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 艰难岁月第一部】第六章 辍学

  

  一

  信良极希望家里能重新入社,免得失学回家干活,可是盼了半天也未能使悬着的心放下来,好在昌丰也未再让信良干地里的话,学习也就坚持下来。而信敏就要初小毕业了,他恨不能马上升学考试呢,盼望尽快升入高年级。终于盼到学期终了,他同东邻昌蒲的大儿子福增、褚家街的褚林忠一道初小毕业,参加了升入高级完全小学的考试。

  考场设在区公所所在地鲁驿镇上。这里是古时候的一个驿站,是信敏跟父亲赶过集的地方,一条本地人称之为大路的土路,通往本县县城。路面弯弯曲曲,坑坑洼洼,晴天一路土,雨天处处泥。铁木硬轮车的辙印常年累月地在靠近大路两边的地方平行着,无尽头地向相反的方向延伸而去。一场雨水冲平了辙印,天晴后又重复出现,年复一年。大路边上随处可见的岔道是通向一个个村庄的路,这些路或宽或窄,或突兀起伏,或弯曲、平顺,又把一块块平坦的土地连接起来。鲁驿区下辖着源州县西部边陲的几十个自然村庄,五天一个大集,吸引了十里八乡的来客,籴粜变卖,无所不有。外地人从这里买了农副产品运往能够赚钱的地方。本地农民赶趟集,卖掉农副产品,活泛活泛手头,买回油盐火柴棉布等生活必需品或简单农具。区镇集上几乎是每个农家都要来的去处,由各村农民筹集资金成立的供销社,则是把农副产品运往县城,再从城里买回天津、青岛、上海等大城市制造的日用百货,销给农村。

  信敏他们在考试的头一天匆匆来到鲁驿看考场,一进村他们就浏览着这个虽不算陌生但也并不十分熟悉的大镇。临街几家半镶着门板的商业门面油漆斑剥,还有几家半开半掩的大车店,偶尔还可以看得到牛粪或马驴粪的痕迹。最显眼的要数那家茶馆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毫无表情地拉着风箱,看着一溜摆开的那几个烧水壶,开一壶,冲一壶。信敏看了想道,跟父亲赶集时似曾见过她,也是那样子,好像没停止过似的,只有壶开冲水,才显得有点活力。老头则弯腰侧坐在杌子上,不时地打量着从店门前过路的陌生人,并时而向过路人打声招呼:里边请坐,沏壶热茶,歇歇脚。老头的喊叫声高亢且有韵味,脸上堆着笑容,倘若是从乡下来的陌生人,见让得热乎,兜里又没钱,则说声不渴,道了谢,他也就不再相送,那目光又投向了新的客人。熟悉的茶客兜里暂时没钱的则照喝不误,因为这些常光顾的茶客,所欠那一、二角茶水钱,总是要补上的。比起赶集,今天这茶馆里却十分地冷清。信敏他们一行三人在茶馆门前稍站,也被老头客气地让了一回。老太太还是那种对外界毫无表情的样子,眼皮也不眨一下,三人说了声不渴,就往东边去了。在区公所西侧又把那个医疗所端详了一阵子,用石灰泥就的灰白色的门楼,门楼顶端两侧各装点着一个馒头状的白色圆球,煞是好看。过了区公所向东在临近村东头的地方,他们才找到了那所即将在那里考试的学校。大路在学校门前向东延伸着,消失在县城方向的漫漫田野里。信敏心想这应是去县城的路了,县城里听说又有铁路、公路通向更远的地方。

  那更远像是在朦胧之中,突然,他的眼前像是出现了似曾相识的卷面,朦胧着,心中不免慌张起来,问道:

  “您俩也紧张不?”连他本人也觉得这问题问得离奇。 “那紧张啥,考试就完了呗。”自觉老成的福增慢吞吞地说道。 “咳,慌什么,能考个啥样是啥样。”褚林忠更不以为然。 信敏听他俩这么一说,才觉心中平静了许多。三人看完考场就回到家中,次日他们又早早来到这里,只考了算术和语文也就结束了。到了过年,他们几乎把升学考试的事全忘在脑后了。过了年才又邀和着到鲁驿看张榜,张的那榜哪里还有价踪影,只听学校的工友说,录取通知已下到原来的各自的学校了,他们才又返回娄家塘小学问个究竟。

  厉老师放寒假已经回来,他正做着开学前的准备工作,一见几个熟悉的同学来了,高兴得不得了,大声说道:

  “我正准备逐个下通知呢,你三人都考上吴镇完小了,这个学校从城里下来好几个教师,条件不错。”厉老师兴奋了一阵子,又补充说道:“我们这里什么时候能办个高完小就好了,你们村是附近十几个村庄中最大的自然村,应当建所大点的学校。”几个同学先是呆呆地看着厉老师那样激动,倒觉得有些奇怪。在校期间学生几乎见不到他有什么笑脸。林忠突然觉得厉老师今天像个孩子似的,他对福增挤挤眼齉了下鼻子,示意他看看厉老师那可爱的样子,福增没反应,只是问厉老师吴镇完小开学的日期。

  “正月初八。要先上学校报到。上吴镇上学跟在家可不一样了,要住校,要带干粮,还要带铺的盖的。”信敏好像一切都听得明白了,未等厉老师说完,就慌着回家告诉了母亲。他觉得到离开本村的地方去上学,是新奇而有趣的,他又可以去鲁驿东边远一些的地方了。终于等到了正月初八日,邀和着福增、林忠到学校报了名,又回家拿了干粮,带了粗布毛蓝印花盖体卷,正式住到了学校。只有星期六下午才能回家背干粮,星期天帮母亲忙活半天,吃上顿饱饭,星期天下午几个人又邀和到一起,同时返校。开学几周之后,也就渐渐习惯起来。到了农历二月,天气渐渐和暖起来,衣服穿得多少的问题渐渐退居到次要的位置,而吃粮问题更加突出起来。信敏带往学校的干粮都是掺和了地瓜叶之类的粗菜蒸的湿窝窝头,他个头又小,背起包袱来也就显得格外沉重。他常常羡慕福增带的干粮,多是些杂和面或细白面烙的薄单饼,又好又轻,背起来省了许多劲。特别是当他闻到他俩带的那种喷香的干粮味和夹杂着的小菜的香味,撩拨的他垂涎欲滴,就更增加了饥饿和食欲的双重折磨。有时他不得不躲着他俩走,以避开对他来说算得上是美食的对感官的刺激。

  这是一个星期天。又是逐渐再减少的杂和面和不断相对增加的地瓜叶和胡萝卜缨儿掺和着蒸的两样的湿窝窝头。母亲也少许放了点粗盐,还解释说,太咸了不好吃,没盐味也不好吃,又在锅底下的火堆里烧了一把干辣椒,趁干松劲儿用杆面轴子轧成细面,放了点盐,用刚开锅的糊粥浇了,五天半的佐餐菜肴全有了。昌丰也开了大恩,不知哪个集上花六毛五分钱给信敏买了一支黑色吉祥钢笔,笔挂上还有一个好看的发亮的圆形疙瘩。王氏还特意缝制了一个毛蓝色钢笔布袋,合搓的纺线绳束着口,惟恐脱落,信敏把它拴在了夹袄扣子上,还精心地打了一个无十扣。

  信敏感到非常高兴和欣慰。有五天半的干粮。王氏又搓了一根麻线绳把装着辣椒的里边套着绿色的油彩双鼻陶瓷甏拴好,又提溜起来试了试,看看确实牢靠了才放下心来。

  “这个小甏正好装半斤黄豆。”王氏解释着,辣椒正好装满一小甏,又用双层火纸片把口封了,用线绳扎了口,这才放在一边。信敏又提溜起来试了试,这才拿了那根榆木把棍,撅起了已呈黄褐色的白布包裹着的窝窝头,一手提着小甏,去邀东邻的福增去了。 福增的娘低着头开了大门,就匆匆忙忙地回到堂屋里去了。信敏一眼看到了在案板桌上叠得整齐的杂面饼,他知道,那是他家常用麦子、豆子和高粱轧的三合一的细杂和面,好吃又压饿。福增的娘又匆匆把几个咸鸡蛋剥了卷在饼里。因不见了福增,信敏才开口问道:

  “大娘,福增哥呢?” “他到林忠家去了,说是让你先等他一会儿,这就回来。”福增的

  娘终于匆匆忙忙收拾完她要给福增准备的干粮,应了信敏的问话。信敏说,要到林忠家里找他俩去,就匆忙从东院退了出来,出了二门,经刀把子胡同,路过昌蒿家二门,又出了大门,东向径直穿过当街直奔村外的方向去了。

  信敏觉得身上的劲比刚开始到吴镇上学时大多了。原来他还好换换肩,或者在右肩上换几个支撑点,以缓解压得疼痛的肩膀。这一次一气就开到鲁驿村西街出口路北的节孝碑前。已经热的汗涔涔的了。他把干粮包袱放在了碑西边面对来路的方向,解开上衣对襟,撩起右底襟擦了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这才觉得右肩上火辣辣的。一阵晚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倒觉得十分惬意。麦苗前后起伏着,麦苗的清香夹杂着绵绵蒿与荠菜的混合香味,离开家时撑得饱鼓鼓的肚皮也觉得轻松了许多,连火辣辣疼痛的肩膀也觉缓解了许多。他用右手遮住夕阳,看看福增和林忠还没上来,索性放开休息了起来。他跑到麦垅间寻觅着荠菜和绵绵蒿,这些拯救春荒的上等野采,年复一年显示着春天的活力。他顺便拔了几棵,就又撒在了麦地里。看看那几棵被舍弃的野菜,他又觉得这样扔掉有些可惜了。他记忆的春天里的饭食里,能吃上荠菜和绵绵蒿就算是上等饭食了,只有去姥娘家才能偶尔吃到在福增家看到的那种杂和面饼,而林忠家里则会更好些。他正在胡思乱想……。

  “哎,信敏,你怎么不等我们俩?”喊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抬头见到福增和林忠已经来到跟前。

  “我不是在这里等着吗?”信敏对他俩的发问倒没陷入困境。 “你这小子就是惰懒,我们三人订好的规矩,你不遵守。”褚林忠半开玩笑地说道。 “还我不遵守规矩哩,几个星期天了,都是我们俩邀你,可你没邀过我们一回。”信敏话里已把褚林忠和娄福增分开来了。说完娄信敏脑子里闪了一下,连福增也没登过他的家门,只是偶尔在刀把子胡同隔墙喊一声了事。

  “咳,我不是住在东边嘛?”可能是褚林忠觉得还真没到西头邀过他们,说着又歉疚地笑了一下。

  “好了,别争白了,歇歇我们赶紧走吧,天不早了。”福增怕信敏真的认了劲儿,从中插话说道。

  “你看我这包袱干粮,比你的沉一半。”说着背起了干粮起身。 夕阳已经接近地平线了,呈现出了桔黄色的光环,福增、林忠只得认可信敏背着的常常是沉甸甸,湿漉漉的干粮,也没再休息,各自背了干粮包袱上路了。信敏个子最小,包袱又沉,走着走着就落在了后面。

  二

  吴镇高年级完全小学五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叫贺明月,一个漂亮的二十多岁的女教师。圆圆的白晰泛红的脸蛋,溜齐的短发垂在耳际,鬓角的短发成两个月牙形对称着,像是残月的两道弯钩,使她那圆圆的脸蛋越发好看,使昏暗的月缺也增添了几分光彩。齐刷刷地刘海,掩映着聪慧的眉宇,长睫毛,大眼睛,看不出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一双闪动着深邃光亮的眸子,饱蕴着一片深情。一身无敌蓝制服,一双齐口布鞋,衣带外端整齐地扣在闷扣上。

  她正在上算术课。课堂上像是一种圆润的女中音,声音不高也不低,节奏不快也不慢,由于她是该校教师中惟一的一个女性,就成了外地来的学生认识的最早的老师了。板书井然有序,一丝不苟,讲课时时刻能把学生的注意力集中起来,哪怕是个眼神,也向学生传递着她的意思了。不知是谁在课堂上做了个小动作,课堂上发出了像是小刀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她戛然住了讲课,两眼盯住了一个方向,一声没吭,只微微地摆动着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学生们正要把注意力转向她的目光所指,她突然说了声:“同学们,请注意!”这种温和地严肃果然灵便,同学们的目光就又都集中在她那双眼睛上。她忽下子又转身啪啪地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对孩子们来说都很熟悉的算术题: “同学们,谁能马上算出这道算术题。” 同学们几乎是同时举起了手。有人已经悄悄说出了等号后边的数字,接着又是一阵子麻雀似地唧唧喳喳。贺明月却突然让同学们放下了手,既没赞成也没否定同学的窃窃私语地回答,发问道:

  “这道题有几种算法呢,有没有最简便地算法呢,难道我们仅能算出得出多少就行了吗?”她啪啪地又在黑板上写下了: 100÷?=25。

  这是书本里所没有的式子。 学生们又陷入了沉思,却没有人举手回答。 打这以后,贺明月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给娄信敏调个位置,把他跟一个叫顾若兰的女生调在了同桌。

  这女生黑里泛红的瓜子脸型,浓浓的眉毛,长睫毛,大眼睛,两根黑油油的小辫子,从两个耳廓后边直垂到略挺的胸前,煞是动人好看。信敏在做作业时或上课前,下课后,常常偷偷地瞧她几眼,她却像没事人一样,一切照样。他觉得她有点陌生,又似眼熟。他正偷偷地看着她,想必是她已经知道他在看自己了。她倏忽把目光投向了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信敏觉得这是他们的目光第一次相遇,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心里怦怦地乱跳,脸都有些发热了。她呢,却嫣然一笑,宛如大姐似的神秘地悄声说道:

  “信敏,是贺老师叫你来帮我呢,知道吗?” “哪里,是贺老师叫你来帮我呢,我课堂上好做小动作。” “我说的是真的,老师讲的我就是记不住,好开小差。” 信敏怀疑的样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顾做起作业来。 一次下课之后贺老师把娄信敏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路上信敏有点慌张,心里老想着又发生了什么过失,待听贺老师一说,一块石头才落了地。说是他父亲到学校东北的方向挖河,从家里捎来了一点干粮。说着她拿起一个小白布包递给了他,让他把干粮放到宿舍里去。娄信敏最关心的莫过于从家中捎来的干粮,他跑步送到宿舍,放在自己的铺头上,又打开包袱看了,是几个异样的杂和面窝窝头。一股诱人的杂和面的清香味和葱花的微微香味,扑鼻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掰了一小点,一面嚼着又飞快跑回教室。到了教室门口,看到贺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喊了声报告,匆忙进去,还没来得及坐正,屏住呼息,贺老师就已经发话了:

  “同学们,请坐好。告诉同学们一个好消息,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同学们能猜得出来是什么好消息吗?”

  “不知道。”

  “春游。同学们春游过吗?” 接着同学们胡乱喊叫了一阵,声音交织在一起,也听不清是“有”

  还是“没有”。 “好了,我们这次春游是学校统一组织的,要走得远一点,上嵫山去。

  同学们去过嵫山吗?” “没有……”

  “那好吧,让我们一块去欣赏一下嵫山美丽的景色吧。走读的同学们要准备两顿的干粮,住校的同学们要尽量多留一点干粮明天吃,免得走累了饿肚子,没劲了,回不了家,妈妈在家里牵挂。”同学们发出了一阵轻松地欢笑,贺明月又交待了一些细节,就放学了。

  娄信敏本来准备饱餐一顿的,贺老师一动员春游,吃饭时看着父亲捎来的那几个诱人的杂和面窝窝头,越发馋得难受。他先是把原计划之内的干粮匀出两个吃了,最后才拿起了掰剩下的那块杂和面窝窝头细细咀嚼着。可一到了嘴里,窝窝头就迅速被唾液溶化掉,像水一样咽在了肚子里,眼巴巴看着剩下的四个杂和面窝窝头和两个粗菜窝窝头,再也不舍得吃了,只得包了起来,又多喝了一碗白开水,才算结束了这顿晚餐。按照统一规定,晚上早睡,信敏由于兴奋,一直眼睁睁到了很晚,才抱着枕头角旁的干粮包袱进入梦乡。

  这是一座庙宇的古戏台改作的宿舍。戏台是二层楼的木质结构,座东面西正对着学校的大门和吴镇的东西街道。靠戏台楼的东南角有一个很牢固的木楼梯连接着上下两层。二层楼的木质地板上铺上了一层薄厚适中的麦秸草,还有几张半新不旧的席子。信敏等同学刚入校的时候睡觉是头朝外边的,贺老师有一次查宿舍,说这样睡觉不卫生,要头朝里睡,这样可以避免闻到鞋袜的不好气味。实际上没有几个同学穿袜子,那鞋子又多是自家做的布鞋,透气性能又好,就是有点脚汗也被泥土吸干了。

  加之睡得又挤,脱了鞋后那气味很快就综合在一起,又兼倒头便着,哪里闻得到什么不好的气味哟,只是老师的话在孩子们的心目中是神圣不可动摇的,于是再睡觉时头就都朝了里边。但这些小同学夜里起来在铺上爬那两步,也会出现意外,常常是谨慎小心也会爬错了方向或摸错了鞋子。这不,这天夜里信敏躺下好长时间才迷糊起来,不知来到什么地方,下了课,出来教室,又急急忙忙来到操场,到处都有人,不一会儿又来到一个墙角的拐弯处,他正要解手,突然一个人从他跟前闯过,着实把他吓了一跳,突然醒来,凝神体味,人却还躺在铺上,才知是一梦。这时只觉小肚子憋的鼓鼓的,屁股底下也觉湿漉漉的,他这才真正醒来,意识到坏了,已经洒在铺上一部分了。就急忙折身起来,爬到铺的外头去摸鞋子,但没有摸到,想必是搁错了位置。无可奈何,又赤着脚往楼梯口摸去,摸了半天仍然没有摸到,心想,坏了,八成弄不清方向了。又胡乱摸了一阵子,却是一个墙角,正要放水,却不慎踩着了墙根前的一个同学,那同学大惊失色,喝问;“是谁?”

  信敏一阵惊吓,气也不敢出,只有收腹逃跑,鬼使神差,疾速爬回到了铺上。多数同学已经吵醒,划火的,发问的,打听的,猜测的,议论之中像是遇到了小偷或者丢掉了什么。信敏却只有装睡而已。哪里还敢吱声。睡着后不久,铺面之上也开了闸门,任其自流而已。次日一早,起床的信号刚响过,屋子里就像开了锅一样,乱乎起来,人们终于弄明白,并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只是有人摸错了方向,要小解。也有几个鸣不平的大声责问了一阵子,并无结果。看看渐渐风波平息,信敏这才起了床,胡乱吃了点东西,就随队伍集合上路春游了。

  春游队伍出了学校即穿越田间小路往吴镇西南的方向走去。全是高年级的学生。五年级的两个班走在最前边,六年级的两个班紧随其后。贺明月走在五年级前边的一侧。那个教自然、美术和音乐的邹和清老师,

  有时走在前边,有时走在中间,也有时走在队伍的后边。他走路的姿势与他站立的姿势只不过像是不断地位移罢了,无论走路或站立,下颏总是微微抬起,后脑勺几近贴到颈椎的未节。在驼背和弯腰之上高昂着的那颗头颅,像是对天而生。那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露着青色的眼白,不断地转动着,像是永无休止地探究着苍穹的奥妙无穷。伴着自己哼哼唧唧地低声吟唱,那双不断挥舞抖动的手,使那双发暗的眼睛倒散发着特有的神韵。

  麦子长高了许多。荠菜开着小白花散发出的香味和绵绵蒿散发的香味搅和在一起,飘荡着浸入人们的肺腑,给人一种特有的舒服的感觉。肥瘦不一的麦田,由远及近,或被春茬地间断着从脚下掠过。刺儿草早已冒出白茬儿的地面,嫩而肥壮,它总是到处展示着它那耐干旱,耐涝洼,耐贫瘠的特性,显示着它那无限的生命力,且不断扩展着它的分支,无论在什么地盘上,茁壮地成长着。不大为人们所注意的纺棉车子棵,绿色的皮上挂满白绒绒的细毛,总是带着几分野性的骄横的竞争力。剪子股到处挤挤插插去争得生存的立足之地。灰喜鹊,黑喜鹊时而从头顶上空掠过,抖落出特有的带清脆味的唧唧喳喳地叫声。偶尔可以看到北飞的人字形的雁群,总是训练有素的样子;远处的天空鹞子盘旋翻卷着在追逐一只小雀。几只大鸨只在队伍走近时,才笨拙地在惊吓中掠起,斜向一方。红旗,校旗,抖动着的红领巾,在阳光下更加鲜艳夺目,露着火一样的气息。还可以看到淡绿色的田野里盛开的奇异的色彩斑斓的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小花。

  贺明月仔细看着这一切,她深感大自然的无穷魅力,长出着气,深深呼息着,生怕错过了这样的机会。

  “植物学家也难能叫得出它们的名字的。”她想,这犹如社会上总有认不清的人,书本里总有认不准的字。再回首看看那些天真烂熳穿着

  杂乱的服装的群体里,连散发着的呛人的浮土味,也带着几分新鲜。 “山!山!山!” 孩子们自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山,再也抑制不住心情的激动,队伍即刻慌乱骚动起来。 贺明月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来。

  “同学们,不要慌,看山跑死马,还有十几华里路呢?”邹和清在队伍中间大声喊叫着,粗犷中带着几分爱恋。

  队伍欲速不能,不自觉地把拥挤的弯曲的队伍倒退着,走走规矩。贺明月仍未言语,近乎散步似地前后走动着。

  嵫山是全县惟一的一座山,是这块平原地带的幸存者。据传说,她的姊妹山是在县城西北边陲,才刚露出地面就夭折了,以后就永远埋在了地面以下。嵫山是姐姐,八大仙人张果老骑着毛驴往东海路过这里时,右前蹄不慎失脚,踩着了她的腰际,永远也长不高了。贺明月简要地向身边的同学们叙述着嵫山的传说,引发了一阵乐趣,同学们高兴地笑了起来。“不过,同学们,嵫山还是很清秀、壮阔的,还焕发着青春活力呢。当然,我是说它的植被,像成千上万个村庄的无数文庙和林地一样,郁郁葱葱,颇有一番神韵呢。”贺明月说着,看同学们似懂非懂的样子,也就淡了兴,只顾自己走起路来。

  队伍终于在日正午时分到达了嵫山脚下。先行到达嵫山的老师们和大个子的同学提来了白开水。水很烫,热气里带着农家用铁锅烧水的那种煳燎味。有同学咋呼山上有水,许多同学也没顾得上在山脚下喝水,就匆匆忙忙一窝蜂向中路拥去。山路是不太陡峭的曲径。油松、野榆、刺槐、一片片的黄草分布在小径两边,越发遮掩得小小的山路显得凹凸不平。脚下偶尔可以碰到磨掉楞角的石头,有点像鹅卵石。“哟……嗨……”不知是谁踩滑了脚,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前进。一处陡峭的石壁挡住了去路,大些的同学们抠着石缝爬了上去,有的索性绕道荆棘灌木丛往山巅爬去。顾若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石壁之上,像大姐姐似的一个又一个地拉着同学们的手,帮助同学们窜上石壁。又有几个大些的同学站在石壁顶端的两侧,信敏终于吃力地也借力爬了上去。

  “嗨,快来看哪,这是什么,跟井口一样大!”早早爬上山巅的同学呼叫着,想必是看到张果老的驴蹄子印了,同学们一窝蜂拥向了那里。

  终于看清是驴蹄子印。学生们个个惊叹。驴蹄子印比井口还大呢。 “老师,那三个驴蹄印又在哪里呢?”同学们觉得好奇,好玩,却又疑惑不解。或许因为同学们从小就知道毛驴是什么样子,所以并未有一人提出张果老的驴有多大,却极想知道那三只蹄印倒底在什么地方,遂问道。贺明月抿嘴一笑,抬手指向一块碑碣,同学们一起拥向那里,却是一首长短句,道是:

  三山中突兀, 溶洞里,鬼斧神工, 怎生去处。 纵使东海深深里, 漾漾踪迹遍无。 寻寻觅觅至如今, 不见龙宫忧与喜。 恁风吹雨打总如故。 谈笑里,对天述。

  一生心碎搔白首。 问行人,荒冢安否? 可归魂宿。

  多少英雄揾泪去, 好梦还再重复。 念寻常人人事事, 脚下青山处处路。 步步走,叹沽名西楚。 平常常,随意去。

  众学子细心读罢,又探究了一阵子,才想起上没有题目可资佐证,下没有年代、题者可考,且不是做谜猜吗?邹和清则说道:“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还有什么可考究的。”学生们干脆放弃了猜测,请贺明月老师说出个子午卯丑。贺明月则说道:“我跟你们还不是一样,历来诗词样的东西哪里解释得那么清楚,这好比音乐,断然不能用什么文章叙述出来,仔细品味罢了,况且我又是教算术的。”

  学生们本想指望老师指点迷津,却不想老师也作谜藏,甚觉奇怪。原想来到山巅,该是登山的高潮,谁知还有这般奇怪的去处,甚有品味,信敏到人们看够,才去凑热闹,也走近碑前,看了个仔细,本想搜索那怕一、二句意思,转到碑后却被一枯死参天大树给迷住了。但只见树冠仍枝桠交错,树下盘根错节,而树皮却脱落得净光。环顾左右尽是疏密相间的古柏,想此枯树该是古柏无疑了,但又无法给其正名。又看见树干之上留下了清晰的纹理,像烙铁画一般,细看却是些行草汉字,信敏一咋呼,学生们很快围拢了过去。一张张脸蛋兴奋异常,冒着汗水,湿透了男同学的鬓角和女同学的刘海。顾若兰也迭不的跟湿漉漉的斜向一边的刘海擦把汗,一下子挤了过去,只把那字断开读道:

  此山不曾有人迹, 操刀犁田几相宜? 尚使此物摩崖生,何得纷纷刀相欺?

