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根胜‖新兵连的记忆(之一)
作者:萧根胜
新兵连的记忆
——萧根胜长篇报告文学《青海长云》
第二章第5节
元月2日凌晨,大家都还在又冻又困迷迷糊糊的煎熬中听到了振奋人心的消息一目的地到了。虽然一下子清醒了,却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拉开车门,天空灰蒙蒙,大地片白,凛冽的寒风吹得喘气都困难。三天前稀疏的雪花送我们上路,似乎没有显示出隆重,今天,寒风劲吹,大雪纷飞,以一种很特殊的热情迎接这些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小伙子。太有诗意了!
车站上来了不少穿着皮大衣的军人,每个车厢门口都站着一两个,有几个可能是负责人,边走边大声小声的喊着:
“带上行李下车。不要慌!不要慌!”
“一排的同志到这边!”
“二排的同志到这里!”
“七连的同志到大门口!”
徐排长一边喊,一边挥着手,他后面已跟上了四位班长。经反复点名无误后,我们列队向车站门口走去。在一块站牌前,借着晨曦和瑞雪的光亮,看见站牌上写着"平安驿”三个字。

平安驿,从名字上就能看出它的沧桑。其实是一个镇的建制,当时归湟中县管辖,三年后改为平安县(现为海东地区在地),距省会西宁市60公里。这里是回汉杂居地区同时还有藏族和土族、撒拉族等等。新兵团在镇街上,分散居住,我们是4连1班,住在一户非常可亲可爱的王姓回族农民家里在进入老乡家里之前,全班同志列成一队,背着背包提着行李,听班长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提了几条尊重当地居民习惯、学雷锋做好事、搞好军民关系的要求。天气寒冷,肚里饥渴,没有几个人赞赏班长的口才,憋气盯着我们将要进去的大门。
青海当地居民家里全部睡土炕,我们的房东老王在附近一个厂里做工,家里有两个闲着的土炕。一个炕上挤了大小伙儿4个人,充实得很。房东大嫂40岁左右,两个脸蛋被寒风吹得紫里透红,刚放下背包,她提着暖水瓶走上前,笑着说:"洗哈子,洗哈子(洗一下)的话,初来乍到,既听不懂她说的话,又不好意思看她的脸,从声韵中能感觉到那种温暖和热情,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新兵连的第一感觉还不错!
新兵连是军人参军后走进的第一个"加工车间"。它像生产军人的临时工厂,又似机械修理厂的锻造车间,在近三个月时间内,要使物件成材钢铁成器,要把应征入伍的青年"锻造"成一名基本合格的军人。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无不为每一位军人铭刻下极其深刻、终生难忘的印记。
到新兵连休息一天后,全团举行授旗仪式,宣布了新兵团的成立、新兵训练开始,并为每人配发了一套领章帽徽。皮帽子钉上鲜红的五星帽徽,新军装缀上两面红旗式的领章,别提多神气啦!这时候才真正是一颗悬心落了地,深信自己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军人。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幸运的人,而幸运的事就是从军训开始。
我的排长徐友根,四川简阳人。从小家里兄弟多,生活困难,小学没有毕业就辍学回乡干活,1965年应征入伍时母亲说:"你要当个军官回来。"这句话成了他从军奋斗的最大追求。他们入伍正赶上成昆铁路大会战,在施工连队,尤其是施工任务紧张的年月,有没有文化不重要,能干活就是好兵。徐排长身体强壮,为人实在,干活敢拼命,颇得领导赏识。两年后四川武斗开始,"三支两军"抽走了大批干部,部队虚位多置,基层提干部机会多多,徐排长这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优秀战士正赶上了这趟快车。他曾几次很自豪地说:"我母亲让我当个军官,我真的提了干,当了官,遗憾的是由于文化水平有限,工作上遇到不少尴尬,最具体的就是新兵连政治学习他读报纸念文件也有困难。徐排长对我是民办教师的印象很深,经过几天的行军生活接触对我也颇有好感。到新兵连第三天,就把我从几百米外的王姓老乡家调到他住的老乡家里。组织学习时,让我按连里的要求给大家读报纸,平时给各班送报纸、送信、晚上基本没怎么站岗放哨,少受了风寒熬夜之苦,当时在全排还是很受羡慕。我洗衣服的水平差,排长看不上,打饭、提水、烧炕的事就让我多干一些。有时还跟着排长沾点牙祭之光,这让我回老部队后一直感念不尽。后来徐排长好多年不能提升,直到我调到组织股提拔为副连级干事以后,他才提个副连长转业了。为了老排长这份情,我多次在领导跟前为他求情,还为他抱打不平。虽然人微言轻没有起多大作用,但也算是滴水之恩,友情相报吧!
新兵连让我们能坚定信心、安心服役的重要因素之一应该是生活的改善。我们这些饿着长大的一代人,对能不能吃饱饭的关心应该是选择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事后才知道部队每月口粮是45斤,由解放军总后勤部特殊供应,一半细粮是白面,一半粗粮供应大米。由于这些饿狼似的新兵刚到部队饭量确实太大,并且副食品也没有多少肉蛋油水,所以标准以内不够吃,还要就地采购一些玉米和青稞。虽然仍以白面、大米为主,玉米面蒸的发糕和青稞面馒头每天都有,只是有不少新兵吃到麦子面馒头以后,很快对青稞面产生强烈排斥心理,宁愿饿着也不想吃。我则不大一样,觉得青稞面馍吃起来有点黏、有点沾牙,总比饿着好受,肯定比红薯面馍好吃。所以我能吃得进,咽得下,心安理得。以致在新兵训练结束时,体重又增加了两公斤。

