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首投】天路基石
——献给五四青年节,献给所有把青春钉进枕木的铁道兵
导 语
那匹惊马从一九七七年的腊月奔来,铁蹄踏碎一个老铁道兵最后二百五十公里的归途。梁忠孟扑上去的姿势,与他在朝鲜战场排除定时炸弹、在成昆线抢塌方时一模一样——这不是英雄的临场选择,而是三十年来每一次冲锋的惯性。从杨连第四十五米云梯上的纵身一跃,到关角隧道一百二十七条生命的十四小时生死营救,这支队伍的血性从来不在战场,而在每一根枕木、每一颗道钉、每一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奔赴里。他们把青春钉在冻土上,把生命铺进隧道里,把最后的呼吸献给陌生的路人。当列车的汽笛终于响彻世界屋脊,我们才听懂:所谓天路,不过是一群人以骨为轨、以血铺路,在人间最接近星辰的地方,刻下了永不生锈的名字。
楔子:那个春天,他们正年轻
五四青年节,我们又想起他们。
想起那些年,一批一批生龙活虎的热血青年,怀揣着报效祖国的坚定信念,穿上军装,走进铁道兵的队列。他们来自胶东的村庄、巴山的沟壑、华北的平原、江南的水乡。他们有的刚满十八岁,有的还不满十七,瞒着父母改了户口本上的年龄。他们在军旗下宣誓,然后背起行装,扛起枪,唱着“同志呀,你要问我们哪里去,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走向荒漠、高原、深山、冻土。
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志在四方。他们把青春钉进枕木,把生命铺进钢轨,从中年到老年,直至不朽。
这不是遥远的传说。这是刻进共和国血管里的真实。

第一章:胶东子弟的出征
一九四七年七月,二十一岁的梁忠孟在荣成县梁家坡村穿上军装。那一年,解放战争的炮火映红了胶东半岛的天空。这个从小给地主扛活、冬天赤脚踩在冰碴子上的农家子弟,第一次挺直了腰板。
同年九月,他在硝烟中举起右拳,面对党旗庄严宣誓。从那一刻起,他把命交给了党。
一九五〇年,朝鲜半岛烽烟骤起。他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铁道兵的一员,跨过鸭绿江。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铁路对于战争的意义——美军飞机昼夜轰炸,铁路桥炸了修、修了炸,铁道兵战士用血肉之躯筑起“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冰面上抢修桥梁,弹坑里铺设铁轨,定时炸弹在耳边嘀嗒作响。
也正是在朝鲜战场上,“登高英雄”杨连第的故事传遍了整个部队。那位同样来自铁道兵的英雄,在清川江大桥抢修中壮烈牺牲,年仅三十三岁。梁忠孟听着杨连第的事迹,把“登高精神”刻进了骨头里——不畏艰险,勇攀高峰,把生命交给党和人民。
从朝鲜战场归来,军功章别在胸前。但梁忠孟知道,和平年代的仗,比战场上更难打。
第二章:成昆线上,把青春悬在绝壁
一九六四年,毛泽东主席发出“成昆线要快修”的号召。梁忠孟和战友们背起行装,日夜兼程,赶到大渡河边。
成昆铁路,穿越横断山脉,被外国专家称为“铁路禁区”。梁忠孟所在的营承担了赵坪隧道群的施工任务,其中黄果坪一号隧道被战士们叫作“鬼见愁”——悬崖绝壁,岩石破碎,塌方不断。
已是营长的梁忠孟把铺盖搬到工地。他系着绳索悬在山腰作业,像蜘蛛人一样“飞檐走壁”,一锤一钎地向大山胸膛掘进。饿了啃凉馒头,困了在隧道的避车洞里打个盹。一身汗水一身泥,没白没黑地连轴转。
有一次隧道大塌方,巨石堵住了掌子面。梁忠孟冒着再塌方的危险,爬上巨石顶端,制定了“釜底抽薪”的战术——从侧面开挖,逐步掏空巨石底部。整整一个月,他守在工地上,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喊得嘶哑。巨石终于被搬掉。
那一年,他带领全营创造了月掘进四百四十米的成昆线纪录。
