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长篇纪实文学《路魂》(连载之八)【原创】:赵富山(报人洛钊)

 

 《路魂》(连载之八):东北铁路大会战终于打响

 

 

收到入伍以来第一封家信的战士们无不欢呼雀跃。他们双手捧着从亲人身边寄来的家信无不热泪盈眶!几个多月以来和亲人们杳无音信,当他们看到这熟悉的字迹时,就像见到了亲人。当他们手捧家信时,就像听到了亲人的话语。他们高声欢呼;他们奔走相告。他们互相传递着各自的喜讯。他们用最朴实的方式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共同享受着无法抑制的喜悦!“尖刀连”到处充满着欢声笑语!

王义手捧着哥哥寄来的家信。他没有欢呼,没有雀跃,也没有流出激动的泪水。一个人走进森林,心情十分沉重。家信给他带来噩耗,爹的病已经确诊——肺癌!哥哥在信中说,如果及早手术还有一丝生还的希望。否则,只有半年的光景了。手术费需要八百多元,眼下还差一百多。姑姑和叔叔正在四处借钱。

消息传来,王义如同晴天霹雳,一下子懵了。这是他最害怕也是必需承认的事实!肺癌意味着死亡。

此时的王义欲哭无泪。他的心象一颗沉重的铅弹,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感到天在旋地在转,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眼前的一切突然变的是那样的模糊不清。一种无奈、一种无助的痛苦让他头昏目眩。

爹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还没有享一天福就得了这种病,多么残酷的事实!自从爹得了咳嗽病,为了给爹治病他卖掉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就这样还是欠下了不少的外债。眼下又要一笔昂贵的手术费,这对一个债台高筑的家庭来说实在太难了。

记得有一次为了给爹买药,不得不把家里唯一的一布袋棒子(玉米)卖掉,手里攥着那四块多钱高高兴兴地去给爹买药。到药店一问,一盒药得六块多。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去哪儿弄那两块多钱呢?他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家路上不由地流下了眼泪。

从那时起他就下决心,一定要拼命挣钱,拼命挣工分。一定要给爹治病。尽管哥哥在信中一再嘱咐他别着急。然而,身为人子的他,眼看着只差一百多元钱而不能及时给爹手术,他能不着急吗?看着手中的家信,王义一筹莫展。

全连沉醉在欢乐中的战友们谁也没有发现王义这反常的一幕······

几个月以来,“尖刀连”的官兵们没有吃过一口青菜。没有见过一个肉星。就连一周一顿的脱水菜每人也只能分得一两。刚刚组建起来的部队只能依靠上级的供给,他们没有丝毫的家底。最初他们还能免强用面粉、高梁米和苞米馇子调剂一下伙食。粮食定量每人每天还能达到一斤八两。后来,他们一日三餐只能吃粗高梁米。没有下饭菜,他们一天三顿只能吃白水煮黄豆和白水煮豆腐!那时,他们一看见黄豆和豆腐就想吐。没过多久,就连难以下咽的黄豆、豆腐和粗高粱米也只能吃半饱了。

粮食定量由原来的一斤八两下降到一斤二两!吃饭慢的同志连半饱也难以保证。由于长时间吃粗高粱米,又没有蔬菜水果,不少同志大便干燥不得不用手抠!由于营养不良,有百分之三十的同志得了“夜盲症”!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超负荷的劳动强度使部队的战斗力在一天天消弱。战士们为了多少补充一点身体的需要,他们在工余时间和收工路上自动採些蘑菇和野菜充饥。后来,连採蘑菇和野菜也被禁止了。不少连队的战士们为了充饥,误食了有毒的蘑菇和野菜险些丧命!