  顾若兰语出惊人。信敏早把目光从树干之上转移了过去,看到若兰红花方格衬衫呈现了殷红色,显得格外鲜艳动人,却突然发起呆来,不知叫谁碰了一下,方才醒过神来,又朝树干上的文字看去。心想,若不听若兰诵读一遍,很难识得十之八九,有的文字虽有其意,而实无其形了。也有的同学说上面的文字与若兰所读不相一致的,也没分出个究竟,却又向古柏后面的巨大青石碑围拢过去。但只见此碑没有文字却是工笔似的图案,右上角彩云遮月,云下一少女惊喜若狂,正腾云飞下。原来远处一束发男儿正款款迎来。学子们也快把鼻子尖贴近石碑了,看到的也只是些划划拉拉的图案,并不曾看到一名一姓或一文一字,不免对这哑谜似的图案,发出一片遗憾叹息之声。学生们正纳闷,不知是谁又在此碑后不远处见到了一青石人形石碑,矗立于彩云碑后不远处。走过去细看,石碑上是一双巨大的阳刻手臂,合掌托向天空,也议论了一阵子,解不透意思,甚觉乏味,渐渐对往密林深处的游玩失去了兴趣,这才退了回来,匆忙聚向有些破旧的庙门前。突然间一阵山风轻轻吹来,给同学们添了许多快乐。人们在此处眺望着东西另两座山,虽算不上巍峨险峻,亦无丛峦叠嶂,却也是苍松翠柏,鳞次栉比。再看看身前的庙宇,大自然的肃穆、葱绿与人文景观交相辉映,给这平原一代的小山凭添了许多神韵。涛声和着春风飒飒作响,夹杂着枯枝、衰草被风吹刮的声音,舒展着这山林的意蕴。突然间从背向传来了隆隆的开山炮声,人们转身望去,蘑菇状烟云缓缓向山的北面飘散着。贺明月和邹和清也已从学生们的吵闹之中收心回来,成为老师自己,欣赏起庙门上的楹联来:

  天际月轮高访古人胜事遗宗最难忘果老通元谪仙载酒 眼前云路近愿多士舒文广国莫辜负杏花春雨桂子秋风 横批:鲁野标奇左联下方隶书篆刻乾隆二字,并缀辛酉春月字样,很是规整。 “乾隆帝也喜欢卖弄文骚,难免矫柔造作,虚幻夸大,假托仙境。”

  邹和清齉着鼻子,皱着眉头,眯缝着一双眼睛发着感慨,那表情好像还没从对楹联的回味中疏展开来。

  “也可以这么说吧,但主要还是登基后的一种舆论吧,像当今世界的报纸了什么的。”贺明月并不完全赞同邹和清的意见。“不过倒有乾隆帝下江南微服私访的传说。据说济州东大寺还是那时重建的呢。他们是不是也在标榜为民请命呢?”

  “是这样。不过,说为自己树碑立传不是更合适一些吗?纵观历代 统治者,有几个是真正为民造福的呢?”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你爱人有什么音信吗?”邹和清此话一出口,贺明月脸上飞起一阵绯红。邹和清自觉此话问的唐突,急忙又补充道:“随便问问,不必介意”。

  “没什么,我并不想回避这一历史事实,只是对你的问题无可奉告。”邹和清话一挑明,贺明月反而觉得比刚才轻松了许多,倒不必有什么防犯了。

  “说真的,贺老师,你决计留下来是很不容易的。” “我们俩走的虽不是一条路,但我并不责怪他。他在这边或许是说不通的,在旋涡的裹挟中,走远了。” “难道你不是也卷进了旋涡之中去了吗?”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我是在潮流之中而不是在旋涡之中。母亲、女儿、家乡、学校,我一下里也离不开。你说我觉悟怎么高,我不敢承当。因为我们面对的一切大事变都是新的,这些新的事物许多要到事后多年才能为多数人所了解。”

  “贺老师,你倒很坦率。”

  “好了,不谈这些了。我们这所完全小学的同学还来自方圆数十华里呢。”

  “这就是你决心从县城来到乡下的原因。” “也可以这么说。良心,一个教师的良心和责任。其实,在县城和乡里,我没看到有什么大的区别,至少目前是这样。在农村不是也可以散发光和热吗?就像你邹老师,从乡土地走出来,在农村还真有点像散光的金子呢。”

  “不敢当,只不过露点微弱的火星罢了。” 谈兴渐渐淡泊。他们已来到庙门右侧的一块石碑之前,邹和清一眼就看到了上边的碑文: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贺老师,这条古训恐怕不合今日的时宜了。读书做官,官运亨通,那一位即使到了高位,也会身单影只,隔海长叹呢!”他似乎还有戏谑之辞,只是突然打住了话茬,而贺明月并未就此止步,接着说道:

  “什么读书做官了,到头来也是空有其名嘛。若按古人的某些说法,读书做官是其一,黄金屋是其二,颜如玉则是其三了。”

  “那平头百姓就是其四了。” “嗯,平头百姓什么时候都是在最底层。” “恐怕贺老师说的这些对你本人都是不适用的了。” “当然这些都是古人的思想了,那邹老师的夫人该是……” “身居茅庐”

 “那夫人该有孔明之才了。” “哪里,茅草庐,烧锅攘灶抱柴禾。” “那就更好了,基本群众,他们才是物资财富的真正创造者。没有

  他们,吃饭穿衣就成了大问题。”

  说话间贺明月已走到庙宇东侧的一个下坡路,一个惯力冲出去了十几步远,攀住了一棵榆树,才缓了下来。邹河清也匆忙赶来。二人经过一翻戏谑调侃,这才想起顾及学生,而学生们早已跑散,且大部分奔向东山了,二人这才急忙去了东山。上得东山,但只见一溜石碑排列,上面刻着或诗或词很是有趣。众师生仔细辨认,才读得如下字迹:

  其一曰: 三山两山低, 一刀宫中齐; 自古多残杀, 学子苟企及。

  不知是谁看了,说此诗是说一种不祥之兆,连忙喊道:“不好,不好!” 急忙又去看第二块碑文:

  车水马龙兀自开, 遮得天幕寂寞来; 提起长足无去处, 居中相济三不猜。 其三:

  空树矗立, 气宇轩昂, 黑雁妖娆。 如乌云滚滚, 压城欲摧; 金碧辉映, 龙江滔滔; 海市蜃楼,城郭无围, 乍现行宫红木高。 问明师, 灯空狂醉, 谁家英豪。

  酒家几多喧嚣, 举金樽银箸共砧刀。 让快里游游, 华贵入宴; 玫瑰展翅, 吉寿高挑。 傍行无阻, 豪门莫属; 公孙王侯乐此道。 齐烩矣,

  仰天长叹, 烈火未烧。 其四:

  勇士无力尚可悲, 昂首挺立无刀来。 觅得大路只一条, 一去到底不复回。

  贺明月看完此诗,若有所思,并未言语。只自己想道,原来想登上此山,看了蹄印,浏览了迷津,欣赏了楹联,春游则到了高潮,未曾想到,三山之上,柏树林中,除荒草萋萋,还有这多鉴赏的去处,甚觉奇趣纳闷,欲邀邹和清和同学们下山,忽然间说是娄信敏跑丢了,这才着起忙来。经打听,并无人知晓他是何时离开众人。若兰等几个同学则匆忙呼喊起来。

  且说娄信敏想进得了庙宇游玩,陡见案几之上陈列着在宣纸上用毛笔书写的现代诗句,自右至左,竖行排列,匆匆浏览了一遍,像述说当今所见,也看不甚明白,欲摸纸笔抄写,哪里有价。又被老道喝住,说又不是经史子集,没什么好看的,只得作罢。娄信敏于是出了庙门,却不见了众师生。虽不算慌张,也匆匆忙忙去了东山。贺明月正等的着急,却见娄信敏气喘吁吁从中山那边爬了上来,才放下心来。问明原委,才知是叫老道挡了驾了。师生们一阵讪笑。内中有好几个大些的同学念过几天私塾的,也识得些古典文字,哪个不想进去庙宇里浏览一番,哪里就数得着你了,还想帮老师解释古董吗?说的信敏只干着急,无法解释。 贺明月看看天色渐晚,与邹和清商议跟学生布置春游的作业,娄信敏这才解脱了困境。贺明月说,同学们回去之后,写一篇春游的作文,或记叙,或感想,形式不限。学生们答应了。贺明月突然觉得身上乏懒起来,邀邹和清返回学校。邹和清说,你还不趁此机会回县城看看母亲和女儿去。贺明月说,这才从家中回来几天,以后再说,赶快回学校,还有几十华里路呢。说罢,叫同学们也各自作伴回家去了。

  四

  且说娄信敏、娄福增、褚林忠三人做伴,离开嵫山,打听了往娄家塘方向的路径,直到很晚才回到家中。娄信敏虽觉身上十分地疲劳,终因第一次爬山,又到了那样好玩的去处,情绪仍处在兴奋之中。进了家门欢天喜地欲把春游上嵫山游玩的事向母亲说说,却猛然间看到母亲脚上糊了白鞋,他知道只有丧事才穿这样的鞋,一面心里害怕着,想着,不好,或许姥爷家有了什么意外,遂收敛了笑容。王氏情知瞒不过,才把实情说了:

  “您姥爷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右肋下疼痛,以后做生意又挨了雨激,加上生气,病就加重了,身上也浮肿得厉害,治不了了。”

  “刚开始病重的时候他还交待,他的地不能入伙,他赎回的地也不能入伙,以后什么也不说了,光掉泪。我跟您姨觉得,他也不是一句话不能说,只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思想着我们还会违了他的心愿。死了以后,我跟您姨商量,就埋在邻西县那块最大的地块里了,没上祖林也算顺遂了他的心愿了。”

  事已至此,信敏心里只有难过而已。只是为什么不把姥爷埋在祖林地里,心里纳闷,又问了母亲,王氏说道:

  “您姥爷年轻时候就被父亲撵了出来,伤透了心,他肯定怕到阴间里后老的还是不要他,不给他地。那地都是他攒的血汗钱买的,他能不挂牵。”

  信敏听母亲如此说,才想起很小时候还是去过那里的。那里有片很荒凉的涝洼地,外祖父的地却处在大洼地的底部,天旱了地就龟裂,一下雨就又成了蛤蟆滩,每年只能种一茬高粱。这里王氏欲温糊粥吃饭,信敏说还有父亲捎去的窝窝头呢,王氏听说,眼里又噙了泪水,忙温了糊粥,打发信敏吃了。信敏心里为姥爷去逝着实难过了一阵子,又加春游身上疲惫,想早早睡觉休息。躺在床上,却觉两腿酸痛,翻来覆去,只想着在嵫山所见一幅幅画面,不觉却又迷迷糊糊独自进了那座庙门。见大厅里香案上卷宗仍在,看看没人,依次打开翻看了,甚是好玩,想带回家中研读,正要收起,身上却找不到可以藏匿的地方。忙乱之中却见老道匆忙走进厅里,信敏慌乱之中却把卷宗掉在地上,只听哗啦一声响,醒来却是一梦。睁眼看去,见母亲还在灯下缝补着什么。忙问是什么动静,王氏说,是你四老奶奶的猫,上窗台把一只破碟踩哧了砸在了橱子上。又问是什么时候了。王氏说才天黑点上了灯不大会。信敏觉得虽迷糊了一会儿,没有睡沉,总是歇了一下,精神渐好,又陡地想起了嵫山庙内的那些卷宗,且觉得那些文字出奇地清晰、明朗起来。又摸纸笔,匆忙写下,权作春游所见的序曲罢了。依次是:

  之一 滚滚一水东方来, 芸芸众生多苦哀; 西去种出黄土垅, 欲下九泉子复来。 之二 风雨潇潇傍路行, 大义无端送性命。 留得老小身后事, 只言苦难无日宁。 之三 旌旗猎猎划苍穹, 炮声隆隆谁家兵? 临阵不苟中正在, 安得弹冠唱黎明, 苟且求安宁。

  森森生活路, 咩咩也求生。 两相分东西, 不知有负胜。 之五

  毕生往复无数回, 苦得铁肩一副来。 纵使汗水东流尽, 回天总无奈。 总无奈,空悲哀。 阳关傍歧路, 女儿需徘徊。 永去矣, 口未开。

  之六 波涌连天兮,云披衣; 荷衣欲动兮,花争容;

  长岛动地诗兮,古筝箫瑟; 香波欲咏兮,芝兰醉醒。 凌波欲羞兮,绮罗缥缈; 华盖欲露兮,珠佩晶莹。 劈波斩浪兮,士人得得; 乌披睡莲兮,玉洁冰清。 其静若何,观音扣手。

  其动若何,浪击长空。 其声若何,素琴无泪; 其貌若何,出水芙蓉。 欲比西湖与西子, 安得滢波是蟾宫。

  之七 如醉如痴如狂, 如火如荼如佯; 留得坎坷形状, 须得揠苗助长。 之八腹内空,手内空,袋内已空; 这边草,那边草,荒冢何处? 你也知,我也知,耳语方知。 日盼一日解垂危, 年复垂危命归西, 厄运总不济。

  父母泪千行, 哭声呼不得。 东去一程幕始开, 踏上征途总不回。 西去太行千路转, 又见东海万浪回。 灯空狂醉谁家是,

  长安路上走一回。 经纬编织复经纬, 毫厘之地看世界。 之十 曾是当年一声吼, 十万铁军重安排, 男儿八方来。 方见到, 山重水复路始开, 平步彩虹飞天外, 神州通血脉。 记得那年儿从军, 一腔热血头不回, 几多征夫泪。 爹娘悬心头, 相呼寻不得。 终的是, 头枕大山脚登川, 空见战袍回。 醒来终是梦一场, 方知远在青山外。 荒冢里。

  谁识得, 只剩下老夫弱母颤巍巍, 弱女总无奈。

  永去矣, 空悲哀。 

  襁褓之中先考违, 谁去扶成人。 幼儿弱无力, 寡母终无奈。 方此生, 落泊起始来。 断水流,

  酒烧愁, 度日捱。

  茫茫歧路穷将尽, 身后盼甚日月来; 汗水尽,身残衰。 眼睁睁,一抔黄土挣不得, 烈火之中父母违。

  又是一个星期六,节气已到了春末夏初,天气越发干旱起来。王氏告诉信良、信敏道,你姥爷一死,您姥娘的日子过得更加孤单和困难了。您又上着学,也没时间去看望一下,帮忙干点活。二人听说,慌忙跑到姥娘家,又到菜园地里看了,见庄稼旱得厉害,不浇不行了,就与姥娘说了,回家又告诉了母亲。昌丰听说之后也动了恻隐之心,说是趁着星期天,先把您姥娘的地浇了再说,于是大家应允,次日一早就奔王葛庄而来。

  昌丰与信良从万氏姥姥家扛来了辘轳就去了东围子墙外的菜园地。 昌丰干活虽然多是笨手笨脚,安架辘轳倒也麻利在行。他先是支起了辘轳杈,把辘轳杆的一头先插在花岗石制成的井桩上的长方孔里,再把辘轳杆担在辘轳杈上,再用木楔在井桩上备牢了。安装毕后,接着就站在了井口一边,身子斜挎在辘轳架上,右手卡住硬杂木的辘轳筒,把辘轳头放了下去。

  辘轳发出了嗄嗄地响声,摇把反向打出了好看的圆圈。然而,光忙着往井里放辘轳头,没拴上坠头,木制的辘轳头到了井里只是打漂,哪里灌得进去水。于是只得又拧着空辘轳头上来,又在辘轳襻的一头拴好坠头,在辘轳筒的另一端拴好了拉绳,才又放到井里。

  果然灵验,辘轳头下去就自动灌满了水,昌丰只把那辘轳头摇出了水面,且在井筒里悬着,像坠着一块巨石一般,提起来格外吃力。

  信良说木制的辘轳太笨,没铁制的好。 昌丰说,还是木头的轻。这是打江南来的杉木做的,不沤裂,还抗摔;咱本地人用熟铁皮打的辘轳头,看起来薄,并不轻快,下到水里更沉。信良没有再说什么,只叫信敏顺了垅沟,自己把拉绳系在腰际,倒退着拉了起来。

  信良是打小在姥娘家住着的,最愿意给姥娘家干活,一拉起辘轳也就忘记了姥爷刚刚去逝后的悲痛,本该昌丰喊的辘轳号子,他像给父亲伴奏似的,隐隐地低声唱了起来:

  上来了, 开头忙哟, 不忙怎能,多打粮哟。 汗水井水, 一起淌哟, 一年里几时喘气畅哎!

  …… 开头忙哟, 到头忙哟,

  啥时候才能喘气畅哟; 啥时候粮食, 堆满仓哟。

  ……

  他喊的声音伴随着昌丰高亢激越的山东梆子腔渐渐宏亮起来,合在一起,像古庙宇的钟声,在村寨的上空和广袤的田野里悠扬地飘荡着。信良觉得很得意,像吃了一顿饱饭那样有精神。他虽然在姥娘家呆了那么多年,可拢共没在地里干过这样的活,这次总算干了一回,倍觉新鲜,那样子像旱苗逢雨一样枝盛。

  信良觉得父亲也会像自己一样高兴的。他看了一眼父亲,他喊号子的样子是没有表情的,不看辘轳不看井,更不看人,半眯缝着眼,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只凭着感觉把水打上来,磕掉,又续下去。信敏听到号子声也来了精神,慌忙改好了垅沟,也拉起了辘轳。

  爷仨正干得起劲,只见王氏领着信英,提着茶壶送水来了。信英看到两个哥哥倒退着拉辘轳的样子,惊喜地拍手喊叫着。爷几个更来了精神,辘轳飞速地转动着,辘轳头上上下下攒动着。

  原来王氏觉得父亲一去逝,母亲凄凉孤单哪里能忙活得了那么多人吃饭,于是带了信英,也来到娘家里。看到母亲已把开水烧好,觉得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即用大茶壶冲上茶水,送到井边。王氏先把茶水倒上,冷了。昌丰也并没出多少汗,看到已冷好了茶水,倒想小憩一下,喝点水,又担心着垅沟断了流水,让信敏看水淌到哪里了。信敏匆忙去看了,返回说,水头才淌到北头的麦子地边上。昌丰哪里还来得及歇息,只匆忙住下辘轳喝碗水,又打将起来。一直到很晚才浇完菜园地北头巴掌大块麦子地。就这,万氏姥姥也高兴地不得了,少了前些日子的悲哀,至于浇了多少地也并不真的放在心上了。

  晚上吃饭时昌丰又问起赵王河地和邻西县那块地能不能借井浇,万氏姥姥说道:

  “邻西县那块地远近都没有井,赵王河地离井很远,打一天辘轳兴许能洇饱垅沟。再说,人家的地都入了社,又忙着抗旱,又哪里借井浇得了地。”昌丰听说只得作罢。

  饭桌上正吃得热闹,万氏姥姥才想起信文,一问方知星期天学校组织活动,没来成。万氏姥姥不耐烦地看着王氏说道:“弟兄几个都去上学念书,有什么用处,种点子地还非要上什么学。您爹一天学也没上过,不是也照样到州里做生意。他姨夫私塾、洋学都念了,还不是得在家出苦力,”王氏听母亲如此说,笑了笑说道,“没上到有用的时候,上到有用的时候就有用了。”

  自打跟岳母家干了一天活,昌丰难得看到一家人那么整齐,欢乐,越发觉得信良像个大人了,在家里干活倒是个帮手,再想想这一冬一春,至今没有入社,孩子的娘又干不了庄稼活,地又那么多,自己一个人哪里干得过来。他几次欲想张口叫信良下学干活,终因碍于王氏心胜,非得让孩子把学上得有点头绪不可,没有开口。可是,他想,不论上什么学,还不是得回到家里来种地。他忽下子想到本村里学问最大的娄弘俯,读了十几年的私书,后来又念了金陵大学,还不是得回来种地。他的兄弟们虽说没什么文化,却远走高飞了。昌丰憋了半天,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王氏虽体谅一个人干活的艰难,可孩子愿意上学,那就上吧。信良虽大几岁,能上到哪里算哪里吧,即说道:

  “还是得尽量让他上,识几个字总比大字不识的好。” “识那几个字有啥用,昌美兄弟写得一手好字,还不是得在家种地。”“嗯,村里一有写写画画的事还是得找人家。天冷了村里爷们还是得偎着人家听说书的。” 话虽这么说,她想孩子多,都上出学来不容易,再说家里的活总得有人干吧。可良儿能同意吗,遂试探着问了,他哪里肯下学,宁死非上不可。“上学,上学,管个屁用,能当饭吃不,地里的活反正不能都撂给我一个人!”昌丰终于发怒了,只攥得两手的指关节嗑啪作响,脸上的青筋鼓涨着,吼道。

  “因什么不叫我上学,我这就比信敏晚上了一年了!” 信良愤愤不平。觉得父母偏向他的兄弟,连母亲也不为自己说话了。

  他比二弟大三岁,上学还晚了一年,如今又要他下学,他从来没觉得这样委屈过,觉得父亲对他太不公平了,憋屈了一阵子,就偷偷地哭了起来。昌丰只气得不知所措,猛力带上外门,串门子去了。

  昌丰叫信良下学干活,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王氏一面默认着良儿继续上学,又每周照应信敏带往学校的干粮。麦收时节尽管格外忙,还是抽空轧了点细面,端午节还吃了顿韭菜馅的大包子。菜是万氏姥姥送来的,别提孩子们多高兴。转眼麦收过后交够了公粮,昌丰用杆陈年老秤约了剩下的麦子,唬了一跳。他不敢相信,拢共才剩下百拾斤麦子,指望什么接济到秋天,于是又用秤称了一遍,王氏则说道:

  “还称几遍,估估堆也差不多。”昌丰哭丧着脸,才相信真的就剩下这么多了。王氏看着这点少得可怜的麦子,儿子们又渐渐长大,饭量大增,哪里能安排一日两顿面食,除了端午节吃了那顿细面,压根儿就没舍得出过麸子。她几乎一有空就到坡地里寻觅马齿苋之类的野菜代粮,和了面一块煎呱哒吃。信敏带往学校的一杂落的粗面饼,也是定了数的。虽说吃不很饱,好在还能上学,就这样终于坚持到暑假,信良又考上了陆庄完小,虽说家里缺粮,孩子们倒也觉得快活。只盼着暑假里能像上学前一样,割草,游泳,抓鱼,到坡地里游玩。然而,早秋作物还远没有下来,家里已几近断顿了。

  信良原本想着很长时间没和弟弟在一块玩耍了,只盼着暑假早天到来。可是放暑假后连续喝了几顿稀糊粥汤,干粮是那种只有少许面的马齿苋呱哒,吃了饭也不觉得能提起精神。吃了饭没大会儿又觉得饿得慌,吵吵着要到南洼地里剪高粱吃。

