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号子、血汗与我的诗

 

  是的,曾经有过当兵的日子,便有了一种兵的情结。1966年,我突然长成了1.76米的小伙子,雄心勃勃地填好报考大学的志愿书,不想一场陡来的风暴,粉碎了我绿色的梦。在县交通局工作且收入微薄的父亲,无力供养19岁的儿子戴着“红卫兵”袖章闹革命,我便卷起行李回家参加农业劳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谁知夜里竟睡不安生------父亲理解高中毕业一年多的儿子,执意要我当兵去。我很感谢我的父亲,给了我人生路上最初的指引。1968年3月,我穿上了草绿色的军装,当上了一名“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铁道兵。

  铁道兵苦,这话一点不假。我当兵参加修建的第一条铁路就是成都至昆明的成昆铁路。云南元谋龙街那地方,是当年刘伯承元帅指挥红军强渡金沙江的地方,在当年红军长征的地方修筑铁路,沿着当年红军的脚印,这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无疑是件光荣的事。那地方山高地野,人烟稀少,铁路沿着金沙江边的峡谷延伸,十里八里见不到一个人,更见不到一个女人。没有女人就少了许多麻烦,譬如就说洗澡吧,工地没条件盖澡堂,初来乍到,连搭洗澡棚的条件也没有,我们就拿个脸盆洗起露天浴,高兴起来还像儿时一样打起水仗。那片天地,是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男人的天地。

  铁道兵所到之处都是没有路的地方、没有人烟的地方,这样便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既没有固定的驻地,也就没有固定的营房,修完成昆铁路后,我部又移师陕西紫阳,参加襄(樊)渝(重庆)铁路大会战。紫阳位于川陕交界处,交通不便,据说当时全国仅有三个县没有一寸公路,不通汽车,紫阳就是其中的一个。没有路,施工机械无法运到工地现场,我们就把机械拆散,化大为小,化整为零,再由我们肩扛背驮一件一件运到施工现场。这就叫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机器没有办法的时候还是人有办法。有一次,我们铁道兵的老司令员王震将军陪同余秋里等首长要到我们部队来看看,他们乘坐的北京吉普车没有路走,怎么办呢?我们只好用推土机在前面开路,前面推土机推一截,他们的吉普车开一截。后来,他们深入部队看望部队指战员时,就给我们讲传统、讲艰苦奋斗、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讲着讲着,首长们有些激动,对我们说:建设大三线,这条铁路不修通,毛主席他老人家睡不着觉。首长讲得热泪盈眶,我们也听得热泪盈眶。

  为了让毛主席他老人家睡好觉,部队党委提出: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要创造条件上,大干快上,要和帝修反抢时间!

  一次,我到我部某团采访,正赶上战士们肩抬发电机、压风机进山,一看那情景,被战友们誉为“诗人”的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当场喊起号子:

  快快抬呀,嗬咳!

  快快抬呀,嗬咳!

  肩靠肩呀背靠背,

  大步朝前迈。

  脚下没有路呀,

  我们踩出来;

  连长挥旗忙指挥,

  号子震山崖。

  桥墩要水泥,

  排架等木材;

  压风机呀发电机,

  要进山里来。

  抢修战备路呀,

  岂能坐等待?

  要和帝修反抢时间,

  速度再加快。

  老一辈的肩呀,

  扛走风和雨;

  如今我们新一代,

  扛来新世界。

  快快抬呀,嗬咳!

  快快抬呀,嗬咳!

  建设祖国打先锋,

  大步朝前迈!

  这首诗寄出不久,很快在新复刊不久的《解放军文艺》发表了,后来还被选入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诗集《大地飞彩虹》和《新中国军事文学大系诗歌卷》等多种诗歌选集。如果说炮火、硝烟、夯歌、号子给我诗的诱惑,那么,战友们的血与汗,则使我的诗不再苍白而富有质感。

  我所在的这铁道兵部队,她的前身是抗日民族英雄马本斋率领的回民支队,是一支名副其实的铁军。解放战争期间,在滕代远将军的指挥下,部队打到哪里铁路就修到哪里,从哈尔滨一直打到海南岛。抗美援朝期间,又与兄弟部队一起,筑起一条炸不烂打不垮的钢铁运输线。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先后参加了黎(塘)湛(江)铁路、鹰(潭)厦(门)铁路、包(头)兰(州)铁路、兰(州)新(疆)铁路、湘黔铁路、成(都)昆(明)铁路的建设,如今又奋战在襄(樊)渝(重庆)铁路上。

  1972年元旦,这是我怎么也不会忘记的一个日子。那天虽是元旦,但当时的口号是要与“帝、修、反”抢时间,部队不仅没有放假,仍坚持三班倒作业。当时,我部某团担负一座长4800米的隧道与一座2800米的隧道开挖任务。两座隧道之间只有约200米的一条峡谷,工地前线指挥部就设在那里。当时我就在此做现场鼓动工作,也就是现场采访现场在工地广播台播出。工地广播台刚播完我写的《新年献辞》,突然隧道传来噩耗:一个战士在掌子面打风枪时不幸引发了一哑炮,正在现场施工的八名战士以身殉职。

  巴山垂首,汉水呜咽。举行追悼会那天,八具尸体,八具棺材,整整齐齐摆在汉江河滩上。肃立在河滩上的全团官兵,面对这悲壮惨烈的场面,没有一个不流泪的。追悼会上,团首长低沉凝重的声音,至今还响在我的耳畔:“……他们还很年轻,还只有20多岁,有的甚至还不满20岁,可是他们却牺牲了。为了让毛主席他老人家睡个安稳觉,为了早日修通襄渝铁路,他们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他们的死,死得其所,死得光荣,死得重于泰山,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追悼会开成了一个再动员再鼓劲的誓师大会。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话真是不假。不久,我的一个黄冈老乡丰如洲在一次隧道塌方中,为抢救一位施工的战友不幸壮烈牺牲,被授予革命烈士称号并追记一等功。我被烈士的英雄壮举所感动,多次深入烈士生前所在的连队和施工现场采访,除写了一篇长篇人物通讯在军内外几家报纸发表外,我还根据此写了一首题为《安全员之死》的诗。诗云:

  那一刻

  你惊天裂地的一声呐喊

  震得我们都从掌子面惊逃出来

  只有你留下

  只身扼守在死亡线上

  记不清是第几回了

  你以侦察兵的骁勇与机警

  奋身狙击罪恶

  当我们齐声喊你撤退

  你说

  不闯龙潭不入虎穴

  咋当安全员

  等我们赶回掌子面

  你却匆匆走了

  走进那本血染的《安全日记》

  走进几行记录塌方的文字

  你用二十二个音符协奏的青春之歌

  作别了第一声汽笛

  远山太阳悲壮地殃没

  乌云垂下欲飞的翅膀

  我们一群云彩一样悲怆的男子汉

  将你举起来

  和旗帜一起

  葬你在深深的哀悼里

  我们知道

  我们的活是你以血作代价的

  你这生命的保护神啊

  这条800多公里长的襄渝铁路提前修通了,可是,我们铁道兵部队却少了800多名官兵。他们到那儿去呢?他们为修建这条大三线铁路献出了自己年轻宝贵的生命。平均修一公里铁路就牺牲了一个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襄渝铁路是用我们铁道兵的生命铺筑的!

  一晃,我也转业2 0多年了,但我总忘不了当兵的日子,忘不了那炮火、硝烟、夯歌、号子,更忘不了战友们的那血、那汗,是这些孕育、营养了我充满血肉的诗歌。

编辑: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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