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刘、老杜和我都是战友,但严格来讲,又不是那种同一天入伍、在同一个连队摸爬滚打出来的战友。我们仅仅是在同一个兵种——铁道兵服过役而已。老刘和老杜在六师,我在八师;更让人感慨的是,他俩转业回地方的时候,我还没穿上那身橄榄绿军装呢。他俩是上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的兵,而我,是70年代末的兵。所以,我和他俩的年龄相差足有十余岁,在这两位老兵面前,我永远是个新兵蛋子。他们两个早年在部队时就相识相知,而我与他俩结识,已是2004年以后的事了。
在部队时,我们三个有着一段一模一样的经历:都曾在团里的宣传股,当过新闻报道员。扛着相机跑工地,握着笔杆写战歌,那些沾着泥土和汗水的文字,是我们共同的底色。也正因这份共同的过往、相似的工作性质,再加上铁道兵这层沉甸甸的战友情谊,我们仨认识后,总有说不完的话,格外投缘。
他俩转业回地方后,人生轨迹各有各的精彩。老刘先是在政法系统工作,还当过检察长,后来又到国企任董事长,再往后,就到了发改委,直至兢兢业业干到退休。老杜则进了省委机关报,从一名跑一线的记者做起,踩着泥泞跑遍乡村阡陌,后来扎根地州当了报社驻地站长,再调回报社挑重担,后辗转到了省委组织部,直到光荣退休。
他们转业的时候,正是铁道兵声名赫赫、威风凛凛的年月,铁路修到哪里,红旗就插到哪里;而我却把铁道兵当没了。一九八四年元月一日,铁道兵建制被正式撤销,集体转业并入铁道部,一个师改编为一个工程局。我就这样,跟随着部队的脚步,脱下穿了没几年的军装,换上了工装,心里头那股子军人的热乎劲儿,却怎么也褪不去。
因为工作的缘故,老刘常来我负责的项目上督察。每次见面他都爱跟我聊起当年在铁道兵修铁路的日子,说那时候扛着枕木跑,一天下来肩膀磨出血泡,也没人喊苦。一来二去,我们便熟络起来。一句“我们都是铁道兵”,瞬间就击穿了所有生疏,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我们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时不时便会邀约着聚一聚,喝两杯小酒,唠唠心里的话。老刘的文笔是真的好,尤其是自由诗,写得格外动人。他常常把新作发在微信朋友圈,字里行间全是岁月的沉淀和生活的暖意。我会反反复复读他每一首诗好几遍,有时是在深夜的书桌前,有时是在奔波的途中,那意境悠远绵长的韵味,那美到令人心颤的文字,总能让人心旷神怡,沉醉其中。老刘除了满腹文采,还格外睿智、幽默。这份睿智与幽默,不仅体现在工作的运筹帷幄里,更在朋友聚会时,绽放出别样的光彩。记得有一次,一群朋友小酌几杯后闲聊,不知是谁突然聊起一个关于女性的话题,笑着问:“谁给少女洗过澡?”话音落下,满桌人都愣了愣,瞬间没了声响,空气里都带着几分尴尬。就在这时,老刘放下酒杯,不慌不忙地打破了沉默,慢悠悠地说:“我啊,我女儿都读小学了,还非要我给她洗澡呢,说爸爸洗得干净。”一句话出口,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会心地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对父女情深的艳羡。还有一次喝酒,我有个部下姓吕,老刘借着酒兴打趣,硬是用姓吕的“吕”字,编出一段“你一口,我一口,咱俩喝成好朋友”的俏皮话,逗得全桌人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作者本人
与老刘的风趣爽朗相比,老杜则显得不苟言笑。或许是长期在组织部工作的缘故,他身上总带着一种严谨正统的气质,话不多,却句句沉稳,让人信服。我和老杜的相识,纯属偶然。那也是一次朋友聚会,当彼此得知,都曾是铁道兵的一员时,那份无需言说的亲近感,便在心底悄然蔓延开来。老杜的性格随和,为人更是宽厚,待人接物总有一股让人舒服的暖意,哪怕是陌生人,也愿意跟他多说两句。我和他在工作上没有任何交集,却不妨碍我们成为很好的朋友。他对人总是一腔热忱,每次见到我,都会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关切地问问我的近况,问问家里老人的身体,问问孩子的工作,句句都落到实处。前几年,我儿子刚大学毕业回来,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几个伙伴约起想做点小生意,却需要找一个人,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了老杜帮忙。他听完我的话,没有半分推辞,只是认真地皱着眉想了想,对我说:“你说的那人我熟,但你我都没必要去找他,你家孩子想做的那事,看起来简单,实则难做得很!再说,孩子刚回来,没经验没人脉,起点太低了,不如别做了,还是找个正经单位上班稳当。”没过多久,他真的托人把我儿子介绍去了一家口碑很好的国企上班。虽然儿子后来觉得那份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工作不太适合自己,只干了两个月就辞职了,但我心里一直对老杜怀着一份由衷的、沉甸甸的感激!