成昆铁路后来被联合国称为“二十世纪人类征服自然的三大奇迹之一”。梁忠孟和战友们用血汗和生命,在这道奇迹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年,他三十八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他的青春,悬在绝壁上,钉在隧道里。
第三章:三进青海,把生命钉在冻土
一九六三年三月,部队第二次奉命开赴青海高原。梁忠孟已经七天七夜没有休息,眼里布满血丝。部队徒步行军到达驻地后,他把行装一放,就迎着狂风抡起铁锹干起来。
施工机械极少,取土、填方全靠肩膀和双手。梁忠孟的关节炎很严重,六月天还穿着棉裤,走路腿都不利索。可干起活来,他和年轻小伙子比着干,十几米高的路基,他一口气冲上去,飞来跑去不歇肩。
他不知道的是,此后的岁月里,他会三次踏上这片土地,为青藏铁路的修建奉献半生。
一九七四年,青藏铁路第三次上马。部队驻地在海拔三千六百米的二郎洞地区,含氧量不足海平面的一半,水的沸点只有八十五度,“风来沙滚,云来雪飘”是常态。
部队首长考虑到梁忠孟的身体状况——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决定让他暂时留守。一九七五年四月,他一完成留守任务,就急三火四地赶到高原。当天,血压急剧上升,高原反应让他头痛欲裂、浑身发抖。但他以惊人的毅力,在十几天内跑遍管区每个工点、每个连队。
同志们劝他去医院。他摇摇头,笑了:“来到高原了,身上虽累,心里痛快!”
他的痛快,是看到隧道又掘进了一米,是看到战士们吃上了温室里种出的新鲜蔬菜,是看到铁轨一寸寸向远方延伸。
第四章:关角隧道,十四小时生死营救
一九七五年四月五日,关角隧道。
这座隧道位于德阳山北麓,轨面海拔三千七百米,全长四千零六十米,穿越十一条断层带,一昼夜最大涌水量达一万吨。它是青藏铁路西格段最艰难的工程。
那天,隧道内突然发生特大塌方。一百二十七名官兵被埋在黑暗的掌子面里。
警报尖啸。时任铁十师军务科长的高立德抓起电话,手在发抖:“什么?一百二十七人……被埋了?!”
隧道内,黑暗如墨。年轻战士们的喘息声、咳嗽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一个四川兵带着哭腔问:“班长……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班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放屁!老子还没娶媳妇呢!都省着点氧气!外面正在抢救咱们!铁十师的兵,就是死了,魂也得顺着钢轨爬出去!”
隧道外,师长陈友国、副师长姜培敏等首长围在图纸前。彭海贵副司令员裹着大衣赶来,声音沙哑:“用手挖!用指头抠!也要给我抠出一条缝!”
一个叫袁武学的陕西娃,四十七团的班长,想到了一个土办法——找一根细钢管顺着边墙打进去,向里面压风。这个关键建议迅速得到认可,锤打钢管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十四小时。一千五百方土石。一条仅容一人爬行的“逃生洞”。
当第一缕高原阳光刺入黑暗,当那个四川兵第一个被蒙着眼睛爬出逃生洞、听到战友们激动的欢呼时,他浑身颤抖,泣不成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突然发现:战友们,真亲啊。
一百二十七人,一个不少,全部生还。
姜培敏站在洞口,声音嘶哑地传令全师:“从今天起,谁瞒报事故,我撤他的职!”停顿了一下,他轻声说:“……因为每一个兵,都是老梁那样的兵。”
第五章:腊月二十五,最后的冲锋
一九七七年二月十二日,农历腊月二十五。山东崂山,古镇路。
五十一岁的梁忠孟走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肩上挎着褪色的军用挎包。六年没回家过年了。上一次探家,小女儿梁红还在襁褓中,如今该上学了。他怀里揣着几斤高粱饴糖,还有给妻子抓的中药。
从乌兰县到荣成县,两千五百公里。从崂山区古镇路到邱家乡梁家坡村,还有二百五十公里。他已经走了百分之九十的路程。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惊恐的呼喊:“马惊啦!快闪开!”