  王氏说:“高粱才扬花几天,能剪着吃吗?” 信良说:“我已经去南洼地里看过了,有泛红米的,剪出来了。” 王氏说:“能剪出来就去吧。得尽量剪红一点的。”信良一面应是,邀了信敏,拿了镰刀,直奔南洼高粱地而来。 但只见一片片葱绿的高粱地,交叉生长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以它特有的生命力,组成了一片片青纱帐,碧绿中闪着晶亮,竞相挺拔着,露着几分苍劲,组成了犹如竹林般的巨大群体,傲视着周边那些瘦弱低矮的农作物。高粱仍扬着花。花粉在微风的吹拂下,飘扬着,宛如晨风吹拂着的雾霭,飘飘洒洒,给大地装扮起纷纷扬扬的轻质柔纱。晨光斜照着两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迷漫着彩霞般掩映着的高粱地里。

  两个人在青纱帐里穿行着,又不时抬起头,望着还在扬花的高粱。信敏发现了一株尚嫩的乌麦,抬手拽了下来。问哥哥吃不。信良说还得有,你吃吧。信敏大口吃了起来,那样子像咀嚼一节甘蔗。信良终于发现了一株要早熟的高粱,穗头上多少泛起了一丝红润,微露的高粱红犹如在生命的暗夜里露出的一丝曙光,给渴望生存的此岸带来的一线希望,又像是带给那久旱的龟裂的土地上饥渴幼苗的一滴微露。信良激动了,喜悦中眼角里噙着泪花,像是看到了母亲身上养育子女生命的欲滴的乳汁,在饥饿中突然发出了一阵激动和欢叫。信敏在迷惘中听到了哥哥的一声呼喊,那声音像是对生命的呼唤,驱使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高粱地的深部,在冲刺中他突然摔倒了。就像几年前在同一块土地上幼小的生命逃避突然袭来的威胁一般,抢倒在地,扑倒了一片高粱。镰刀也不知撞在了什么硬物上,一劈两断,肘部和胸部也溢出了斑斑血痕。只是这次他没哭,还笑了笑。不知这笑是对生命的渴望,或是对几年前摔倒在麦地上的嘲弄,然后,突然爬将起来,疾速冲向哥哥呼叫的地方。只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像是逃过了大难不死一般,终于在这绿色的世界里看到了坚定地站立着的哥哥的身影,呆滞滞的,伸手把着一穗高粱,举起了镰刀。

  “怎么了,摔倒了?”信良看着弟弟满身泥水的狼狈样,又松开了手中的那穗高粱,惊奇地问道。

  “嗯。”信敏这才稍稍平静下来。 “要剪这一种。”信良说着,左手又揽了那穗微红的高粱,把植株往怀里一带一推,顺势伸出镰刀,像是从空中飞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一刹那,那穗高粱横担在左手臂上。

  信敏仔细地看着这穗高粱,一边用手掐了试了,说道:“还一掐一股水呢。”

  “没有比这样的熟得更好的了,咱少剪点先吃上一顿,明儿个我再来。”

  哥俩一边寻觅着泛红的高粱穗,一边剪,总共剪了十几株,每人分了几棵扛回家中。

  王氏看到儿子剪回了高粱,也添了几分精神,用镰头掐了穗梗,用簸箕接着,用擀面轴子抽了米。浅绿色的泛着微红的高粱粒,露出了乳汁般的白色汁液,在早秋赐给昌丰一家一顿鲜美的高粱汤。孩子们像在西塘里摸鱼一样,用筷子从碗里打捞着稀疏的高粱花,以图淘得生命本能所需要的热量。一个个喝得脸上红扑扑的,给这缺粮且寄托着希冀的早秋,凭添了许多生机。

  五

  暑假过后,信良、信敏又各自回到自己所在的学校上学去了。由于早秋作物可以剪着吃了,信敏带往学校的干粮包袱里,已经能看得到春茬地瓜和压饿充饥的玉米饼子了。有时王氏还能给信敏做点辣椒与葱花做的咸菜。信敏觉得比先时精神了许多,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他告诉母亲一个秘密,说是一吃地瓜身上比先时有劲多了。王氏说,咱这样的人家也就是地瓜下来能吃上几顿饱饭,若不怎么饿得不长个子呢。说完,王氏还笑了起来。

  在学校里信敏已经开始注意到那些体育活动了。一下了课就邀和着娄福增、褚林忠跳沙坑玩单双杠,游戏运动,追逐打闹,煞是痛快。

  几个人下课后争先恐后来到单杠跟前。褚林忠抓起了单杠,迅速来了个倒卷身上,又在单杠上前后摆动了几下,又吊手前后摆动,跳将下来,自豪地喊道:

  “信敏,上!” “你看我这个子……”信敏跃起,只伸开单臂打了一下,将够着单杠,就落了地,一面说道,走吧,快看穆老师玩双杠去吧,说着,迅速跑到双杠跟前。但只见体育教师兼校医的穆坤老师身穿一身白色运动衫,跳上跳下,平摆倒立,潇洒自如。单看他那倒立的姿势,犹如一只亭亭玉立的仙鹤,平摆时欲腾空飞跃一般,后空翻360°抓杠,又在双杠上单 臂沿了几圈,才跳将下来。

  “好,好,棒极了!”贺明月、邹和清与众多学生早已围拢过来,不约而同地欢叫着,为穆坤的表演喝彩。

  穆坤轻柔般翻卷,如猿臂轻挽般从双杠上下了来,稳稳地站立在地上。静止的一刹那,像一尊雕塑矗立在那里。再看他那体形,胸部突出挺起,肌肉、筋腱线条分明,有楞有角,好像天生铸就了一副对严寒的防卫机制,吸引得围观的师生一阵阵惊讶赞叹,又望尘莫及。

  “上去做几个动作不?” 穆坤终于打破了暂时的沉默,不无戏谑地把目光投向了邹和清。 “你看他这体形,像个老S,双杠上没地方搁得下他。” “不单双杠,在体育上什么项目也不行,天生不是那块料。”贺明月还要说下去,早被邹和清自己作了补充。 “不光体育,唱歌还憋气呢。” “嗯,不管怎么说,歌还是能唱几首的,业余嘛,不可强求。” 师生们用微笑默认了老师的评判。有几个同学还特意把目光投向了邹和清,但只见他低垂的下巴颏与好向天空眺望着的两眼与弓背构成了他那特殊的形体,微点着高昂的头颅离开了操场。

  老师们一走,娄信敏、褚林忠这才放开了手脚,在双杠上窜上跳下,追逐了一阵子。信敏甚觉滑筒子棉袄碍事,欲要解扣脱掉,被福增喝住,道:

  “你还想脱掉棉袄活动,还是凑和着穿上玩吧。” 经福增这么一说,信敏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上缺少穆老师穿的那种运动衫。不单自己没有,连家境不错的褚林忠还没有呢,他想。他哪里还顾得了这些,穿着破棉袄又上了双杠。褚林忠上了双杠的另一头。先是做了几次引伸上,又做了几次平摆,就跳将下来。又和信敏玩了一阵子双杠追逐赛,二人各站一头,双臂支起,两腿前摆腾空背越,直到信敏欲被追上,才扯向双杠一侧,捧腹大笑起来。

  信敏经过此次双杠游戏,越发对双杠感起兴趣来,如若哪天不上双杠玩几下,身上就会痒痒起来。一日课外活动,学生们又各自选择了自己喜欢的项目。娄信敏已把活动范围扩大到篮球场,只是个子瘦小,加之蹩脚的上篮动作,常常是三步篮跨出三步半,受到褚林忠的嘲笑,一正式比赛,没有人愿意他入伙。这次他则自觉离开篮球场,独自来到双杠跟前。他觉得双杠不争输赢,自己玩起来自在。他先是做了几下引伸上,平摆,身上觉得很舒坦,于是竟至来了个倒立。“成功了!”不知是谁看到后喊了一下。他兴奋异常,接着又来了一个倒立,还特意在倒立后看着操场上来回走动的人们。他在瞬间看着人们的面孔只显得模糊不清,他又扫视了一下倒立后视线所及的范围,并试图挺起臂。突然一阵不自主地抖动,一头栽了下来,抢在了地上,弄了个嘴啃呢。一阵惊恐之后,摔得晕头转向,过了好几分钟才爬了起来。人们迅速围拢过来,先是惊吓,待把他扶起时看到他摔得嘴啃呢的样子,不觉哈哈大笑起来。信敏顺手向额头上摸去,虽没出血,额头上却鼓起了一个小包,火辣辣地疼痛,稍静了片刻就哭叫起来。贺明月闻讯迅速赶到出事地点,领他到医务室穆坤老师那里清洗了创面,又叫他坚持着抹了碘酒,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穆坤说,你就忍着点吧,要是抹上二百二,额头上一个大红包,太显眼了。治疗完毕,信敏眼泪未干,贺明月哄着他要到就近小餐馆买碗热汤吃,正欲行动,早有顾若兰来到跟前,二话没说,竟拉着他往自己家中去了。

  到得了家中,若兰先是跟信敏倒了洗脸水,帮他用湿毛巾擦了脸,又让他自己洗了手,呆不多会儿若兰的母亲又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条,信敏还有些腼腆,红着脸,不好意思吃。待若兰的母亲拿着筷子,夹了面条杵到嘴边,他这才丢掉了先时的羞涩,头也没抬就吃了下去。额头上虽还疼痛,身上顿觉热乎乎的,先时挨摔的不快也已忘却,与若兰在院子里玩耍起来。傍晚,贺明月过来看望方才回到学校。

  又是一个星期六回家,天空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在回家的路上,几个远路西去的同学不时蹚起干燥的尘土,使脚底下的雪花迅速融化了,留下一溜鞋印和扬起的浮土的气味。

  雪花多是些奇特的六棱形,且还显着锯齿样的边缘,咋一看去有的像针叶,有的则像从旧时代过来的妇女的银饰,纷纷扬扬飘然而下,映照得漫天皆白,并送来几分和暖,空气里显着湿润和温馨。娄信敏看到下得这么洁白好看的雪花,早已忘记了额头上的疼痛,嘻笑蹦跳着,还不时仰起脚,抬起脚后跟,把偶尔带起的泥土踢向路的侧边,把瑞雪划出一道伤痕。娄福增和褚林忠也各自走出了时而弯曲,时而交叉的脚印,并不时回过头来看看,转瞬间又被雪花掩盖了起来,像是汉白玉雕凿的一般。待走到村东的贺营附近时,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天气灰蒙蒙的,飘扬着的银白色和地上的银白色交相辉映着昏暗的夜空,给娄家塘村的夜空凭添了几分神秘和许多生机。

  王氏看到信敏这么晚从雪地里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吃饭时看到他头上还肿着的疙瘩,问了原委,晚上又拉咕了一阵子,无事,休息尚早。信敏又几次跑到院子里看了会儿被黑洞笼罩着的银灰色世界,到很晚方才睡去。早上起来,一个银白色的世界呈现在人们面前,映照得人们的眼几乎都不敢睁开,院子里、屋顶上、墙头、树枝、一切灰色的杂物,都被大雪覆盖着,彷佛整个世界原本就是雪白的一般,白色茫茫似要穿透那灰色的天球。 信文听说下雪也起来了,王氏给他穿好了衣裳,就急匆匆出了屋门,在院子里抓起了雪团子,胡乱地投掷了一阵子,就去捣鼓南屋屋檐上玛瑙色的琉璃去了。在冰天雪地里,这屋檐上的琉璃似乎来得早一些,或许因为厨屋里和暖一些,才在这寒冷的世界里把这奇特的东西制造出来。信文跷着脚,想把屋檐上低垂着的琉璃抅下来,抅不着就摸了烧火棍,打了几节下来,一时间一溜冰挂粉身碎骨,只留下些许残根在屋檐上。信敏索性抅了一根自己漱了起来,一股苦涩的怪味刺激得他伸长了舌头,吐了。信良则在父亲已扫过雪的走道上加了宽,又把院子里的雪堆积在院落中央那棵矮壮却顶着巨大树冠的椿树下,然后又堆起了雪人。信敏也参加了过来。雪人的底部是一个庞大的雪堆,中间亦是雪堆,顶部也是一个较小的雪堆。三个雪堆依次叠加,信敏又用铁锹拍打了不同的部位,又用棍子在顶端戳了几个窟窿,权作耳鼻口眼,奇形怪状,不伦不类,几个孩子不免哈哈大笑起来。堆完了雪人,就又去罩麻雀。信良拿了被父亲挂在堂屋西间墙上的竹筛子,又拿了井绳,把筛子支在椿树底下扫出的空地上,再用井绳钩子支了,撒了糠皮,就把井绳的另一端扯进了南屋门槛里边,且在门里西侧隐蔽了。麻雀见院子里没了人,先是在树枝上,窗台,鸡窝和香台子上闹腾了一阵子,才跳跃到地面,警惕地边觅食,边左右跳跃着。几只麻雀已经接近筛子的边沿下边了,有几只麻雀似已窜到筛子所罩的地面了,信文匆忙拉了绳。井绳钩并没有脱开筛子,一下子把筛子带出老远,罩在了地上,麻雀们早已飞散,信文还想去抓呢,哪里有价,又玩了一阵子,仍无所获,才淡下兴来。

