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原创】散文 驼铃渡黄河铁十师

  

【原创】散文 驼铃渡黄河铁十师
 

  自从三门峡百姓在观音堂附近的陇海铁路与洛潼公路平行处的荒坡里发现了古丝绸之路“崤函古道”遗迹,我的心中就期望着那条古道上真的再有驼铃声响起。

  终于,这一天来到了!

  三门峡的晨雾是灰蓝色的,凝在黄河的水面上,也凝在岸边枯黄的芦苇梢头。远远地,有叮咚、叮咚的声音,像从地心深处,又像从一千年前的某个拂晓,不紧不慢地,穿透这厚重的静谧,渡水而来。近了,才看清是一队骆驼,高高地昂着头,颈下的铜铃随着沉稳的步伐,摇碎了河畔的寒霜。打头那人,脸膛是戈壁风沙染就的赭石色,胡须杂生,唯有眼睛里,还烧着天山下出发时那团不曾熄灭的火。蒋晓亮和他的骆驼队,到底是将三千公里的风尘与脚印,从“万驼之城”巴里坤,一路铺到了这中原的门户。他们来寻根,来感恩,来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步子,叩问一段被柏油路和铁轨覆盖了的记忆。

  函谷关的土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一种疲惫的苍黄。关楼是后来重修的,崭新得有些落寞。可当那三十三峰骆驼,排成一道流动的沙梁,缓缓穿过关门下的阴影时,时光的某一层忽然就皴裂了。关尹喜当年所见的那片“紫气”,想必没有这般真切——那是一群活着的、呼吸着的、从历史册页里走出的生命,驮着天山雪水的寒,河西走廊烈日的烫,以及八百里无人区星夜的寂寥。老子的牛车出关时,载的是五千言的玄思;而这支驼队入关,载的却是七代驼商血脉里的执拗,与一个退休局长胸腔中不肯安分的雷声。他们在这里停驻,举行游园,与当地的舞者、歌者相遇。新疆木卡姆的欢快热浪,撞上中原豫剧的沉郁顿挫,在古老的关隘前,竟生出一段姹紫嫣红的和鸣。这热闹底下,却透着凄清:那被无数车辙马蹄磨光的石道上,如今只余下零星的游人,和这一队孤独的、逆着时光之流而上的骆驼。

  地坑院的窑洞里,暖意裹着土腥气。非遗传承人手中翻飞的剪纸,红得像火,剪出的却是《白蛇传》里断桥的烟雨,与哈萨克少女牧羊的草原。两种截然不同的“在地”,在这向下掘出的方寸天地里,奇妙地共生。驼队的哈萨克族姑娘阿尔达克,指尖抚过那些繁复的花纹,眼睛亮晶晶的。她或许想起了巴里坤草原上另一种纹样,那绣在毡毯上的。一个向下深挖以避风寒,一个逐水草而居仰望苍穹,此刻却在这地下的“四合院”里,找到了对“家园”共同的、炽热的表达。这对接,无声,却滚烫。

  离了地坑院,驼队沿黄河东行。河面开阔处,有从西伯利亚来的白天鹅,曲项而歌,羽翼如雪,衬着浑黄的河水,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洁净。蒋晓亮望着,许久才说:“只有水土丰美,才能留住远方的客人。”陪同的当地文旅朋友附和着“是的,还得社会文明环境优美嘛”。这话轻,落在黄河的涛声里,却重。

  他们随后登上天鹅号游轮,逆流去看那座“万里黄河第一坝”。大坝沉默如山,将桀骜的巨龙拦腰抱住。在中流砥柱博物馆,冰冷的钢铁、泛黄的设计图、建设者冻伤的手指照片,与窗外那座在激流中亘古不动的石柱,构成了一部无字的史诗。讲解员说到周恩来总理在病榻上批示“能否加快”时,蒋晓亮摸了摸自己粗硬的胡茬。他懂得那种“等不及”。丝路上的商贾等不及春天的融雪,筑路的铁道兵等不及冻土的驯服,而他,也等不及在有生之年,用骆驼的蹄印,将那中断了太久的血脉,重新温热地连接起来。两种“天堑变通途”的壮举,隔着半个多世纪的时空,在这黄河之畔,产生了轰鸣般的共鸣。

