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雨 (散文)
清晨推窗,世界忽然换了模样。
往日里灰扑扑的枝桠,此刻裹着一层莹白的冰衣,像被巧手匠人细细雕琢过的玉簪,横斜在淡青色的天光里。光秃秃的老槐树,每一根虬曲的纹路都被冻雨填得饱满,风一吹,千万片冰晶簌簌作响,似有碎玉落满肩头。院墙根的枯草,也顶着亮晶晶的冰壳,像是撒了一把星星,俯身去看,冰壳里还凝着昨夜未落尽的雨珠,圆滚滚的,像被锁住的月光。岑参笔下“瀚海阑干百丈冰”的壮阔,在此刻化作眼前的清润,韩愈“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意趣,也藏在这冰凝雨落间,让寻常冬景染了几分诗意。
冻雨的天,最宜拥炉闲坐。听窗外雨滴敲在冰上,叮咚作响,是比琴声更清冽的调子。孩子们是最耐不住的,早就呼朋引伴跑出门去。他们踩着薄薄的冰面,咯吱咯吱地笑,伸手去掰树枝上的冰挂,掰下来举在手里,便是一柄剔透的水晶剑。有人仰起脸,让那些还在飘落的冻雨落在脸颊上,凉丝丝的,瞬间便化作一小汪水,带着清冽的气息。白居易“融雪煎香茗,调酥煮乳糜”的闲适在此刻有了呼应,煮一壶热茶,看水汽氤氲漫过窗棂,与窗外冰景相映,满心都是岁月静好。
老人爱静,寻常我很少出去与人凑热闹,此刻竟也走出门去,任冻雨落在我稀疏得难为情的发梢。冰凉的雨丝触到皮肤,竟生出几分惬意。伸手接住一片,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凉意顺着指尖漫进心里,涤净了心中也许是几十春秋的浮躁。
抬头望去,远处的屋顶覆着一层薄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屋檐下垂着的冰棱,像一串挂起来的风铃。忽想起“水声冰下咽,沙路雪中平”的古句,又念及高适“岩峦鸟不过,冰雪马堪迟”的描摹,这般清寒景致,原是自然与坚守共同织就的画卷。
这份安宁与美好,并非凭空而来。此刻,在千里之外的边境线上,边防战士正顶着凛冽寒风巡逻在冰天雪地中。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严寒里,他们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挂在眉睫,藏蓝的警服与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对照。此时,我好像看见了边防战士风雪中巡逻的样子。他们骑着军马穿越芦苇荡,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要踩实前人的脚印,以防坠入雪下暗冰。陡峭冰坡上,他们相互搀扶着前行,冻得僵直的手指紧紧攥着钢枪,却依然精准操作无人机探查边境情况;界碑旁,他们用冻裂的手掌蘸取红漆,一笔一划为“中国”二字描红,让国旗在风雪中愈发鲜艳,铿锵的宣誓声穿透冰封的旷野。他们像陆游诗中“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戍边者,以“肝胆皆冰雪”的赤诚,抵御着“冰霜凛凛兮身苦寒”的艰辛,守护着山河无恙。
原来冻雨从不是寒冬的刁难,而是天地赠予的惊喜,更是战士们用坚守换来的馈赠。它让寻常的草木有了玉的温润,让平淡的日子多了水晶的光泽,更让这份清寒与明净里,沉淀着最厚重的安全感。我们静赏“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的景致,享受“独来独往银粟地,一行一步玉沙声”的闲趣,皆因有人在远方蹈冰厉雪,以热血护家国。这般景致,这般守护,便是冬日里最值得珍藏的快乐。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