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4岁的姚尚明战友,自1999年退居二线及退休后的二十余年间,主编、参与编印了关于铁道兵一师二团(1984年兵改工后为中铁十一局二公司)的10本图书(一部正在编写中),累计600余万字,让二团成为铁道兵系统团级单位中历史档案最完整的存在。这份坚持不仅为这支历经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援越抗美、铁路建设的英雄部队留存了精神根脉,更为铁道兵史乃至军史研究提供了珍贵史料。
每部著作的背后,多数都是他自费印刷的赤诚与跋涉山水的执着。从记录援越抗美硝烟的《西线烽火》、抒写对越自卫还击战荣光的《南疆硝烟》,到再现襄渝铁路建设岁月的《中原筑路》,再到收录980张老照片的《二团战斗历程》,这些书稿无不凝结着他走访老兵、核实细节、编辑成册的心血,将“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铁道兵精神具象化。
在此,仅撷取他主编《铁道兵二团战友通讯名录》的缘起,以及赴河南西华县寻访1970年入伍战友的片段,管窥其史料收集之路的甘苦,向姚尚明致敬。
名录的编纂始于一个偶然。单位老领导崔志鹏回“老部队”探访时,嘱托尚明查询十余位老战友的联系方式。当尚明费尽周折整理出名录交付时,老领导如获至宝,反复摩挲后郑重贴身收藏。这一幕让尚明猛然意识到,散落各地的战友不仅需要情感联结,那段用青春乃至生命书写的历史更需被铭记,编纂通讯录的念头就此生根发芽。
铁道兵一师二团自1948年组建以来,服役官兵达三四万人,1984年兵改工后,留守中铁十一局二公司至1999年的仅剩数百人,其余战友星散全国。收集信息的工程浩如烟海,尚明却以铁道兵“战天斗地”的劲头迎难而上:800余封书信、100多份传真、50余封电子邮件、120余万字的电脑录入,再加上无数通长途电话,背后还有全家人的鼎力支持——妻子负责邮寄联络、女儿承担打印校对、儿子教授电脑操作。历时三载,2003年初,覆盖30省(市、区)500个县、收录万余名战友信息的《铁道兵二团战友通讯名录》如期成册,多年后又修订增补2000余名战友信息(含病故者删减)。
这本名录早已超越普通通讯录的意义:它是战友间跨越山海的情感纽带,是老兵重逢的密钥,更促成了不少战友间的事业互助,实现了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重收获。正如冰心所言:“成功的花,人们只惊羡她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她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西华之行的曲折,正是他二十余年史料收集之路的生动缩影。
2002年3月26日清晨,驻马店税务局招待所的走廊里,年过五旬的姚尚明紧攥公文包,里面装着零散的战友信息,脸上刻着疲惫,眼中却燃着执着。此行西华,他仅有王彦林提供的唯一线索——“西华县爱岗乡乡长赵松茂”,可此前寄出的联络信石沉大海,这场寻访更像一场无把握的远征。
正午的驻马店火车站售票厅,“短途不卖票!”的冰冷答复让他愣住。曾手持免票乘坐铁道线的县团级干部,此刻掏出铁路工作证的解释只换来更严厉的拒绝,这是他首次真切体会到史料收集之路的荆棘。
转乘汽车途中,114查询台带来的消息雪上加霜:赵松茂已调任黄桥乡,正在周口党校学习。唯一线索濒临中断,他却不肯放弃,反复沟通后终于拿到联系方式。电话那头老战友的热忱,让他深切感受到,这场看似孤独的跋涉,实则承载着万千老兵的期盼。
下午四点的临颍街头,得知去西华的班车已停运,尚明一筹莫展。一位老者指点他先乘公交去辛庄再寻转机,这个无奈之举竟成柳暗花明的开端。公交车上,一位素不相识的大姐听闻他的使命后,主动帮他留意过往班车,看到郑州至西华的班车时,甚至急切请求司机追赶,那份真切关怀让尚明愈发坚定:一定要为这些曾“以血肉筑铁路”的战友留住青春记忆。
乡间土路上的突发堵车,让行程再添变数。三位农民因麦田被轧毁挖路维权,车辆排成长龙。夕阳下,尚明站在田埂上,望着倒伏的麦苗,心中百感交集。他理解农民的心疼,更明白:铁道兵当年在秦巴山区、西南边陲修路时,也曾与百姓结下深厚情谊,如今这些老兵的故事,绝不能被岁月尘封。
夜幕降临时,车辆抵达逍遥镇,转乘的班车在坑洼路面颠簸前行。尚明紧握扶手,思绪飘回三十年前的襄渝铁路工地——那时他们住着简陋工棚,啃着干菜粉条,用钢钎铁锤在悬崖峭壁间开凿隧道,用青春铺就钢铁大道,每公里铁路都凝结着汗水甚至鲜血 。
夜里十点的箕城宾馆,疲惫不堪的尚明遭遇“最后一根稻草”:公文包密码锁失灵。借着服务员买来的手电,他蹲在昏暗灯光下反复摸索齿轮缺口,当锁扣“啪”地弹开时,这位刚毅的老兵竟像孩子般雀跃——这些琐碎的困难,正是他为历史“打捞”记忆的日常。
次日清晨,西华街头的尚明重新梳理思路,民政局、人武部的方案在脑海中交替。山重水复之际,他意外联系上曾任通信科参谋的老战友洪存能,对方指引他找到西华电视台台长杨顺卿。电话接通的瞬间,三十年时光仿佛凝固,姚尚明的手微微颤抖,两位老战友在宾馆相见时,紧握的双手久久不愿松开。
“通讯录能成,全靠各地战友给力!”尚明的朴实话语道出真谛。宋海波、王西、胡国庆等战友闻讯赶来,这些曾在铁道线挥洒青春的汉子,谈起当年“比学赶超”的施工岁月、并肩作战的生死情谊,眼中依旧闪烁着光芒。
在战友们的协助下,西华1000余名1970年入伍战友的信息顺利收集完毕。但姚尚明的脚步未曾停歇,次日便搭乘宋海波水泥厂的便车,向着下一站柘城出发。
这场西华寻踪,只是姚尚明二十余年史料收集路的一个片段。为了留住铁道兵的集体记忆,他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遭遇过许许多多的拒绝与挫折,也收获了数不尽的温暖与感动。正如他常说:“我们记录的不只是姓名电话,更是一代铁道兵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书写的史诗。”那些发黄的照片、模糊的记忆、散落的故事,在他的执着打捞下重新聚合,成为铁道兵、中国铁路建设史上不可磨灭的印记。在这条打捞历史的跋涉之路上,姚尚明以一己之力,为一支英雄部队留存了精神家谱。每一次寻访、每一次核实、每一次笔耕,都是对历史的敬畏、对战友的承诺,更是对那个激情燃烧岁月最深情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