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我喜欢的小小说:炊烟

  

我喜欢的小小说:炊烟

  梅梓祥导读

  阿城以《棋王》等“三王”横空出世,恰似汪曾祺《受戒》打破数十年中国文学“歌颂”“宣传”的固化范式,以返璞归真的叙事惊破读者固有的阅读经验,既实现了文学向传统的回归,又开启了一个创作自由的黄金时代。

  这种成功,固然有“时势造英雄”的时代因缘,但无人能否认阿城的才华横溢——他博古通今的学识素养浸润笔墨,小说创作的语言凝练、叙事留白、人物塑造皆已炉火纯青,简略数笔便能勾划出穿透岁月的生命质感。

  《炊烟》便是这般令人过目难忘的杰作。书写特殊年代的饥荒,文学作品汗牛充栋,而阿城却独辟蹊径,于平常生活暗埋惊雷。小说采用“断节式”叙事,前半段铺陈老张对女儿张美丽的极致疼爱:为护胎儿戒断多年烟瘾,为晒紫外线争执不休,满是琐碎却炽热的父爱,絮叨得让人心生暖意。

  然而,就在温情最浓处,情节骤然反转——“美丽的手伸进爸爸的嘴里。(爸爸)老张一掌把母女两个打了个趔趄”。这突如其来的暴戾,让读者错愕不已,也为后文埋下重重悬念。当老张在医院两天一夜后哽咽道出往事,那是1960年深山迷路、饿至濒死时撞见“锅里煮着个小孩的手”的惊悚记忆,瞬间解开所有谜团。原来那看似无情的一掌,是绝境求生留下内心永远的创痛。

       阿城以千字篇幅,串联起个人命运与时代劫难,平淡文字听哭号,家常叙事见深广,以小见大的功力,让《炊烟》成为值得反复品读、永久收藏的文学精品。

  炊 烟

  阿城

  老张得了一闺女。老张说,挺好,就是大了别长得像我,那可就嫁不出去了。因此,女儿名美丽,自然姓张。

  老张的大学同学都说,叫个美丽,没什么不好,就是俗了点。老张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不想个雅点儿的呢?

  老张说,俗有什么不好?实惠。这年头你还想怎么着?结结实实的吧。

  老张的同学说,结实?那叫矿石好了,叫火成岩。咱们这行就是学了个结实。

  老张在大学读的地质。

  老张疼闺女。

  老张抽烟。老张的老婆说,你要想要孩子,就把烟忌了,书上说,大人抽烟,会影响胎儿的基因。老张正抽到一半儿,马上扔掉,用脚碾灭,戒了。美丽生出来了,老张买了一包烟。老张的老婆说,你叫美丽从小肺就是黑的吗?看老张凄凄惨惨的样子,老张的老婆说,你抽吧,别在美丽旁边儿抽。

  美丽是冬天生的。春天了,老张的老婆抱着美丽出来晒太阳。起风了,老张说,还不回去,看吹着。老张的老婆说,不晒太阳,美丽吃的钙根本就吸收不了。老张说,那就屋里窗户边儿上晒嘛。老张的老婆说,紫外线透不过玻璃,人体吸收钙,靠的就是个紫外线,隔着玻璃,还不是白晒。老张说,那就等风停了。

  秋天了,美丽大了点儿,手会指东西,指妈妈,指爸爸,还会抓耳朵,抓妈妈的头发,抓爸爸的鼻子。

  一天,老张的老婆抱着美丽,老张在旁边挤眉弄眼,逗得美丽嘎嘎乐。老张的老婆把美丽凑到老张的脸前,美丽的手就伸进爸爸的嘴里。

  说时迟,那时快,老张抬手就是一掌,把母女两个打了个趔趄。老张在地质队,天天握探锤打石头,手上总有百来斤的力气。老张的老婆没有提防,就跌倒了。到底是母亲,着地的关头,一扭身仰着将美丽抓在胸口。

  美丽大哭。老张的老婆脑后淌出血来,从来没有骂过人的人,骂人了,老张的老婆骂老张。

  老张呆了,浑身哆嗦着,喘不出气来,汗从头上淌进了领子里。

  老张进了医院,两天一夜,才说出话来——

  一九六0年,我毕业实习,进山找矿。

  后来,我迷路了。有指南针,没用。我饿,我饿呀。慌,心慌,一慌就急。本来还会想,这下完了。一直就吃不够,体力差,肝里的糖说耗完就耗完。后来就出汗,后来汗也不出了。什么也不敢想,用脑子最消耗热量了。躺着。胃里冒酸水儿,杀得牙软。

  后来,从肚子里开始发热,脚心,脖子,指头尖儿,越来越烫。安徒生不是写过卖火柴的小女孩吗?这个丹麦的老东西,他写得对。人饿死前,就是发热,热过了,就是死。

  我没死。死了怎么还能跟你结婚?怎么还能有美丽?

  我醒的时候,好半天才看得清东西。我瞧见远处有炊烟。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烧饭才会有炊烟。爬吧。

  就别说怎么才爬到了吧。到了,是个人家。我趴在门口说,救个命吧,给口吃的吧。没人应。对,可能我的声音太小。我进去了。

  灶前头靠着个人,瘦得牙龇着,眼睛亮得吓人。我说,给口吃的。那人半天才摇摇头。我说,你就是我爷爷,祖宗,给口吃的吧。那人还是摇头。我说,你是说没有吗?那你这灶上烧的什么?喝口热水也行啊。那人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不管了,伸手就把锅盖揭了。水气散了,我看见了,锅里煮着个小孩的手。


 

       编辑:开门见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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