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根胜 ‖新兵连的记忆(之三)
自那以后,星期天我们俩经常去大姐家里,而且坚持尽量吃过饭再去,既免得大姐为我们做饭招待,又可以抽空帮助带带孩子、担几担水,干点小活,而且我觉得与他们接触能学习很多知识。直到几年后我提了干部,来往西宁时,先
后两次去看望这位大姐夫妇。那是我这一辈子最早结识、最难忘的河南老乡。
现在不少人都说"青海是个好地方",其实真正让我感到美的、认为好的是青海人。这就要从当地群众对我们这些新兵的亲切说起:平安驿人给我的印象是包容、善良、勤劳、直爽。

青海属于国家支援力度相对较大的省份,群众和集体的负担不太重。平安驿附近的海东地区是青海的粮仓,土地肥沃、物茂粮丰。我住过的第一家回民老乡,男人在外工作,妇人在家操持,膝下有2个儿子,生活比较宽余。王大嫂一天到晚总怕我们吃不饱,尤其是发现哪一餐是吃粗粮时,总是趁班长不在时悄悄把他们家的小麦面馒头拿给我们。内部规定不允许吃老乡东西,每次拒绝接收后她还会不断偷着送,让我们心里一直感到很过意不去。新兵连规定洗脸、刷牙一律用凉水,零下十几度的隆冬时节,只能咬着牙洗洗刷刷。王大嫂每天起床后,往往先给我们烧一大壶热水悄悄的倒进我们几个的脸盆里,为这事班长还严肃的批评过,可是这位大嫂好象不买班长的帐,硬是顶着来,恣意做。
平安驿地处湟水谷地,水美土肥,地广域阔。阳春三月,黄淮平原已是杨柳依依、麦苗争绿的温暖季节,这里才刚刚雪消冰融。春风未至,备耕已动,新兵连几次组织为当地老乡春耕,主要是送粪、撒粪、耕地。凡是这个时候,战士们到得都很齐,就连平时经常泡病号的那几个滑稽小伙儿也争着给老乡拉车挑担。那种热情积极的劲头,一方面是来自对军训的厌恶。天寒地冻,高原缺氧虽然不是很严重,但刺骨的寒风把人吹得浑身冰凉直打哆嗦。队列训练时枪上肩正步走,这些动作紧一点多一些都没有大问题,后来进行的卧倒、匍匐前进、射击,一趴几十分钟,手冻得不打弯,脚冻得直抽筋,那才真叫人难受。走出来给老乡干点活儿,真如山羊跳出圈,塘水冲出堰,自由自在,率性悠缰。年轻人干那么点活,小菜一碟,咋不积极参加!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对当地老乡那份情义的回报、回谢!这应该说是很重要的一条。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新兵连的生活多姿多彩,天天有新鲜,处处有趣闻,人人有感悟。社会上流行一句话,"当了兵后悔几年,不当兵后悔一生。"其实当兵有没有后悔主要在新兵连。新兵连这一关过的好,如果还有后悔那就属于个别。
1975年春季的新兵训练可以说与很多部队不一样,而且与这支部队其他任何时候的新兵训练都不一样,能亲历这种惊世骇俗的不一样,无论当时理解不理解,事后反观应该是理解的,而且是有幸的。

这支部队历史上曾两进青海,也曾到过内蒙,但时间都不长,而且任务不同。从60年代起,先后在四川修成昆铁路,在陕南修襄渝铁路,任务虽然艰巨繁重,却没有遇到如此艰苦的自然环境,没有承担如此特殊的任务。中央决定青藏铁路第三次上马全部任务由铁道兵承担◇而且1975年要进入施工高潮。为此,一个团就接了2000多名新兵,这样的新兵团部队在和平时期很少遇到过,当时只知道从河南南阳◇信阳、许昌、开封征了不少兵,到连队后才发现从甘肃接的兵也不少,就连仅有200多万人口的青海也接收有新兵。部队常年承担繁重的战备施工任务,每年挤时间打一次靶◇很少进行正规的军事训练。打眼、放炮、装渣、运料个个在行,脏活、重活、苦活、险活没人退缩。如果要组建一支很成熟、很优秀的培训队伍,在短时间内把2000名新兵训练好,也真是强人所难。一个合格军人的培训,靠的是训练和培养。