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书刊

【连载艰难岁月第一部】第五章 合 作

  

  一

  星期日,信良虽因自己上学父母头天生了一场气,但当晚气也消了,自己又能回到学校,心中倒也十分高兴,一早起来就又翻弄他的小学低年级课本。可信敏还睡着懒觉,王氏催了几次才起来。他穿上衣服,伸了个懒腰,揉搓了惺忪的睡眼,才觉来了精神,这才突然想起了那只可爱的公羊。他好长时间没有顾及它了,毛虽长长了,却仍是瘦骨嶙峋的样子。他想找一点干草叶喂它,可一点草也没有。于是他摘掉了羊缰绳,二话没说,就步出门外,绵羊尾随其后,不一会儿就来到老林地附近。

  太阳已升起老高了,暖煦煦的,照得人身上有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阳光好像把大气的清爽也带给了人们。可肃穆的柏树林地并没有透过来多少阳光,仍是一片阴森连着一片阴森。小虫麦草开始用它的嫩绿装点大地。坟包错落有致,有的密集,有的高大突兀,有的矮小低平,棕色间杂着暗绿,偶尔还可以看到生土的气息。那些低矮的的坟包,上边还残留着稀疏的枯死的蒿草棍。农户家放牧的羊,散落在林地的各处,贪 婪地啃着刚冒出来的青草。信敏搜寻着可供羊啃食的草地,“咩咩”地呼唤着自己的绵羊。绵绵欲把眼前的草啃个净光,又慌三忙四地尾随着它的小主人去寻找新的草地。偶尔还可以拣吃到飘来的残留的杨花呢,它不情愿地用唇舌舔了几下,又吞到肚里。这样走了好长时间,又到河边饮了水,才听到羊肚子里咕噜的声音,反刍带着美味香甜。信敏开始用手抚摩它的抵角了,把抵角往向反的方向推去。直到此时,他才看出,它已经长到成年了。绵羊只稍稍向后退了几步,就往前一个短距离地冲刺,待抵角几近手掌时,又戛然而止。咋一看去真有点像狗羊抵头的架式,实则这个鬼精灵,还通着人的灵性,它在和信敏嘻戏呢。又是一个短距离地冲刺,信敏则抬起了右脚,绵羊哪里相让,迅速大踏步后退,信敏哪里是它的对手,早把脚放下,把羊召唤过来,那羊则变冲刺为乖巧地小跑靠近他了。不一会儿信敏又引导着羊到老林地供桌前的开阔地,又有几只绵羊也转悠到这里。此地为娄家塘娄氏始祖坟地。柏树参天,行距宽敞,有几处高大的坟包,香炉、供桌、墓碑依次排列。这是一处最高大的墓碑了,碑身上长满了很厚的青苔藓,突兀里带着几分森严。长条的供桌两头,卷起几道粗壮的花纹,三条支腿的香炉像钢铁铸造的一般,恰是三条流畅的曲线,香炉两侧向上翻卷着两只圆形的耳环。高大的墓碑并没有碑楼,阴刻碑文模糊可辨,正面:隶篆,大明二字处于顶端。正文,楷书,娄公讳玉暨德配夫人江氏、王氏之墓,又长子××、四子××、孙××、××、曾孙××、××、××叩立,万历丙辰字样。信敏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辨认着碑文,似懂非懂,又跑到碑的背面,又看到山西洪洞等字样,这才联想起村子里老人说的娄姓祖籍为山西洪洞大槐树老鸹窝之类,或确有其事了。他想着,听大人说的,洪洞人的后裔,脚趾的小拇趾甲是两个相联的,是真的呗?他下意识地想脱掉鞋子看看是否是真的,一个声音突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羊,谁的羊,怎么到老祖坟上去了?”信敏听到声音,转身望去, 见是昌进,遂打了招呼。

  “噢,信敏,我当是谁呢,是您的羊。” “这里是不让放羊呗?”

  “哪能嗳,我怕羊爬到老祖爷爷坟上去了,看林的看见会说的。”昌进略一停顿,又说道:

  “你这一上学我们不在一起玩了,真没意思。可是这一段时间没见,你的羊都长成大羊了。”

  “嗯,空架子,你看瘦的皮包着骨头。” “你看,这两只角,这眼,身个又长,是抵头的好材料,”说着,昌进一边抚摩着那两只向后弯去的抵角,绵绵不情愿地摇了一下头。昌进的羊也已靠近了,两只公羊昂起了头,斜眼而视,各自露着几分高傲,犹如两个拳击手,藐视着欲吓倒对方,且哼哼地用舌头快速地舔着鼻孔,像敌军对垒,声明、宣战,尽在快节奏地出击准备之中。

  “你看,它俩倒想干了。” “你的羊冬天喂的好,它能不想抵吗。” 话音未落,两只羊昂起脖颈,触角短距离接触,像是发出的进攻的信号,又各自迅速向后退去。信敏机警地跑向绵羊,在向前冲刺的一刹那,迅即把缰绳拉向一边。昌进的羊来了个饿虎扑食,冲刺后扑了个空,打了个趔趄。昌进并没介意信敏把羊拎向一边,他的羊又转向扑向信敏的羊,昂着头,紧靠着脖劲,两眼斜视,又频频地舔着上唇,并不时摆动头角,用羊角出击挑逗。绵绵也不示弱,又发出了短促地叫声。两个人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只得认可这两个牲灵的角斗了。这里信敏哪里还敢怠慢,迅速扯起缰绳,一面捎捎地喊着。这羊顿时像失去了理性一样,愤怒地像是西方斗牛场里的公牛,两耳直立,连脖子上的毛也纵起来,眼睛带了血丝,怒视着对方。信敏也是全神贯注,紧挨着羊的后腚同步倒退,机警地看着对方,单等出击的时机,为其助威,加油。绵绵还在往后退着,只是步子已经由大踏步变成慢碎步了。信敏已经耐不住了,他生怕它掌握不住出击的时机,索性跑到羊的身后,两手使劲拍着羊的后腚,一边发令:

  “上,上!”其时绵绵还在后退着,小主人已经阻止其退路了,身上的劲好像使在了羊身上。信文不知何时来到跟前,他们全然不知。他两眼直盯着昌进的羊,两手推着羊的后腚帮其出击。信敏已经耐不住了,又喊了一声“上!”好像是一种指令。绵绵还是犹豫了一下,信敏则全身心投入,大声喊叫:“驾,嗨,上!”突然,羊起身冲刺,倏地如离弦之箭,划出一道冷风,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重锤打桩的声音。绵绵似乎仍不是对手,四脚向后短距离滑动。信敏又拍着羊的前膀往后捎去。绵绵似丢掉了开始时的畏惧心理,接着飞速向前冲去。这个回合没有向后滑动之势,似乎是势均力敌,信敏紧绷着的心境也放松了许多。紧接着又是一个回合。绵绵的右角根上已经看得见渗出的殷红色的血印了。两眼通红着,热血沸腾的样子,已经进入极度亢奋状态。信敏看着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在这千钓一发之际,通红着脸,大声喊叫着:“驾,嗨,上!”又是一个回合,如霹雳闪电一般,羊角撞击处闪着金光,冒着火星。第五个回合又冲上去了,又是一阵风声呼啸而过,撞击声和围观人群的呼喊声,如山呼海啸一般。昌进的羊角上也已经溢出了血,且主人已经喊着休战了。

  熬过了漫长春天的人们,还没闻够随风飘着的麦子花的清香味,一块块稀疏而瘦弱的麦子就蜕掉了好看的乳白色,由淡绿而浅黄。一棵棵麦子收缩了孕穗时鼓起的肚子,而变得瘦长起来。这是麦子即将成熟的标志。昌丰大粪地的麦垅更是显得稀疏且参差不齐,可以看得见单腿麦子的地皮。几天之后,麦穗头又由瘦嫩而渐渐挺鼓起来。葫芦头麦穗和带芒的早熟麦穗,挓挲着麦羽和麦芒,可以看得见鼓亮的麦粒呢。昌丰和儿子们到地头上看望了他那不久就可以到嘴边的麦子,拨拉来拨拉去,又揪下来几穗,翻开麦码看了,青亮的水汪汪的麦粒,招惹的口水一个劲地要往下淌。良儿和敏儿再也忍不住了,动起手,掐起来穗头。信敏不管三七二十一,掐下来几穗葫芦头,用手搓了起来。信良则挑三拣四的,专掐那种微露了一点黄色的,果然易搓,上手,麦羽儿一吹就飞掉了,又迅速把微黄的麦粒送进嘴里。敏子那里也忙把没搓好的麦粒送进嘴里,又反复咀嚼了,把汁吮吸了,最后还是把渣吐了出来。看看吐出的残渣里还带着乳白色的嫩汁呢,才住了手,不再搓了。

