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原创】《路魂》(连载之九):第一个八一建军节



 

      根据可靠消息,经地方政府和部队首长协商。决定“建军节”那天某林业局职工和部队搞“军民联欢”。地址选在“尖刀连”。又是“建军节”,又是搞“联欢”。这可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的大事,消息传来战士们高兴地直喊“万岁”!

      这下子可忙坏了老连长和指导员,他们一个组织文艺骨干赶排节目;一个组织战士搭建午台。老连长抽出几个战士,经过两天的突击,“午台”宣告“落成”;指导员“矬子里头拔将军”,“拔出”几个文艺骨干。节目也东拼西凑地凑出五六个。经过连部审查,节目全部通过。现在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

      “八·一”建军节终于到来。战士们没等起床号吹响就早早起床打扫卫生。在欢乐的气氛里,个个面带笑容,把室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帐篷上贴满了庆祝“建军节”和欢迎林业职工的标语。有的战士为了烘托喜庆气氛,从山上采下不少鲜花摆在帐篷里;有的战士还用桦树皮赶制出一个个精美的书签,在上面书写上各种“箴言”和豪言壮语作为赠给地方同志的礼物。

      遵照连首长指示:干部战士必须着新装;头发长的必需理发;胡子必需刮的干干净净。按老连长的说法:“必须都给我打扮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经过一番梳洗打扮的战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英俊潇洒。尤其是络腮胡子王先吹,刮掉胡子后一下子象是年轻了十岁!入伍以来,这些战士们还是第一次如此风光!在这里透露一个小秘密:这些“大兵”之所以如此打扮都是为了即将光临的姑娘们!

      下午三点左右,一直在山下放哨的同志传来信号。满载着林业职工的汽车已经到达山下。集合号立即吹响。今天的号声显的格外清脆嘹亮。不到三分钟全连集合完毕。欢迎的锣鼓声铿锵有力节奏分明地响了起来!战士们兵分两路,整齐地排在营房门前。他们要像迎接贵宾一样夹道欢迎盼望已久的林业职工。

      满载着姑娘和小伙的汽车缓缓进入营房。当这些异样的人群进入他们的视线时,他们感到新鲜而神奇。几个月以来,他们一直生活在封闭式的生活中。除了本连的战友外,几乎和外界没有任何接触。异样的人群、异样的面孔使他们激动不已。

      使他们更加激动的是异性。异性相吸,当这些姑娘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一个个姑娘象是一块块磁石牢牢地吸引着他们的视线!这些“大兵”们一个个睁大双眼直勾勾地搜寻着每一个姑娘的笑脸,他们如饥似渴地享受着姑娘们的姿容!

      这时,指导员第一个带头喊起了口号,战士们应声高呼:向林业职工学习!向林业职工致敬!汽车上的人们也高呼:向解放军学习!向铁道兵致敬!顷刻间,车上车下的问候声、口号声此起彼伏,营房里一片欢腾!

      突然,这激情、这热烈使这些战士们感到,他们仍然活在这个充满着“情”和“爱”的世界里。他们没有被人们遗忘;他们没有被人们抛弃。祖国和人民没有忘记这些浴血奋战的战士们;祖国和人民没有忘记这些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改变着天、改变着地的儿子们!他们激动了;他们振奋了;他们哭了······
 


 

      欢迎的队伍自动解散。战士们纷纷向汽车涌去,他们和车上的人们热烈握手,热情问候。车上的人们被战士的激情感动了。男同志纷纷跳下汽车和战士们紧紧拥抱;女同志在车上纷纷伸出双手和每一个战士紧紧握手。激情和热烈、亲情和热爱谱写了一曲令人终生难忘的军民鱼水情!