所谓训练,就是训诫教导,按照一定计划和步骤进行严格的、强制性的规范和练习;所谓培养就是要培土施肥抚育养护,给予适宜的条件,甚至按照一定的目标、目的进行长期的教育训练。而新兵连所进行的仅仅是一个合格军人成长的初期,甚至仅仅是第一步锤炼和锻造。只要能使这些社会青年在较短时间内达到听从指挥、步调一致、整齐划一、令行禁止,训练中不出洋相、不闹事、不出事,不出现冻伤、摔伤、打伤事故,团里评比点验再能顺利过关,能有个名次,这就是目标,就是目的,也就是胜利。到老连队以后或是打隧道、或是挖路基,搞不搞训练,怎样进行培养,可能没有人过多考虑,似乎也没有必要考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当时排长、班长不严格、不严厉、不严酷、不用大火烧、重锤敲就不可能有立竿见影、快速成型的效果。而刚从父母呵护、家庭保护、老师爱护的温床上走出来的热血青年、自由小伙儿,要适应这个目标、达到这个目的,不吃一点苦,受一点罪,不挨些冻,挨几句臭骂那才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正是这样的特殊性和特殊要求,有一些新兵在训练过程中思想有点情绪、有点波动,甚至有后悔反悔,那也在所难免,正常不过。有极个别新兵受不了严格的管束,吃不了训练的苦头,偷偷跑了,逃走了,他丢掉的是人格,是精神,是对生命意志的放弃,逃得了一时的艰苦,肯定逃不掉一生的伤痛和永远的遗憾。
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活,我的思想一直处于兴奋中的阳光,满足中的灿烂。训练中苦一些我能受得了,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从懂事起就没有想过要享什么清福,训练成绩不大好很少受表扬我也能接受◇自己脑子笨手脚不灵活,煤黑不能嫌雪白!自己今后多努力就行了,从来没有后悔,也没有埋怨。
新兵连常想的有两件事儿,一是能收到家里的信,二是能买两本书看看。收到的信全部是回信,能收到哪几封信自己心中有数,寄得多就收得多,没有给人家写信,就不可能有回信。买书还真不容易。以前想买书没有钱,现在有了津贴费,可以买书了,又没地方买。没有书看,没有书读是一种生活煎熬,是精神上的苦涩。徐排长的报纸,每一张我必看,这已让我占了不少便宜。到新兵连的第二个星期天,在本来就不太长的平安驿大街上找了个来回,没有看到书店门市的标牌。以后又找了两次,最后问边国铭老师才知道,供销社门市部的一边有个书柜,去看后发现全都是马列著作、《毛主席选集》和批林批孔之类的政治性书籍。曾想过请假去乐都县城买书,平安驿虽然归湟中县城管辖,但距离没有乐都县城近,又怕班长不准假。

/七十年代宁主城区街道,平房错落、行人稀疏,高原古城原始样貌。/
我们排里都知道我是排长的红人,平时还经常能跟着沾一些便宜。最让我感动的是我能去一趟西宁市。那是过了正月十五的一个星期天,司务长要去西宁拉面粉,一位排长随车去,需要带上4个装车的。我有排长的面子,就被抽上了。要求穿棉大衣、戴皮手套。汽车跑了约一个小时,平房多了起来,但不见楼房,在我心目中城市的标志就是楼房。在平房比较密集的街上走了几分钟,解放车在一个有军人站岗的大院门口停下来。司务长去办了手续后,汽车直接开到通有火车专用线的仓库装车。一车面粉很快装好,4个人都累得头上冒汗。手掂着皮帽子,等着领导宣布"到街上转一转"的命令。谁知司务长和排长从有炉子的办公室出来后宣布:"你们4个在门口等着,我们俩个到市里办点事很快回来。"没有戏啦"!我本想到西宁走这一趟,啥事不办一定要到书店买两本书,这下可好,根本就不让到市内去,书店的影子也没见到。排长他们去了约有1个小时,时间不算长,而我们站在零下十几度的路边等人的1小时却很长很长。