  昌丰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挑三拣四掐了一把可以搓上手的拿回家来,递给了王氏。王氏又问:“能煮着吃了不?”昌丰说:“白搭。还一掐一 股水呢。”说着,王氏又拽了一小缕柴禾,在锅门脸前点着火,急燎了急燎,趁热合掌搓在了衣大襟上。敏子、信文早已等候在母亲身边,单等把麦羽吹净,就各自抓了吃了起来。

  第二天是农历四月八会,这会宛如麦收前的重大节日,是本地人除了过年之外最盛大的活动。昌丰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为了赶会,他提出要把他用的那张条桌卖掉。这桌子是王氏的陪嫁物,从下嫁到娄家塘之后,陪嫁的物件在一件件减少,如今,眼看着这张条桌又要没了,心里不免伤心起来。孩子们可顾不得那么多,她看到孩子们一个个说要跟着父亲赶会,高兴地活蹦乱跳的样子,不免违心地同意了。可昌丰忽下子改变了注意,他觉得留着这只公羊又不下羔,还不如留着这张条桌,有用处,于是就又定下来到会上把羊卖了。王氏也只得应允。敏儿知道了父亲要把羊卖掉,虽不甚乐意,但觉得这羊早晚也是要卖了换钱的,也只得作罢,只是信文又执拗了一阵子,终因慌着赶会,又抹了一阵子眼泪,就慌着牵羊上路了。

  这是孩子们记忆之中的第一次赶四月八会。早晨饭又吃得特别早,王氏一再交待,走路饿的快,多吃点,吃饱点。可哪里又吃得了那么多,况且也就是一锅稠点的糊粥,越心急越喝不下去,早饭慌里慌张也就结束了。信文早已忘记了刚才的抹泪,牵了羊就要出大门口,王氏怕他赘脚,再三叮嘱信良、信敏,不要光顾自己跑,把信文给丢了,回不来。信良答应着,一面出了家门。

  这里信文牵着羊,出了家门,一溜小跑,哪里跑得了多远,连那只公羊也不听使唤了,又是拉,又是拽,又是撵,又是拥羊的后腚,绵羊总是不听招呼,跑到观音阁,过了蛤蚂桥,连人带羊就不情愿动了。信文一定要昌丰背着,信良只得哈腰把他背了,气得昌丰一把把他扯了下来,骂了一通,又照屁股上给了一巴掌,喝斥信敏也不要去了,把信文领回家去。信文这才止住了哭泣,脸色只气得蜡黄,又僵持了一阵子,大人拗不过孩子,爷四个还是一块赶会去了。

  会上已经人山人海,熙熙攘攘。人最多的地方要数拥挤不堪的大庙了。信良驻足,要到里面去看热闹,昌丰只得应允,于是自个儿去了牲口市,信良兄弟几个就去了庙里。

  但只见南门楼的拱顶上是座戏台,木制戏台门楼镂刻着好看的花纹,只是经过风剥雨蚀,彩漆掉落,十分陈旧,更不用说唱戏的了,哪里有价。信良几个拉着扯着,穿过戏台下的大门进了院落,拥挤着直奔黄色琉璃瓦的北边正厅。但只见正中端坐的金色塑像已经蒙上了斑斑点点的铜锈,显得十分灰暗。再看两边站立的塑像,有的还带着几分威严,但又不知道这是何神、何人,只顾乱看。在中央塑像下边的平台上摆放着积了一层尘土的长条木制巨型供桌,供桌油漆剥落,已露出木头本色,上面还摆放着些许供果。供桌前沿下边的中央放着一个泥陶色的方型香炉,挤挤插插烧着成支的供香,烟气氤氲,散发着一股股清香,夹杂着人们用脚蹚起的浮土的气味和从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谁也说不上是什么的气味,混合着又吸进人们的鼻孔里和口腔里。信良好不容易拉着两个弟弟从厅里挤出来,这才注意到那座铸铁的巨型香炉,煞是气派好看,烧的香长短、粗细不一,密密扎扎,雾气蒸腾,仍有些上了年纪的妇女拥挤着把成支的香插在那里。信敏看着那巨型香炉和虔诚的香客,正要转身抬步,鞋子却被人群踩掉,待哈腰穿鞋时,又被拥挤的人挤倒,弄了个双手扶地,赶快抓住了哥哥的裤腿,屁股一撅,才挤开了一个小空,急忙捡起鞋子,才一块挤着到了有好些壁画的东边廊厦。一幅廊厦壁画的顶端写着“善恶报应”四个大字。再看壁画上,有一起戴孝哭苍天的,有一人面驴身的,身上还落有抽来的鞭子;在一望乡台下,远处数人戴枷哀哭,眼巴巴看着磨眼吞进去的人,那人只剩下半截身子,伸手救命,极度惊恐哀号。另一处画的人头已经钻进磨眼里去了,煞是恐怖。磨的右上角有一人被从望乡台扔下,背后还插了一把飞刀,望乡台的一角有两个幼童在哭嚎。信敏看得阵阵发怵,欲找哥哥,却见哥哥正在往西边的廊厦挤去,遂扯了还在发呆的信文也奔西廊厦而去。西廊厦的壁画也是血淋淋的,有一个杀人的惟恐费力,在杠杆上捆着一把利刀,人被放在石臼里,被害的人尚有一丝气息,一老翁腾云飞到跟前,手中握一纸扇,扇面是开着的,有一行字虽显模糊,但认得出是“牛龙耕地勿宰”的字样。几个孩子看得毛骨悚然,倍感焦急。好不容易挤出人空,又见人潮,信文紧紧抓住信敏的手寸步不离,信良看到遂大声喊了,又挤过来抓了信文,出了庙门,向牲口市方向去了。还巧,见父亲呆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羊的缰绳,信文知道羊已经卖掉,又哭叫了一回。信敏眼里也滚出了热泪,心想再也看不到那只可爱的公羊了,看看事已至此,只得作罢。信文却缠着大哥要羊,哪里有价。昌丰则哄着买烧饼吃,只一同往回家的方向去了。昌丰看着已离开庙会,哪里还舍得花钱,觉得这几个钱来得不易,还是在手里多攥几天为好,捏搓了几遍,又掖到夹袄里边对襟褂子的布兜里,且暗自庆幸,一趟庙会并不曾花掉分文。三个孩子则像霜打的一样,蔫蔫地往回去了,早已不见了刚来时的兴头。

  二

  人们终于又迎来了解放后又一麦收。这是穷苦人又熬过一次春荒的标志。昌丰家的麦子也运进了打麦场。场地是在尼姑庵南向一条通往老林地东首去谷庄的土路中段路西紧靠玉林家的香椿林地的北首东侧,约有半亩地。这是从老祖宗那里继承下来的场地,一分三块,昌丰家占了最北边的一块。待昌丰开始能干农活的时候,因家中没有男劳力主事,他在夏秋之交,则自己凑和着种点油菜,插上几棵夏地瓜之类作物,也少不了鸡吃狗刨,剩不下几棵。土地改革之后,因地多了起来,这块场地就撂了白地。这样,今年麦收泼水碾场这道手续也就比现平整场地省事得多。但昌丰在活计上毕竟不大在行,又缺少壮劳动力,麦子虽然割得不晚,待等到往场地里运完,又忙活着耩上豆子,还是把打场拖了下来。这不,眼看着许多人家收场后,他和王氏才把麦子打了堆拢起来。然而,看着堆起来的麦子,昌丰心里并不踏实,皱着眉头,不知道交了公粮之后还能剩下多少麦子,遂问王氏道:

  “咱交了公粮后不知道还能剩多少?” 王氏则说道:

  “剩多少,用不着称,不往口袋里装,估估堆儿也差不多。”一面说着,摸起了口袋,挣开口,昌丰用簸箕盛了,往口袋里灌了起来。

  “您这场都忙到什么时候了,还没见完,豆子都放丝叶了。” 听着说话的声音,王氏转脸看到父亲推着平板车来到场地边上,不禁吃了一惊,忙喊道: “爹,你来了。”心里一面想着,父亲一定先到了家里,见没人,才转到场地来的。昌丰倒是看到岳父平板车上放着装了粮食的口袋,暗自高兴,也赶忙打了招呼,接过车子,又往场地里推了几步,生怕跑掉了一般。

  “哪有干庄稼活不抢时令的,您这年轻轻的还不如人家上岁数的,你看看还有几家没有净场的。”王钧说着又往昌丰站立的地方斜视了一眼。

  “得凑人家的牲口,人家又是打场,又耕地,中间还赶上了两场小雨,这两棵麦子就拖下来了。”

