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焰(小小说)
年三十的夜,墨汁似的浓。
车碾着一路的残雪往城里驶。后座的老人瘦得像一截枯木,颧骨暴棱着,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气息弱得像风一吹就散。
他是老炮匠了。少时过年,一夜不睡俩五更,跟邻家的孩子们跑遍整个村子,蹶着屁股拾那些哑炮,一个年季子就玩“老妈儿斗老头”(把两个哑炮从一端剥得露着黑炮药,把两个炮相对,然后从中间引燃,绿皮炮当老妈儿,红皮炮当老头。点燃后,绿炮的烟花把红炮冲得放着火花乱转。),那叽叽喳喳给年增添了不尽的乐趣。年轻时,一双糙手能搓出最响的雷子,能扎出最艳的烟花。那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求他的货,过年的炮仗声,能从腊月二十三响到正月十五。后来政策变了,禁炮,他那点手艺成了违法的由头。囤的硝石、红纸被没收,还罚了一大笔钱,家底掏空,一贫如洗。
他不甘心。去年除夕,偷偷摸出个藏了许久的小炮仗,在院角点了。刚响一声,乡禁炮巡逻工作队闯了进来,被拘留三天,出来时,脊梁骨都被人戳烂了。
从此,他不谈炮,不听炮,连电视里放烟花的画面,都要赶紧换台。像是那点噼里啪啦的声响,能勾走他的魂,也能毁了他的家。
直到查出癌症晚期,医院下了病危通知,说没几天了,让儿子们为他抓紧筹备丧事。这时候,他却忽然犟起来,非要去城里的大医院。儿子们不忍心违逆,咬着牙,大过年的,驱车几百里送他去。
车进了城,已是深夜。前面离医院二三里地的公园正燃放烟花,烟花在城市的上空炸开,一朵接一朵,红的、金的、紫的,把夜空染成了白昼。
老人忽然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却偏要撑着坐起来,指着窗外:“就……停公园这儿!医……医院,我……咳咳……我不去……”
儿子们面面相觑,医院马上就要到了,父亲为啥又不去了,却又执拗地要停在这里?看他眼里的光,从未有过的亮,还是依了他。
公园的烟花正盛。震耳的炮响,一声高过一声,烟花簇簇绽放,像漫天的星子落了下来。
老人趴在车窗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抠着窗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片绚烂。风灌进来,带着烟火的硫磺味,呛得他猛咳几声,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来。
他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卸下了千斤的担子。
“响了……亮了……”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呓语。
儿子们这才懂了。
哪里是要治病。他是怕,怕连累了他们,怕再被抓,怕那点罚款压垮这个家。他只是想,再听一次炮响,再看一次烟花。就像年轻时,他亲手点燃的那些热闹。
炮声还在响,烟花还在开。老人的头,慢慢垂了下去,搭在车窗上,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他走了。在除夕的烟火里,在他念了一辈子的炮声里,满意地走了。
儿子们没哭,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绚烂。不知谁先说一句,他们忆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在院子里放烟花。那时候的天,也是这么亮,这么暖。
烟火落尽,最后一声炮响,震得空气微微发颤。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场,迟了太久的团圆。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