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萧根胜 ‖新兵连的记忆 (之二)



萧根胜 ‖新兵连的记忆 (之二)



作者:萧根胜  

       提起春节向家里寄钱,我思想上为此还有一些感悟。比如"幸福",它没有标准,你自己感觉幸福就是幸福,这与物质多少有关,但关系不大。我当了兵,当了特种兵,去完成毛主席、党中央交给的光荣任务。到新兵连,别人晚上站岗受冻而我能站在人前念报纸,给4个班里送信送报纸到这些,心里就觉得新兵连很幸福。

  比如"满足",它也不完全是物质上的满足,关键是精神上、心理上。当然许多是由物质上的满足引起了心理上的锐变、精神上的愉悦。我从小到大,兜里很少装钱,有时有几毛钱装兜里倒有了思想压力,成了心理包袱,这是长期缺钱没有钱所造成的"金钱恐惧症"。入伍前我三姐、我表哥、表姐夫送我10几块钱,在县城给母亲5块以后,兜里还有10来块钱,那几天有点提心吊胆,生怕把钱丢了。到新兵连以后,一次发了两个月的津贴费(青海属于国家十一类工资区,工资津贴比内地高40%,第一年兵每月的津贴为9.50元),这时候思想立即变了,因为正式领到了津贴,领到了部队发给的钱,不在多少,而在由此意识到我也开始拿工资了,我也成了"国家的人"了,满足感油然而生,同样是钱两样的心理。腊月15前,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是一封自豪而乐观的信,同时又寄了20块钱,这是第一次给父母寄钱,我也可以为家里做贡献了!在县城给我娘5块钱,让她们到街上吃顿饭,买点什么,当时的心情是生涩是沉重,是仅此而已!而春节寄钱则是高兴、是展示,也是满足!

       新兵连让新兵感到最难对付的是晚上的紧急集合。到达新兵连的第四天晚上搞了第一次紧急集合(紧急集合的哨音给人以灭火、救人的紧张心理反应),时间是在夜里12点左右,紧急集合哨骤起。一不准点灯,二不准说话。没有灯穿衣服还好一点,打背包就很不好办。平时睡两个人的土炕现在窝了4个大小伙儿,翻身都困难,一齐行动打背包更是搅得一塌糊涂。那天夜里地上有一两公分厚的积雪,跑到平安公社中学的操场以后,连长、排长、班长分别打着手电检查每个人的穿衣和打背包情况。我的衣服穿得还算整齐,只有皮鞋的鞋带当时没系紧,路上跑一阵又松开了,拉得很长。我的背包属于很一般的水平,横竖四道有了,但很不规范,竖着的两根背包带一条打到了中间,另一条自然就偏到了一边,幸亏没有滑脱。检查完以后,丁连长讲评说,有3个人没有赶上队,有5个人的背包中途散了架,抱着背包进了操场,还有一位同志,一只脚穿毛皮鞋另一只脚穿着袜子踩着冰雪跑到操场,表扬了他的勇敢吃苦精神,但却要列入不合格一组的名单。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长桥公社的一位姓秦的大个子同乡。紧急集合结束后,回到班里翻来覆去找不到另一只皮鞋,最后发现皮鞋裹在自己的被子里了。当几个人都在嘲笑秦大个儿时,又发现同屋小徐的棉裤前后穿了个颠倒。还有两位同炕的皮鞋互相穿错。那段时间有几个同志患上了不同程度的紧急集合"恐惧症"。好在这支"特种"部队结束了新兵训练之后,一年到头专职修路架桥,再没有机会参加军训◇更不可能有什么紧急集合了,那种"恐惧症"也就不治自愈了。

  新兵连最容易害的病就是想家想亲人的"相思病"。父母对儿女的爱怜、养育使我们对自己的家不论多么艰苦困难都有着与无伦比的一往深情。虽然怀着美好的愿望来到了部队,虽然过上了衣食无忧、温暖、自豪的军营生活,但对家的恋念,对父母兄弟姐妹的思念则时时萌发,与日俱增。平安驿是西宁市的门户,海东重镇,这里教育发达,商业活跃,附近还有军工厂、国营厂,按照镇一级的水平来衡量,这里也算是个移民成份很高的地方,所以,平安驿有不少外地人,具体说就是外省人,而外省人又以河南人具多。河南历史上天灾连连,战祸不断,为了生存,为了糊口,为了不断子绝孙,不得不颠沛流离,浪迹四方出阳关、走西口。出了河南向西走去,不论大小城市,其他外地人有没有,至少要有河南人。不少城镇河南人所占的比重往往比其他外地人的总和还多,平安驿就属于这一类。