  “干什么说什么。您就收这两个麦子,是头场吧,还有吗?” “都在这里,”“都在这里,交完了公粮吃什么?” 王钧说着,却见场地里来了个陌生人,他想该是本村办事的,且住了话。昌丰见是福臣,打了招呼。福臣说道: “昌丰叔,咱村西头的公粮就剩你一户没交了。” “这不,已经扬好了,装上,约摸一下就送去。”昌丰怯生生地,露着几分歉疚的样子,刚见了福臣的面就已经有了几分憷头了。 你道是福臣的父亲娄昌兴也是一辈子受苦的人,昌丰虽小娄昌兴几

  岁,在福臣面前也是长辈,为何见了面就有几分憷头呢?原来这福臣是 有点胆量的,虽晚些时日进入贫农协会,但别人办不成的事,他一咋呼就办成了,所以从斗地主,分土地,很快就成了村里的积极分子。互助组伊始,村子里就委派他在组里当了组长,很受福教和黄希成赏识。只是娄玉柱倒警告过他,对待贫下中农不能用狗腿子那一套,连吓带骂的。当然,福臣自有村里领导者能接受的方面,只要头头们说的事,他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挨了训也只嘿嘿一笑,一了百了。他知道,玉柱在共产党,共产党是当家的,他还想算一份呢。然而,只要玉柱这样的干部不在跟前,他办事总是又恢复了原样。他没法掩饰他那愣头愣脑的天性。王氏记得清楚的,武氏二姐是最摸他的底的,当着他的面,骂他一个眼,生性毒。当然,福臣也是半嗔着说,不毒还办不成事情呢。村子里又委派他在西街一组催公粮,这就更显出了他的威风。福臣旁若无人,冷冷地说道:

  “不行,这样的粮食怎么能交公粮呢,国家是不收的。”福臣顺手在一条口袋里用手抄了一下,发现了一粒麦羽子,又放了一颗麦粒进嘴里,嗄嘣咀嚼着一边说道:

  “你这麦子不行,干也没干好,扬也没扬好,这样的公粮能上交? 是共产党给我们贫下中农打来的江山,不能忘本,公粮得交最好的。头场麦子是不是都在这里。”

  “一把麦子也没往家拿。这麦子找人打了场,扬好又簸了挑的。临解放地都快卖光了,土改又分了那么多地,粮食里若带个小砂粒,咱也过意不去。”王氏说着,一边心里想着,谁对共产党有二心,还用得着你交待吗!

  “那就凑和吧,你家连分的地总共四大亩八分地,南洼的涝洼地二大亩四分和后阁的一亩四分是每亩六十斤公粮,家西一大亩大粪地是一百五十斤,一亩七是二百五十五斤公粮,总共是六百三十三斤,麦里先交三百五十斤,剩下的秋里交粗粮。来吧,我帮着你先过个数。”福臣边说边要动手,昌丰,王氏和王钧还在那里直愣愣地站立着,个个像没听明白一样。 “分的地搁在外,这是按一大亩一百五十斤要的公粮,赶紧找秤过过。”福臣看着他们还在发愣,边动手帮忙,又解释道。 村子里应摊的公粮都是定了数的,按地亩多少和地的等级上缴。塘西的大粪地是三十五级的上等地,知道任务轻不了,哪有再问的理。场地里还在沉默着,昌丰犹豫了半天才想起借秤过麦子,南去一溜不规则的麦秸垛,一直接到老林边上,哪还有几家扬场的,于是就近户家借了秤称了。一称拢共才收了不到三百斤麦子,地里秋田又居多,产量又这么低,哪里够公粮的数。福臣就把王钧刚推来的车子上的麦子也用秤称了,凑够了数。王钧本来高高兴兴给闺女送点粮食的,又遇上这场面,皱着眉紧绷着脸,紧咬着嘴唇不吱声。王氏看到父亲的眼角里都有点发亮了,说道:

  “爹,咱先家去吧。” 王钧则说道: “您赶紧装车吧。”

  王氏不敢违拗,帮昌丰一并称了装上了车。昌丰欣慰总算凑够了公粮数,接跟推着王钧刚推来的车子,送公粮去了。这里王氏看着剩下的几斤麦子,禁不住掉下了两行热泪,扭脸擦了,王钧则把剩下的麦子扛到家里。

  王氏欲留父亲吃了饭再回去,他哪里咽得下去哟,王氏拗不过,只得作罢。他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几乎全白的头发,从前额往后退去,短发更加显得稀疏硬挺,与留着的八字胡相互映衬,满有精神。只是膝下无子,一双女儿又都下嫁给两个穷户,时常缺粮断顿,倒叫他常常悬挂在心上,难以放下。他心里总觉得对女儿有一种歉疚感。女儿定亲时,他是串乡问了家境和人品的。有人说这两家家境都有点下落的趋势。他说,那不用怕,好日子还不是靠人过出来的。他好拿自己的经历比,想当年分家,父亲把他给撵了出来,只给了亩把河地。因为地少,收场毕后,冬春农闲,背着罗筐进州里贩点针线杂货窜乡,日积月累,以后又置办了宅基,盖了房子,又添了几亩地,日子渐渐好了起来,还不是靠自己过的。王氏的母亲万氏也是西县的穷户嫁给了王钧,看着王钧过日子的心劲儿,令她言听事从,把家里拾掇的有条有理,王钧从来说不出半个不字,一双女儿的婚事也就由他定了下来。可眼下他已年迈,两个女儿家的日子又都没有出头之日,他也不能到州里做生意赚些零钱花了,地里的活计也就更加吃力,不免觉得寒碜凄凉起来。特别是一想起娄家塘的二女儿,三个外甥虽着实让他高兴了一阵子,只是这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穷日子,一直没有看到挨到过好一些的那一天。闺女在娘家时虽然家境不算富裕,可也是掌上明珠,哪里过过缺粮断顿的日子,只是在婆家近几年越发连糊粥也喝不上了。可眼下的一幕只有万分的痛苦而已。锅里煮的是四六瓣的麦子,没有一滴子细面。再看看这个穷家败院,虽有三间老瓦房,却是三家公有。这两间老南屋不知道猴年马月用麦秸苫的屋顶,已经霉烂塌腰了,用泥巴吊的外墙皮也已脱落,土坯暴露,逐年的雨水,再一层层地往里剥蚀。屋子里黑糊糊的,墙皮、团木与秫秸笆都成了黑褐色。与低矮的房子比起来,那口八饮锅,显得那么大,秫秸杆锅盖上的那个木勺子,像郎头一样,可从来没盛过在娘家门上吃的那种饭。再看看那个院墙,三高五埨,没有几处能高过头顶……闺女家这一切让他瞧起来是这么别扭,可他连一句话也没有,他深知过日子的不易,他不愿再刺痛闺女那颗已经倍尝艰辛的心。

  “老娄,我想回去了。”娘家门上的父辈总是对嫁出去的闺女称婆家的姓的,而不论年岁大小,王钧如是说。

  王氏看到她爹从进家门一句话也没说,光闷着头吸烟,心里一阵阵酸楚,眼角里噙着泪花,又生怕被父亲看到,听到进家门后惟一的一句话,说是要走,就说道:

  “爹,好孬您也得吃了饭再走。” “不,不吃了,几步地就到家了。”说着,抬腿迈出屋门。 “车子还没回来呢。”听女儿一说,他这才留住了脚步,又说道: “您今年的麦子怎么收这么点?” “哪年也没打多了,一多半地都浇不上,又没上了几个粪蛋子,还指望什么多收。杨家地里那块带性地一滴子水都没浇。小鬼坑一亩二分地也当出去了,原来想赎回来,那有粮食赎。玉柱说,既然当出去了,就别再赎了,地以后还得有变化。这年成连半年的口粮都混不上。”

  “这话说到哪里去了,自家的地都保不住还指望什么,我这辈子都快过完了,就没见过像您这样的,年轻轻的连庄稼活都不会,又把地当出去了,您指望什么过日子?收起了不吃饭也得把地赎回来。当出去的地一共多少粮食?”