粮食的告急、副食的匮乏、战斗力的消弱,加上步步紧逼的工程期限。这一切压的连首长们喘不过气来。老连长看着面黄肌瘦的战士心如刀绞!然而,步步紧逼的工程期限又不得不让他含着眼泪向战士们下达着一个个硬性任务!为了让战士们多吃上一口饭,他不得不几次忍痛下令,把党员干部的粮食定量一减再减。

老连长和指导员自然带头节粮。原来微胖的指导员开始“脱像”;本来就消瘦的老连长双腮深陷,他的小腿开始浮肿。在党员干部的带动下,非党员干部也悄悄加入到节粮队伍。连、排干部们都在默默地为施工部队节省着每一口粮食,就这样战士们也难以填饱肚皮。

早晨,他们迈着沉重的双腿,唱着有声无力的“我是一个兵”出工;晚上,他们迈着疲惫的双腿,唱着有气无力的“日落西山红霞飞”收工。老连长透过帐篷上的玻璃窗口,看着这些疲惫不堪的战士在偷偷落泪!

这时,从兄弟连队不断传来因工死亡和结伴逃跑的消息。这些消息给部队带来不小的负面影响,尤其对那些意志薄弱者触动更大。那时的部队里,思想极其混乱。到了星期天,几个老乡聚在一起躲进菜窖喝闷酒,跑进森林抱头痛哭!

为了避免恶性事件的再次发生,师、团首长不断地到各连队慰问、走访。他们和战士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大大地鼓午了士气。那时的师、团机关,由于种种原因都住扎在远离施工现场的外地,十三团一营在开拉气、根河一带,团部却在伊图里河。但是师、团首长时常下来到现场办公。在工地一住就是十天半月。

在一次慰问、走访中,谷师长不幸得了胃穿孔,住进了医院。师里的日常工作由赵副师长负责。医生在为谷师长做手术时,在场的医生、护士惊呆了,谷师长的胃里竟然都是些没有消化掉的粗高粱米和黄豆渣滓!

在场的医生、护士偷偷地流下了眼泪。那时的高级首长每月都有国家特批的“特供”商品,他们完全有权力享受这种待遇。在一位高级首长的胃里发现粗高粱米和黄豆,实在让人难以置信的!

后来才知道,谷师长按月让警卫员把自己的“特供”商品送到卫生连,慰问了伤员和病号。“先遣”部队的官兵们就是这样在艰苦的环境里坚持着战斗,他们是在用鲜血和生命完成着祖国和人民交给他们的光荣任务!

一天,夕阳西下。收工号吹响了,“尖刀连”的战士们仍然按首长要求列队向营房返回。这时,排长以上干部会议刚刚结束。老连长站在连部门前,看着一个个衣不遮体、面黄肌瘦的战士,思绪万千······

入伍以来,这些新兵跟随自己在艰难困苦中克服了一个个困难,在常人难以想象的恶劣环境里完成了一个个艰巨任务。这是什么精神?!在粮食奇缺饿着肚皮,在偷偷生吃蘑菇和野菜的情况下,他们勒紧腰带仍然顽强地坚守在阵地。这是什么力量?!他难以回答!

看着眼前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他的心里既沉重又激动。多么好的战士!多么好的兄弟啊!他从心底里感激这些战士,他从心底里佩服这些战士。两行热泪终于沿着老连长那深陷的双腮缓缓淌下!他的右手慢慢举起,给予他的战士、他的兄弟们以郑重而庄严的军礼!

指导员那由于“脱像”而深深下垂的“眼睑”在微微颤抖,同样郑重而庄严地举起了右手!在场的干部们以同样的方式,郑重而庄严地敬着军礼,深情地望着他们的战士、他们的兄弟!这郑重而庄严的军礼份量究竟有多重,没有一个战士能够说的清楚,然而,每一个战士都心知肚明。他们自动停下脚步,以立正姿势目视前方,以同样郑重而庄严的“注目礼”回敬着他们的每一位首长。

这时,铁道兵司令部“只许打胜,不能失败”的命令又一次响在他们耳边。他们只能“背水一战”!老连长发自内心,深情地向他的战士们大声问候:“同志们,你们辛苦啦”!战士们哽咽着然而却是铿锵有力地回答道:“为人民服务”!这声音震撼着天空,震撼着大地,震撼着高高的大兴安岭!

