?
      王德柱说道,先住下再说吧。一面喊通讯员,快给副连长到村里找 间民房住下。
      俊英厉声说道,我不住这破地方,住在这儿算啥呢,给老改队似的。 我那儿子从生下来一天还没见过他爸的面呢。再说,我是没法子了,孩 子没人看着,临时放在他姥姥家,才来这里的。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他 光管部队,不管看孩子,那怎么行?我还得上班不是,不能老放在他姥 姥家不是。我一天也不能在这里呆,孩子在家里我能在这里呆得下去吗?
      王德柱笑着,一口一个嫂子叫个不停,说道,坐了一路车,路途这么远, 先歇歇脚,吃顿饭再说。此时又恰置中午开饭时间,王德柱想,工作组 来了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是大锅饭,我们张团长爱吃煎饼卷大葱,沾豆 瓣酱,煎饼、豆瓣酱也没吃上,倒吃了几回厚饼和油炸黄豆之类,何不 就此做上几样菜,调调口味,想着即命通讯员通知炊事班,就说来客人了, 做上几样菜,端到连部里来。
      炊事班虽说是做大锅饭惯了的,但做几样像样的菜倒也并不费劲, 待部队开了饭不多时,即有洋葱炒肉片、土豆肉丝、油炸花生米,还有 一样油炸带鱼等六样菜端了上来。王德柱又掏钱叫通讯员买了一瓶一块 多钱的北京二锅头,张顾安知是副连长家属来了,也不推辞,同工作组 一块坐了。王德柱提议,为我们连在工作组的具体指导下搞了一次卓有 成效的整党工作,又通过了大塌方,也为我们卢副连长的家属不远千里 来到京郊这荒凉的山沟里探亲,干杯!请团长同志先干!张顾安说,先 干我是没这个本事,有生以来还没体会到干杯的滋味,但我得举杯,祝 福大伙干杯!于是会喝的不会喝的且共同举起了各色酒杯的替代品,茶 缸或茶杯什么的,噼啪碰撞,那办公桌围就的餐桌上也出现了少有的欢 乐气氛。吃到中间王德柱看到菜少人多,又让炊事班加了菜。饭桌上也 并没费得了多少时间的俊英,由此认识了张顾安团长,觉得脸上赏光, 于是她又书归正转,提出让卢德贵转业一事。张顾安说,卢副连长是刚 提升不久的年轻干部,有干劲,有发展前途,你当家属的应当支持他在 部队继续干下去才是正理。一是,他是青年干部,目前这种情况不可能 考虑他复员转业的问题。二是,退一步说,如果真的安排让他转业,对 他本人的发展是很不利的。在部队,卢德贵同志已经经过了几年的锻炼, 已经熟悉了这块工作。他们这个年龄段的或者同年入伍的,像卢副连长 这样对工作任务熟悉的这么快,能够拿得起来的,不是很多。俊英说, 我是没法子,谁叫他找我作他的老婆来,若换个人可能就没这回事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俊英也笑了,又接着说道,我一个人上着班, 还带着孩子,孩子的姥姥姥爷、奶奶爷爷,都得上班,他又离得千里遥远, 我也是没法子。
      张顾安笑着说道,这就怪你了,你叫什么名字,噢,好听!我们部 队有一条规矩,结婚的是不能参军入伍的,当初卢德贵同志隐瞒了不, 你若早就把他给拴着,就不会出现两地分居的情况不?做军人的妻子可 是不容易,那是要作出牺牲的。话又说回来,总得有人愿意作出牺牲。 咱国防谁来保卫?王指导员、卢副连长,你们说对不对?王指导员你是 什么情况?
       说着,王德柱的脸刷地煞白了起来,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张顾安 看着王德柱的表情变化,觉得他有什么心思,又不便说。经过瞬间的尴 尬之后,王德柱才免强镇静起来,说道,张团长,就没什么好法子解决 两地分居的问题吗?张顾安道,连这一级是没法子的事情,营这一级就 好办了。团以上的基本就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了。好了,老卢,安排好 住处没有?先住下再说。王指导员,卢副连长家属来了,要照顾好,嗯! 俊英也就住了下来,不必细述。
      再说张顾安对王德柱这一问还真的问到了痛处。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也是一个早婚,入伍三年多之后,家属怎么生了儿子,还能说是自己 的吗?如今孩子已经三岁了,自己欲回家不能,家属欲来队不是。他连 想看看年迈的父亲的愿望也没法实现了。他怎么能进得了那个家门呢。 可在部队又该跟谁说呢?自己是指导员,跟副连长说好吗,不合适。跟 营里或团里说好吗?更不合适。俗语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 要往上一汇报,这样的事还不是一声晴天霹雷。有苦闷,没处诉说。张 顾安对王德柱的情绪变化,看得特别真切,他说他有心思。他则说,有 什么话还能不跟团长同志说。张顾安只得作罢。
      到得了晚间,他终于鼓着勇气悄悄询问了娄信敏,突然说道,部队 上的干部有离婚的吗?娄信敏突然一惊,问道,你问这干什么?王德柱 说,我想离婚。娄信敏说,你也是早婚。王德柱说,入伍前母亲去世早, 家里活没人干,于是邻里帮忙就把婚事办了。娄信敏说,我们在五连呆 那么长时间,没看到你家属来队。王德柱道,还来队的,不是出事了吗? 可不知道部队干部有没有离婚的,要求离婚对个人有没有什么影响,你 在政治机关,知道的情况比我多。娄信敏说,有倒是有离婚的,多半是 家属在家出事了。也有嫌农村的媳妇土气,要求离婚的,这就更少了, 不知你是什么情况。
      王德柱说,我家属出事了。
      娄信敏凭着在机关了解的一些干部的情况,地方破坏军婚的事时有 发生,他已经判断出个大概了,但未及细问。王德柱又把家属的事细说 了一遍。娄信敏说道,军婚国家有极严格的法律规定,只要与军人的妻 子勾搭成奸的,不论强奸或通奸,一律以破坏军婚罪论处、法办。王德 柱问,那怎么解决?
      娄信敏说,得通过组织上和地方人武部联系,组织上掌握了确凿的 证据才好办。
      接着王德柱又到办公桌的一个笔记本里拿出了一封变暗发黄的信封。 娄信敏接过,抽出信纸看了,只见这封写得歪歪扭扭且有着不少错别字 的信件,改了那些错字,其内容如下:
      柱子同乡:
      我本不该给你写信打扰你,可是你家里出了事了,又不能不跟你说。 说来实在丢人,你媳妇于年后生了孩子了。这孩子我们算了(日子), 哪里是你的?你爹也不写信跟你说,没法的事,我们只得写这封信。你 当兵保国防去了,村子里那个狗日的坏东西却勾搭了你媳妇。你接信后 一定得赶快回来处理!