  “连滚带利二年的期限,一共四百斤麦子,一百斤谷子,一百二十斤高粱。”

  王钧没再说什么,只紧蹙着眉头,在南屋门口徘徊着,听到大门响,他想该是昌丰送公粮回来了,王氏非要挖麦子轧面,王钧哪里应允,没等昌丰进得了家门,他冷峻着脸,硬是推着车子走了。

  孩子们放学回来听说姥爷来过,却没有住下,很是扫兴。孩子们大都是盼着家里来客人能凑着吃顿饱饭,况且信良是从小在姥姥家长大的,极想见到姥娘和姥爷。幼儿时节,他是好拽着姥爷的胡子玩的,这次也极想看到姥爷,玩上一阵子,没想到来了又接跟走了,只有等到暑假才能走姥娘家了。于是日复一日地盼着,好不容易等到放了暑假,才捞着到王葛庄姥娘家去了。王钧两口看到外孙来到,很是高兴。自从一双女儿出嫁,好不容易盼到外甥断奶了,就抱到身边,着实为他们的生活驱赶了不少寂寞。那只大黄狗好像有着人的灵性,看到信良别提多么欢快,亲热。先是闻闻他的衣裳,又舔舔他的手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又抬起两只前脚,搭到信良的肩头和他亲过来亲过去,着实好玩。信良忙着到村东临围子墙的菜园地里去玩,那只黄狗也紧随其后,一直跟脚到菜园地里。

  这里是一块靠东围子墙外边的菜园地,看上去还不到一亩。有一口显得很古老的砖井,井壁上呈现出苔绿色,井口用石头砌就,青石板的石槽露着暗绿色,石头缝里还夹杂着几株扁扁草和爬秧草,且混合着叫不出名的野草。井槽的培土堆上爬满了一大片金银花,煞是好看。在东西分流的垅沟上,长着几堆金针,墩实而茂盛。信良看到金针,就想起姥娘曾给他摊过的金针炒鸡蛋,黄嫩甜软,这又看到金针,不觉口水都流下来了。说是菜园地,其实地里什么都种,像是个大杂烩,靠近垅沟是小截地瓜,地瓜地里点着棒子和青豆,中间一小截茄子、辣椒对半栽着,北边地头上的棉花地里胡乱爬着豆角、芸豆之类。

  “黄黄……”那只黄狗好像知道信良总是会往地里去的,它兴奋着欢快地窜来蹦去,早已窜到地里去了。信良叫时,它只是往回头抬起脸来看了看,那样子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过来啊!就摇着尾巴又转回了身子,得意地贴着庄稼蹭,不知道这一阵子给它添了多少快慰。直到看到信良离去,黄狗又从棉花地里蹚着豆角秧,窜到垅沟边,才往回去的路上追去,一路尾随着信良沿东围子墙路往北,又顺赵王河故道北沿西行,连跑带踮回到家里。

  信良仍没玩够,又看了一回庭院里地瓜窑井边密扎扎呈现绿色的大枣,又数了西厨屋南山头那棵枝干苍劲的老石榴树,今年又结了多少。

  万氏姥姥高兴地问:“数清了没有?”“没有。数着数着不是漏了就是数重了。”“数它干什么,反正少不了你吃的”王钧也一改往日对孩子的过分威严劲儿,略带喜色地说道。他是最不喜欢孩子们数煮的鸡蛋了,包的水饺之类的个数的,至于树上的果子,那倒是个例外。

  “哎哟,这个树枝后头还有好几个呢!”信良正在兴头上,高兴地喊叫起来,突然从东墙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叫骂声,倒把他吓了一跳。

  由于这里紧靠西北角的坡地,骂声又格外尖叫,待稍一平静,他才判断出是东院里二姥娘的疯骂了。二姥娘看上去比二姥爷年轻的多,有一长子和信良同年,儿时节住姥娘家少不了交往玩耍,遭这二姥娘白眼自不必细述。二姥爷对家里的事从来是言听计从,俗语说的,女人当家立业,男人种地烧锅。兄弟俩分家时虽然利落,然而王钧被留在了村东南的老宅基地,父亲一死,巴掌大一块宅基地也被亲叔伯抢走,自己只得另置地。年轻时还是恋着兄弟的情分,就把宅基地置在了大西北角,又买了老二的咫尺之地作为东向去当街的出路,时间一久,二姥娘一定要占为己有,立逼姥爷另改门冲坡里走,可西边又没有官路,出了门就是人家的地,只得又改了回来。信良已经记不准确了,恍惚听母亲这么说过。

  “谁也别看着我是好欺负的,他奶奶的,谁敢斜我一眼,我操他祖宗八辈,谁敢招我一指头,我叫他连个孩芽也不留;一样抓阄分的宅子,偏恶着赖着挨到俺的宅子上来,踩俺的门边,破俺的风水……”

  信良正要往门外看个究竟,被姥姥一把扯了过来,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

  “良儿,吃饭了,别出去。” 万氏严守着王钧的家训,大伯哥是不跟兄弟媳妇计较的,况且老二家的又没指名道姓,找上门来。他的自律格言是,有拾金子,拾银子的,哪有拾骂的。他深知二老婆生性厉害,任她日狗捣天的撒泼,不惹她,她没有理由登上门来骂。然而,这气哪里又能受得了,王钧早已气得青筋暴涨,面红耳赤了。信良只呆呆地看着姥爷那愤怒的样子,再也没有了来时的欢快。姥爷最喜欢拧自己的八字胡了,一转就是好几圈,那可是信良最开心的时刻。可如今,信良看到姥爷吃饭喝酒最喜欢的小酒铛也不用了,平时喝酒,再热的天也要用锡酒壶筛过,斟满小酒盅抿着喝,还要把鸡蛋叨在自己的碗里。可是今天,姥爷从条几上拿下酒壶,倒在小茶碗里,一口就啁到肚里。再看姥爷那愤怒的样子,良儿只叠了张单饼吃了起来,也没叨菜,王钧这才看到良儿没有了刚来时的欢快,才强打着精神笑道:“趁鸡蛋热乎,用饼卷起来吃。”信良偷看着姥爷强打精神的笑,怎么也遮挡不住他一脸的怒容,只是此时那怒色的脸倒变得蜡黄起来,心里倒更加紧张了。王钧看到良儿那怯生生的样子,心中更泛起了一阵酸楚,只觉得此时的筷子有千钧重,怎么也没情绪再给良儿叨鸡蛋了。万氏姥姥要过了良儿手中的饼,卷上了鸡蛋,又递了过去,一面说道:“良儿,快吃吧,吃了饭您姥爷还要上您家去呢。”信良这才放松了多少有些怯惧的脸色,问道:“俺姥爷上俺家去有事么?”一面又拿眼瞟了姥爷一眼。万氏姥姥接过话去说道:“往您村里送粮食去。您老爷想把您家的地赎回来。”信良这才大口大口地吃起饼来。

  三

  是年冬初,娄家塘根据政府部署,酝酿成立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由娄玉柱,黄希成,还有一个叫做娄福教的青年人负责筹建工作,而娄昌林仍是负责村子里的散杂事务,并没有参加到组社的工作中来。娄玉柱根据区政府的安排,把村子住户按自然分布划成五大片,每大片一组并选出各组的负责人,并土改时的骨干一起召集起来,布置这项工作。在此之后,玉柱又召集全村里人开会,宣传布置成立农业生产合作社。他没文化,全凭脑子记住上级的精神,边说边想,边想边说:“互助组已经帮不上我们贫下中农的忙了,人家有牲口的不愿跟我们互助,得不到利益,土地又分散,地力好孬差的很多,生产上也没法调剂。我们贫下中农人口多,土改以后地也多起来了,但是缺牲口和农具,为此,党号召我们把各家各户分散的土地联成一片,把分散的农户组织起来。这个理也不难明白,大伙知道,我们搞生产,现在缺的东西很多,政府想帮我们贷个款,打口井什么的,一家一户这么分散,怎么办,给谁贷不给谁贷?一组织起来,分散的土地都连成一片,这个问题就好解决了。打上一口井,就能浇好几家的地。原来呢,井也不算少,但枯井多,没有几家能浇上水的,想打好点的井也没力量,我们联合起来,一大块地打它一口大点的井不就解决问题了。再说,有个天灾人祸了什么的,还是联合起来力量大。”

  “原是,就得这样。” “若老是单干,又没有大农具;搿犋子,又没牲口,怎么办?绑牛腿?” “对,绑牛腿!”会场里有人咋呼起来。“绑牛腿?绑不上牛腿一

  踢蹬又把我们甩到一边子去了。大伙说我们有什么?我们贫下中农胳膊 肘子多,不摽上膀子干能行吗?组织起来,我们才能过上好的日子!