操场里不断传来抽泣声,这无法阻挡的感染力顿时使得整个操场哭声一片······

总有苦尽甘来时。战士们经过整整三个月的艰苦奋战,终于按时完成了修筑简易公路的任务。在“十万火急”中进行着的“大动作”、“大调动”也基本就绪。据说,中央军委和铁道兵兵部正在集结大批兵力。不久将开赴大兴安岭,参加轰动一时的东北新建铁路大会战!这对“加强团”的官兵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随着简易公路的修通,全国各地支援会战区的物资开始陆续运进林区,“先遣”部队的物质生活终于有了初步改善。他们终于告别了挨饿的日子。为了便于指挥,师、团直属机关也从山外搬进林区。这时,全国各地支援东北大会战的部分干部和职工也开始进驻林区。

建筑工人正在日夜奋战,一座座简易林场和採伐区拔地而起。全国各地的“知青”,积极响应“支援边疆”的伟大号召,也纷纷来到大兴安岭。沉睡多年的大兴安岭终于醒来了!开发大兴安岭的战斗终于打响了!不久的将来,大兴安岭必将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祖国的版图上!

据可靠消息,刚刚组建起来的某林业局要派文艺宣传队来部队联欢慰问。听说还有女同志参加,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几个月以来,这些战士们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苦行僧生活。自从进入林区他们没见过一个老百姓,就连四处游猎的少数民族都没见过一个,更别说女人了。他们渴望见到新面孔,他们渴望见到老百姓,他们更加渴望的是见到女人!他们盼望着林业职工的早日到来。

七、八月的大兴安岭正是各种植物竞相生长的季节。松树吐着嫩芽,翠绿的“松针”散发着阵阵清香;成群的松鼠在欢蹦乱跳地寻找着它们爱吃的果食;飞鼠(呈灰色,长有两翼的松鼠)也忙不迭地从这棵松树滑翔到另一棵松树,他们不断地啃食着一个个嫩绿的“松塔”;黑貂托着它那长长的扫帚尾巴到处乱窜,不时地停下脚步四处张望。随时警惕地防范着天敌。

草丛中,偶而露出的、紫红色的“笃士”,(一种又酸又甜的野果)也就是今天的蓝莓,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让你垂涎欲滴。阳光下,晶莹剔透的露珠,在即将成熟的、白里透着艳红的野生草莓上闪烁着钻石般的光亮,让人不忍采摘。

榛材树上,一粒粒即将成熟的榛子。压的枝条弯下了腰。今年正是“山货”丰收的年份。这是大兴安岭五年才遇到一次的“大年”!(“山货”三年一小收;五年一大收,俗称“大年”、“小年”)。
 

 

“八一”建军节就要到了。这是战士们第一次以军人身份度过建军节。为了使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节日气氛更加浓重些,他们利用工余时间纷纷结伴到山上採摘即将成熟的“山货”。袁团长为了犒劳大家,几次亲自找到地方政府特批了一大批猪肉。团直属机关和各个连队都有份。“尖刀连”也分到一头大肥猪!多日没有见过猪肉的战士们看着白花花的大肥猪直流口水!

苗东升听说猴头菇和猪肉炖在一起味道十分鲜美。如果採些回来和猪肉一起炖那才是真正的山珍“海味”、美味佳肴。于是,他和郭亮商量,邀上刘小五和任存一起上山了。他们在和夏班长请假时,夏班长一再要求晚饭前必须返回连队。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四位老兄一走出营房,就象四只小鸟飞快向山上走去。事情也凑巧,他们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一棵“猴头”。他们只听说过“猴头”,但是谁也没见过。当他们第一次看见“猴头”时高兴极了,白白嫩嫩的“猴头”长在树上,在阳光的照射下,一根根竖起的“菇针”活像猴子头顶的毛发。乍一看和真的猴头没有两样!