我与老刘、老杜相识相交后,战友情掺着朋友情,如同深埋地下的陈年老酒,越品越醇厚,越品越香甜。我们都觉得,这份跨越了军龄、跨越了岗位的情谊,来之不易,格外珍贵。哪怕平日里许久没有联系,心里也总会牵挂着彼此,想起老刘的诗,想起老杜的笑,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

(图片来源网络)
我的家乡盛产脐橙和苹果,每当这两种水果成熟的季节,亲戚朋友们总会这个送几箱,那个送几箱来。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给老刘和老杜送些去。去年临近过年的时候,老家的亲戚们又寄来了好些脐橙,我仍像往年一样,请人给他们俩送些去。可给老杜送的时候,司机回来告诉我,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发了短信,也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我心里放不下,连着几天,隔三岔五就打个电话过去,电话那头永远是接通后无人应答的漫长沉默。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愣神,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胡思乱想:我是不是什么时候说错话了?是不是哪件事做得不妥当?惹得他们不高兴,不愿理我了……这份纳闷和不安,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沉甸甸的,直到今年上半年。有一次,我和组织部的一位老领导小聚,酒过三巡,聊着聊着,我忍不住提起了老杜,困惑地问他:“您最近见到老杜了吗?我不知咋得罪他了,从去年年底到现在,打电话一直不接。哪天您有空,把他叫出来,我们一起聚聚,我也好当面赔个不是。”老领导听了,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沉默了片刻,语气沉重得像灌了铅:“叫不来了,他走了。年前突发心肌梗死,半夜里走的,走得很突然,一句话都没留下……”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和另一群朋友聚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老刘身上。我叹了口气,笑着说:“我都三个月没跟老刘联系了,挺想他的,改天得约他出来喝两杯,听听他又写了什么新诗,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写得让人心里暖烘烘的。”话音刚落,一位和老刘关系很好的朋友,惊讶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惋惜,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还不知道吗?老刘三月份就走了,是在北京他女儿家走的。听说查出胰腺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在医院里熬了才一个月,人就没了。那时候因为疫情,亲戚朋友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连一场像样的丧事都没好好办……”
在短短半年时间里,接连听闻两位战友加挚友相继离世的消息,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堵得喘不过气来,眼眶一阵阵发热,眼泪差点掉下来。直到现在,每当提起他们的名字,每当翻到朋友圈里老刘的诗,每当看到家里还没吃完的脐橙,我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总觉得,他们只是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只是忙得没时间联系,只是下次聚会,还会笑着坐在我对面,喊我一声“新兵蛋子”。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谁又能知道,过了今天,明天清晨能不能安然醒来,能不能看到窗外的阳光,能不能闻到家里飘来的饭香呢?常听人说,要活在当下。是啊,不该想的事,别再钻牛角尖;不该计较的事,就别放在心上。就像曾国藩说的那样:“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或许,真的做到这样,才算真正活明白了吧……
2022年10月17日夜于昆明

作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岁月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