      切切,速来为盼。      

                      本村一正直社员      
                一九六六年农历三月初一日
      娄信敏看过信为之惊讶,问道,这事你一直没跟组织上汇报吗?王 德柱说,跟谁汇报,丢人的事。娄信敏道,那就不应该了。我们都是共 产党员,不找组织上就这么闷着,个人又怎样能解决了这样大的问题。
      听娄信敏如此说,王德柱眉宇间疏展了许多。从这以后,娄信敏凭 着在机关工作的便利,商同组织干部部门,给源州县人武部发了公函, 核准了事实。地方政府对那狗男人绳之以法也不必细述。王德柱又觉大 塌方已基本通过,待贯通西山口隧道即可转入梁各庄会战了,此时尚有 点空隙,于是请假探家。组织上也批准其探家,办理其离婚事宜。
      在源州县城正西二十华里旧县一座南北狭长、东西窄短、西临大洼地、 土墙泥屋居多数的村庄的一个农家院里,一个虽不算秀丽但也端庄的农 村妇女已经跟王德柱跪倒在地,痛哭哀嚎着。一个三岁的男童在那简陋 且肮脏的苇席的一角胆怯地哭叫着。这女人撕心裂肺哭诉着自己的苦处 和不是。
      说,这些年你一去不回,不知道俺一个人的日子多么难过。白天在 地里干活,晚上回来就我自己。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看在我们 夫妻一场的份上,你可原谅了我吧。
      王德柱无言以对,只默默地低着头,叹着气。那妇人见他不吱声, 想必是已经动心了,说道,什么都不为也得为这孩子不。听了此言,王 德柱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耻辱,大声吼道,滚,快跟我滚出去。那妇人道, 我就是走了,一个人拎着个孩子,也没生活下去。我走也可以,只求一 件事,你要觉得这孩子是你的呢,你就留下;你要觉得这孩子不是你的呢, 我也只有一死了之。这孩子我也不管他死活了,不管什么情况,这孩子 反正是在您王家生的,我别的无所要求。
      他突然沉默下来。
      两个人到公社办理了离婚手续。
      一切进展还算顺利。老父亲哀求他,无论如何还得再找个对象,把 媳妇娶家来再说。我自己挣不上吃的要饭去,不拖累你,可我不能带着 孩子不?
      王德柱解释说,这几天是请假回来的,现在部队的任务很重,正在 节骨眼上,真的是脱不开身。是临时请了几天假来的,没时间再找对象。
      父亲说,一个不满三岁的孩子,你不叫媳妇带走,你又不想找, 也不想娶,我是没法拉扯他的了,要不你就复员回家。我自己连饭还吃 不到肚里呢,哪里管得了这么小的孩子。真不行,你就把孩子带走,我 也不要你的这份孝心了,你在部队里也顾不上我了,一年到头寄那十块 二十块的,还不够买工分的。你只要把孩子带走,我就是要饭去,走到哪里, 爬不动了,一头栽死,不用你管!
      王德柱说,带孩子上部队,根本不可能,哪有男爷们带孩子当兵的; 再说,我刚提干没几年,回来干什么,家里也吃不上饭。你也得为您儿 子想想,不能再像您一样都在家里摽死不。无奈,只得答应了父亲的第 一个要求。那年月讲求的是政治标准,只要出身好,找个对象倒也不费 劲,况且王德柱又是军官呢。那时的农村也不讲什么经济条件,媒人介 绍,乡亲邻里一撺掇,把西乡牛姓的女人就娶了家来。已经不兴什么拜 天地神位了,家中连张毛主席像也没有,只对着北方鞠了躬,权作是穷 家农民对领袖的感恩戴德。洞房里只有一支流着泪的红烛,小两口倒也 亲热了几天,不必细述。可只隔不了几日,牛姓的媳妇哪里容得下这离 皮离骨的孩子。接跟就把孩子提溜出来,扔给了他爷爷。孩子嚎叫着, 像杀他的一般。牛姓的媳妇好像扔掉一件赘物,这孩子惊恐地看着这陌 生的女人。当爷爷的只含着泪,只可怜这孩子不知该如何长大成人。这 女人也并不就此善罢甘休,且以后又把半生的怒火只有往王德柱身上烧, 上演的好戏才刚开始。而王德柱此桩婚事又没经组织审查,私自结婚, 且受到了组织上的严厉批评不说,且一生,就在家庭数不尽的纠缠和繁 忙的事业中奔忙,这里暂且不提。
      王德柱回到部队,悄悄把又结婚的事告诉了娄信敏。娄信敏凭着直觉, 感到大事不好,说干部结婚组织上都得经过政治审查,要经过组织上的 认可,才能办理登记手续。王德柱才感到问题严重起来,寻求良策补救。 娄信敏说,只有如实向组织上汇报,听候组织上的处理意见为是。
      娄信敏看到王德柱的不幸婚姻和卢德贵家属那番景象,倒暗自庆幸 自己没那么早结婚,否则也会纠缠到婚姻问题之中。心想,虽与郝睿失 去联系,终归还与于凤兰通着信。若真的在农村找了对象,家庭生活这 么困难,又该怎样过?头年里家里还来信说,干了一年连个标准分还挣 不上,更甭想分到标准口粮了。他想道,不知道为什么生产队里的工分 就这么难挣。只听说农村也有着对现役军人的所谓优惠待遇,哪个省的 什么县,什么公社了或什么生产队,又照顾了哪位现役军人工分了。而 自己家乡只到逢年过节时送给一副对联,那玩意儿既不能吃,又不能喝, 如此,他更担心在农村再走碾道和磨盘之路了。
      谁不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或许他们这个年龄段的战友们到了 该结婚的年龄,也或许提干之后年轻干部的政治热情和工作干劲仍在高 涨之时,这种念头闪过不久,他又欲和王德柱一起走上工地了。双脚刚 刚迈出连部,即从后面传来了电话铃声,王德柱又跑步去接电话。
       喂……是啊——哦呵,张干事,你还不回来,有什么指示……什么? 在,在家。娄干事,快,你的电话。娄信敏也跑了几步,去接电话。
       什么……真的不,别闹着玩……噢……噢……好……好……行。
       什么事?
      我母亲来队了。
      那得赶快回去。
      还有一个呢?