  半晌午时分,阳光穿透了一些薄云。清扫后残留的雪屑融化后浸湿了地面。屋檐上又开始滴水了。琉璃的残根又长了出来,晶莹发亮,闪着琥珀玛瑙般宝石样的光华,煞是好看。从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在墙根处造起了一溜小小的冰川,闪着晶莹,装点着这农家小院。直到吃饭,几个人才尽了玩兴,回到屋里。

  晌午饭后信敏照例邀和了娄福增、褚林忠奔学校而去。 路上,已密密扎扎踩出的脚印,把雪地里一条不规则的小路向前方延伸着。大雪盖着和暖,诓着几个人从积雪上踩过,身上热气腾腾,连棉鞋也湿漉漉的了。是夜,北风大作,胡哨似的声音和着劲风裹挟着雪的碎屑钻进窗户缝里,给睡觉的学童送去冰凉。一个个被筒被本能地搜紧了。又是一阵胡哨似的声音。疾速钻进的雪花,带进来一阵惊叫,原本陈旧的脆薄的窗户纸被扯了开来,在夜间吹起一阵慌乱。一个大些的同学随便找了些破烂纸把透风的窗户棂堵了,才又睡去。次日醒来,信敏的鞋子已经变成硬梆梆的冻干。

  周一教室里特别凉,娄信敏想把炉子生着烤烤鞋子,可生了好长时间的火才冒出了煤烟。他想尽快让炉子着旺些,可适得其反,炉子越发着不起来,直到上课,教室里还是烟雾缭绕,从屋顶上压将下来,一直压低到课桌面,带着刺鼻子的柴禾和煤烟的混合味,给学童们送去一阵异样的感觉。娄信敏还要去捅炉子,被贺明月制止了,且打开了教室的前门,才讲起课来。孩子们穿得单薄,听着写着坐不了多久,就想搓手,活动活动两脚,时而抬起脚跟,颤动着两条腿,发出了嘁嘁嚓嚓的声音,像是一种被压抑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了起来。偶尔还能听到脚后跟打地的声音。逢到此时,贺明月先是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让学生们站立起来,活动一下双脚,教室里突然间迸发出了一阵急促地马蹄声碎的声音,转瞬间又转入平静,直到下课,学生们飞也似地冲出教室,冲向操场,追逐打闹,用各种活动方式热乎身子,直到再上课。

  教室里越发冷了起来。同学们本能地蜷曲了身子,以减少体内散发出去的热量。娄信敏突然感到左脚外踝有一股疼痒的感觉,又不敢摸,只得强忍着,到了晚上在被窝里又胡乱抓挠了一阵也就睡着了。几天以后疼得厉害,才去找医生老师看了。穆坤老师说是冻疮,已经局部化脓,上了药,包扎了,又交待说:

  “星期六再回家穿暖和点,别忘了穿袜子,除了带干粮,还要带一双鞋子,替换着穿,鞋子踩湿了冻疮不好好。”

  信敏再回家时把医生老师说的告诉了母亲。王氏解释,无论大人孩子的鞋都是定数的,一年三双单鞋,二年一双棉鞋,没有多余的数。多出来的都是挂不上脚的鞋子。信敏又问袜子。王氏说袜子更没有多的,想多做一双还没布呢。信敏说用旧些的布做也行。王氏说,哪来的旧布,有几块旧布也当补钉糊在破衣裳上了,下星期来的时候我给你做一双棉鞋垫子,还有剩下的一块袼褙呢,能凑和一双,娄信敏只得作罢。回到学校顾若兰知道了娄信敏生冻疮的消息后,回家告诉了母亲,若兰的母亲则把她丈夫去世前没穿过的一双布袜子拿了出来,送给了信敏。开始他还不好意思要,推托说袜子大,穿着不合适。若兰说穿上暖和就行,俺家里没男爷们了,搁着也没用。信敏这才接过穿了,虽然袜子的后跟快折到脚脖上了,却倒也暖和舒坦了许多。

  六

  从一九五四年冬天到一九五五年春天,娄家塘并附近农村,已经初步完成了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组合阶段,许多未入社和退了社的农户又都参加了进来。然而,入社后对多数一般农户来说,生活上并没有多大改变,土地的增产和农民的增收还有待时日。人们仍惧怕漫长而难熬的春天。昌丰一家虽然重新入了社,吃饭问题并没有得到哪怕是些微的好转。昌丰实指望小鬼坑那一大亩二分地也入了社能多分红,哪里办得到。昌丰不提倒罢,一提分红,福臣心里想,净想好事,那一大亩多地什么时候入的社,我正等着机会训他一顿呢,于是说道:

  “那一亩多地本来已经赎回来了,你却说没赎回来,这叫隐瞒土地,是假入社,是期骗党的行为!”

  “那地开始真没赎回来,是孩子的姥爷瞒着我们家自己赎的,实际上没种成。”

  “那地谁种了?”福臣反问道,表情里带着凶狠。 “还是东头的黄志连种的。” “真稀罕,您家赎了地,人家还种着,那就找黄志连要粮食去吧。”昌丰眼巴巴望着福臣,像一个极度饥饿中讨食的乞丐,可是碰到冷眼后,他再也不知道说什么了。福臣看到昌丰那可怜巴巴的样子,露出了一丝狞笑,那笑里好像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唾手可得的猎物。他看着他笑的那样子,生怕他再说什么,只吓得哆嗦着往后倒退了几步,倒怕吃了他似的。这一切福臣早已看在眼里,心里一面想道,他这么禁不住吓唬,遂改了口气说道:

  “大叔,这个事就这样子了,哪有咱贫下中农跟党二心的。你入社本来就隐瞒了土地,你是分了地的贫下中农,要论旧社会得罚你,不罚你,不开你的会,这就是面子了。再说,您家解放前那情况,论理是不该分地的,已经分了,又入社了,也就这么着了,咱跟共产党可不能有二心。”

  “要是这样,那就算了,可我还得……”昌丰说话吞吞吐吐,但比起刚才总算表达了一些他的意思了,福臣看着他那狼狈样,一面眯缝着那只眼,露着无声的冷笑,说道:

  “咳,大叔,你有什么话就说,还吭哧什么?”

  “我想,今年春上河工上也没活,我不就到河北边混几天去。” “怎么个混法?”

  “就是要……要点吃的呗!” “咳,你想到汶河北,上那边要饭去,丢咱共产党的人,共产党叫你吃不上饭了?” “没那意思,我是想,春上粮食怎么也接不到麦口。” “一样分粮食,你接不上口?要去你自己去,这事别跟我说,这跟我没关系。”

  昌丰没再说什么,他觉得福臣没说不让自己在社里,还是本街上的爷们,够意思,他真的要把我从社里赶出来,不就坏了。他突然后悔起怎么就没说句感谢的话呢,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突然有一种得到安慰的感觉,不是吗,自己是退过社的,福臣没说把自己拉到会上去,也没说不让自己到河边要饭去,够意思,这不就是街上的爷们的交情吗。他像得到了一种满足,回家去了。

  星期六,信敏照例又回到家里,家中异常寂静,静的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可他从来没这么陌生过,好像院子里摆放的一切都不认识他。他定了定神,发现院子,屋子,树木依旧。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庭院中椿树底下,却突然看到地上有一只破碗,碗里放着一个面人,面人上从头到脚足足扎了十几根针。再仔细看去,捏制的那个不伦不类的面人的天顶盖上,耳朵里,眼窝里、胸口上,都扎满了针。信敏知道母亲做的一手好针钱活,裁剪衣裳,绣花,大半个村子都登门求她帮忙,可他从来没见过母亲捏制过面人,又扎了这么多针。他预感到有一种不祥之兆,心里怦怦地跳着,这才想起叫了声娘。没听到动静,就急急忙忙跑进了堂屋里。王氏这才从东间里床铺上侧转了身子,问了声,回来了。信敏应了,却看到母亲一脸的倦容,未及开口,王氏说道: “井窖里的地瓜叫人偷走了,丧天害理的非要把我们一家赶尽杀绝不可。”王氏说着,信敏想起,那个面人该是母亲当作贼人来对待的了,把那面人烫得半生不熟的样子,该是母亲用开水浇上去的了。

  王氏又向信敏复述了发生在家中的事情。原来早上起来,信良要去上学,王氏让大儿子抅了地瓜再走,免得误了早饭。信良应允,下到井窖里,一看坎子里的地瓜少了足有一半,这是一家人一个春天的活命粮,于是大声惊叫起来。王氏气得几乎昏了过去。

  “听您哥一说地瓜被偷去了大半,我的头嗡下子一响,头晕眼花,差一点栽在井里,连井绳也秃噜了下去。”

  正说着,信良信文也回来了。信良哭丧着脸,信文直叫唤饿的慌,王氏这才强打精神去做饭。信敏又问了哥哥,信良又把母亲所述丢地瓜过程复述了一遍,最后说道:

  “一看到母亲哭骂的死去活来,哪里还敢上学,生怕咱娘出事,又叫了后边的二奶奶劝了,直到很长时间才渐渐缓和了下来。”信敏又到井下看了,井窖坎里的地瓜丢了足有一大半,顿觉贼人伤天害理,罪恶难容。晚饭后王氏又和孩子们拉起此事,她老怀疑偷地瓜是东邻所为。自打东屋拆除,昌蒲家西平房西门已无有屏障,家中丢粮食历年不断,却又苦于抓不到证据,积怨也就日甚起来。

  原来,王氏说道,孩子们的爷爷辈兄弟三人,曾祖父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家道中落,曾祖父的父亲盖了三间瓦房,看到子嗣不过日子,一味挥霍败坏,把家分了,孙子辈也就各自另立门户了。

  “您爷爷是老大,”王氏是第一次对孩子们提起祖上的事,“东院里排行老二,北院里排行老三,这口瓦屋是三家共有。北面的穿堂门也一直未封,去年春上您们上学走后,三老头子看到咱家盖了两间泥巴屋,他要下东北,强令我家出钱买下,哪里买得起,让他拆,他又不拆,不给钱就闹死闹活,要到屋里上吊。多亏村长昌林调解,现磨了120块钱 堵上了这个大头。东院里那一间还没着落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逼上门来要钱。这也是祖宗留下的冤孽债,就这穷命,哪里有钱给他们。”

  “你爹非要听东院里的话,说是咱院里盖东屋不兴,西屋兴。这倒好,打您奶奶和你叔死后拆了东屋,到这边来就隔一扇门,还不跟他自己的院一样方便。”

  “我呆会儿就找点破砖把东边的门堵上,咱家的院子哪能给他留着门。”

  正说话间忽听大门口的喊叫声,王氏对孩子们说道: “听听门口有人叫门,八成是您爹回来了。” 信敏开门,果然见是父亲回来。 昌丰此次外出讨饭,前后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外地举目无亲,孤自一人,到处乞讨,食不裹腹,哪里能呆得住。待他知道家中发生的事情,并没放在心上,只当没事人一样,只给孩子们讲着在外边见到的事情。

  他说,那边山里的人说,狼是怕圈的,山庄里的墙上,猪圈里,到处都能看到用石灰水画的大白圈。狼好在夜间戴着老头的毡帽出没在村庄集镇,到庄户人家里背猪背羊。或突然扒在行人的背后,待行人往后回头,狼一张嘴就咬住人的脖子,致人死地。