返回的路上,汽车由4吨面粉压着没有来时的强颠硬簸,但坐在面粉上面却少了车厢的遮风挡寒。我们4个人没有人再说话,都在很专心、认真的品尝着西北高原寒风的滋味。到连队车停下以后,4个人要下车,却没有马上挪动好象整个身子冻住了一样。炊事班长心明眼真,马上看出我们是冻得手脚不灵,身体僵硬,便吆喝围过来的炊事员:
"扶一下,扶一下”
被人扶下来后,班长没有让我们再卸车(当时已开过午饭),安排一个新兵领我们到伙房打1份午饭。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中风"这回事儿,如果是现在,一定会紧张一阵子。因为,我回到住室吃饭时嘴不怎么听使唤,喝下去一口不太热的菜汤顺嘴角直往外流。这不是老年中风的前兆?不是!是面部神经冻麻痹了。那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认识到挨冻比挨饿更可怕,真正知道了啥叫"冷"!也就是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破例到老乡家里讨了一碗热茶喝。那时候想到只有喝一碗热茶才能把生命的细胞激活起来!生存的欲望冲破了纪律规定的羁绊。
丰富多彩的新兵连生活很快就结束了。期末考评时我其它方面的成绩还都不错,只有打靶的成绩一般化,最后评了个连嘉奖。到部队后第一次获奖,这是很不得了的荣誉!迈出的第一步有了骄人的成绩,为这事我专门给父母和肖德河、肖石磙、魏松岳3位老师写信报了喜。事后我也想到这一定还是徐排长对我的关心。
回想这3个月的新兵训练生活,我也有对不起排长的地方。那是有一次没能听他的话,而他这次说的话让我受益非浅。
记得是春节过后,进入队列训练的后期,我们一排的训练成绩在全连处于先进位置。有一天吃过晚饭后排长把我叫到他的住室,表扬我爱学习,有修养,军训很认真,能团结同志,然后提出给新兵团写一篇稿子。那时我傻乎乎的没有明白排长让写报道的用意。听到这个任务,我心里有点慌,怕写不好,当即回绝。徐排长很客气的说:
"那就再练练吧!
临走时他又说了一句:一个小伙子,干事要有自信心,要相信自己。
依排长的文化水平,我认为这句话不是他引用哪位名人的,应该是他当兵10年的感悟。这句话对我印象很深、触动很大,事后我一直很懊悔。几年后我调到团政治处工作,徐排长有一次去找我玩,说笑中他夸我很争气,有前途。我当即就说:"是新兵连你那句话起了作用!"他问:"哪句话,我怎么忘了?"我说就是你嘱咐我,要有自信,要相信自己,这句话我一直没有忘。两人当即哈哈大笑。我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3月23日上午,新兵团总结大会宣布近三个月训练任务的结束。当天下午,我们村的4个人难得的聚集到了一起。话题从分配去向开始,他3个人都觉得有徐排长对我的关心,一定能分到一个好单位,我心里自然也有那么点点优越感和自信。嘴上却说:"也不一定。这仨月的苦都能吃得了,到老连队干啥也不怕。
当时付营老兄随便说了一句:"要是叫你当炊事员,你也干?"我没加思考的应了一句:"当炊事员有啥不中!
上帝有时也喜欢给我们这些年轻人开个玩笑。因为我们4个人随便说的一句话,两天后果被言中。

作者简介:
萧根胜,原名肖根胜。河南省郏县人,1974年底入伍,在铁道兵十师服役,参加青藏铁路建设。曾任郏县安良镇党委书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慈善协会会长。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长篇报告文学《青海长云》获河南省委“五个一工程〞奖。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