      是不是要吃喜糖了。
      还没定下来呢……嗯,可好了。张干事他知道我们有通讯联系,非 要搞外调不可,这一外调那头组织上还不明情了,就传开了。
      既然这样,年龄也不小了,还不结婚算了。快回去吧。
      娄信敏又说道,真是无巧不成书,刚才咱俩还议论这事呢,这说来 就来了。
      那就吃喜糖吧,王德柱说。
      还不知道什么具体情况呢。
      娄信敏向工作组请了假,回到了机关。
      王氏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又看到风华正茂的儿子,再想想在家的 时候缺吃少穿,人长得又黑又瘦又小,别说别的,光肚子得受多少委屈 了。而如今,儿子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谈笑风声,那泪花只往外渗出 了眼角就乐开了。娄信敏还是头一回看到母亲这么高兴。在他的记忆里, 母亲除了忙活就是挨饿,除了刚入社后有二年没挨饿,在那持续几年的 大锅清汤的岁月,母亲的面容持续着解放前那个样子。他异常高兴,但 怎么也没想到,母亲会和于凤兰一道来到部队,心中不免充满了喜悦, 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觉得自那年在源州见面,虽一直没断过联系,但叫 红卫兵闹的连自己也像是可有可无的一样,不知道怎么是好。如今突然 看到于凤兰走到自己的身边来,又觉得他们一下子把关系拉得那么近了, 况且是跟着母亲来的,像一家人一样,多了几分亲切之感,连凤兰那双 浓眉大眼,纯朴的面容,蓝色的裤褂,都觉得是那么眼熟。
      凤兰道,嗯,可巧了,我想到家里看看情况来,谁知到了鲁驿却遇 上了信文要送你母亲来部队,我想既然这样也就别家去了,返回机关吧, 可信文到源州后买了两张票,非要我一同来。
      娄信敏说,来了这不是更好吗,若叫我母亲自己她还找不到地方呢。 一面说着,只匆匆请母亲和凤兰洗了脸,又和张兴雨忙活着拾掇了住处, 把司令部堆放着通讯器材的两间屋各腾了半间,住下,又到伙房买了炖 豆腐和土豆炒肉片,且一下子买了十来个馒头。张兴雨又领着陈诗友、 谈股长、吕股长看了。娄信敏解释说,现在家中棒子和地瓜仍是主食, 没有什么土特产可带,请各位首长谅解。谈兴国调侃道,没有土特产只 有我们伟大的吕股长难过,在土特产问题上,我们吕股长一向是有旺盛 的战斗力,其他的政治处的人都相形见绌了。吕恩旭只苦笑着说,这是 政治处的典故,典故,只是还没形成成语和俚语。于凤兰也不知他们言 谈所指,只顾让坐,其实没坐。几个人稍站即要走,娄信敏和于凤兰送 至门外,回来吃饭。王氏只说一下子买了那么多馒头,八成是饿怕了。 娄信敏说,就是饿怕了,在家里也饿呆了,吃了上顿盼下顿,顿顿没吃的。
      饭毕,于凤兰解释说,我真的没想来。
      娄信敏说,来就来吧,这不是更好吗?
      凤兰说,不行我就回去。
      娄信敏说,那样不好,影响不好。
      王氏说,你要走那我也得走。凤兰只得作罢。还是组织股长吕恩旭 心细,又单独找娄信敏说,人家小于来队还不是准备结婚的,若不,人 家大姑娘来找你。抓紧时间办办吧,我们也好吃喜糖。娄信敏说,我真 没什么思想准备,来的太突然了,让我仔细想想吧。吕思旭说,还有什 么可想的,人家来队就是结婚的,人家小于还能把这事挂在嘴上。娄信 敏说,这还能说结婚就结婚,别说准备别的了,连床被褥都没有。这几 年虽然提干了,没剩下几个钱。吕恩旭说道,嗯,现在兴兴无灭资,也 不需添置什么。但娄信敏仍犹豫不决,吕恩旭只好暂时告退。只隔不多 时,张兴雨又把娄信敏叫到股里,一看,陈诗友、谈兴国、吕恩旭都在 场,自语道,这是怎么了。谈兴国道,娄干事,该吃喜糖了吧。娄信敏说, 还没考虑吃喜糖的事呢。陈诗友道,还有什么难题吗?娄信敏道,没什 么难题。陈诗友道,那不登记还是有难题。我看说明了吧,在婚姻问题 上政治条件是最重要的,你们都是党员,又都是干部,我看就挺合适, 挺般配。再者,年龄都不小了,已经算是晚婚了。吕恩旭插话道,都是 晚婚年龄。陈诗友接着说道,就是嘛。娄信敏说,想趁年轻干点事业。 陈诗友道,这不矛盾,不影响干事业。部队这么多老首长,都有老婆孩子, 哪个事业干得孬啊。又问吕股长,函调过了?吕恩旭说,张干事早函调 过了,各方面情况都不错。陈诗友道,那就登记结婚。娄信敏脑子里仍 转悠着王德柱和卢德贵的家属问题,没表态。吕恩旭说,难道还在犹豫啊, 人家跟着你母亲来队,又到了结婚年龄,哪有叫人家再回去的理。谈兴 国说,娄干事,你那喜糖要多送些给咱吕股长,你家里来了人,也没什 么土特产,如果我们吃不上喜糖,那就更加遗憾了。说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陈诗友也苦涩着笑了笑。起身道,就这样吧,抓紧时间,说着离去。
      娄信敏遂和于凤兰商量了。直到此时,凤兰也拿出了从地方机关开 的介绍信。娄信敏接了,笑了笑,想道,还留了一手呢,于是娄信敏也 开了信,又到周口镇婚姻办公室登记了,印着红双喜,盖着巨大的国徽 徽章的结婚证书,送到两个人的手上。娄信敏仔细看了证书上写得还算 规范的钢笔字,娄信敏,男,26 岁;于凤兰,女,24 岁,双方自愿结婚, 特立此证。      
     
                        北京市房山县周口镇革命委员会      
                              一九六九年五月一日