      欢迎“仪式”很快结束。林业局的领导同志和陪同前来的部队首长被老连长和指导员请进了连部。其余客人被请进了事先为他们腾出的两顶帐篷。临时组建起来的文艺小组,自然成了接待客人的“招待员”。

      屈漣猗端着一盆洗脸水走进客人的帐篷。出来迎接的是一位姑娘。当两个人的目光相遇时,象是两股强烈的电流,碰撞出一朵绚丽而炙热的火花。顿时,两颗心“怦怦”乱跳!屈漣猗双手微颤,脸盆里的水颤出了层层漣漪。姑娘看着他那窘迫的样子也是羞得满脸绯红,两只颤抖的手接过脸盆,紧张地把水洒了一地。两个人几乎同时说了一声“对不起”。屈漣猗满脸通红,飞快退出帐篷。后来,他再也没敢踏进这顶帐篷一步······

      客人们带来了慰问品,有牙膏、有牙刷、有毛巾、有肥皂,战士们人手一份。有的客人还带来了笔记本和书签。自由活动时他们互相赠送着纪念品。

      那位曾经“心跳”过的姑娘在操场里左顾右盼。她在寻找那位“端脸盆”的战士。突然,她眼前一亮,那位战士正迎面走来。当屈漣猗发现眼前的姑娘时他调头想躲。姑娘大方地走上前去,说:“解放军同志,这是我送给你的笔记本,请收下”。

      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的屈漣猗不知道接还是不接,又一次窘得满脸通红。正在他犹豫不决时,姑娘早把笔记本塞进他的手里,二话没说扭头便走。屈漣猗呆头呆脑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他习惯地用手摸着前胸。手突然触摸到了钢笔。他没多想,立即掏出入伍时公社武装部长送给他的那支钢笔,追上姑娘说:“同志,留个纪念吧”。说完,把钢笔递到姑娘手里。姑娘也不推辞,接过钢笔跑进了帐篷。

      那时的屈漣猗满脸涨的通红,心率在急速上升,走路都有些失重了。姑娘跑进帐篷,拿出钢笔一看,那可是一支崭新的上海钢笔啊,就连钢笔水都没灌过!入伍以来,屈漣猗拿它当宝贝,一直没有舍得用。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才把它挂在左胸兜。

      联欢晚会就要开始了。“观众”们坐在午台前的操场上。宾在前,主在后。台前悬挂着“军民八一联欢晚会”的会标;午台两侧的横梁上吊着两盏充满汽的汽灯。汽灯放射出刺眼的白光。台下,战士们在偷偷地交头接耳。尽管老连长事先有“入场后不准说话”的命令。但是,按捺不住兴奋的战士们仍然在窃窃私语,说话声在“嗡嗡”作响······                  

      部队首长和地方领导讲完话后,幕布徐徐升起。顿时,台下一片寂静。报幕的姑娘英姿飒爽,走上前台。响起铜铃般的报幕声:‘军民八一联欢晚会’现在开始”!台下一片热烈掌声。报幕的姑娘铜铃般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第一个节目:舞蹈《感谢亲人解放军》。领舞:韩冬梅”。

      悠扬的笛声从小到大、从弱到强。象是一轮红日在晨曦中随着悠扬的乐曲冉冉升起······幕后的姑娘们在悠扬的乐曲声中象是穿过层层薄雾从天而降。她们迈着“水步”绕场一周。领舞的姑娘身轻如燕,翩翩起舞。悠扬的乐曲伴着姑娘们婀娜的舞姿,令人暇想,令人神往。领舞的韩冬梅正是那位“心跳”的姑娘,她身穿蒙古袍,跳起“奔马步”,时而伏身时而扬鞭。美丽的舞姿使人飘然!

      准备上场的屈漣猗看着韩冬梅,不由地摸了摸左胸兜里的笔记本。从此,韩冬梅这个响亮的名字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

      屈漣猗的诗歌朗诵赢得了“观众”们的声声赞叹。他抑扬顿挫的诗句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他把如同身临其境的“观众”们,从海南岛的五指山脉带到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茫茫草原;从东海之滨的万顷碧波带到了青藏高原的神圣殿堂。

      “观众”们进入了诗情,走进了画意!韩冬梅被他的诗句打动了,含情的双眼闪着泪花。早已浸出汗水的手,摩挱着那支钢笔。她沿着屈漣猗柔情细雨的诗句浮想联翩······

      姑娘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激动,如此动情!少女的心又一次“怦怦”乱跳。轮到战士们的“三句半”上场了。四位“大兵”第一次登上舞台,第一次站在如此众多的人面前。他们浑身发抖,异常紧张。按着锣鼓点,他们哆哆嗦嗦地走上舞台。当他们看见台下还没有卸妆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时,更是紧张的无法自制!