  有一天同姓兄长振玉给我说,平安中学有一位女老师是南阳老乡,待人很热情,约咱有时间去她家玩。听说这里有河南老乡,真的想马上就去见见面,但是,新兵连要求很严,平时不得外出,而作为新兵,首先要做到而且又容易做到的就是听话,所以,一切行动听从指挥,服从纪律,能够请假离开营区的只有星期天。按正常惯例,星期天是写信、洗衣服的时间,而这个星期天吃过早饭,什么杂事也没心思干了,等着与振玉哥一起去平安中学。在有自由空间的情况下,人的内心欲望往往会占主导地位。

  平安中学是海东地区很有名的一所学校,它的规模和教学水平与湟中县中学不分伯仲。学校内的教师基本上全是从内地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

       教师大姐是南阳唐河人,40多岁,想要1个儿子,结果先接连生了5个千金姑娘,宝贝儿子不到1岁。一朵接一朵"金花"的绽放,加上喜得贵子后的过度劳碌,使她美丽纯厚的脸上过早地呈现出了岁月的印痕,慈祥的面容能让人一见面就能感受到质朴、亲切、和善与智慧。但从她的言行中能看出生活节奏的紧张和家庭方面的压力。

  见了面后,大姐大哥满面春色满脸阳光一下子把我心里的隐忧挥扫得干干净净。她爱人边国铭老师,与大姐是同乡、同学、同岁,如果说还有一个同,那就是同样的热情和蔼,同样的朴实可敬。他把学识和智慧刻在了脸上、染在头发上,那稳重慈祥的神态立即使人心生敬意。我们到来后,夫妻俩儿立即把正在做作业的女儿们连哄带赶的撵到门外,腾出室内仅有的沙发让我俩坐下喝着茶。大姐起身走出屋外,边老师像见到久别的兄弟一样,从生活起居到训练的日程安排,直到给家里写没写信,能不能看上书、看上报,都关心了一遍,真是无微不至,情同手足,让我们俩犹如到家,见到了自己亲人一样,心里热乎乎、暖洋洋的。也就是有20分钟左右吧,听到大姐在外面喊:"老边端面条!"这时才发现大姐是去给我们做饭了。马上不好意思起来:"刚吃过早饭,还不饿哩。"大姐很不客气的说:我知道,你们新兵连吃不饱,还吃玉米糁、豆腐渣,那么多人肯定吃不上面条,河南人不吃面条还不常饿肚子,吃吧,要客气以后就不要再来啦!"一番话让我心里直翻腾,眼里想流泪,也不知道再说啥合适。端到手里的面条香味扑鼻上面的两个煎鸡蛋黄莹莹的让人一看就有食欲,可又于心不忍。两位老乡有6个未成年的儿女,家里生活一定不会宽余,我俩这样素不相识、非亲非故的小老乡哪能享受这样的厚待,可是两位老师的诚恳与热情又让人无法拒绝,无法声辨。那就吃吧!这碗面让人吃得感动、激动,让我对河南人的家乡观念、对家的留恋有了更明确的认识。

  记得是在徐排长让我陪他到同村另外三个人家里搞家访后,在回公社的路上,他道出了对中原农村的看法。他说:河南人不太讲究吃穿,却很注意住房。看过的几个村、进过的10来户人家,房子盖得都不错,但屋里陈设很简单,甚至很穷气,生活上也不大讲究,没有什么花样。这与四川老家差别很大。当时我从生活困难的角度,从结婚成家要有房子的传统习惯作了解释。走出河南来到新兵连,尤其到边老师家吃过饭以后,我的看法有些变了。

  历史上的河南人,被天、被人逼得民不聊生、流离失所,失去依靠、失去家园,饱受歧视,倍爱欺凌。他们一旦生活有了转机、有了改变,马上想到要改变没有家的窘境,改变下等流民的地位,千方百计,挖空心思,要盖屋垒院◇组建一个自己的家。家就是命根,家就是心灵,对家有着无尽的眷恋,有万般的深情,尤其那些难有机会回家的游子游民,对家里的人、家乡的人亦是不问族姓一家亲,不看长幼一家人,同舟共济,帮贫扶困,这就是河南对"家"的理解,对"家"的感受,这就是河南人思想深处的家、心灵上的家乡人,是河南人真正的家乡观念、家乡情结。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