  “那打了粮食怎么分。” “不光粮食,还有柴禾呢?”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笑声,玉柱也笑了。接着说道:“共产党领导我们干革命,就是为了大伙都得有饭吃不?老的少的干不动的,也不能没有他的饭吃,所以,这第一嘛,每人都得有一份。第二,人家把土地,牲口,大农具都拿到农业社会里来了,不能白拿不?得分成不?第三, 人家干得多的得多分点不?不管怎么说,从今以后我们的地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不是要打倒蒋介石吗?现在要把石根连根拔掉了,今后再也用不着石根了,从今以后再也用不着争地边子,老是在那个地边上挖墒沟了。”

  接着大伙又是一阵开心的笑声。有不少人还是觉得怎么个入社法摸不着头脑,又嘀咕了一阵子,但都觉得共产党多是些亘古没听说过的新鲜事儿,是为穷人着想的,跟着跑没错。

  此后不几天,许多穷户慌慌着要入社,廷君、昌丰还有穷的最出名的张家,他们没有牲口犁子耙,又缺壮劳动力,哪有不愿入社的理。张家的男人辛吉,是全村的头号大肚子汉,街上人说他压根儿就没有吃饱肚皮的时候。别说荒春,就是收起了,那男人的裤腰带兜着的大肚皮,像下了崽后的老母猪肚皮一样,坠落的有三尺长,就是吃饱肚皮也能看到几道向下坠去的巨大褶皱,谁都知道,那是一张永远也填不饱的肚皮,连保泰家那样的大户过去都不敢雇他干长活呢,一顿饭要吃掉一扁担长的馒头或者一筷子厚的饼。这是一种长期无法治愈的饥饿症,说入社,又能混饱肚皮,他和他家的女人,二话没说,就谢天谢地了。他相信,分得的地在他手里也是呆不了多久的。这样,村子里像张家这些最穷的户就成了入社的积极分子。而昌蒲是天生价能见风使舵的人,他早已看准了这风向,他是决心要入社的。他单独找到了玉柱,玉柱说,像他这样的户上边还没精神,什么时候入社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还挨不上。连昌蒲这样的都不能入社,村子里的穷苦百姓们,就更把合作社看作天堂一般了,第一次感到了穷的光荣,人们终究也能在昌蒲面前啧啧称道了,他昌蒲第一次有了要失落的感觉。他怎么能甘心这种落后呢,于是找玉柱不行他找昌丰,他知道,昌丰和玉柱是划到贫下中农那个行列的,尽管他们是叔族兄弟:

  “我说昌丰,”他终于瞅准了机会,并且亲热地直呼他的大名了,“我要入了社,大伙都跟着方便,你得找玉柱说说,我不入社你的地谁耕?” 昌丰虽然听玉柱说过,社里先要把贫下中农组织起来,可是贫下中农没牲口,地怎么耕?他立刻找到了玉柱。玉柱说,全村所有的户都要入社的,可眼下还不是时候,他们进来不一定呆得住,还是得按上级说的办。

  王钧也在另一个村子里参加了同样内容的会议。村子里找他开会,他有他的心事,他知道,那是动员他入社的事。净瞎胡闹!他在心里嘀咕着,亘古以来都是各种各的地,有卖地治地的,哪有拿着自己的地入伙的。入了伙算什么,谁想入谁入,我就是不入,亲兄弟俩还得分家呢,这法子能长久吗?不但他不想入,他更担心娄家塘他二闺女家入社呢。他家穷的连锅都揭不开,越是这样的户,上级撺掇的越紧。他打定了主意,我这闺女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三个儿子,如今解放了,又添了那么多好地。然而,他一想到分地主的地,心里就发怵,可已经分了,都这样,也没法子不分了,要赶紧把当出去的地赎回,再添上牲口,搿好犋子。他越想越带劲儿,越想越给心里添了许多欣慰。村里找他开会,他喜滋滋地答应着,又回到家里和万氏把粮食装好,第二天,一个人一早就用独轮车推着几百斤粮食直接送到了村东头的赁地户。当推着空车回到闺女家里,昌丰吱吱唔唔不知道该怎么办,可王氏却傻了眼了:

  “爹,你这是干什么,都什么朝代了,还要出这份力受这份罪!有 地俺也种不好,原来多少地不是都卖掉了么,再说,这里的地都要入社了……”爱怜、悲愤和酸辛,交织成了一串串泪珠。

  “入了社也得给我退回来!”王钧怒不可遏地吼着“我就不相信,拿着这么多地还吃不上饭!”

  “以前多少地不是快卖光了吗?退了社种不好,不是还是吃不上饭吗?”

  “那是啥时候,那是解放前,有兵匪作乱,有病人拖累,没人种地。这年把他姨夫也懂点活计了,小孩们都是长才,不几年就成了半大孩子了,还愁地种不好?”王钧说着,他终于觉得道出了自己心中的话,觉得快看到好日子的影儿了。他想,三个外甥,长大了哪个不是好劳动力,我再教教他们,还有学不会种地的理,这就是希望。终于,他的心头闪现出了亮色,眉宇间也舒展开了,语气也突然缓和下来,心想,街坊邻里哪个不说俺老娄的命好。

  王氏看到父亲先是气哼哼的样子,后又稍稍平静下来,她的心中也缓和了许多。心想,实在拗不过,退就退吧,只要爹不生气。她知道,爹的脾气是谁也劝说不了的,更何况,爹爹一点一滴添置家业,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还强些,与姐姐在娘家门上还真没受过多少罪。或许,照爹的法子也能过上好日子。王氏沉默了,她深知,爹爹过日子的艰辛。王钧看到闺女没再言语,终于有了平心静气说话的机会:

  “您不知道我受了多少罪才治起了那点家业,年轻时候我哪里在家里过过一天安稳日子,上州里去,我都是路上喝凉水,家里那些地都是我一个铜子一个铜子地攒起来的,凭什么归堆入伙?没有地咱靠什么活着。”

  王氏说:“都叫入大伙,都是这样,也不光咱一家。”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亲兄弟还得分家呢?谁跟谁也搿不到一块,

  入了大伙要不撂荒才出邪呢?”他长出了一口气,又说道:“咱不管别人 的事,谁想入谁入,咱就是不入。”他还要说下去,看到闺女要抱柴禾烧锅,就说道:

  “我回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嗓音里带着沙哑,欲加显得添了几分酸楚,有些像那刚烈里欲哭不能的声音。王氏听说父亲要走,眼睛里含着泪花,心想,有多少人家过日子像爹这样,这么大的心劲。再说,良儿的爹从小没了父亲,什么活都不会做,家也不会理,一家人怎么能吃得上饭呢,倒更觉心里没了谱。她想,自己反正种不好地,谁知道合起来又怎么样呢?她没法说服父亲,只是觉得父亲忒认真,太受罪了。她也没法留父亲吃了饭再走,见父亲欲走,只又增加了心中的几分酸楚而已。

  王钧出了大门推着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在小鬼坑东侧那块刚赎回的地块的北头,伫立了良久,泪水潸潸,他心目中想着说书唱戏的提及的南天门那个圣洁的地方,跪了下去,两手使劲插入泥土,额头拄地,失声痛哭起来:“我的天,这世道要往哪里去?我这地难道真的要离我而去,愿天地祖宗保佑你,让闺女甥儿们过上好日子……”声音在旷野里久久回荡。待他释放了心中的憋闷和不解,哭够了,才抬起脸来,带着满脸的泥土,遥望着南天,仍在心目中祈祷着福祉。然而,由于泪水和鼻涕掺和着泥土糊在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整个的泥人一般,仿佛他头顶着的不是天,而且土地了。这里王氏送走了父亲揉了泪眼回到家里脚跟尚未站稳,早有人传话来,说是良儿的姥爷在小鬼坑的地头上哭疯了,快去看看吧。王氏即刻踮着脚跑到了地头,不见了人影,心中一阵慌乱,又想起信英尚在家中,没人照看,复又返回,信英早已哭的泪人一般,才又抱起信英,慌三忙四,一路到娘家去了。可哪里走得了几步,王氏欲领着走几步,信英不干,只得又抱起。几经反复,王氏走到中途的一块林地边上,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了。歇了一会儿,信英又要抱着,如此,哄着,领着,抱着,扛着,好不容易才来到娘家门上。看到爹爹不在,又是一阵后怕,问了母亲,母亲说是回来了,没把我吓个半死,弄得一脸的泥巴,连鼻孔眼里,嘴上门牙上都是泥,像疯了一样,好说歹说才洗了脸打酒去了。王氏听说,才稍稍放心。又把赎地和入社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擦了把眼泪又补充说:

  “我爹这是干的什么事哟,受了一辈子罪,人都老了,还拼这个老本。俺那娄家是填不满的穷坑,地里收不出来,年年添补不算,又用石把麦子赎地,这地还不知道咋办呢?村里还一个劲儿地紧催着入社,分了那么多地,不答应人家也说不过去。再说,自己种不上吃的,还不如归大伙,良儿的爹已经答应人家了。”

  万氏姥姥听女儿说了,也是一阵的不安。尽管她也反对入社,但是她却不大赞成闺女的爹再去赎地的。然而,她又是顺遂惯了的,王钧不论干什么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只顾把家里吃的穿的拾掇的利落的。只有王钧串乡不在,家里缺了油盐,才拿着鸡蛋上集,或用家里的零用钱称盐打油。待闺女说罢,万氏又说道:

  “妮来,这事千万别提,您爹要知道了您入社,肺都要气炸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挣扎了一辈子,一个子一个子地攒,还不是为了糊口活命的地,那可是他的命根子。”话音未落,只听得叫门的声音,万氏挤了眼,伸了舌头,道:“回来了!”王氏要去开门,信英又慌着要跟, 一骨碌摔倒在地,王氏赶忙抱起,快步走到外门,拔了插闩,叫了声“爹”,王钧也不答应,进了门只抚摩着信英,也不问青红皂白,就说道:

  “要入社您自己入,我赎回的地一分一厘都不能入!还嫌我出的力 小受的罪少吗?我是光着腚分的家。我没见过您这号的,拿着地不值钱。我宁愿累死也是不入社的,也甭想拿着我的地入社。”一边说着,已经来到堂屋门里,他颤抖着的手放下了酒瓶,身子仍像是打着冷战,不停地抖动着,两眼充满了血丝,嘴唇都有点发青了。娘俩知道,这个时候劝他不生气也没用,反而气得更厉害,不如让他把气话说完,心里倒好受些。万氏姥姥招呼闺女做饭,一面拉别的事去了。她特意煎了几个鸡蛋,又用每年都腌制的那种腊肉炖了几张粉皮,临到吃饭,信英爬到姥爷的两膝之间作了依靠,王钧脸上这才微露了喜色,摸了那把常用的锡酒壶,筛了酒,自斟自饮起来。一盅一口还嫌喝不过瘾,于是又刷了一个豆绿色的小茶杯,只几口就啁到肚里。王氏和母亲娘俩注意力还在信英的姥爷那里,看得呆滞滞的,生怕他闷酒喝的多了,毁了身子,饭也懒得吃,只是没人敢吱声,异常沉默着。连信英也觉得不对劲,回头看看姥爷脸色异常,只吓得咧着嘴躲开了。此时只见王钧面色蜡黄异常,还不时停下手里的筷子往右肋下揉搓着,王氏看到这情景,遂痛苦地说道:“爹,你是身上不得劲吧,快躺下歇一会吧。”王钧也自觉心力不支,欲起身,万氏这才搀扶了往里间屋里卧室里走去。稍事休息,这才强撑着起来。王氏看看父亲那样说道,身上哪里不好,请先生看看。王钧倒乐呵地笑了起来,笑得万氏和闺女更加提心吊胆起来。

  “人还是得靠心里硬朗,心里硬朗了病哪里就那么容易上身上去呢。我这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也没见到灾了病了的就能跑到身上。”

  话虽如此说,但他也自觉身体不如前几年了。他知道,一茬茬的怒气,牵挂,损伤了他的心肝,但他不相信自己会就此倒下去。他倒担心起万氏和闺女,于是又强打精神坐了起来,又摸起了酒壶。万氏和闺女这才劝说吃饭,时候不早了,以后再喝酒。王钧这才收起了酒壶。王氏看到父亲喝酒没有尽兴,心头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在以住的岁月里,逢陪着父亲吃饭,连她也闻惯了那种刺鼻子的清香的高粱酒味,常常给父亲带来欢乐,也给母亲带来几分高兴。而今天,她的心情也变得那么复杂起来。他想趁父亲喝酒高兴之际,动员他能答应入社的。然而,今天却没有了往日的那种欢乐,她更怕辜负了父亲的一片心愿。可是不入社,又该怎么办呢?那老路不是都走过了吗?临解放,地不是都快卖光了吗?她陷入了新的矛盾之中。在这一点上她跟父亲是一致的,良儿的爹没法支撑起这个破家。然而,入了社就能行吗?她的思绪很乱,昌丰既不会种地干活,也无法逢迎村子里的人情事事,惟有听从命运的摆布而已。她终于盼到了有了救星这一天了,她由此看到了希望。共产党公开说是要为穷人办事的,这是亘古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她知道,哪个朝代的官场看得起穷苦百姓?共产党是弘伦他们那些人的死对头,也是心术不正的那些人的对头。前些年打得血流成河,才端了还乡团的窝,端了土匪窝,这几年战事真的结束了,八路军进了村,那些横行乡里的人也规矩老实起来,家里也有了地种了。可是,才事隔几年,家里又开始当地卖地了。入了社也不用担心当地卖地了,孩子们不是快有了出头之日了吗?然而,父亲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她更不能违拗父亲,父亲用他一生的血汗才把她姊妹俩拉扯成人。可是又该怎么办呢,分好的地已经入社了,赎地的粮食也已经给人家了。她已没有了主意。待吃过饭和信英回到家里又和昌丰商量起来。而昌丰刚到玉柱那里跑了趟昌蒲家入社的事,玉柱说什么也不同意。他说,昌蒲入不入社那不是他本人的意思,那是政策定了的,他可能还是漏划的富农呢。他这样的人家入社那是以后的事,现在靠不住,也办不到。无奈,昌丰只得告辞,回家又把玉柱不同意昌蒲家入社的情况向王氏说了,王氏也没有了主意,问昌丰道:

  “咱怎么办,这社是入还是不入?” “社不是已经入了吗,只是赎回的地怎么办?”他庆幸岳父把当出

  的地给赎了回来,当地二年的期限已经到了,他上哪里弄那么多粮食赎地,还担心着当地的粮食利滚利呢。一听说地要入大伙,他压根儿也不想赎了。但岳父已把赎地的粮食给黄志连家送去,不免心痛了一阵子,若是这些粮食留着自己吃,不是更好些吗?好在这粮食不是自己拿的,但又担心着赎回的地也要入社,也就没了主意。

  “反正情况很乱,当地的,赎地的,卖地的,啥情况都有,也不光咱一家。”

  二人对入社的事只理不出头绪,只听得大门口一阵吵嚷,只见信良信敏兄弟放学回到家里。信敏吵吵着给母亲要钢笔,王氏说别说没钱,有钱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买。昌丰说,连称盐的钱都没有,哪里还有钱买钢笔。信良一声没吭,他知道,一起上学的只有东邻昌蒲的儿子福增有钢笔,别的孩子都没有。信敏见父母都没答应,也只得作罢。饭后又上学去了。昌丰、王氏又商量入社的事,但仍拿不定主意怎么办好,商定等问了玉柱再说。所以昌丰只得又去见玉柱,说明了意思。

  “入也好,不入也好,得明确,不能脚踩两只船。” “那赎回来的那块地要是入社不是白赎了吗?这块地不入行不?” “哪有那个说法,一家的地有入社的,还有不入社的,那不乱套了!”

  玉柱面带苦涩地笑着,又说道: “合作化这条路是走定了。人家苏联都成立集体农庄了,我们这里早晚都得入社,以后那些中农,老中农,还有地主富农也得入社,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昌丰听玉柱说着,不情愿地点着头,可脑子里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干嚼着烟袋嘴回家去了。

  王钧在铺上躺着,哼哼唧唧翻来复去,心烦意乱。想想二闺女家的这日子,给她家送去的粮食接跟就送了公粮,刚赎回的地接跟又要入社,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妮她娘,妮她娘,你过来,叫他们退社!”他呼下子坐了起来,接着说道:“你说说,有人有地怎么就吃不上饭呢?你去给老娄家说去,好叫他们退出来。要入社他们自己入,把我赎的地入了社我是活不成的。”

  王钧说着,又哼哼了一阵子。万氏姥姥有点惊慌失措,忙说,老娄家的事由他们自己定去吧,赶紧给你请先生看病要紧。王钧更气了,吼道:“不行,败家子,我咽不下这口气,得把我的地退回来,那是我的地,那是我的血汗钱赎回来的。他要不分那点地,说不定早把地卖光了,不会过日子,简直气死个人!”说着,倒抽了一口冷气,一面用手揉搓着右肋下。万氏忙说道:“你快躺下消消气歇歇吧,我这就到娄家塘去。跟他们说,咱不入社,行了不?”

  万氏姥姥慌里慌张又跑到娄家塘向她二闺女说明了父亲生气的事。王氏突然紧张起来,脸色吓得都有些发黄了。万氏姥姥见闺女害怕,故意缓和了口气说道:“也就打气上来,退了社,消了这口气也就好了。”王氏执意要去看望父亲。万氏姥姥说不用来回跑了,王氏不肯,娘俩只得又返了回来。王氏向父亲说明要退社,王钧这才稍稍平静下来,闭上眼想歇一会儿,泪珠却从眼角里流了出来。王氏看得出父亲的胸脯大起大落地长出着气,气并没有真正消掉,这才感到下嫁娄家至如今,两个村子才几里路,她和父亲却相距的这么远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得违心地和昌丰商议退社了。

  四

  玉柱、玉山一伙男壮劳动力,扛着杂七杂八的铁器吵吵嚷嚷通过吓人桥往尼姑庙林地边上走去,后面还有推着土车子的,或扛着别的什么家什,稀稀拉拉,嘻嘻哈哈。

  “这家伙是不是轮盘?”有指着带着环状齿槽的铸铁的轮子问道。

  “这玩意儿得是轮盘,这轮盘比木水车上的轮盘可是小多了,这么轻巧!”