一辆马车从身后狂奔而来。套骡受惊,四蹄腾空,车闸已断。前方八十米是十字路口,人来人往。
梁忠孟距惊车二十米。他完全来得及闪到路边。
但他没有。
他猛转回身,迎着惊马冲了上去。双手如铁钳般扣住笼头,全身重量压上去,向后猛拽。惊马拖着他向前狂奔,一米、两米、五米、十米。他的鞋底在柏油路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放开它!太危险啦!”周围群众惊呼。
他不答。辕马一头撞在套骡腰部,套骡再次受惊,猛地前窜。
梁忠孟被重重摔倒,飞奔的马蹄踩过他的头部。
车停了。群众得救了。
他倒在血泊中,颅底骨折,脑挫裂伤。
他的瞳孔里,远方的天空正在缓慢地暗下去。那个方向,是荣成,是梁家坡村,是妻子在灶台前熬药的剪影,是女儿在门口张望的眼神。二百五十公里,他走了三十年——从朝鲜战场走到成昆线,从巴丹吉林沙漠走到二郎洞雪坡。
现在,他不走了。
第六章:身后,是他们
消息传到师部。姜培敏手中的铅笔折断了,清脆如骨裂。
他缓缓直起身,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工程地图说话,仿佛梁忠孟就站在地图前:“老梁,你上个月来,说关角隧道外铁路有隧道、桥梁的边坡下沉……”突然,他抓起茶杯砸向墙壁,碎片四溅。
片刻之后,他颓然坐倒,手指抠进工程地图上的“二郎洞”三个字,喃喃自语:“胶东出来的兵……说好修好这条铁路再一起回老家参加建设的……你怎么先跑了……”
高立德推门而入,满身风雪。他沉默地摘下眼镜擦拭,手在抖: “去年送退伍兵,他塞给我两包‘大前门’。我说不要,他瞪我:‘嫌我烟呛?’那烟……真呛啊。”
两人对坐无言。帐篷外,高原的风在呜咽。
梁忠孟的妻子卞玉琴,那个不识字却会画桃树的胶东农妇,在丈夫牺牲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要怪罪驭手,不要给驭手处分。”当两个年轻驭手哭跪在她面前时,她强忍悲痛:“不要背思想包袱,要在部队好好干。”
她用瘦弱的肩膀撑起一个家,把子女培养成人,把“五好家庭”的奖状挂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梁忠孟烈士的骨灰安放于青岛崂山革命烈士陵园。每年清明,都有少先队员来献花,听老师讲述那个腊月二十五的故事。故事里有惊马、有血泊、有二百五十公里的归家路,还有一个老铁道兵最后的冲锋。
第七章:登高英雄,永不褪色的旗帜
在铁道兵的历史上,杨连第是永远的精神旗帜。
一九四九年九月,位于河南省三门峡境内的陇海铁路八号桥。五座桥墩中最高的一座有四十五米,法国工程师耗费四年无功而返,比利时人铩羽而归,美国人摇头叹息。
杨连第,一个普通的架子工,提出了石破天惊的建议:“利用桥墩上铁夹板,搭单面云梯可上去工作!”
他第一个举杆,钩住,攀爬,固定。三十米高处,铁夹板骤然稀疏,间距拉大至五米,山风将他悬空的身影吹得来回晃荡。桥底下传来战友的呼喊:“不行,下来休息一下吧!”