      登记完回到机关后,张干事又帮着收拾了还放着通讯器材的仓库, 贴上了大红喜字就权作新房了。娄信敏还庆幸提干以后价拨了一床军用 棉被,凤兰也不嫌弃,张兴雨又到机关食堂买了几样菜,又弄了瓶红葡 萄酒,也陪着吃了,权作是婚庆喜宴了。张兴雨不知从哪路得到的消息, 说济州的玉堂酱菜还是很有名气的。凤兰解释,原先没计划往部队来, 只打算到家中看看情况的,所以什么土特产也没带。晚上几位股长们又 组织了极简单的结婚仪式,陈诗友讲话祝贺,算是证婚了。政治处的战 友们又凑钱买了二斤糖块和一条大前门香烟,众人分着吃了,吸了。又 一致表示了祝贺。两个人谁也始料不及,常常听人说的终身大事办得却 是如此简单,各自倒也庆幸,多亏“文革”,没钱操办不说,也和困难 时期一样,省减了多少繁琐礼节,新夫妻二人倒也亲热了几天,不必细述。
      却说到了第七天的份上,凤兰突然提出要离队回去。娄信敏觉得结 婚这才几天还没热乎过来呢,再三挽留。凤兰说,离开单位时没请几天 的假,不好多住,耽误了工作。娄信敏只得应允,遂对母亲说了。王氏说, 我得看看故宫再走。光从戏台上听说皇帝坐的金銮殿,得看看金銮殿是 个什么样子。加之,王氏说老是犯病,在家里吃了药也不见好,也想到 北京的医院看看。凤兰只得自己告辞,娄信敏到北京站送走了凤兰。又 领着母亲到协和医院看了病,王氏一看,年轻的大夫只给开了几片胃舒 平,心里虽感不快,也没在儿子面前说起。又因故宫在文革期间怕红卫 兵进去破了“四旧”,并未开放,又带着母亲到颐和园看了,见母亲仍 是提不起精神,心想,八成母亲这些年因家中生活太差的缘故,是身体 虚弱所致。还不如到同仁堂问问大夫有什么好药补补身子,也许好一些, 遂又到同仁堂。同仁堂药剂师介绍,人参是大补的,这里有栽培的园参, 价格不贵,适当补用或许有用。娄信敏又买了一两人参,待回到部队时 已经是精疲力尽了。到了次日,王氏也执意要走。娄信敏说,昨天刚送 走了凤兰,请母亲再多住几天,若不今天又得去北京。娄信敏又留母亲 住了几日,又到北京站送了,又与信文发了电报不提。
       且说王德柱一面挂牵着洞内的情况,一面也挂牵着娄信敏的婚事。 待到一日他抽空赶到机关时,听说新媳妇早已走了,只抱怨自己光忙着 贯通下导坑,来晚了,很是对不起。娄信敏说,这算不了什么,以后见 面的机会多得是,于是又陪王德柱回到了施工现场。待问起副连长的家 属问题时,王德柱说,转业是不可能的,组织上培养了那么多年,刚提 干才几年,就能叫走了。再说,卢副连长他本人也不会同意转业的。据传, 连长的命令可能也快下来了,我们还得大干一场呢。娄信敏同意王德柱 的分析,只补充说,在机关没听说他要提连长的事,说着二人又进得了 隧洞中来。
      且说二人一路交谈,步行到了西山口洞口,又上得了隧道里边,但 只见张顾安、陈诗友、陈瑞搏、余荣庚等团营首长聚集在掌子面不远的 地方。回首通天塌方之处,经过了二个连队的会战,也早已成洞,往洞 口方向隧道显得空荡了许多。
      张顾安说,按照控制测量计算,掘进进尺只剩下不到一米厚的岩层 了。二营一名湖南籍老技术员要求钻孔进尺不要超过六十公分就行,免 得累及出口上行方向的掘进。在这节骨眼上,卢德贵哪肯示弱,只见他 头戴一顶安全帽,身穿雨衣雨裤,脚下登着一双上海牌高腰半高跟水靴, 嘴上戴着半圆形泡沫塑料防尘口罩,地道一个风枪手的模样。风钻开钻, 因水阀开得过猛,水柱一阵子反弹,只滑过他的脸上反冲向站在掌子面 的几位团营首长,只打的众人一阵惊叫,接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众人 倒佩服起这位卢副连长的能干来。
      张顾安只趴在陈诗友耳朵上说道,这个副连长倒是个干家。陈诗友说, 卢德贵是莽撞有余,细心不足,出事太多,毁誉参半。张顾安又转向余荣庚, 问起对卢副连长的看法。余荣庚说,我们这位副连长就是能干,但干着 干着总是要出点什么岔子。不管怎么说,团里反正打谱要用,在梁各庄 会战之前,无论如何连长的位置不能再空缺了。张顾安见王德柱、娄信 敏仍在跟前,则说道,贯通隧道再说吧,眼下没精力讨论这个。余荣庚 又想起了老连长,说,老许才是一员虎将,他若不耽误这二年,说不定 西山口隧道早就贯通了,梁各庄会战也不会把工期拖得这样紧。张顾安说, 那是党的政策,我们也不愿意把事情弄得如此繁琐,好在梁各庄会战安 排用大爆破,能部分地用上机械,这是很大地进步了。
      说话间风枪已停止了轰鸣,连五连的叶宝珠、骆高山、安全长王洪 涛等也一起拥到隧道排架前端了,都想一睹贯通下导坑的壮观景象。张 顾安、陈诗友还与五连的一一打了招呼。招呼间历程也已赶到现场,相 互间问候了。说话间党洪声一声长哨吹响,风枪手撤出了风枪,爆破手 迅速到位,真乃是兵贵神速,只几分钟工夫各炮眼装药完毕。又是几声 短促的哨鸣,师团营连各级首长及爆破手、风枪手、工作组及五连部分 人员一面回首,一面缓缓步行至洞口方向,显得非常轻松自然。张顾安 只走至排架末端又停了下来,回首洞内。历程问道,张团长,在这里安 全吗?张顾安道,在这个位置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历程道,要不我们 就在这里等着?          嗯,首长还是到洞外去吧。
      噢,爆破安全不是一样的吗?那咱们一块走吧,放完炮再回来嘛。 就几分钟的工夫。
      十几分钟呢。
      十几分钟就是十几分钟,危险的时候争分夺秒,爆破以后的时间不 是不能争吗,走吧。
      说时节二人又缓步往洞口的方向走去。张顾安一面又看看手表说, 历主任快点走吧,时间到了。霎时间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从身后响起。 张顾安本能地一面张大了嘴,又用两手捂上了耳朵,转身看去,迷漫处 骤然闪出了一丝亮光,又转瞬即逝,一面大声喊道,通了!通了!一面 奔上纵深。接跟着从背后传来了万岁的欢呼声,向潮水一般涌向爆炸地点, 与出口的部队在此会师,欢呼雀跃着,泪花盈面,就地庆祝掘进贯通西 山口隧道的胜利。