  “那当然了,要不怎么叫新社会呢!” “这架水车得值多少钱,还不得百十块钱。” “百十块,差不多,不入社还真买不起呢?” “咱村里一分钱还没花呢,是政府无偿贷的款。” 人们欢声笑语地称道着,不一会儿就来到庙林地东边玉山兄弟的地头上。人们忙活着把水车配件卸下车子,放到地上,只有玉山摇着头,不同意在这块地里安水车。他说,庙林地这井淘了半天还是没淘上水来,别说水车,连辘轳头还没法使呢。他坚持要把水车安在昌丰家的大粪地里,塘西的坡地,除了廷昌的菜园地、昌蒲家大粪地的井,再没赶得上昌丰家大粪地的水井的,井上也有石槽,砌上井口就能安水车。玉柱听兄长发表自己的主见,并不介意,仍旧不慌不忙地样子要在此地安水车。他心里明白,在活计上,当然是他的哥哥比他有发言权,他给保泰家扛了那多年的活,那活不但在家里,就是在村子里也是属得着的好手。但是,在了解党的政策上,他觉得还是比自己的兄长知道的多点,于是说道:

  “他的井是不孬,原先也是想在他那口井上安的,谁知道他变卦了,他要不退社,这架水车能安在这里吗?”

  “咳,他退社,他说退就退了,他指望什么种地?” 还是刚把水车拉回来的那当儿,玉柱把福臣、福教叫到家里商量昌丰退社的事,玉山肯定地说。他相信,他二弟媳参谋的是对的,她对他家的事掂量的要更准一点。尽管武氏二姐和王氏同村不同姓,但父辈是一个街上的远亲表兄弟,她和王氏又是相差不几岁的姊们,她婆家的家境一直又不好,她怎能不关心她呢?

  “昌丰要退社,那也糊弄不了几天,别说他家没牲口,就是有牲口,他也种不好,他不是那把手。”她不相信,昌丰退了社就能种得好那几亩地。她断定,他退了社也是撑不了几天的。娄玉山判定二弟媳的那想法是对的,他认为,她的说法跟她这个人一样,都是属于他的。可玉柱、福教他们怎么就相信昌丰真的能退社呢,他们怎么就想着把水车安在这块地呢。

  娄玉柱也不便于和他哥哥争论,他们兄弟平时就没话可说,但从不红脸,平日里干什么活计就心领神会,凑和到一起了。然而,这次是个例外。他是有他的主意的,先安上试一下再说,不行就淘井。而玉山呢,他心里当然掂量过,在家里他兄弟跟着他干;在村子里,玉柱是头,他说了是算数的。连这新技术,玉柱也要高他一筹了。经过短暂的沉默,玉柱开始干了起来,看那样子,到供销社里买水车是学了安装技术的。他熟练地拿起扳子,先把那铸铁喇叭状的东西用螺丝连接在一节水筒子上,接连又上了几节,连在场的福教和一个眼福臣都不禁惊诧起来。福教瞅着玉山说道:

  “您大山爷爷对这新玩意也不行了不?”玉山只微笑着“嗨”了一下,那意思分明是说,这玩艺还不一学就会。一面喊着拿绳,一个眼福臣狗踮屁股似地慌忙把麻绳递给了玉柱,立即遇到了麻烦,那绳头没法传到水车筒子里边去。

  “嗨,真笨,拴块砖头不就过去了。”玉山终于对这新玩艺也看出了点门道,他又自觉得在干什么活计上要比别人略高一筹。

  “你算了吧,这麻绳就能拴得住砖头了,就是能系上也扔不过去呀!” 然而,他这穷家地里的井还真的连块砖头也没有。人们正在犯难之际,玉柱终于有了主意,他扯过绳头从板手柄上的眼里穿了过去,又系上了扣,福教正不知咋样摆弄,瞎子福臣早就扛起了水车筒子的一头,玉柱则把拴好的板手放进了水车筒子,几个人又上去一搭手,举了起来,只听哐啷一声响,扳手就带着绳子从另一头坠落了出来。他们又忙着拴上水车

  链子,又拽了绳子,将水车链子也拽了出来,接上,这才抬起了水车筒子,喇叭口朝下续到井里。看看不行,太长,就又卸了一节,待一个个螺丝刚刚上毕,不知怎么又弄脱了链扣,只听得哐啷一声响亮,链条的一头哗啦掉进水里,人们都哄堂大笑起来。只得又将水车筒子拔将上来,安上了水车簸箕,接上了链子,扣好,又往水车架子上固定了。早有人忙着推了起来,哪里能行,连水车架子也跟着转动了,玉柱这才想起怎么没带一块石头来,压在水车上。

  水车终于安上了。待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把石头压上,几个人慌三忙四把推水车用的木棍插在顶端铸铁转盘的铁鼻子里推了起来。虽说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确也和推磨推碾子一样,逆时针行走转悠,没什么不方便,只不过和保泰家的木制水车换了个样罢了。才开始推几步人们还试试量量,接着就加快了速度,顶端平行转盘上的齿牙咬住立式轮盘上的齿牙,带动熟铁扣成的链条,链条上均匀地镶嵌着红色的胶皮冒头,先是噗哧噗哧上了一阵子气,瞬间水车就显得沉重起来,水已经上来了。人们欢快地又加速转了几圈,带出的水柱像是在铁簸箕上从地下冒出的喷泉,作椭圆弧状运动的铁链子上不时带起一串串水花,煞是好看。然而,充其量只推了一袋烟功夫,推水车的人们就长出起气来,放慢了速度。旁观的那几个人哪里肯让水车慢下来,接着又上去了几个,又快速转动了一阵子,水车突然轻了起来,又泛起了连续地噗噗声。没水了。

  “井干了!”不知是谁喊叫了一声。 “慢点推吧,水一会儿就上来。别看这口井不怎么样,打那回淘了以后泉眼可是很旺的,有个泉眼碗大个窟窿。”玉山很自信地说。 人们正在高兴,只见从地的南头来了一人,看出不是别人,却是昌丰。

  昌丰已来到井边,说是要参加推水车,众人禁不住嗔笑了一阵子,有的赞成,有的反对。福臣只半嗔半笑地说道:

  “昌丰叔,你不是退社了吗,那你来给谁家推水车,还是拧你的辘轳筒子去吧。”

  “推就推呗,井要是离他的地近点说不定还能浇上一截呢。”玉山满有把握地说着。他压根儿就没把他退社当回事,也就没把他当作社外的人了。

  “你不是说要把这架水车安在他大粪地里吗,这回是捞不着了。” 昌丰面有愧色,自觉没趣,一句话没说,悻悻地离去了。 “哼,这是全村第一部水车!”玉柱得意地说道。看到昌丰离去,又大声喊叫了昌丰说道:“你再掂量掂量入社的事吧,入晚了对咱贫下中农都不好。”昌丰也没甚听清楚玉柱说的什么,又迟疑了一下,还是大步往村里的方向走去了。

  “不像咱贫下中农,老中农思想。”福教说。 “临解放若不卖地,划个老中农也亏不了他。” “这成份上的事可不是乱说乱划的。”玉柱说。 说话间又围过来一起子小孩子看热闹。玉柱又得意地说道;“咱们村要买五部呢,这是第一部,按片分的。”人们又是一阵子欢腾,又快速转了几圈,速度终于稳了下来,闸齿发出了清脆的滴答声,伴着水流的悦耳的哗哗声,飞落在广袤的原野里。

  自打村子里安上了另几部水车,别提那些入了社的男女老少爷们有多高兴。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穷苦人的地里看到有了水车,也是第一次在村子里看到有了铁水车。娄玉柱从安装水车这件事,呼拉一下子想到按片分成几个组搞生产倒是挺方便的,于是找到昌林、福教和黄希成这些人,提起了这件事。他说道:

  “他们还乡团,还有伪军在这里就分成中队、小队的。我看我们社里还是分一下好。” “小日本在这里的时候是五户一甲,十户一保,办事打头的就是保

  甲长。”昌林不慌不忙地说道。玉柱又想说,八路军那个法就行,抗战的时候就分大队中队小队的。但是他没有说,因为实际上好多农户还没有进来,入了社的也分散在村子里的各片里。