  “爹,不是说狼跟狗差不多吗?能拖动人吗?” “样子差不多,只是狼的耳朵小,是直着的,嘴岔子也大,人还要背着它走呢,等背到……” “行了,行了,别讲了,快吃饭吧,你说的这狼的事跟村里人常说的差不多,还不是听来的。”信敏还想听新鲜的故事,王氏心里烦,哪里有心思听这些絮叨,眼看春上还不知道怎么过呢。信良倒是赞成母亲的意见,说是爹讲的这些狼的事跟村子里的传说差不多。昌丰又补充说,狼本来就是一样的,故事当然也就差不多了,说着,昌丰还笑了起来,庆幸自己讲的狼的故事终于没走了大样。信良听着心里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了,心想,狼的事本来就是当故事讲的,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可怕。既然如此,自己为何不能到汶河北讨饭去呢,那样可以省下家里一个人的口粮的,于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昌丰则说道,小孩子是不能一个人去的。信良又想征求母亲的意见,王氏一百个不答应。然而,他仔细地打量信良,觉得儿子是真的长大了。这些年她还没这样仔细地看过任何一个已经长大的儿子。她发现,良儿眉宇间圪蹴成大人的样子,只是脸上瘦削,白里泛黄,必是肚子里缺的饭食太多了,一面想着,不免辛酸起来。信良看到母亲眼角里流出的泪花,又用手搌了。母亲是极少在孩子们跟前流泪的,不知怎的,他第一次感到母亲操劳的辛苦,自己应该为母亲分担一点辛苦了。可是在家里除了干活,还能有什么作用呢,又不能多制出些粮食出来,若能到河北讨些地瓜干来,也会给家中应应急的。可是,母亲始终不同意,连信敏也持反对态度,他也牵挂着哥哥上学的事,至于家中有没有吃的,他倒没有更多地想过。

  “你一走那学怎么上呢?” “回来再上,实在上不成那也没法子,反正在家里能干活,多挣些工分。”

  “你不上我也不上了,还得带干粮,家里吃的也接不上。”信敏看着母亲给他包好的干粮突然说道。他自知自己带干粮上学难,可一直未敢跟母亲说,此时,突然有了表达的机会,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对这样大的问题下了这样的决心。

  “这受罪的学我真上够了,还不如在家糊弄着干活。” 王氏见状脸上布满愁云,只觉得敏儿带的这干粮在学校里或许太苦了,可又不知道对儿子说些什么。只有昌丰的脸上添了喜色,他巴不能都不上学才好呢,说道:

  “我说上学没用不,您不信,您俩若在家干活,能顶一个大人挣的工分呢。”一面又露着笑容,又像是自语,又像是解释似地说道。

  “挣分挣分,都死摽在家里省得出得了大门。上学没吃的带,在家里就不吃了,喝西北风啊!”王氏总担心儿子上不成学,心里又总惦记着过去由于父亲不识字出门在外遇到的困难,她希望儿子们再也别遇到那样的困难了。她看出儿子们并不是真的不愿上学,只是家里太困难了,吃的接不上。

  “不上学也是一样,在家也没吃的,再说过了麦就要上六年级了。”信敏没有说话,憋屈了一会儿,突然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外,连哭带嚷地躺在了地上,还不断地用沾满泥污的手涂抹在自己的脸上。此时王氏也没了声音,也没了泪水,只张大了眼吃惊地看着敏儿这非常的举动,她从来没见儿子这样过,生怕儿子出了什么意外,改了口,违心地说道:

  “不上就不上呗,这是干什么?” 信敏一看母亲缓和了下来,反而觉得心里更难受了,也没了声音,没了动静,只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其实信敏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憎恶起上学来了。他从来没感到上学有什么苦,他本来是觉得上学是有希望有奔头的。王氏看到儿子眼角里流出的泪水,倍感心头的痛苦,却又无力使儿子在学校吃得饱些,就再也不提及信敏上学的事,只劝儿子从地上起来完事。

  一九五五年五月七日,星期六。信敏一周没到学校里去了,但也没出大门,他羞于回答街坊邻里的发问。王氏再也不敢劝说儿子上学,只沉闷着祈盼能有一个好些的结局。

  “是的,就是这家,你进去吧。”接着又从墙外传来了呼唤昌丰乳名的声音。正在院子里沉默伫立的信敏听得清楚,是西边斜对门四老奶奶的声音,其夫与他的曾祖父是远房叔伯兄弟,属于未出五服的近族,家中未有子女,而他兄弟姊妹年岁又小,家里且穷,极少往来的,只在街上和坡地里见面打个招呼而已。

  “我说听见了没有,来客人了,来个人,把她接到家去?” 信敏的心里怦怦地乱跳着。他生怕来人与自己不去上学有关,就急忙跑到南屋里等母亲盛饭吃了。其时,昌丰也听到了四奶奶的呼叫,尽了一家之长的义务,走到大门口,见是贺老师,先是一阵惊喜,觉得教书的老师远道徒步登上这穷苦百姓的门,心里闪出了一种极感激的感觉,但转瞬间也断定是有关信敏上学的事了。

  王氏正在屋子里盛饭。贺老师的到来使昌丰一家手足无措,最无地自容的要数信敏了,他的喉咙里像堵住了什么,只轻声喊了一声贺老师,泪珠子便扑簌簌掉了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泪水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容易。信英仍死死地趴在王氏怀里狠命咀爵着已没有滋水的奶头,好像她的希望都在那里。王氏看到家里来了陌生人,就放下了手里的木勺子,拉着信英离开锅台,用干涩的眼望着贺老师打了招呼。信文的注意力仍在碗里,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地瓜。信良则把已经端起来的饭碗又放回了原处。贺明月看到了这一切,又像问话,又像解释似地说道:

  “家里的生活挺困难的。” “你看,贺老师,这屋里也没地方坐,不就到堂屋里坐吧。”昌丰谦让着,却仍是站着未动,一面又接着说道,“困难也不光咱一家,真好过的有几家,穷人家就是一辈子两腿插在墒沟里,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还是得让孩子上学,再说信敏离毕业也没多长时间了,还得考初中呢?”

  “我说了几遍了没撵动,能上到哪里算哪里,实在不能上的时候再说,都摽在家里还是吃不上。”王氏带着愁容兼有愧色地说道。

  “要不今儿个就跟着贺老师回学校吧。” 王氏解释说:“要去今儿个也走不了,没现成的干粮带。”贺明月接着说道:“有困难再慢慢想办法,我也想想法子。”她略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说起来解放后生活上还是好了一些,粮食也不算贵,还是有办法解决的。”

  昌丰也是在街上听惯了应酬话的人,赶紧把话茬接了过去,说道: “贺老师,你放心,孩子还是让他去上学,我们不能难为老师,老百姓过穷日子都是这样,就得糊弄着过。”直到此时昌丰才发现了那条溜地皮的小板凳,让了坐,一面说着,这饭也没法让你吃。贺明月则说,不用客气。她像对待任何一位家长一样,鼓励着说道:

  “信敏这孩子有志气学好,不要使他失去了学习的机会,这几年一过去就再也不会有了。随着农业合作化,以后农村的日子也会逐步好起来的。”她又从家里住的到吃饭穿衣说了许多,却并没有让信敏马上回到学校里去,只说买了粮食,准备准备再说。待起身告辞,她从兜里掏出几块钱,递给了昌丰,一面说道,太少了,都不好意思拿出来。昌丰推辞说:“老师的钱断然不能接,有困难我们想办法,还是有办法解决的。”贺明月说;“这是我对学生的一点心意,起不了大作用。”说着把几块钱放在了锅台上,告辞。昌丰颤抖着手,为了缓解这突如其来的紧张,他左右反复捏搓着一双无处放的手。待把贺明月送走,兴奋的快步回到南屋把钱数了两遍,激动地向王氏说道:

  “这是八块钱!贺老师真是的,给了这么多,这以后怎么还人家的情,活了快半辈子了,还没见过。”这才端起饭碗,糊粥已经凉了,王氏说温了再吃吧。昌丰哪里等得及,稀里糊涂,狼吞虎咽吃了一碗。才等锅里饭热了,再盛了吃了,就夹着口袋往区镇上的粮所跑了一趟,又夹着口袋往回走。他没有用这几块钱买回粮食来,他舍不得把这几块还没暖热乎的钱送出去。在往回走的路上他一边走着,还一直捏把着藏在腰际的那几块钱,心里觉得穷苦人家票子难得从手中过一回,更不要说花在上学的孩子身上的了。他一下子想到信敏要到吴镇上学闹着要钢笔,他拿着那几张毛票,一直捏的出了汗,才花掉了六毛五分钱。今天可是上了成块的票子了,还有一张五块的呢。他像小时候捏把着母亲给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锁,待他出了鲁驿镇的西头,觉得肚子饿了起来,这才又想起了粮食的金贵。

  “奶奶的,有了吃的这钱不钱的……”他自言自语着说了个半截话,咬了咬牙又返回去就把钱交给了粮所。

  “这是四斤黄豆四毛八,二十五斤高粱两块,十斤谷子八毛,拢共花了三块二毛八分。”卖粮的老头说着,昌丰心里打着鼓,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这是找给你的一块七毛二分钱。”昌丰接了找给的钱,背了粮,又到供销社称了二斤盐,就匆匆回到家里,激动的像经历过一次大的庆典,细细地向王氏数落着。王氏还纳闷,这些样数是怎么装在一个口袋里背回来的。昌丰解释说:

  “这不,就这堆,还有二斤盐。” “这回账算得那么准。”

  “不是我算得准,人家卖粮的那老头,有五十来岁,铅笔还在指头缝里夹着,嘁里咔嚓就把算盘打完了。还给我说了好几遍呐,嘿嘿,真有意思,他说话的时候还这样,把眼镜抹到鼻子尖上,耷拉着,从眼镜框子上边露出来看人。人瘦瘦的,倒很和气。末了还撕了个纸角跟我拉了个清单呢,外头两兜撸是盐和谷子,那两样都掺和到一块了。”

  王氏逐样收拾停当,又拿簸箕簸了,粮食干净的没有一点糠皮和灰土,就用瓢盛了点高粱和豆子到碾子上轧杂面去了。

  星期天的夜幕降临了。借助着朦胧的月光,人的模样则显得更加好看,像是站在画廊之中。贺明月已在学校门口站立了好长时间了,面膛由清晰而朦胧,在月色的映衬下更加妩媚动人。她微笑着给一个个返校的同学打着招呼。学生们像是隔了些许时日才见到贺老师,用各种方式致了谢意,表示了问候。信敏旷了几天课终于回来了,也随声叫了一声贺老师,显得有些内疚的样子。贺老师欲接过他的干粮包袱,他这才略显平静了一些,关切地问道;

  “贺老师你没回家吧,” “我跟同学们不一样,我是一个学期回去一趟,不过这个学期是个例外,多回去了一趟。”她没再说下去,就随同学们往校园里学生宿舍的方向走去。有几个同学又打听了贺老师是怎么回城里的家的,贺明月则说道:

  “还不是跟同学们一样,步行呗。看,快上宿舍吧,压坏了。” 同学们听到她那甜甜的像唱歌似的声音,顿觉解除了几分的疲劳,精神了许多。

  信敏虽然旷了一周的课,好在没有辍学,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又安下心来上学了。第二天放学后,顾若兰的娘劝说,还特意赶了一趟吴镇春天的庙会呢。他虽然到吴镇上学一年多了,倒是今天才到镇街上玩,仔细地端详着吴镇的风光。

  这里最引人入胜的地方要数街中心连接东西村的三孔拱型石桥了。桥下面的水由北向南缓缓流淌着。桥的下游呈现出一个宽阔的水面,露着墨绿色,无论大人或孩子都相信那是一个深邃未知的潭。村子里人们传说,潭是通向大海的,逢洪水时节,老鳖精就从潭里浮出水面,谁若是触怒了这个精灵,就会引起河水暴涨,威胁村子的安全。不知猴年马月,一个调皮的青年人扔下去一块小砖头,在老鳖盖上溅起了一个小小的旋涡,惹下了乱子,老鳖真的发起怒来,挡住了凶猛的洪水,暴涨起来。村里人烧了很长时间的香,才感动了这个精灵,洪水下去了。从此,村子里祖祖辈辈传说着这神秘的故事,虽没有一个人真的看到过老鳖精,但会水的人们却没有人敢在桥的上游和下游戏水,游泳。撒网抓鱼的,也是远离桥头,以防不测。有时哪怕从洪水中漂上来的浮游物,在水中时隐时现,往往也要把人们吓出几身冷汗的。那浮游物一冲出桥的下游,那巨大的圆形物体又突然间消失了,还看得见散开来的泡沫,虚惊一场,小孩子们更一改紧张的神色,哈哈大笑起来。

