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铭记尘封的历史
点一炷心香 遥祭那些年
英勇牺牲的铁道兵战友
仙人掌这极普通极平凡的植物,是世界上分布最广品种最多的植物之一。我爱仙人掌,喜看仙人掌,看过武夷山仙人掌,看过西双版纳仙人掌,也看过美国西部铁路沿线沙漠中的仙人掌。但是,令我刻骨铭心的还是50多年前那株长在军营的仙人掌。
1968年夏天,新兵训练结束,我们分到铁道兵二师八团六连,参加成昆铁路母猪滩隧道建设。
母猪滩位于云南元谋崇山峻岭之中。“抬头一线天,低头一条江",汹涌澎湃的金沙江成为川滇彝汉民众世代隔绝的天堑。母猪滩人迹罕至,到最近彝族山寨,手脚并用,最快也得4个多小时。鸟都难得一见,何来母猪?大概是最先进入的勘察设计师们实在缺乏浪漫的现实参照物,才留下这粗俗易记的名字。
刚到连队,从鱼米之乡到“鸟不做窝”的蛮荒之地,新兵个个情绪低落。部队首长非常关心这批“根红苗正有文化”(老三届学生多)的新兵,思想政治工作格外细致。连队安排老兵“一对一”传帮带。副排长邝雪槐负责我们排新兵帮教工作。
邝雪槐,湖南人,1963年兵,是连队少有的文化战士。他个头不高,长相也不算英俊,但身板厚实,眼睛大而明净,让人感到踏实。
邝排副像兄长一样呵护新兵。每次进隧道施工,都让我们呆在有排架支撑的安全地段,他和安全员先到掌子面通风排烟,洒水除尘,清除呲牙咧嘴的危石。“安全了”才让我们到断面作业。

对新兵思想上的蛛丝马迹迹他明察秋毫,面对繁重劳作、危险环境和单调生活,新兵们时不时闹点“情绪"。邝排副苦口婆心开导,煞费苦心帮教。一天,他把我们带到营房边的坡岩下,指着前面一株低矮的绿色植物说:“你们看这是什么?”原来岩缝中长着一株野生仙人掌。

这株仙人掌高约1米,全身墨绿,有10多片厚实坚硬的椭圆形肉叶,肉叶表面凹凸不平,长满绒绒的小刺。这株仙人掌虽然不亮眼,但简洁朴实,虽然不高大,但坚韧昂扬,透着桀骜与强悍气质。在寸草难生的山岩,见到这精灵般的绿色植物,心中陡然升起一种生命的感动。
邝排副说:“你们看这仙人掌的颜色,像不像咱们施工穿的旧军装颜色?这长满疙瘩和小刺的肉叶,像不像咱们铁道兵战士苍劲有力的手掌?这些相依相偎,向天而立的叶片,像不像咱们亲如兄弟,团结战斗的战友?仙人掌平凡朴素,但有坚强性格和顽强生命,在山岩中迎风斗沙,茁壮成长。我们要像仙人掌一样,有不怕困难,艰苦奋斗的精神,争做毛主席放心的五好战士。”邝排副别出心裁的帮教,令大家怦然心动。对邝排副的话我当时并不全懂,但对这株仙人掌却有了亲近与亲切感。
其后,邝排副又几次带我们到仙人掌旁谈心。熟络后话语也放开了,有人问邝排副:“连首长说我们要为远大理想奋斗,您有理想么?”他说:“我没什么大理想,等山洞通了,想请在宣传股工作的老乡带上相机,来连队照几张与军营,与山洞,与战友,与仙人掌合影的照片。等铁路通车了,到成都、昆明看看大城市是什么样子。还有就是满足父母愿望,回家结婚生儿子。”说到结婚生子,新兵们更放肆,问邝排副谈对象没有?对象漂不漂亮?邝排副说,去年谈了个对象,是小学同学,已6年未见,不知现在长得咋样。父母正催他早日探亲结婚,等着抱孙子呢!但眼下连队“大战六七八,迎接九月红",怎么好在关键时刻请探亲假呢?邝排副情浓话畅,眼里充满真诚憧憬,脸上堆起灿烂笑容。
然而,不幸突然降临。7月中旬,隧道施工大战正酣,单班掘进速度你追我赶,高潮迭起。一天夜班,邝排副带队施工,风枪突突,碴耙翻飞,大家热火朝天抢进度。突然,旷排副惊呼:“危石,闪开!"他想转身拿钢钎撬下那块石头,但说时迟,那时快,巨石已经砸下,邝排副躲闪不及,倒在血泊之中。殷红鲜血沿着细细岩缝,渗透到那长长的隧道路基下面……
那一夜母猪滩电闪雷鸣,如注的暴雨裹着泪水,从母猪滩下的峡谷咆哮着跌入滚滚金沙江。
邝排副走了,他走得匆忙,以至追悼会前翻遍遗物找不到一张身着军装的照片。山洞还未凿通,铁路还未开通,他那些简单朴素的理想还未兑现,还未等到同乡来连队给他照像,还不知道铁路所通向的大城市是什么样子。他才23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邝排副走了,他走得平凡。没有英雄壮举,没有豪言壮语。宣传干事翻遍日记没找到一句可拔高升华的人生警句或思想火花。无情巨石没给他留下成为英雄的空间和时间,连队受到通报批评,停工一周进行安全整顿。