  观音堂的夜色,被酒店窗口的灯火晕染得温和。但只需向西再走几步,便是崤函古道的石壕段。月光下,那深深嵌入青石的车辙印,像大地无法愈合的伤痕。蒋晓亮蹲下身,手掌贴上去,冰凉刺骨。一千多年前,杜甫就在这里,听见了“有吏夜捉人”的呼号。那时,这条路上奔走的是求生的百姓与战争的凶器;更早时,这里流转的是丝绸、瓷器与葡萄、胡乐。而今,他的驼队经过,铃铛声碎在空旷的山谷,惊不起一只宿鸟。这古道,太累了,累到已被世界遗产的名录精心封装,供人凭吊。繁华与苦难,都沉淀成教科书上几行铅字,唯有这石头里的凹槽,还死死咬着过往的重量不放。一种巨大的、历史的凄美,压上心头。他们的到来,像一次温柔唤醒,用活的体温,去熨帖这冰冷的化石。

  行程将尽,渑池的仰韶文化遗址前,彩陶的碎片在探方中静卧,先民用矿物颜料画下的鱼纹、人面,在博物馆的灯光里流淌着天真而神秘的光芒。那是华夏文明孩童时期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世界。骆驼队在那些陶罐前驻足,队员们黝黑的脸庞上,神情肃穆。他们从西域来,身上带着波斯、粟特文化的遥远回声,此刻站在这东方文明的源头上,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跨越地理与种族的认亲。蒋晓亮想起路上,在甘肅某个戈壁滩,他们见过用滴灌技术种出的彩椒,红绿相间,像落在沙海里的宝石。古老的丝路,从来不只是怀旧的通道,它更是物种、技术、思想流动的河床。他们的行走,与其说在“复刻”历史,不如说是在证明,这条河床,从未真正干涸。

  驼队最终要离开这被黄河环绕的城市三门峡,走向洛阳,去下一站完成对班超最后的祭奠。清晨,雾又起来了,笼罩着黄河,也笼罩着岸边的铁路桥。一列火车正呼啸而过,那是通往拉萨的“天路”延伸出的脉搏。蒋晓亮回望来路,又看看前方铁轨上消失的白光。百年青藏铁路的建设史,从孙中山的蓝图到昆仑山口的轨枕,是一部人与绝对自然条件对峙的史诗,充满了牺牲与科学的坚韧。而他们的驼队,用血肉之躯对抗风沙与孤寂,是一部人与内心、与历史记忆对峙的史诗,充满了浪漫与执拗的乡愁。一个靠集体的、现代科技的力量,凿穿地球屋脊;一个凭个体的、原始情怀的驱动,爬梳文明叶脉。它们并行在中华大地上,一者如钢铁动脉,一者如毛细血管,共同滋养着这片土地的精神疆域。

  驼铃又响了,叮咚,叮咚,混入黄河永不止息的涛声里,也混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中。这声音,凄清,因为注定要消散在现代的喧嚣里;亦壮美,因为它确确实实,在这2025年与2026年过渡之际,重新摇响过。它摇醒了函谷关的紫气,摇暖了地坑院的窑火,摇动了大坝下中流砥柱的倒影,也摇落了石壕村古道上积了千年的尘埃。那姹紫嫣红的文化盛会,是他们点燃的短暂花火;而这深植于步履中的、近乎悲壮的凄美,才是他们留给这个匆忙时代,一剂关于“抵达”的、古老的药引。前路尚远,铃声未央,他们与他们的影子,正缓缓走进历史的深巷,也走进未来的曦光。




  作者简介:
       王长江 社科专家,高级经济师 高级注册咨询师,国家项目管理师、电气工程师,在职研究生。河南省作协会员,中国电力作协会员,剧作家。曾服役于铁十师参加青藏铁路建设。多年来挖掘研究及创作登高英雄杨连第、梁忠孟、以及48团军需股的不凡事迹与作品,在中铁建相关单位、社会媒体和省部级刊物和铁道兵文化网、战友网等发表超过300万字作品。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