  “呵,又是一团泡沫!”一面喊着就大着胆子,拿着砖头和瓦片向下游扔去。

  信敏扶着好看的青石栏杆,凝神注目着下游清澈且显着暗绿色的河面,回味着吴镇的美丽传说。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回首见是若兰和她妈妈从喧闹的人群中走来。信敏打了招呼就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看着那一溜白里发暗的篷布,间隔着芦苇席蓬,沿着大路两侧摆开。丸子汤锅冒着炊烟,飘散着馋人的香味。雪白的作幌子的馍馍,顶上还镶着榆钱大小的红色斑点,在笸篮筐上斜挑着,馍馍筐子上面盖着的白里泛黄的棉褥,显着几分邋遢。太阳有节制地散发着灼热。有的行人已经戴上了六角形的竹篾草帽了。信敏又往西街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程,觉得也没有更好看的地方,就挤着熙来攘往的人群往回走去。不知不觉却走到若兰家住的学校北胡同的西口。他自己也觉奇怪,稍稍迟疑索性进了家门。若兰的妈妈正在堂屋门口做针线活,见信敏进来,觉得男孩子甚惹人喜爱,就亲热地让进了屋里。若兰正鼓捣着她的绣花荷包,见信敏来了就收了起来。向信敏讲述贺老师怎么怎么样关心他。信敏虽然感到贺老师对他像慈母般的爱戴,但又觉得她对哪个学生都是一样的,于是说道:

  “我看她对谁都是一样。” “那可不一样,她女儿病了都没来得及回家,还专门去你家走访呢。”

  若兰的妈妈接过去说道。

  “她女儿几岁了,病好些了吗?”信敏吃惊地问道。 “五岁了。病倒是好了,是小孩子家常见的那种发烧的病。贺老师

  在这里教书,家里就没人照顾了。” “那她爸爸呢?” “到那边去了。”

  “哪边?” “台湾。”

  “噢!”信敏不觉吃惊起来。 “那她女儿跟着谁呢?” “跟着她姥姥,也是孤身一人……”

  信敏看到若兰的妈妈不愿意再细说下去了,也就不便再问。又随便玩了一阵子,觉得扫兴起来,就回到学校去了。

  七

  天气渐渐变得风和日丽起来。学校东侧庄稼地里的麦子也泛起了黄色。学校里正计划着送好本届毕业生。信敏所在的五年级因改作秋季招生而延长了一个学期,这样,上了二年半的高完小也要毕业了。此时,学校又在南操场南侧新盖起了一排四口教室的青砖瓦房,坐南北向,中间隔着操场与老校院相对。六年级两个班已全部搬进新教室,初小四年级也搬进去两个班。新教室又靠着新操场,学生们的活动范围一下子大了许多。

  篮球场居操场的中间。篮筐露着锈色。没有球网。篮球板闪着一扁指宽的大缝,透着亮,纵向的两道木牚露着清晰的底色。操场西北角是新安上不久的木制双杠。附近还有跳高跳远用的沙坑。学生们跑跳起来也不讲什么规则,在沙坑的一头用脚划上一道线就权作踏板了,一般的都能跳到七八十公分或一米多不等。褚林忠两腿细长,要和信敏比试,而信敏天生不是跳高跳远的材料,身材瘦小,又不具有暴发力,哪里是林忠的对手。他看看林忠一跃就跳出一米多远,只试着跳了两次就选择了吃过苦头的双杠。他虽然自己觉得也不是玩双杠的材料,可见到双杠就被穆坤老师那匀称而有力的形体所激动。他又走向了双杠,一个人跳上跳下、平摆、倒立。他又试着倒立后的平衡,似有悬空之感,“原来如此。”他总结道。这才叉开双肩,稳稳地完成了倒立,且目视着操场。怎么突然看到哥哥的身影,他正打老校院里走过来。他收回倒立,跳下双杠,很快跑了过去,一面喊道:

  “哥,我在这哪。” 此时,背着旧盖体卷的信良才由往新教室的方向止住了脚步,转向信敏走来。信敏也急忙迎了过去,一问方知是要上洸府河工地接替父亲回来收麦的,原来这是农业社里的统一安排,把挖河工地上的部分壮劳动力换回来夏收。

  “那你怎么上学啊?” 听到弟弟的发问,信良又说明了原委:

  “咱娘一个人在家里也干不了,不是地里就是家里,也吃不上饭,我看上学也没什么头绪,倒不如在家干活算了。村里跟我一般大的都在家里干活,没几个上学的,我想我也在家里挣分算了。”

  信敏听了,半晌没有言语,只觉得哥哥辍学,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知道向哥哥说些什么。哥哥比自己晚一年上学,如今又失了学,太可惜了,他想。他觉得自己对上学有一种强烈地愿望,自从贺老师帮他度过失学这一关之后,他更感到学校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他从来也没觉得母亲给自己做的干粮不好,虽然,他眼馋过家境好些的同学带得好些的干粮,但转眼就过去了。母亲每周为他做的带往学校的那一小甏辣椒菜吃起来就特别解馋,只是一小甏辣椒菜由吃一个星期,缩短为只能吃二、三天了。为此,母亲又为他准备了干辣椒面,这样他每周佐餐的辣椒也就够了。为此,他时常吃的身上热乎乎的,满头是汗。那个讨厌人的红眼病,害得他有一个多星期出操都睁不开眼。邹和清老师带队出操发现了他那双通红的近乎睁不开的眼睛,不让他跟着队列跑步了。他哪里肯呢,在学校里,每一件事情,他都不愿意落在别人后面。哥哥不是曾跟父亲闹上学的吗,怎么突然变卦了呢?莫非又跟父亲发生了什 么冲突?于是问了哥哥。

  “没有。是我自己不愿上的。父亲也巴不得在家里干活才好呢。” “老师不是说过吗,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村里的人有谁知道什么数理化,不都是这样吗,出苦力。” 说话间兄弟二人已经来到宿舍,信敏要拿干粮给哥哥吃,信良说不饿,告辞,往挖河工地去了。

  一九五六年春天,信敏他们这届高小生好不容易盼到临毕业的最后一学期,恰值县里在吴镇西边修建全县的第二所中学。原来县城的那所令学生们感到神秘的中学,好像一下子离他们近了许多。逢到晚饭后,晚自习前,应届毕业生的学生们,或三人一群,或五人一伙,也要穿过狭长的村子的街道,跑到工地看热闹。吴镇完小的老师们更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他们可以把更多一些的学生送到中学里去了,一个个时常传递着来自于在建二中的消息。贺明月一面通报着在建二中的情况,一面又鼓励学生们好好学习,争取多一些考入中学。她介绍说,这所新建学校有比较强的师资力量,有从县城一中调来的老师和学校领导干部,还有从高等学府分配来的老师,更有从浙江、上海等教育比较发达的地区分配来的青年教师骨干。他们将把我们这些学生送上建设祖国的岗位。我也希望在同学们中出现更多的教师,科学家,作家和解放军战士,当然,还要有好多拖拉机手和工人,在不同的岗位上为我们伟大祖国的建设事业作出自己的努力和贡献。接着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和伴随着的欢快地议论声。

  “不过……这些希望或者说愿望,是你们走上工作岗位之后的事情,眼下要首先进入中学学习,要先上好中学,然后才有希望往自己有理想的方向发展!”又是一阵欢快的掌声。

  同学们想平静下来继续自己的作文练习,原先感到写《我的志愿》无从下手,而今听贺老师一说,倒不知道该写哪一个志愿好了。一个个小小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得厉害。

  “我的娘唉,我都不知道该写什么志愿好了,我看看你写的?”若兰喊叫着,扭头看了信敏的作文题目。

  “咦!我志愿当一名拖拉机手,驾驶着拖拉机,奔驰在广袤的田野上。”

  “好了,好了,我还没写完呢,打断了我的思路。” “眼下我们还没见过拖拉机呢,只是从书本的插图上看到过。” “这个志愿离我们最近,眼下村里的土地都联成一片了,老牛拉破车还不快淘汰了,以后耕耙耩扬都得用拖拉机。” “我看你的体育动作那么不协调,当拖拉机手未必能行。” “不见得,但这毕竟更符合自己的特点。” “这是作文练习,不是毕业志愿!” “总得贴近点自己吧,那你的志愿呢?”

  “当教师。” “我还真没想过当教师。”

  “贺老师那么关心你,你却没想过要走她的路。” “老师给我们知识,给我们方向,给我们力量,要我们要往各个方向发展,祖国需要各方面的人才……” “好了,好了,要当科学家,当作家,当军官……” “不见得做不到。”

  “就是不当教师。” “现在什么离我们都很遥远,眼下还不知道能否考上中学呢。” “考上就上,考不上就算呗!” “我母亲挨着饿叫我上学,若考不上是对不住她的,她会难过的。”“用不着这么担心,考上中学你是没问题的。毕业考试在前五名,算术最好,满100分,音乐美术最差,碍不着大事。邹老师说过,”她略停了一下,扭头看了桌子后面的同学,又用手扣成喇叭状,贴近信敏的耳朵说:“你跟麻子俏尹锡爵你们前五名的这几个,给送料豆的差不多。”

  信敏此时倍觉添了精神,在草稿纸上抹掉了原来的题目,写上了“我要当……”,突然又停下了手里的笔,蜷曲了两个大拇指,敲击着太阳穴,不知道如何落笔是好。

  这是去鲁驿的路上,信敏的心里突突地乱跳着,他按老师说过的日期,去到区公所大门口的墙上看榜去了。离鲁驿越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厉害。他回想着那个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场景,考场里静得都能听得到考生紧张的喘气声。啪啪作响的像群鸡啄食的写字声,那是笔尖隔着试卷点击到桌子面上的声音,越发让人魂飞魄动。每一张试卷翻动的声音,都能让你出一身冷汗。他急速地写着,又不时用手招惹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再用眼睛的余光环顾一下左右,以判定自己答题的速度。突然一阵急促的拉长音的哨子声,幸好他也做完了最后一道试题,只是他已无法再审查一下答题的正误。今天,愈走近区公所的大门口他的心情越发紧张起来,心脏跳的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想决定命运的时刻就要到来了,要么继续上学,要么跟哥哥一样失学回家。他的脑子里像五里云烟,一切都不着边际,不知道他马上可以看到的是什么结果,脑子里尽是些考试时的紧张画面。眼前他似乎什么也看不到了,却一头撞在了路边的一棵不知什么树上,正好又是玩双杠在额头上栽的那个疙瘩,不过这一次连鼻子尖也撞了上去,弄了一个很酸很酸的酸鼻,眼泪也流了出来,这才清醒了许多。突然,一张耀眼的大红纸闪着红光在区公所门口一侧的墙上出现了。他生怕看不清楚,极力瞪大了眼睛,搜寻着自己的名字。没有。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他担心风可别把另一张榜刮跑了。可是看不到别处有张贴的痕迹,地上,近处,远处都没有在地上刮动着纸。他灰心了。眼前猛的黑了一下,晃了下身子,又站住了。他没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学校里一切热闹的场景都成为历史了。嘁嘁喳喳讨论过的希望、理想,还有那些嘻笑打闹,好像都已成为过去。那个令他朦胧的志愿,许多是按照老师的举例设想的,连那个可以说离自己距离最近的拖拉机手,也是朦胧的,拖拉机是个什么样子,没见过。他是从介绍抗美援朝战争的小册子上看到过苏联的康拜因图片。图片上有张牙舞爪的美国鬼子在吞噬朝鲜儿童的幼小身躯,那流淌着的鲜血好像就在跟前。那里边有苏联人开的拖拉机,威武且壮观。他曾与同学们呼喊着要抗美援朝,保家卫国。邹和清老师也一向赞成他的吃苦和耐力,只是嫌他的字写得太草太丑了,为此他写的那个不伦不类的“信”字受到了老师的惟一的一次批评。该不是我的字写得太潦草了吧,他想。是若兰时常提醒他,要把字写得规矩些,不能光讲快。当老师的最喜看清洁而整齐的卷面。可是,他怎么就没留神有没有若兰的名字,还有福增和林忠。转眼他已来到鲁驿村西边那座龟驼碑前了,他后悔连他最熟悉的几个人的名字也不记得是否看到。他更希望顾若兰榜上有名,只是他已不愿再回到那个令他失败的地方,加快步伐,进了家门,一腔久久郁结的憋闷突然间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他嚎啕大哭起来,如岩浆迸裂,地动山摇。

  王氏的脸色蜡黄,她像与儿子一起坠入了一种生存的绝望之中。 他不知道上学后干什么,也不知道不上学干什么,只用哭声来告慰第一次失败,哭得那样撕心裂肺。 王氏还是没有劝慰儿子,她只木然地站立着,看着儿子的悲痛和悲哀。面色惨白。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未完待续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