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清 ||站 岗
作者:龚清
站 岗
[一]
七十年代末的那个冬天,比记忆里任何一载都要凛冽刺骨。
科尔沁草原被一场早雪严严实实地裹住,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惨白。那白,无关童话里的纯洁无瑕,只透着一股渗进骨髓的死寂,连风掠过都带着冰碴子的冷。
我们这支刚征召的铁道兵连,就驻扎在一处废弃的铜矿,要在这里熬过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再分到老连队去,扛起修建通辽到霍林河铁路的担子,把霍林河乌黑发亮的煤,一车车运出这片荒原。
可那年冬天的风里,火药味比煤烟味更呛人。
北边,苏联的百万大军陈兵边境,坦克履带碾过冻土的闷响,仿佛就在耳边震颤;南边,中越自卫还击战的烽火,早已烧红了南疆的天空。元旦后的第一天,连里新兵训练动员大会的气氛,沉得像铅块。连长的脸,黑得如同刚从矿洞里凿出来的铜矿石,他攥着拳头低吼:“军委已经把咱们修通霍铁路的铁道兵,列入第三梯队战斗序列!一旦苏修打过来,咱们放下铁锹,就是保家卫国的步兵!”

指导员的眼神,锐利得像钢刀,扫过我们这群还带着青涩稚气的新兵蛋子:“白天训练,都给我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夜里站岗,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敌人的侦察兵、特务,随时可能摸进来——他们的第一目标,就是夜里站岗的哨兵!”
这话,像一块冰坨子,“咚”地一声,硬生生砸进我心里,瞬间冻住了血液的流动。
[二]
科尔沁的夜,黑得纯粹,纯粹得让人心里发慌;也静得瘆人,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废弃铜矿的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怪叫,像无数只饿狼,在荒原上哀嚎着觅食。我们连队的红砖平房,东一幢西一幢散落在茫茫雪野里,幢与幢之间隔着几十上百米的距离,一幢房子挤挤挨挨住一个排,通铺的硬板床,硌得人骨头疼。夜间站岗,各排守各排的地盘,营房门外,就是一望无际、连棵树影都没有的草原。
尽管身上裹着厚实的毛皮大衣,寒气却仍然像无孔不入的小虫子,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冻得人牙齿直打颤。
但比寒气更让人怕的,却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废弃铜矿周围,荒无人烟,平日里能看见的,只有散养的牛羊,像一个个孤零零的幽灵,在雪地里慢慢游荡。它们不用归圈,日日夜夜,就那么低着头,啃食着雪层下枯黄的野草,给这片死寂的白色世界,添上一点点移动的黑点。
我们这些新兵,夜里站岗最怕的,就是半夜两点到四点这班岗——那是人的困劲最足、眼皮子最沉的时候,神经却要绷成一拉就断的弓弦。
那晚的月亮,早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因白天训练的劳累,我睡得很沉。当上一班站岗的兵把我摇醒,轮到我站岗时,因害怕,握着半自动步枪的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差点握不住冰凉的枪身?我努力瞪大眼,死死盯着营房门外那片模糊的黑暗,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指导员的话——“侦察兵”“特务”“活捉”“暗杀”……一个个词,像冰锥子,扎得人头皮发麻。
时间,一秒一秒地熬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受刑。
[三]
突然,一阵异样的声响,刺破了风声的呜咽。
“踢哒……踢哒……”
声音很有节奏,沉闷,却又清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它从远处的黑暗里钻出来,不紧不慢,稳稳地,朝着我的方向逼近。

我的头皮“嗡”地一下炸开,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后背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那不是风声,不是雪粒砸在地上的声音,那是脚步声!是硬底的东西,踩在冻得邦邦硬的雪壳上,发出的声响!
“谁?!”
我猛地几步窜到墙角面,一个匍匐卧倒,扯开嗓子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雪夜里荡开,传出很远,带着我自己都能听出来的、抑制不住的颤抖。
没有回答。
“踢哒……踢哒……”
那声音还在继续,而且更近了,近得仿佛能听见,那东西踩在雪上的力道。黑暗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不闪不避,直勾勾地朝我藏身的方向走来。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攥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是苏联的侦察兵?是潜入的敌特?他是不是已经举起了枪,瞄准了我的身体?
“口令!!”
我再次嘶吼,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恐惧,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愤怒。我猛地端起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
依旧没有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他是在挑衅?还是把我当猎物在玩弄?等着我彻底崩溃?
“再不回答,我开枪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里带着血腥味。理智在脑海里尖叫——连长说过,不明身份的东西靠近哨位,可以直接射击!
我猛地拉动枪栓——“哗啦!”
子弹上膛的脆响,在这死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震得空气都在发抖。我的手指,紧紧扣在了冰凉的扳机上,蓄势待发。
[四]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用力扣下扳机的一瞬间,那脚步声,突然停了。
距离我藏身的墙角,大约只有七八米远的地方,那个黑影,定定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睛瞪得生疼,恨不得能生出一双夜视眼,看清对方的脸——是戴着面罩,还是满脸横肉的凶相?
恰好这时,呼啸的风,稍稍小了一些。借着远处雪光微弱的反射,我终于看清了那个“黑影”。
那是一个庞大的身躯,比成年人要高大壮硕得多,它的头,微微向前伸着,似乎在好奇地打量着什么。
“哞——”
一声低沉、悠长的牛叫,突然在夜空中响起,不凄厉,反而带着一丝慵懒,还有一丝茫然无措。

我愣住了,浑身的肌肉,瞬间僵住。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细看——眼前哪里是什么苏联特工、敌特分子,分明是一头迷路的老牛!它大概是闻到了我们营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又或者只是在雪夜里迷了方向,才慢悠悠地,一步步踱到了哨位前。它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光,安静地打量着我这个端着枪、浑身发抖的年轻士兵。
“踢哒、踢哒……”原来,那是它的蹄子,踩在冻硬的雪壳上的声音。
[五]
我僵直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茫茫的雾气,悠悠散开。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心脏狂跳着,像是要撞破胸膛,蹦出来。
那头老牛,看了我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端着枪的小家伙,没什么意思,又或许是被我刚才的吼声吓着了。它甩了甩尾巴,低下头,继续在雪地里,慢悠悠地寻找着雪层下的枯草,“踢哒踢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那片苍茫的黑暗里。
我靠在冰冷的红砖墙上,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手里的枪,依旧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寒意。但我心里那块冻了许久的冰坨子,似乎在刚才那声悠长的牛叫里,悄悄裂开了一条缝,有温热的东西,正顺着裂缝,一点点漫出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站岗”的意义,不是为了射杀一头迷路的老牛,不是为了在黑夜里,对着虚无的恐惧扣下扳机。而是为了让身后的祖国,让那些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安然熟睡的人们,永远不用听见,那真正带着血腥气的“踢哒”声。
风又刮了起来,依旧像狼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但我握紧了枪,背靠着坚实的红砖墙,胸膛里,突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不再觉得冷,也不再觉得怕了。
东方的天际,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丝鱼肚白,像一道微弱的光,正慢慢撕开这沉沉的黑夜。

作者:龚清戎装照
作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