       隧道在两端的静谧中露出亮光。洞内的缕缕白烟犹如一团团轻柔的 雾霭,伴随着欢呼声,缓缓飘荡,又徐徐降落。
      京原线西山口上行方向的干石河畔,西山口大桥七个墩台高耸挺拔, 像是在昭示火车的早日到来。而西山口隧道进口,则镶嵌在半山腰中, 像是能洞穿未来的一架巨型望远镜,静静地瞩目着上行方向。鸟瞰处, 则是方圆几华里的山地。这山地全是一座座裸露的圆秃状花岗岩山包。 经过亿万斯年的风剥雨蚀,早已没有了通常见到的层峦叠嶂的险峻,更 没有了草木青青的秀丽,亦没有了远处望山的肃穆。乍一看去,倒像是 跌宕起伏,错落有致的蒙古包,且在阳光下散发着桔红色的光芒。圆顶 状交错低矮的山包,又像一片年代久远的王公贵族的陵园一般,只是这 陵园没有苍松翠柏或者别的什么花草树木的点缀。那中间稍大些的山包, 则更像是一座帝王之坟了,只有走到近处,才能看得到这秃裸的岩石组 成的自然风光。偶尔可以看得到在山头的缝隙间在常年失水状态下生长 着的荆木疙瘩或几株酸枣树或山草什么的。大自然的造化把山的实在、 圆浑和花岗石特有的坚固,呈现在人们面前。视线越过此地则是短距离 凤凰亭双线二号隧道,圆弧状的隧道远远看去成低矮平缓状,宛如一座 飞机的机库隧洞。越过缓缓右向折弯的凤凰亭二号隧道出口,隐约看得 见凤凰亭大桥和几近消失在视线里的凤凰亭一号隧道了。
      在梁各庄车站设计位置的里侧是在京原线上牺牲的战士的一片墓地。 二○四师把这里作为墓地,或许是有意让在此地长眠的战士,今后也能 俯视这紧靠东方红炼油厂车站的地方。而步行到此地的军人们,又总是 不甘心哪怕是瞥一眼那些长眠在此地的战士的墓地。谁也不愿意谈论和 证实那是多少位长眠在此地与故土和亲人们远隔万水千山的战士。然而, 谁又不能不飞快地瞥一眼那块令人痛心疾首的地方,他们大多是只有 十八、九岁离开生养自己的父母,不曾想,这竟成了永诀,母亲们永远 见不到在此地安眠的儿子了。
      此刻,部队已经陆续开进干石河了。在干石河和尚未开工的梁各 庄车站圆凸状山包的结合部,一片还算开阔的场地上,设置了一个简单 的会场,主席台临着山的坡脚地,上面两根杉木杆挑着一块红布,黄色 宋体横幅,上书:西山口隧道贯通庆功暨梁各庄车站会战动员大会。几 张条桌组成的主席台上,依次是师参谋长孙同和,师政治部主任历程, 一一七团团长张顾安,政治委员卢景荣,团参谋长祁永海,政治处主任 陈诗友等。          这是由团司政后联合召开的一一七团部分部队的动员大会。他们是 二、四营全部,团直属分队和团后勤部队。
      部队自进入京原线隧道施工开始,因连队施工五班四倒,每个施工 连队已由三个排扩建到四个排,而每个排则由三个班,编成了四个班, 班里则由九人增加到十二人或十七、八人之多,就是一个排集合起来, 也足有一个野战部队的连队人数多。如今两个营集合起来,加上部分直 属后勤分队,也像一个团队会师一般,队伍庞大,场面壮观,加之那震 耳欲聋的歌声,显示出青年军人的豪情壮志。
       师团首长多年来没有看到集合这么多的队伍了。部队几年来日以继 夜地进出隧道,除了少部分三支两军人员,不但较少了和外界的联系, 也较少了兄弟连队之间的交往。会集此地,彼此只有少数连以上干部较 为熟悉,而临近坐在一起的连队,也只悄悄打了招呼,表示了礼仪。战 士们是极渴望在此时此地见到自己同时入伍的同乡的,然而,只有极个 别战士能见到自己熟悉的老乡,真如他乡遇故知一样,热乎得像是突然 间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而部队也只有通过唱歌比赛来活跃气氛了。
       卢德贵终于还了自己的心愿,已升任为六连连长了,当然他也就焕 发了那些老字号连长所不曾有过的青春活力。他站在六连队列前中间的 位置上,操着一口浓重的胶东口音,大声喊道,六连的润润噪子唱支歌。
       部队终于打破冷清和沉默,已经有些小的议论了。
    “我……我是一个兵,”他的胶东口音本来就重,一起歌又加重了 语气,把“兵”韵几乎起了个嘎崩溜脆,像蹦了起来一样,六连及临近 的部队哄堂大笑起来。五连指导员骆高山抓住机会,变被动为主动,拉 起歌来:六连的,来一个……六连的来一个!其声音之响亮,可谓惊天 动地,气贯长虹。部队突然间活跃起来。
       卢德贵索性拿出了干活的架势,往手上吐了唾沫,近前的战士轻声 地笑了笑,总归唱了起来,且歌声唱的节奏紧凑,铿锵有力,卢德贵觉 得给自己新任连长赏了光,得意地点头笑着,一面说道,这还差不多。 接着就问,该谁了?
       五连的。
       来一个!
       五连的。
       来一个!
       鼓鼓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五连副连长袁玉成呼地站了起来,一面喊道,五连的,来一个!声 音里带了湖南的辣子味,连骆高山也笑着把指挥唱歌的重任交给了袁玉 成。他立即起了个开头,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高不高,
      不高!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预备……唱!
      ……
      五连的歌声还未落地,卢德贵和王德柱则同时站了起来。王德柱起 了一支“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歌声未落,又接着喊道,该谁了?
      五连的!
      四营的。
      来一个!
      四营的教导员顾若成站了起来,喊道:该谁唱呀?
      老大哥,
      来一个!
      二营的,
      老大哥;
      老大哥
      来一个!
