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恩德难忘启蒙人——我的老太爷张海

  中国传统节日中,没有像西方那样“感恩节”。一些学者曾提倡设立“中华感恩节”,有人则干脆建议,把清明节定为感恩节。

  清明节文化源远流长,其核心理念和价值观,可以归纳为12个字:“祭尽其敬,追远怀德,传承感恩”。

  说它是中国的感恩节,还真有点儿靠谱。

几十年来,每逢清明节,反正我是一直坚持用自己的方式,缅怀先人,感念有大恩大德于我的一个曾祖父的。
【一】
        老妈在世时,曾多次讲过我家的一个大事件——她当年嫁到我家不久,就曾面临一个重大的抉择。 这个抉择,给家庭生活,和后代人的命运,都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我们村张姓家族,有个远房的曾祖,名字讳海,出生于1888年农历4月23日,是爷爷的一个远房叔叔。

  在曾祖父一辈中,也就是俗称为太爷爷那辈人中,他是年龄最小的。

  所以,到我这一代人称他太爷,按本地的口语习俗,还要在前面加一个“老”字,即同辈中排行老末的意思——老太爷。

  我老家蓟县原属于冀东地区,是抗日老根据地,实行土地改革也早。

  老太爷一辈子在外村财主家扛长活(做长工),娶不起亲,一生无儿无女,无土地无住房,是个纯粹的无产者。

  到土地改革时,地主已经不存在了,没处去“扛活”了。年龄已老,除了身上穿的旧衣服,走哪都背着的一副破铺盖卷,此外没有任何财产和积蓄,面临投靠谁来养老的问题。

  老太爷回到村里,本意是想和张姓家族的各家,商量养老投靠问题。各家都客客气气地轮流管饭,但说到关键问题,哪家都没有痛快话答应。

  好几个月过去了,爷爷和父亲见各家始终也没有一个明确态度,就提出把老太爷接到我家。

  家里人商量的时候,首先遭到了已经出嫁的姑姑的激烈反对。家族那时六支,按血缘关系而论,我们家和老太爷是最远的一支。姑姑一再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凭啥要管?

  还有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问题——老太爷从年轻时就有严重眼疾,穷苦人没钱看病,到底是青光眼还是白内障啥的?连什么病都没弄清,几十年下来,到那时已经半失明了。勉强还能辨认道路,认人全靠听话音,干些简单的活,全凭多年来练就的劳动技能和手上的感觉。

  这样一种状况,到了我家,究竟是多了一个帮手,还是多了一个负担?

  家人有了分歧,母亲是什么意见,就成为关键。

  我奶奶去世很早,姑姑早已嫁到外村,家务事全靠母亲一人承担。

  家里要是再添一个老爷子,单身公公上头又多了一个单身爷公,没有婆婆没有妯娌以及未嫁的大姑小姑,一个帮手都没有,这对刚出闺门,年纪轻轻的母亲来说,诸多难处是可想而知的。

  如果母亲不同意,只要她稍稍摆一下自己的困难,这事可能就彻底黄了。

  但是,母亲是个善良人,面对姑姑的激烈反对和劝阻,她又不愿得罪姑姑,一直以沉默应对。

  不反对,其实就是默认同意,把决定权留给爷爷和父亲,其实就是一种支持。

于是,老太爷来到我家,成为我家的正式成员。

  ▲晚年的母亲

  母亲对待两个老爷子,一视同仁,吃的穿的,从不厚此薄彼。

  有一年秋末冬初,老太爷的一个外甥女来看他。那天,母亲刚刚给两个老爷子做好了冬衣。

  那个外甥女把两套棉衣、棉裤反反复复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比来比去,里和面都是全新,厚厚实实的新棉花。

  她放心了,告诉老太爷:舅舅,你遇上好人啦!