      第一句台词由苗东升说:“铁道兵战士走四方”。由于紧张,调门起高了。黄小牛摸不着调门,只好把调门降下来。粗声粗气地说“建设祖国到边疆”。陈明辉说:“开山架桥修铁路”。轮到刘建了,他风趣地说:“真棒”!台下一片笑声。

      四位“大兵”又一次绕场一周。突然,陈明辉走顺了拐,急的他满头大汗,几次纠正都无济于事。引起台上台下一阵无法抑制的哄堂大笑,战友们笑出了眼泪;客人们碍于礼貌极力控制,然而,还是笑出了声。

      四位“大兵”好不容易走完了“圆场”。又该苗东升说了。可是,光见他嘎巴嘴就是不出声。坏了,忘词儿了!幕后的郭亮紧着提词:“祖国风光无限好”——几次提词吓懵了得苗东升就是听不见,干嘎巴嘴不出声。四位老兄傻站在台上不知所措,四个人的裤脚在不停地抖动,手中的乐器在毫无节奏地乱敲!

      这时,郭亮急地大声喊道:“祖国风光无限好”——没想到提词的声音传到了台下,逗的“观众”们又是一场哄堂大笑!台上的四位“大兵”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他们越是着急就越害怕,四个人站在台上抖作一团。最后,只好抱歉地鞠了一躬退下台来。四个人的滑稽像引来了台下长时间的哄堂大笑······

      最后一个节目是林业职工演奏的器乐小合奏——《大兴安岭之春》。晚会在悠扬的乐曲声中结束。

      战士们在一片“热烈欢送”的口号声中送走了客人。短暂的相遇,短暂的相处却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回忆。临别时,屈漣猗目送着韩冬梅,直到她消失在夜幕中······
 


 

      营房又恢复了寂静。屈漣猗躺在铺上久久不能入睡,用手抚摸着韩冬梅送给他的笔记本。他又一次用棉被蒙住头,借着手电光,打开笔记本的扉页。姑娘清晰而秀气的字迹又一次展现在他的眼前:保卫祖国·建设祖国·祖国不会忘记!看着姑娘没有署名的留言,韩冬梅的身影不时地在他眼前出现。高高的身材;清秀的脸庞;美丽的线条,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回头率”极高的姑娘。这对一个正在渴望爱情、渴求异性的他来说,真是如此的难以忘怀!屈漣猗浑身燥热,心里像长了草······

      同样辗转在铺上的还有一个人,这就是王义。王义在村里是有名的孝子。自从爹病倒以后,他辍学回家,担当起家里的主要劳力。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守在爹的身旁,和爹睡一个炕。为了给爹治病,他到处寻医问药。他常常借邻居家的小拉车拉着爹到外村去看病。为了找到一个好医生,他常常背着爹翻山越岭去求医。为了能买到一味中药,他常常一走就是几十里。

      他和哥哥已经分家,嫂子经常和哥哥为爹的药费吵架。为了不让哥哥为难;也为了少让爹娘生气。他总是省吃俭用,尽量多拿出点钱来给爹买药。几年来,他没添过一件新衣,没穿过一双新鞋。为了给爹治病,他不怕吃苦。

      自从知道爹得的是癌症以来,他一直惦记着爹。前几天哥哥来信说,爹的手术费还没有凑齐。现如今谁家也不富余,借钱不易呀。王义焦急万分。他知道,早一天手术爹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一百多元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可能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他这样一个债台高筑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一百多元够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消费了!手术费凑不齐,不知道娘急成什么样了,王义心急如焚!