      王德柱又站了起来,指挥二营合唱了一支,又拉四营的唱了一支, 顾若成又要拉歌,此时,从主席台上传来了新任参谋长祁永海的东北口音, 同志们,请坐好,现在开会了,部队立即寂静下来,静得像一片无人区一般。
      西山口隧道掘进贯通庆功暨梁各庄车站会战动员大会,现在开始。
      张顾安首先站了起来,要求部队半面向左转脱帽,向一侧山坡上埋 葬的一百多名死难烈士默哀三分钟。之后,他又几乎哽咽着说道,我们 这些安眠在京原线的战友们,为京原线的建设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我们要学习他们的献身精神和牺牲精神,化悲痛为力量,去创造新的业 绩。在沉痛了一阵之后,语气渐趋平静起来。他的发言带点总结性质, 与其说是总结西山口隧道施工,莫若说是总结一一七团自一九六五年四 月份先后进驻京线以来,主要工程任务的完成情况。他说,部队进入京 原线后,克服了物质短缺,施工经验不足,特别是我们团(我们师也是 这样),从来没有过隧道施工经验,干部在位少,生活保障不足等困难, 先后贯通了篓子水一号、二号隧道、拴马庄隧道,凤凰亭一号、二号隧道, 西山口隧道的施工任务。完成了西山口干石河大桥、拴马庄大桥、篓子 水大桥、凤凰亭大桥的施工任务,还完成了 440 四线路堑施工任务。总之, 一一七团没有辜负铁道兵党委和师党委的期望,我们胜利完成了上级党 委交给的各项战斗任务。
      他激动地说,京原线是我们团自三年困难时期以后接受的最重要的 工程任务。我们为加速京原线的建设,及早发挥它战备及其战略上的作用, 作出了积极的贡献。
      在这几年中,在文化大革命大好形势的鼓舞下,涌现出了许多先进 集体和先进个人。他们发扬我党我军的优良传统,发扬愚公移山精神, 努力实践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为创造四好连队运动,为推进部 队的革命化和现代化建设,作出了突出贡献,功不可没。
      接着他宣布了一长串全团的立功受奖人员名单。
      当然这里边包括卢德贵、袁玉成、王洪涛、郭德银等五连、六连的 几位突出人物。宣布完立功受奖人员名单后他又说,党的第九次代表大 会已经胜利召开。而梁各庄车站会战在即。这六十万石方是我团历史上 碰到的虽算不上工程任务最艰巨,但却是工期最紧张的工程任务。我们 一一七团经历过战争的考验,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的考验,更经历过无 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考验。我相信,我们乘九大的东风,一定能够拿下 京原线的这段关键工程,啃下这块硬骨头,向国庆二十周年献上一份厚礼。
      接下来是王德柱代表六连,骆高山代表五连,顾若成代表四营表示 决心,在梁各庄打一个大胜仗。
      最后是历程作指导性发言,他的讲话慢吞吞的,连手中的讲稿也被 他改造加工成口语化了。他说,我们这个表彰和会战动员大会是在九大 胜利召开的大好形势下召开的。党的九大开成了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 的大会,要求大会以后要争取更大的胜利。九大解决了党和国家的继承 人和接班人问题,第一次以党章的形式把我们党和国家的接班人林副主 席写进了党章。这是我们党和国家的最重大的事情。自苏联出现了赫鲁 晓夫现代修正主义集团之后,毛主席就一直在考虑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 班人问题。一九六四年提出了接班人五项条件,从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到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都在探索选择一条培养和造就千百万无产阶级革 命事业接班人的问题,就是如何防止出现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篡夺党 和国家的最高权力。九大终于用党章的形式确定下来,这是主席革命路 线的胜利,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也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 胜利。党中央号召,九大以后要争取更大的胜利。我们如何争取更大的 胜利呢?一是支左那一块,你们十三连不是派出去了吗?在石景山搞得 不错。不要小看我们的战士,他们深入到工厂、街道,促成了那里的大 联合,推动了那里的斗批改,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还要继续发展, 巩固这个成果;二是加快京原线的建设步伐。大家都知道了嘛,毛主席说, 京原线一天修不好,他老人家一天睡不好觉。苏修亡我之心不死。他们 在边界上陈兵百万,屡犯我边疆,挑起珍宝岛事端,就是要蓄意颠覆我 们社会主义中国。我们要从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的战略高度,认识 加快京原线建设的重大的战略意义。而京原线东段已经到了关键时候的 关键阶段,这就是梁各庄车站会战。东方红炼油厂已经正式投产,光用 汽车拉不出去嘛,十月一日火车要开到梁各庄车站嘛,国庆节要保证第 一列油罐车准时开出,向建国二十周年献上一份厚礼。张团长说过了, 我们一一七团是一支有着光荣传统的部队,无论是解放战争,还是朝鲜 战争,还是国内建设,可以称得上是功勋卓著嘛。我也希望我们六连在 梁各庄会战中,要继续发场硬骨头精神,五连是六连的老大哥,更不用 说了,四营是后来居上嘛。好,祝大家再立新功! 
       一阵热烈地掌声,而王德柱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卢德贵眉飞色舞的 样子,几次欲离开座位站起,又坐下来。
      会议结束时,祁永海领头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 东思想万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万岁!以实际行动贯彻九大精神,再立 新功!大干五个月,确保梁各庄站通车!
      这口号带点那种誓师的味道,部队年轻人居多,又特别喜欢这种热 烈而壮观的场面,无不欢欣鼓舞。
      会议结束后,部队跑步带出会场,并接二连三地传来震耳欲聋的口 号声,和“一、二、三、四”的呼号声。也有的部队干脆按照队列节拍 喊出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和九大提出的新口号,一不怕苦,二不 怕死。前者是出自《愚公移山》,而后者出自毛主席在九大时讲到民主 革命时期的一句话,那时没有什么军饷可发,三钱油,四钱盐,一斤半 米一天。我们靠的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才夺取了全国的胜利。 这个讲话精神已传达到连队的每个战士,如今人们已赋于这口号以新的 象征意义。