  六十年代初的三年大饥荒,全家已经是8口人,4个孩子。

  春荒时青黄不接,最极端情况,曾有过每个人的口粮定量每天2两,全家8口人每天总共1斤6两粮食,都是没加工的玉米、高粱,以及生红薯干等,生产队一天发放一次,全家人吃一天。搭上野菜、树叶、树皮和谷糠吃,还是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挨饿的滋味刻骨铭心。

  孩子们发育迟缓,大人营养不良,老太爷身体日渐衰老。

  三年大饥荒过去后,到1964年全家人口已经增加到了9个,我们兄弟姐妹5人,都未成年,我开始到中学读书。

  家庭生活的花费,全靠父亲一个人在生产队挣工分,穷得叮当响。虽然可以吃饱饭了,但却一缺钱,二缺细粮。

  老太爷有时闹病,高粱米棒子面红薯面饽饽等粗粮,确实难以下咽,母亲就用粮食换一块豆腐,用小葱拌拌,或是换点油,炸点辣椒油或者辣椒酱下饭。

  这就是最奢侈的享受了,并且,这只是给老太爷一个人的,其他人没有。

  1965年暮春,老太爷因病长逝,享年七十八岁。

  老太爷来我家共十七八年,在那个年代,和绝大多数农村人一样,过的是贫苦的日子。

  但他的晚年生活是安稳的,心里是踏实的,家里对他的衣食保障是一视同仁的,母亲对他悉心照顾体贴,甚至是高看一眼的。

  大饥荒那几年,各村的老人因衣食不继而死的屡见不鲜。村里人对老太爷晚年得以善终的境遇,是看在眼里,有口皆碑的。

去世前,老太爷把母亲叫到炕前,说:孙媳妇,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报答不了了,下辈子变牛变马报答你吧。

  
【二】

  老太爷是个有仁有义,懂情懂理,知恩图报的人。事实上,他在生前,就已经竭尽所能,对我家做出了绝大贡献与回报。

  家里人口多,农村妇女的家务活号称“三台转”——从早到晚围着锅台、炕台、碾台转,是异常繁重的。

  全家人四季的衣服和鞋袜都要一针一线地手工做;生产队分的都是未加工的粗粮,每隔两三天就要推碾子,沉重的大石头碾子,一个人根本推不动;做八九口人的饭,一个人忙乎锅台上和锅里的,另一个人烧火添煤拉风箱;此外还有自留地里的活,以及四季烧火做饭的柴禾、冬季取暖烧炕的柴禾储备等等,再加上一个接一个出生的孩子都要有人照管,从早到晚的忙,没完没了,几乎没有喘息时间。

  幸好,老太爷是母亲的得力帮手,除了针线活,他几乎把所有的事都承担下来,抢着干,不怕苦不怕累。

  从到我们家的第一天起,他从不把自己当外人,而是主人和亲人。

  至于爷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直看不明白弄不懂。他优哉游哉活到了九十一岁,但是,从父亲成家开始,他身体还好好的正值壮年,就甩手推给刚刚二十几岁的父亲当家,家务活、家务事都大撒把,一概不闻不问不管。这么多年,对一个接一个的孙子、孙女们,一概不抱不摸不带。母亲说他是吃凉不管酸,油瓶倒了都不扶。

  假如没有老太爷做帮手,母亲累死恐怕也熬不过来。

  最困难那几年,家里除了缺吃少穿,连烧的柴禾都缺。所以,每到秋收后,大人孩子都起早睡晚地到地里拾柴禾。

  老太爷边看孩子边拾柴,他背大筐,我背小筐,压得弯腰驼背,一趟一趟地背到家里,在院子里垛起来。一直拾到野地里溜溜光,几乎连一个草节都不剩了才罢休。

  家里拾来的柴禾两三垛,做饭用,冬天烧炕取暖用,一直用到第二年麦收后,接的上小麦秸秆烧火做饭。

  父母的第一个孩子,我前头有一个小哥哥,三岁而殇,我出生后自然就是长子了,老太爷把我视若珍宝。

  他对我的爱护,村里邻居们看在眼里,都称赞不已。大伙儿有两句话的评价,一句说:我是在老太爷的背上长大的。二句说:老太爷对我的宠爱,简直就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除了早殇的小哥哥,我们兄弟姐妹五个人,前四个都是老太爷带大的,这是老太爷至上的功劳。

老太爷对孩子们很慈爱,孩子对他也很亲。最小的妹妹出生后,老太爷已经重病在身,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三】