“猴头”引起了他们的极大兴趣。四位老兄兴冲冲地向山顶爬去。当他们爬过山顶走到阴坡时,他们发现了好几棵“猴头”。 他们那里知道,猴头菇喜阴不喜阳,阴坡的猴头菇长的个大肉厚味道更加鲜美。四位老兄越採越高兴。採的越多兴致越高。后来,他们发现“猴头”都是对称生长在柞树上的,在一棵“猴头”的左侧或右侧的柞树上肯定还有一棵。有了这样的经验他们越采越多。

四个挎包很快装满了,他们就脱下军裤绑住裤口往裤子里装。不知不觉他们远离了营房。当他们发现太阳快要落山时,四位老兄傻眼了。谁也辩认不出东南西北了,他们把平时学的辨认方向的本事都用上了,还是分不清东南西北。四位老兄可真着急了。

后来,他们在树上做了明显的记号,转来转去又回到了原地!四位老兄急的出了一身汗也没有走出这片林子!真是舍命不舍财,四位老兄谁也没有舍得丢掉猴头菇!

这时,苗东升说:“咱们点火吧。天都黑了,班长肯定来找咱们,看见火光也就找到咱们了”。可是,四个人一模裤兜谁也没带火柴。那时正是林区的禁火期,任何人上山都不准携带“火种”。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四个人又渴又饿又怕又累,一个个像撒了气的皮球四脚八叉地躺在地上······

晚饭时间早已过了,苗东升他们还没有归队,夏班长着急了。立即向老连长汇报了这一情况。老连长一听,心里明镜似的。四位老兄迷路了!老连长和指导员一商量,立即组织全连人马上山找人!让司号员带上军号,边搜山边吹军号。也好给四位老兄个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四位战士躺在地上谁也不说话。他们真的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等着有人来找他们。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突然,他们似乎听到了军号声。四位战士象触了电似的猛地站了起来。他们竖起耳朵、屏气凝神盼望着号声的再次传来。

当号声又一次传来时,他们象孩子似的高兴地跳了起来!四个人拼命地朝着号声的方向大声喊道:“我们在这儿那——我们在这儿那”——几乎同时,四个人背起猴头菇一溜烟地向号声的方向跑去!

当他们跑到老连长的面前时,四个人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谁也不敢说话。老连长用手电照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泥猴似的狼狈象又是生气又是好笑。这时,刘小五沉不住气了,冒傻气地说:“报告连长,我们採的‘猴头’一个也没丢”。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逗乐了!

回到连队,把四个背包和裤兜猴头菇往地下一倒,可把炊事班长高兴坏了。一大堆的猴头菇够全连吃上两顿了!
 

 

赵富山简介

赵富山,1942年出生。1963年春入伍,1964入党。铁道兵第三师13团一营3连文书。中共党员、大学学历,高级编辑。

1962年高中毕业弃笔从戎,参军入伍铁道兵,参与开发大兴安岭,修建嫩林铁路任务,在原始森林里伐木,在隧道里掘进,在桥梁上架设,在路基上挑土方工程,铺设铁轨,打道钉等铁路建设的基本工程都从事过,1965年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学院工程系桥梁专业。

退役后一直从事党的新闻宣传工作,曾创办石家庄科技报、企业家报,任社长、总编辑。后调任石家庄日报、燕赵晚报任副总编辑、第一届石家庄市新闻工作者协会副主席。

出版有《河北省企业家报告文学集》、《听涛集》、《明星之魂》、《心灵之约》、《博客伉俪舞夕阳》、《五月达子香》等新闻、文学作品集。其中部分图书被省市图书馆永久收藏。

建党100周年之际,获得了中共中央颁发《光荣在党50周年》纪念章。


照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 周健(老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