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6年10月17日,青藏高原的朔风,仿若上古的巨兽,一阵紧似一阵地嘶吼咆哮,将那近乎凝滞的稀薄空气搅动得愈加稀薄。铅云如墨,沉甸甸地压向大地,把太阳禁锢得严严实实,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阴冷灰暗的氛围之中。
午饭的余温尚未散尽,驻扎在关角山下一处山坳里的铁道兵第四十八团宣传股,突然急匆匆地闯进几个人,拿出一张照片,说是要放大烈士遗像。本来,这种令人心情沉重的事并不罕见,因为“牺牲”这两个字,对于修建青藏铁路的官兵来说,着实并不陌生,可是,当我听到“巩留福”三个字时,脑袋却“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忙接过照片,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也模糊了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庞。
巩留福,他不仅是我的好战友,更是我青春岁月里的挚友同窗。几年前的曹县第十一中学高中部,我们曾经朝夕相处,曾经一起谈论学习,一起谈论理想,并且怀着满腔热血,携手跨进了铁道兵第四十八团的大门,开启了保家卫国、建设祖国的征程。虽然我俩没有分在同一个连队,但是联系从未间断。几年来,他随部队先后投身襄渝铁路、青藏铁路修建,工作和学习处处争先,是连队施工训练的标兵、思想政治工作的模范,多次立功受奖,并很快加入了党组织,担任了班长,还被连队推选为理论学习骨干和文盲战士学文化教员,怎么就突然……
悲痛之中,我来不及多想,急忙联系王殿岭、仝庆双等几位同学战友,随同前来制作遗像的人员,一同赶赴即将召开的“巩留福同志追悼会”现场。一路上充耳呼啸的寒风,仿佛奏响了哀伤的挽歌。
追悼会由巩留福所在的十二连筹办,全连指战员参加,还有团营领导和生前好友。大家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默默地伫立在冰冷的昆仑山脚下,寄托哀思,为战友送行。营教导员杨志恒主持追悼会,团副政委郝念之致悼词。郝副政委沉痛地介绍说:巩留福同志系山东曹县人,1973年入伍,1976年10月15日从部队驻地乘坐解放牌卡车前往西宁执行任务,途经近4000米的日月山垭口时,由于路面陡峭、结冰打滑,车辆翻滚,巩留福同志内脏器官遭受严重挤压破裂,经医院抢救无效,不幸牺牲,其骨灰安放在日月山下湟源县烈士陵园……(后据《铁道兵英烈名录》记载,序号为该陵园二排25号)



巩留福的牺牲,没有董存瑞炸碉堡时的惊天动地,没有黄继光堵枪眼时的壮烈豪迈。然而,回溯那段峥嵘岁月,他和他的战友们,为了响应党中央“要把铁路修到拉萨”的伟大号召,毅然投身到这场史无前例的“天路”建设中。他们在这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土地上,与恶劣的自然环境顽强抗争,挑战着人类生存的极限。每一寸铁轨的铺设,都凝聚着他们的汗水与鲜血;每一座桥梁的架设,都见证着他们的勇气和智慧。他们如同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士,虽未直面枪林弹雨,却经历了不亚于战争的艰难险阻与生死考验。他们以气吞山河的壮志豪情,在这片荒无人烟的高原上,创造出了可与长城相媲美的人间奇迹;他们用青春年华乃至宝贵生命谱写了壮丽的英雄赞歌。


在漫长的铁路建设过程中,恶劣的气候环境和艰苦的施工条件,如同狰狞的恶魔,夺走了许多战友的生命。安眠在青藏铁路沿线的几百名英灵,有的因高寒缺氧,心脏不堪重负而极度变形;有的因肺气肿等高原反应,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片土地上;还有像巩留福一样,因路况极差,在执行任务的途中遭遇不幸……他们都是为了祖国的繁荣昌盛,为了人民的幸福安康,将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和生命毫无保留地奉献了出来。巩留福同志和那些在青藏铁路修建中牺牲的英烈们一样,和在战场上“舍生忘死保和平”的千百万英烈们一样,永远值得我们铭记。
巍峨的昆仑山,宛如一位沉默而坚毅的巨人,静静地俯瞰着这片承载着无数热血与牺牲的土地。它见证了铁道兵修建“天路”的奋斗与牺牲,也铭记着他们的功绩与精神。愿安眠在日月山下、青海湖畔的巩留福,我的好战友、好同窗,忠魂能与日月山同在,如青海湖长存!

图片照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 周健(老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