      散会后,张顾安安排营连干部视察现场。卢德贵、王德柱一面安排 各排立即到工地做些施工前的准备工作,各排临时操起了铁锹、洋镐、 大锤、钢钎等各色工具,大体指给了施工位置,胡乱干起来。顾若成一 面称赞六连要创开门红了。可王德柱说这是一种象征,一种勇往直前的 精神,一种敢打硬仗的作风。卢德贵说,我觉得我们六连在梁各庄车站 放响第一排炮,才不失为硬骨头精神。又问陈瑞搏、余荣庚,营里什么 时候送风,送了风我就可以开钻了。陈瑞搏说,什么时候接通风管什么 时候送风吧,没风管的风不是没用吗,可是今天刮的是什么风?是东风 还是西风。五连还在洞里边吹着风呢。一面,张顾安在范总看着图纸的 指点下,大体上估量着车站的设计位置,然后又到大爆破隧洞的设计入 口处。入口处山石上划着几道红线或用红漆写着表示水平高度的 M 的字 样。范总解释说,车站最大的挖方就是前边这座山包,水平以上三十二 米,这里基本是车站的核心部位。外围这几座山包十几、二十几米不等。 我们设计的大爆破就是沿烈士陵墓的南侧这一溜山坡和几个山包全部掀 掉,再填进干石河东岸这块低洼的地方。为此,我们要首先打一座一米 见方的小型隧洞,纵深上百米,才能把它炸掉。这样在洞口呢,还要挖 出几米深的路堑,路堑的底基就是车站的水平高度,装药量是二百五十吨, 相当于 4.7 级的震级,要波及附近四公里以内的村庄。
      范总工慢声细气地说着,他和三营的工程师于常伟,都是内战时南 下的学生,可谓铁道兵的知识分子了。或许出身使然,在他身上永远也 看不到湖南的那种辣子味,尽管他们本身也喜食辣味,如张顾安戏言, 怎么一直没有体味出范总工的辣味在哪里呢。但他又从不愿放弃自己认 为是深思熟虑的意见。
      王德柱问道,为什么打那么小的隧洞,打大点不行吗,不要说出碴, 连通风都是问题。
      范总工道,这是经过严格计算的,不能长也不能短,不能再大了, 但也没法再小了,再小了就没法施工。范总工一面坚定地说着,一面又 看了张团长一眼,像是寻求援助似的。张顾安静在不言中。范总也知道, 这是团里工程会上定了的,又是经团党委常委通过,报师里及兵部批准的。
      张顾安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吱声。
      尖刀任务只落在了六连,也只有待大爆破之后,各路部队才能大显 身手,因此,没有急于发难。卢德贵表示,这隧洞还能比下导坑掘进再难了, 在这里还能遇到西山口大塌方那样的问题,叫它塌方都塌不了。
      张顾安说,问题的难点还不仅仅是工程任务,我相信我们一一七团 拿下这项任务是不成问题的,我也相信我们六连还能再创出新的功绩。 但是,第一是它的时间性,紧迫性,工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短,而是短 的让我们受不了,一是会不会因时间太紧而出现畏难情绪,为什么非得 叫我们六连啃呀。相信你们六连嘛,这好比是战场上的尖刀连,任务艰 巨,但这也是一种光荣,六连在这场会战中,要首先树立敢打必胜的信 心;二是,要科学组织施工,在施工中讲求科学性,防止因抢时间进度, 盲目蛮干。会不会觉得梁各庄还能比西山口大塌方更难了,不要轻敌, 更不要麻痹大意。麻痹大意往往走向盲目蛮干,那样就会出事;第二认 识它的政治性和社会性。政治性不必说了,政治任务嘛,包括工期在内, 都有很重要的政治意义。社会性我是说的社会影响方面,不可低估。大 爆破要波及方圆四公里以内的村庄,好在只有南边的周口镇,但这是个 大村庄,群众工作任务艰巨,要多设想一些问题。
      张顾安言毕,六连虽没再提出什么问题,只是后来在隧洞施工的起 始点上,向前移动了五米之多。卢德贵说,在洞口施工的路堑还是比钻 隧洞方便,这不但加大了洞口的土石方施工量,也同时为隧洞的准备工 作留下了后患。
       施工于察看现场的同时开始。
       风枪钻起,浓烟滚滚,风枪手戴着风镜、防尘口罩,包裹住全身, 仍然无法避免粉尘吸进呼吸道。这是自进入京原线后,在这样艰巨的工 程任务中,第一次使用干风枪。
      师司令部默许了,违心地默许!
      团司令部默许了,又是一个违心地默许!
      余荣庚尽管发了火,但他最终还是承认了张顾安所引用的语录,要 奋斗就会有牺牲。张顾安说,离西山口这么远的距离,也不可能在如此 短的时间内把水管接到这里。
      王德柱噙着眼泪开始了这样的施工。他深知在隧洞内无水风枪作业, 意味着什么。他的想法也只有悄悄告诉娄信敏。娄信敏说,这是师、团 两级同意了的,没有人能动得了。他引用一位参谋的话说,我们共产党 人也没能去掉这个役字,义务兵役制,一前一后似有天壤之别。
      卢德贵也算得上是在施工中与战士生死与共的人物,他时常穿着工 作服进出现场。当然,他的打风枪也只是象征性的,战士会很快从他手 里把风枪接过来。然而,战士住了风枪,仍是自觉不自觉地看看在西山 口隧道山顶上那座小的像鸡窝一样大小的水池,若引水到此地,不但要 经过几华里之遥,且只能高架通过。师里已经放弃了引水计划,但要求 战士进洞施工必须戴防尘口罩,只有防化兵才使用这种口罩,战士称之 为象鼻子。           终于,在视察现场的当日,六连放响了梁各庄会战的第一排炮,师 团营各级都有人在现场。
      与硝烟的迷漫相伴,手推单轱辘小铁斗车也在崎岖的山路上穿梭似 地飞跑。所不同的是近距离弃碴,他们想待大爆破结束,再由铲运机铲 到设计水平,由此受到了副团长马常厚的严厉批评。他说,我们施工要 依靠机械,但不能依赖机械。他要求,要把弃碴直接推到填方的位置。 于是小车又在崎岖的山路上延长了距离。
      日复一日,风枪手按照规定戴上了防尘(实为防毒)面具,虽然营 连干部有意见,但再也没有更好一些的应对措施,只是战士们有了些许 的安全感,而指挥员们以此求得心理上的某种平衡。
      开始几天的施工进展还算顺利。
      在切掉了隧洞口的部分石方之后,卢德贵决定用竖井开挖法,以加 快进洞前的施工进度。如井筒状的炸药坑,如梅花状布点散开,一座竖井, 只能允许使用二台风枪,有时也用一台,打出小眼,施行小爆破。竖井 在缓慢地下降着。
      风枪手们只要从竖井里爬上来,摘掉了防尘面具,谁也认不出对方 的面孔是谁。石粉末带着很强的附着力,通过面具钻进了眼窝里、鼻孔 里、面颊上或耳朵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风枪手的整个面部、头部和脖颈, 完全变成了一个粉灰色的怪物,连眉毛和头部四周也附着上了石粉。安 全帽只护住了脑袋瓜顶部的一小块黑色的头发,两相对照,反差极大。