      几天来,王义茶不思饭不想。终于病倒了。躺在铺上,王义仿佛看到了病重的爹。多年来,爹为了这个家,没白天没黑夜地干。在生产队里,什么活最苦、最累、挣的工分最多他就干什么。为了能让全家吃上一顿饱饭,他常常累得吐血!爹就是这样落下的病根。想到这些,王义又是心疼又是难过,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今天早晨,夏班长在取新军装时,他看见班长的提包里有一迭钱。心想,如果这些钱是自己的也就不愁给爹看病了。钱,一度吸引了他,诱惑了他。他的脸一阵发烧燥热······

      一个人在渴望得到某种东西而得不到时,往往会失去理智。尤其他想得到的东西就在眼前,而且伸手可得时更是如此。一个罪恶的念头在王义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联欢晚会开始了。王义没有参加,刚刚退烧的他浑身无力,他也无心进入那欢快的场面。军帐里只剩下他一人。此时,罪恶的念头又一次闯入他的脑海。罪恶的念头在一次次撞击着他的灵魂。班长的提包在诱惑他;提包里的钱在吸引他。他急促地喘息着,紧张地几乎窒息!

      此时王义的脑子里,道德和罪恶正在进行着一场殊死的博斗!为了争夺一个制高点,理智和道德,道德和行为时进时退!此时的王义仿佛又一次看到了爹的病体,看到了爹的痛苦。为了给爹争取到一次活下去的机会;为了给爹争取到一次活下去的希望。终于,一个让人痛心的行为战胜了理智和道德!

      王义在心中无奈地呐喊着:“苍天啊,原谅我吧!为了给我爹一个生还的机会,请让我做一次贼吧”!我们的王义在无奈中糊里糊涂地把那肮脏的、带罪的双手伸向了班长的提包······

      王义六神无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做出的一切。他的脑子象一团乱麻。他仿佛突然从繁杂的人世间坠入了荒芜人烟的旷野,他孤独、他恐怖、他彷徨。他无法想象此时的他身在何处。他无地自容,他无处藏身!

      他不知道班长的提包里有多少钱,他只抽出六张。他把那六张“肮脏“的钱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象是在向良心和道德忏悔。他发誓,事后他要主动向班长认错,他会加倍偿还班长的!

      王义象罪犯一样瘫倒在铺上······班长的身影象牵动着王义的心一样不时地在他面前晃动。入伍以来,一排三班的河北兵一天也没有离开过班长。班长象大哥一样关心着他们,照顾着他们。自从他有病以来,班长一直在照顾着他。发高烧时,班长用毛巾给他冷敷。亲自从炊事班给他端来病号饭,又一口一口把饭喂进他的嘴里。

      每次收工回来,班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他那温暖的然而却是粗糙的手摸摸他的头。总是用那亲切的话语鼓励自己安心养病。半夜里,班长总是给正在发烧的他端来热水,把药送进他的嘴里······

      突然他想到,此时此刻班长可能比自己更需要这些钱,这些钱班长可能有比自己更大的用场!他仿佛看到班长正在焦急地寻找被他偷去的钱。他心碎了、他心软了、他心疼了。他一阵头昏。负罪感在他心里油然而生。理智和道德突然间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出了一身冷汗,他翻身起床,刚要把偷来的钱放回去。然而,一切都晚了。晚会结束了,战友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帐篷。

      我们的王义永远永远地失去了终止“犯罪”的机会;永远永远地背上了“贼”的骂名!良心和道德、品行和情操,这一切对他来讲突然变的是那样的遥远,象是苍穹里的星辰遥不可及!一失足促成千古恨!!我们的王义深深地陷入负罪的痛苦之中。
 

作者简历
赵富山,1942年出生。1963年春入伍,1964入党。铁道兵第三师13团一营3连文书。中共党员、大学学历,高级编辑。
1962年高中毕业弃笔从戎,参军入伍铁道兵,参与开发大兴安岭,修建嫩林铁路任务,在原始森林里伐木,在隧道里掘进,在桥梁上架设,在路基上挑土方工程,铺设铁轨,打道钉等铁路建设的基本工程都从事过,1965年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学院工程系桥梁专业。
退役后一直从事党的新闻宣传工作,曾创办石家庄科技报、企业家报,任社长、总编辑。后调任石家庄日报、燕赵晚报任副总编辑、第一届石家庄市新闻工作者协会副主席。
出版有《河北省企业家报告文学集》、《听涛集》、《明星之魂》、《心灵之约》、《博客伉俪舞夕阳》、《五月达子香》等新闻、文学作品集。其中部分图书被省市图书馆永久收藏。
建党100周年之际,获得了中共中央颁发《光荣在党50周年》纪念章。




照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 周健(老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