从小到大一直与吃不饱、饿肚子做斗争的小伙儿们,吃到白面蒸馍以后,很快产生了"报复"心理一一放开吃不节食,这中间还闹出了不少笑话。
长桥老乡秦振林,个头大,饭量也大。有一次吃饭时狼吞虎咽的吃相引起了司务长的兴趣。问他:
"白面馒头你能吃几个?"
“吃10来个没有问题。"秦振林答道。
"能不能吃15个?"
“能!”
司务长叫上劲了:"你要能吃15个馒头,我就给你5斤白糖。
当时的白糖真是稀罕货,一般人没有钱买,有钱人没有票券也买不来,我们这些人有不少当兵之前可能就没有吃过。
"好!"秦振林也真有了决心。
15个馒头要装一大笼屉!司务长让炊事班点了15个馒头送到伙房外的宽敞处,一帮子新兵和司务长以及几位班排长站在周围,看着小秦把馒头一五一十的全部吃进肚里,那真是大块朵颐,一派风景。当吃到最后2个馒头时,司务长已开始有点胆怯,这时的小秦兴致正浓,从脸色上看不出困难的表情。第15个馒头吃下去后,他很有兴致地拿着饭盆走到司务长跟前,咣当一声,把饭盆丢给司务长,那意思分明是:你仔细检查一下吧!这时司务长才有点慌了手脚。他明确告诉秦振林:
"你一定不要喝水!"
看来他是怕这个新兵撑死了。当即拉住秦振林的手向湟水河畔的山上走,分明是希望小秦加大活动量,尽快把15个馒头从胃里消化掉。最后不知道司务长是否兑现了5斤白糖的承诺,秦振林却从此荣获"大力士"的雅号。

春节到了。在部队过第一个革命化的节日:大年初一改善生活,初二、初三自由活动。最让人忘不了的是那几天不但全部吃大米、白面,而且初一中午还有8个菜,红烧肉尽管每人只能吃1块,毕竟是"大块吃肉"、"大块朵颐"哟,心里高兴了好几天。还有一个让我们高兴的原因是想到自己入伍后,家里成了军属,春节前村里肯定会送两斤猪肉、两棵白菜、几斤粉条,干部们排着队到家里去慰问,让父母精神上会有很多慰籍,而且腊月15前我还给家里寄了20块钱。今年的春节,父母肯定会过得很惬意。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