邝排副走了,走得猝不及防。战友们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不幸。营房笑声没了,操场歌声息了,“一二三四”操声小了,食堂剩饭剩菜多了………
大家把心伤撒向山岩,风枪发出不屈不挠的怒吼,炸药凝聚越是艰险越向前的力量。在不怕苦不怕死的铁兵面前,岩石屈服了,畏缩了,隧道的掘进速度加快了。
邝排副走了,走得一无所有,甚至杳无音信。自救护车把他拉走,我们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魂归何方?不知道等着抱孙子的两位老人如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也不知道那位“长得咋样”的姑娘如何面对造化弄人的命运……战友们忧思莫名,黯然悲伤。直到2021年,铁道兵战友王民立写出《烈士名录》,才知道邝雪槐安葬在云南元谋烈士陵园。
邝排副走后,我们来到仙人掌旁洒泪相祭,兄弟情长,风雨沧桑,莫要悲伤,挺起胸膛。看到那株仙人掌仍然坚强不屈挺立在山岩之上,仿佛觉得邝排副就在身边,同仙人掌一道,仍然日夜守望着母猪滩隧道出口,仍然朝夕陪伴亲如兄弟的军营战友。他融入了这斑驳沧桑、坚硬厚重的古老大山,融入这造福彝汉人民的成昆铁路。
夕阳西下,金色晚霞洒向山岩,仙人掌显得威武、壮美,甚至有几分圣洁。突然间我对邝排副所说的“仙人掌精神”有所感悟,仙人掌的生长特征和生命气韵不正深深契合我们这群士兵,我们这支部队,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气象么!“荒原野漠一葩华,搏击迎风斗砾沙。”“数双绿掌朝天举,那是捧出一片心。”我对仙人掌心怀崇敬。
离开母猪滩已经半个多世纪,许多人事渐渐淡忘,但邝排副音容笑貌和那株长在军营的仙人掌却始终飘在眼前。母猪滩隧道因乌东电站大埧蓄水淹没,那段铁路已经改建,心中留下遗憾与伤感。此生可能难到邝排副墓前点一炷祭香,更难到母猪滩看看那株仙人掌。那个火红岁月已经远去,那段铁路已经淹没,但历史不应尘封,英雄不能遗忘,英雄们仙人掌般的精神情怀值得永远珍惜、守望。
(此文得到谢荣、胡莫愁、张重喜、张实红、彭金焰等老战友审核斧正,特此致谢。)
编辑: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