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戒 烟 (小小说)

  戒烟半年,我总算把那股子钻心的瘾头给戒掉了。清晨起来喉咙清爽,不再有咳不完的痰,连带着胸口那股憋闷劲儿也散了,走路都觉得步子轻快些。唉!想想,断烟让我死去活来,与阎王爷这一仗,我打赢了!这种大胜而归的激情感染着我的日子。

  天有不测风云。不知什么时候,我屋后的一小块宅基地,被邻居罗小巴家偷偷将界碑向我宅内移了半米。乡、村重要领导层都有他的远房表亲。我找村干部理论,人家眼皮子都不抬,话里话外全是偏袒。我咽不下这口气,一纸诉状告到了法院,可案子递上去就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旁人给我支招,让我找找法院民事庭的庭长。我打听了半天才知道,庭长姓王,是我老同学的儿子。论辈分,他还得喊我一声叔。揣着忐忑的心,我提了个厚厚的信封找上门。王庭长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听我把官司的来龙去脉说完,他没接话,只是摸了摸信封,皱了皱眉,把信封推了回来,“马叔,您这是折煞我了。我爸跟您是老同学,您这样做,不是让我犯错误吗?”

  话说得滴水不漏,我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凉了半截。正难堪得我假笑时,王庭长咳了一下,用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光看着我,他手指很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面,笑笑:“您这么大年纪了,别总弄些让人不透气的事。”

  话音落,他抬手夹起桌上的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烟灰簌簌落在光洁的办公桌上,他那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那一瞬间,我忽然就醒过神来了。他不是不收礼,是不收钱。

  “既然这样,为叔也知道您不容易。嗐!……”

  说着我把装钱的牛皮纸袋颤抖地揣进怀里,对他躬了一下腰,退出门外。之后直奔县城的烟酒行。软中华,五条,红彤彤的烟盒在柜台里闪着光,看得我心口直抽抽: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下血本买这么贵的烟,这是我几亩地几乎一年的收成啊。但想想罗小巴那得意的神情和村干部的不抬眼皮,我还是以豁出去的慷慨付了烟款。

  我把烟送到王庭长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看案卷。看到我手里的烟,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我把烟放在桌角,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说:“王庭长,一点心意,从大烟酒行的,不知地道不地道。”

  他拿起一条烟,很有经验的用指尖在烟盒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抬眼问我:“马叔,您抽烟?”

  我喉咙发紧,顿了顿,才低声说:“过去抽,抽了二十多年,半年前刚断了。”

  王庭长闻言,平静地把烟推回我面前,嘴角弯了弯,带着点笑意:“您要是抽烟,那咱们就是烟友了。烟友之间交流品尝,不算什么大事。您要是有空,就常来我这儿坐坐,咱们边抽烟边聊天,说不定啊,有些事聊着聊着你就笑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上。我看着那五条软中华,心里翻江倒海。戒烟的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刚开始那一个月,喉咙里像有小虫子爬,抓心挠肝的,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指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实在熬不住了,就抓一把瓜子嗑,嗑得舌头起泡,才算把那股子瘾头压下去。

  可现在,我没得选。

  走出法院大门,日头正毒,晒得我头晕眼花。我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抽出一根,哆哆嗦嗦地凑到嘴边,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着。辛辣的烟味呛得我猛咳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烧得生疼。

  我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地抽。从呛咳到慢慢适应,从抽到肺里发闷到渐渐品出点烟味,不过短短半个月,我像是又走了一遍戒烟时的路。只不过方向截然相反。过去是拼了命地想戒掉,如今是拼了命地想学会。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痛苦,又重新翻涌上来,日夜折磨着我。

  等我再一次把五条软中华送到王庭长办公室时,我已经能熟练地夹着烟,跟他对坐而抽了。烟雾缭绕里,王庭长的脸色柔和了许多,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马叔,您这烟瘾,还没丢干净啊。”

  我咧嘴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从县城回来,夕阳已把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推倒在远处的墙根上。我刚走到槐树下,就看见罗小巴蹲在树底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根烟,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

  他是不抽烟的呀,怎么……?

  看见我过来,他猛地站起来,脸红胀着,递上一支五元一包的老黑条,支支吾吾道:“马哥,那块界碑,我又挪……挪过来了。从今以后,咱还是好弟兄。"

  我愣了一下,看看他夹烟的两个手指尖已经焦黄。

  2026年1月8日晨

  编辑:岁月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