      两个战士住了风枪,爬上井来,摘了安全帽和防尘口罩,呼吸一下 新鲜空气,相对哈哈大笑起来,判断自己也和对方一样了。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劳作,终于基本完成了三个竖井的开挖,开始实 施中型爆破。爆破手分别在各个竖井里各装了三炮共十五公斤硝铵炸药。 远处几个道口派上岗哨,插上红旗,以示警戒。共九根长长的导火索, 分三组拖到了竖井的一侧。各组导火索的顶端切口处用细线捆在一起, 若干辆手推车迅速将碎石填了进去。到得了后来又从远处推来了山地的 黄土,把三个竖井封了个正严。党洪声吹响了间隔短暂而又急促的哨子, 而且吹得时间特别长,足有一分多钟。看看安全距离内没有了行人,才 开始命令点火。一班长,六五年江苏籍新沂县战士刘士猛带领风枪手分 别点着了三个竖井的共九根导火索。导火索迅速发出了哧哧的青烟,青 烟像腾云驾雾的龙蛇,交叉盘旋着陡地腾空而起又缓缓飘散,降落在地下。 一直燃烧着的导火索又不断把硝烟扑上地面,扑向空中。渐渐这烟雾越 来越沉重,沉重的只稍稍离开地面,像是劳顿的精疲力竭的样子,就又 附着在地面上。          人员早已迅速撤离至警戒线以外。党洪声、刘士猛、王德柱、卢德 贵及呼市藉的背着药箱的王医生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突然起爆的一 刻。在经过了死一样的沉寂之后,突然间一声巨响,接连又是一声巨响。 众人捂着耳朵,惊呼炸得好。
      然而,第三炮没响。现场又转入死一样沉寂。待先爆炸的两炮的硝 烟缓缓散落之后,第三炮仍是没响。
      时间又过了几分钟。
      自第一炮爆炸后的时间也延续了八、九分钟之多。
      但仍是没有动静。
      刘士猛耐不住了,要冲上去看个究竟,另两名爆破员也要去。党洪 声不同意,说,没看表,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王德柱制止说,没看表, 按规定炮响后十五分钟才能进入现场。卢德贵嚷嚷着,可能哑炮了。王 德柱说没把握,时间太短。刘士猛已经拉开要冲锋的架势,像低姿欲冲 向敌人营垒。王德柱说,慌什么,找死啊?刘士猛说,差不多二十分钟 也有了,用不着这么小心了。王德柱说,混帐,哪里有二十分钟。刘士 猛说,没事,说着跑了过去。另有一名战士也尾随其后,冲了过去。党 洪声呼叫,你连长、指导员不制止要负责任的。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待刘士猛等走近现场一看,发现没炸响的炮位导火索还 冒着余烟,立即惊骇起来,即欲转身往回跑,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把二 名战士连同石块一起抛向空中,有几十米高。现场的人群惊呆了,周围 的人群惊骇了。王医生说,哪里来的枕木,掀那么高。王德柱脸色蜡黄 着说,那不是刚过去的二名战士吗,哪来的什么枕木。卢德贵说它怎么 又响了呢。党洪声像呆了的一样,只是无语。王溥仁少定惊魂,才想起 这是一起恶性事故,一个人是没法救治的,立即派战士回营里去找卫生员。 又叫指导员立即跟卫生营要救护车,自己则冲进了滚滚硝烟和血肉横飞 的现场。但只见,抛向空中又摔落在地的一名战士已是面目全非,且已 失去了一切救治的希望。另一名战士的头部血肉模糊,头部变软。只可怜, 几分钟前这二名战士还生龙活虎,战斗在一线,还分享着成功和胜利的 喜悦,只转瞬间就血肉横飞,命归西天了。
      王德柱、卢德贵的头脑发涨,晕头转向,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 的恶性事故。王德柱只蜡黄着脸,欲哭无泪。卢德贵虽见过的死人的事 已习以为常,但这毕竟是一起严重的责任事故,且叹着气,自语着,他 妈的,那么长时间了,怎么又响了呢。倒是王溥仁经历过多次恶性事故, 提示说,我找几个人收尸,连长、指导员还不赶紧跟营里和团里汇报。 卢德贵垂头丧气地说道,指导员,我们到营里去吧。欲转身,却发现营长、 教导员已来到现场。
      那边王溥仁组织战士收敛了尸体,用铺板抬了,用白布盖了,停放 在现场一间空闲帐篷里。
      这里,王德柱、卢德贵几乎是同时喊了声营长、教导员,又欲说什么, 陈瑞搏示意他们停止,然后缓步走向那两名牺牲的战士。又问了叫什么 名字,是哪里人,又缓步走向帐篷搭就的办公室。
      卢德贵把现场情况汇报了一遍。
      王德柱补充。
       陈瑞搏问了时间,王德柱说事故发生时间大约是十二点半钟。陈瑞 搏立即向张顾安和军务股同时作了汇报。
      卢德贵说,可能是导火索迟燃,耽搁了爆炸时间。
      陈瑞搏不赞成导火索迟燃的观点。余荣庚说,这是主观判断,没什 么说服力。刘士猛上炮位前你们看表了?王德柱说,他没有表。卢德贵 说,他把手表忘在家里了。余荣庚愤怒了,他咆哮着,怒吼道,不负责任, 就是不接受教训,为了提前几分钟,才酿成这么大的惨剧。我们付出的 代价还少吗?没听到战士是怎么议论我们的吗?不是速燃了,就是迟燃 了,始终没有真正从主观上作出深刻的反省。
      他清楚地知道,卢德贵当班长当排长时,班、排里都发生过类似的 恶性事故,团里干部间对其颇有微词。他倒不赞成那些过激的意见,说 他是踩着战士的血迹爬上来的,自调入六连,特别是连长的命令下来之后, 这方面的传闻就更多了。然而,这个人又存在着严重的不可宽恕的缺点, 甚至是错误。他继续吼道,盲目蛮干,就是不接受教训,不必要的牺牲 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不是一回事。他只气得电话里又欲要张团长,可 此时张顾安已经驱车来到了六连。他要求,要做好牺牲战士的善后工作, 做好部队的善后工作。彭师长说,再也不能死人了,不得了了,我们没 办法向战士的父母交待,没办法向地方政府交待。你们全营要停工三天 进行安全教育,认真了解事故的确实原因,真正从根本上吸取教训。
       整个二营都停了工,开了会。
       六连木工班同时用红白松做了二口棺木,经过整容和辨认,总算弄 清了这二名战士的姓名。
       娄信敏根据在机关所见组织部门清理牺牲战士遗物的经验,责令连 队和班、排里共同清理好二名战士的遗物。事后,看那清单上分列着二 名战士几乎是一样的几件遗物:
       军用被一床;
       棉褥一件;
       被单一条;
       毛巾(新)2 条,
       旧毛巾 1 条;
       包袱皮一件;
       棉军衣一身;
       棉衣外套二身;
       单军衣二身;
       解放鞋二双;
       布鞋二双。
       看那二位战士所余现金时,共列着七元八角,十五元六角不等。
      根据军需部门安排,把牺牲战士的遗物以旧换新。又,牺牲战士的 这种状况,已不适于家属来队探望,已由军务股和政治处派人,并抽掉 六连及二营几名干部,联合组成善后工作组,分别赴地方处理善后事宜。 待工作组欲出发时,打听得牺牲战士的抚恤金只有二百五十元人民币时, 团里又每名战士从干部救济金里特批了 100 元人民币,权作对牺牲战士 亲人的慰藉。
      次日,召开了二名战士的追悼大会,接着就安葬在了那块墓地。
      三天后,在经过清理现场之后,风枪又开始低沉地转动了。
      大爆破的隧洞洞口已现出雏型,又有几名战士进入了那座显露着黑 色的洞。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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