  “咱还是按片分成几个大组吧。”玉柱提议说,大家也就同意了这个意见。他们又选了娄氏家庙作为社里干部开会的地方,又找了一块木牌子,请东头小学校的厉老师给写上农业合作社的名字。厉老师觉得自己虽说也念了几年私塾,还是没有弘俯的私塾底子厚,又上了几年的金陵大学,于是也就推迟了。福臣他们又把木牌子送给了弘俯。弘俯虽说是戴着帽子的地主,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不像他的兄弟弘伦,作过恶,杀过人,所以批斗的时候也没人招惹他一手指头,只是大声咋呼了一阵子,喊了几声口号了事。一听说让他写几个大字,他那一向显得文绉绉的样子,顿觉添了几分高兴和喜悦。他磨墨润笔,把那本色木板打量了几番,提笔悬肘,一挥而就。“娄家塘农业生产合作社”几个大字楷就,犹如印在一张毛边纸的条幅之上,朴实无华,且不寒酸;规正并不显得呆板; 遒劲之中倒透着几分灵气。打这块牌子挂在娄氏宗祠门口,不少大人小孩也来观望,虽然说不清这几个字写得怎么好,但却都知道写这几个字是非弘俯莫属,十里八乡哪里有胜他写得毛笔字的,人们也就几多夸赞起来,家庙门口也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自从娄氏家庙门上有了这块牌子,农业生产合作社就像有了杆旗帜一样,变得看得见摸得着了。村里人们渐渐觉得这农业社也就变得神圣起来。不久,村子里又借鉴外地的经验,把生产组改成生产队,全村五个组就成了五个生产队,昌丰所在的这条胡同及西胡同南胡同部分同编为一个队,福教和福臣就是这队的正副队长了。这二位打有了这个管两个多胡同和百十号臣民的官衔,喊出工干活也就格外神气起来。这两个人也作了一些分工,福教管派活,福臣管干活。福教负责把任务分到人头,福臣就负责检查各项活计是不是按要求做完了,按规定做完的就按规定记分,标准分是十分,没干完的或旷工的就扣分。合作化以后麦收时割了一茬麦子,生产队里干部们记分的经验也就多了起来。那还是娄福教家的和张家的大脚等一些女劳力和男爷们一样割麦子,垅垅不让男爷们,但记分的时候却比男壮劳力的少,胆大些的女人们觉得反正解放了,地位提高了,争白起来。而按队里规定,一个男壮劳动力每个工日记10分。使牲口犁子耙等那些劳动强度不是很大但属于技术活的也算一个标准工,记10分。女劳力则记6分,包工另记分,割草是20斤记1分。那年月尽管人们干活的积极性很高涨,但一说到要按工分分口粮的,哪有不争的理。张大脚虽说日子过的很苦,又自认命运不济,能说会道,和瞎子又是同辈相称,当嫂子的对叔公哪里还在乎他什么队长不队长的。一天干完活,福臣叫按原来规定的记工分,这可是炸了营了,张大脚抢白道:

  “什么,想压我们娘们的……”张大脚话一出口,人群里一阵轰笑,她接着训斥似地说道:

  “笑什么,熊脸道子,想占便宜滚您家里去!”一面说着,一边就把她老头子没抽完的烟袋锅抢了过来,接着说道:“想压我们娘们的工分,我们女的可是一棵麦子也没少割,你少给我一分也不行。”

  张大脚刚说完,娄福教家的等一群媳妇蜂拥而上,要和福臣理论,张大脚步步紧逼,娄福教连忙着解释,咱再商量,自己的事好说好办。娄福臣则说道:“还商量什么,你没少割有少割的,还有两个人割一垅的呢?”虽脸上堆着笑,并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那是队长的事,跟我们有屁事相关?” “我还多割来着呢?”

  “什么多割少割的,割一垅算一垅,割半垅的算半垅,谁还想沾您男爷们的光!”

  人们还要吵吵,正巧玉柱到各片检查麦收回到一队。他解释说,其他几个队也碰到类似的情况,他们的法是包干干,干多的多得,干少的少得。人们一听说按割麦多少评工计分,也就没有了多少可以争白的了,只是后来碰到许多没法记数的那些活,还得根据平时能干什么能干多少,取平均值记分。

  经过麦收,人们已经逐步习惯了这种集体的耕作方式。几乎所有的重活,技术活,像耕耙耩扬,喂牲口,使牲口等,就都是男劳动力的事。而像推水车这些用不着多少技术的活,多几个人也能干得了,也就由妇女和未成年人干。再派不上用场的小些的孩子就割草,称秤记分。一时间,孩子们不用大人教,也本能地聪明起来,专割压秤的草送队里。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逢雨后或早上还有露水的时候,草最新鲜,也最压秤,因而割草的人也最多,最起劲,为此,常常因为早上或雨后进入地里,把地里的庄稼踩的乱七八槽。那些富裕些的尚未入社的农户更是叫苦不迭了,弄得昌蒲、立顺那样的农户,站到自己的地头上看庄稼。瞎子福臣很快就看出了割草露湿带泥的问题,就委派了福教的二哥福宁专管过草把秤。福宁是沾了他兄弟的光才优先加入了农业社的,以他为头和几户贫下中农凑和起了几头牲口,成了一队生产力的骨干力量。他是临解放不久才发展起来的中农户,很知道疼护牲口。他发现了带泥的草就叫草的主人拿到塘里去洗,水控不净还不给过秤呢。他要发现谁粪箕子里有藏的扁扁草,一定要挑出来或去掉根才能上秤称呢。谁都知道,一棵扁扁草的那发达的根系,要数十倍于草叶,一棵就有成斤重,若带泥的草根就更压秤,但是牛连闻都不闻,哪里还吃它。

  一次雨后,地里插不上脚,队里没什么活可干,一家一户的社员只

  要下得了坡的就都去割草。说是割草,除了林地或崖子头路边上的硬地里用得着镰刀和铲子,常常是镰把一带,连根就拔了出来,索性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用手薅了起来,送到家庙里临时搭起的牛屋旁过秤去了。精明的福臣常常在傍晚过草的时候光顾这里,用人们很容易掌握的鉴别标准,凡遇夹带泥巴的草,就翻着他那更显突出的泛着青色的眼白,侧目而视着草的主人,喝斥道:

  “这是谁家的草,嗯……你自家的牲口能吃吗?什么思想,赶快拿到西塘里去涮,要不就背走,倒到粪坑里去,一斤也别想过。”听到这一声喝斥,草的主人不论孩子还是大人,哪里还敢怠慢,甚至有些割得很干净的草,怕过不了秤,也拿到西塘里洗涮去了。福臣为此颇为玉柱、福教夸赞了一番,渐渐,人们觉得这农业社里还真的有了当家作主的人,好像有了主心骨一样,心里也逐步踏实起来。到了收起了,许多入社的农户分的粮食不算少,入了社的也就铁了心了。没入社的穷户又觉眼馋起来。当然在村子里穷户中只有昌丰等几家不多的穷户还在社外边。昌丰不是不想入社,只是碍于岳父宁死不同意,才退了社。而牵挂着昌丰的还有和他一道绑过驴腿的娄廷君了。老人心里不安了,他生怕昌丰这样的土改积极分子从此落后下去,自己农活上又不行,吃不上饭,又听人们风言风语,连昌蒲、立顺那样的户也要入社呢,土改时昌丰和玉柱好的一个劲,怎么就退了社呢,看在爷们的份上,我得跟他好好说说。他心里掂量着就径直去了昌丰家里,可是昌丰不在家,这个矮个子、留着半寸长白胡须的老头笑嘻嘻地对王氏说了他的所见所闻之后又补充说 道:

  “村里人眼都红了,都想入社呢,俺绑过驴腿的爷们可不能落下了。”“他也是怕退社,明知道自己种不了地,只是孩子的姥爷宁死不愿意入,一说入社一下子病倒了,才退了出来。”

  “办事这么死法不行,别让他老人家知道就行了,反正这几年他也不来串乡了,就是到了地里,也看不出哪是社里的地,哪是自己的。”

  说话之间昌丰也回到家里,和廷君打了招呼,廷君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昌丰哪有不同意的理,又急忙去找玉柱。玉柱及他大哥二嫂都高兴的了不得,他二嫂又叫昌丰跟福教、福臣说说。昌丰心里倒觉得怕不好求福臣呢,没想到福臣真的不同意。福臣说对这样的落后分子就得卡卡再说,福教也同意了他的意思,玉柱见状也只得作罢。他们感到,农业社里并不缺少这些什么像样的农具也没有的穷光蛋,要是有几家富裕些的农户进来,地里的活要比现在好干的多。况且昌丰又是退了社的,男女老少的人手并不缺,缺少的是牲口犁子耙。就是当初才合作的时候,福臣也觉得一些穷光蛋凑和到一起能干什么,只是玉柱他们村子里干部决定了,他福臣当然不能反对。然而今天,他觉得该当点家了。他想,昌丰这表现哪里像个贫下中农,按着头几年他家的情况应该划到老中农那里去,却划了个贫农,便宜他了。昌丰觉得重新入社玉柱已同意,福臣该是好说话的,没想到福臣非但不同意,还批评说他是老中农思想,真正的贫下中农哪里有退社的。昌丰见状又慌张起来,怕入不了社,一直留在社外边,又守着王氏埋怨起孩子的姥爷来。王氏也显得格外紧张,又想劝父亲,见父亲病的厉害,只得作罢。
 

作者简介
姜岸,本名姜兴富。军人出身。一九六一年八月入伍,一九八三年三月铁道兵兵改工时转业。长期从事部队基层政治工作,曾任政工干事,政治指导员,政治教导员,团政治处主任等职,转业至济宁学院后,从事学校党务工作。



未完待续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