回应的是更加坚定的攀爬。
下午一点,八十二根脚手杆如天梯搭上四十五米的墩顶。一面红旗在云端猎猎招展,桥上桥下欢呼声震彻山谷。附近观音堂煤矿的工人与乡亲们,将这天梯上的勇士敬称为“神兵”。
一九五二年五月十五日,朝鲜清川江大桥。已升任副连长的杨连第冲上最危险的作业点,奋战一夜完成抢修。黎明时分,他执意返回桥上复查。一颗隐藏的定时炸弹骤然爆炸,飞起的弹片夺走了他年仅三十三岁的生命。
“为副连长报仇!”的怒吼化作了修复大桥的力量。
从“杨连第连”到“杨连第队”,再到“杨连第民兵连”,红色的基因生生不息。二〇一九年,杨连第获评“最美奋斗者”。二〇二五年九月,“杨连第民兵连”在襄阳授旗成立。英雄的长子杨长林亲临现场:“这是对‘登高精神’最好的传承。”
梁忠孟是听着杨连第的故事成长起来的。那匹惊马前的纵身一跃,和杨连第在清川江大桥上的最后一次复查,出自同一种精神源头——把生命交给党和人民的决绝,不畏艰险、勇攀高峰的信念。
第八章:天路贯通,星辰永在
二〇〇六年七月一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
七十六岁的姜培敏坐在北京家中的电视机前,看着列车驶过昆仑山口。妻子递过药:“该吃药了。”他盯着屏幕,轻声说:“忠孟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妻子沉默片刻:“他,能看到。”
电视光映在老人脸上。他缓缓抬手,敬了一个军礼。屏幕里,风中摇曳着美丽的格桑花,列车长鸣,驶向雪山之巅。
二〇一一年六月十日,姜培敏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二岁。告别厅里回响着《铁道兵志在四方》的旋律。白发老兵们互相搀扶进场,高立德年逾八十,由女儿搀扶。他走到姜培敏遗像前,推开女儿,自己站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师长啊……我快来找你们了。到时候,咱们仨……在那边还是当铁道兵,一起打隧道架桥梁,建设国家。”
梁忠孟的小女儿梁红得知姜伯伯不幸去世前来悼念,献上花束,花束中有桃花枝。她遂含泪道:“爸爸,现在高铁已经修到了威海,老家院子里的桃树,今年开得特别旺。”
尾声:致青年
今天,又逢五四青年节。
我们讲述这些故事,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传承。
那些生龙活虎的热血青年,那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铁道兵战士,他们从青年时代就把自己交给了国家,交给了那条通往远方的铁轨。他们中许多人长眠在高原——乌兰县烈士陵园、关角隧道口的纪念碑、二郎洞的格桑花,都在诉说着他们不朽的故事。
从杨连第四十五米云梯上的纵身一跃,到梁忠孟扑向惊马的最后一冲;从成昆线上悬在绝壁的身影,到青藏高原上“汽车背火车”的奇迹——这条天路,是一群人以骨为轨、以血铺路,在人间最接近星辰的地方,刻下的永不生锈的名字。
今天,当列车驰骋在世界屋脊,当旅客惊叹于车窗外的壮丽风光,请记住:
在那隧道深处,有一盏灯,是杨连第用生命点燃的;
在那钢轨下面,有一颗道钉,是梁忠孟用信念打下的;
在那高原之上,有一条天路,是千千万万铁道兵用青春和热血铺就的。
他们从中年走到老年,走到不朽。
而他们的精神,正等着你们——今天的青年——来接续。
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
雄壮的那个队伍,浩浩荡荡……
同志呀,你要问我们哪里去?
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这条天路,还在延伸。
这列火车,没有终点。
谨以此文,献给五四青年节,献给所有把青春钉进枕木、把生命铺进钢轨的铁道兵战士。

作者简介:王长江 社科专家,高级经济师 高级注册咨询师,国家项目管理师、电气工程师,在职研究生。河南省作协会员,中国电力作协会员,剧作家。曾服役于铁十师参加青藏铁路建设。多年来从事央企技术、管理和企业文化推进工作,近年来挖掘研究及创作登高英雄杨连第、梁忠孟、以及48团军需股的不凡事迹与作品,积极努力和同事深入实际精心完成两部军旅文学电影剧本的初步创作.目前在中铁建相关单位、社会媒体和省部级刊物和铁道兵文化网、战友网等发表超过360万字作品。
2026年4月18日修订稿
2026年4月19日审定稿

编辑:开门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