  老太爷没上过学,不识字,但聪明好学,博记强闻。

  在财主家做长工时,财主请私塾先生教子弟读书,老太爷常有机会听到学堂里的琅琅读书声。

  遇到雨雪等恶劣天气,地里活不能干,老太爷就去私塾窗外偷听。平时有了和先生说话的机会,就抓空三言两语地请教。

  时间长了,那些传统的儿童启蒙读物,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名贤集》、《弟子规》、《二十四孝图》等等,老太爷都大体上掌握了它的基本内容,许多段落还能流利地背诵下来。

  此外,老太爷还酷爱艺术,那个年代农村流行的戏曲和说唱艺术,不外乎平戏、皮影戏、梆子戏、连说带唱的乐亭大鼓、西河大鼓书等等。

虽是娱乐,其中蕴含的历史文化知识也是非常丰富的,老太爷都耳熟能详。

  
这些历史和传统文化知识,对于绝大多数是文盲的农村人来说,是很了不起的。

  在村里,老太爷号称讲故事的能手,尤其是中国历史知识和儒家文化的基本常识,都说得头头是道。逢雨雪天气,老太爷炕头上常有邻居的孩子来,求他说故事。

  所以,从我会说话开始,老太爷就通过背诵、讲解启蒙读物和讲故事的方式,给我灌输了许许多多新奇有趣的东西。

  汩汩涓涓天长日久的灌输,打开了我的眼界,启迪了我的心智,唤起了我对知识的好奇心,引导了我对读书的向往和憧憬,这份沉甸甸的精神财富,使我受用终身。

  老太爷颇有见识。他老人家的另一大贡献,是在家里进行持久的读书理念的灌输。

  《三字经》里有这样几句:“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老太爷常把这几句挑出来,挂在嘴边,给我讲读书的道理。

  窦燕山即唐末至五代时的窦禹钧(窦燕山是对其尊称的号),他是后周时期大臣、藏书家,是蓟县的乡贤。

  
     ▲蓟县翠屏湖(于桥水库)

  窦禹钧的旧居,在县城东南40公里处西龙虎峪的龙前村。

  当年翠屏湖(于桥水库)库区修建搬迁之前,龙前村和我们村很近,所以村里老人们世代口口相传,把窦禹钧教育五个儿子成名的事,讲给后代人。

  老太爷说自己一辈子最大的恨事,是不识字的“睁眼瞎”。

  他多年来反反复复向父母灌输——无论家里多困难,也要让孩子们上学读书。

  父母都接受了他的观念,咬紧牙勒紧裤腰带,供孩子上学不含糊。

  那个年代农村的生活是苦难的,但我童年的精神世界并不贫困——老太爷把我带进的那个心灵世界里,七彩斑斓,琳琅满目。

  世界著名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在《金玫瑰》中有一句名言:诗意地理解生活,理解我们周围的一切,是我们从童年时代得到的最可贵的礼物。

  童年时代最可贵的礼物,老太爷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他是我童年心灵的塑造者和引路人,恩重如山,情深似海,泽被终身。

  
【四】
         老太爷去世的那天上午,我在县城一中的教室里,刚刚上完第一节课,校传达室敲钟人王大爷,转告了村里人送来的报丧口信。

  失魂落魄地赶回家里,老太爷已经躺在权作灵床的门板上了。母亲一边哭,一边告诉我说:老太爷咽气之前,一直念叨你。

  嗣后至今,穷毕生所未有之大恸,当属与老太爷的永诀,泪水为之殆尽。

  恩未报而亲不待,哀痛曷极!

  岁月流逝。几十年来,灵魂深处始终有一个异常柔软的地方。

  当某些外界因素,不经意间抵达那里时,深藏的情感霎时便被触发。

  比如,闲暇时独处,也许是读书遇到一段话,也许是听到歌曲中的一个乐句,思念之情便会不期而至,沉浸其中的情感,既美好又忧伤。



作者简介:张佩芳,军人,曾任铁道兵第十五师宣传科干事,基建工程兵政治部组织部干事,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学院副院长,少将。


编辑: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