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清绿铁路,航天史上的奇迹

  大漠铁血铸丰碑,十万雄师破险危。

  风餐露宿穿戈壁,披肝沥胆志未催。

  无名墓碑镌烈骨,有情热血沃新梅。

  而今盛世承遗志,继往开来永不颓。

  1999年,清绿铁路正式解密。在此之前,该铁路因承担我国首个导弹试验基地(即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军事运输任务,始终处于严格保密状态,地图上无任何标注,被称为“地图上没有的铁路”。解密后,其历史贡献逐渐为公众所知,其作为“中国首条沙漠铁路”及“航天运输生命线”的历史地位逐渐被披露,成为研究中国航天事业早期发展的重要实物见证。

  清绿铁路自1958年开工建设至1999年前,全程处于军事管制状态,施工人员需遵守“活埋肚皮,死带阴间”的极端保密纪律,铁路沿线及功能从未在公开地图或文献中提及。其解密过程不仅体现了国家战略需求的变化,也反映了中国航天事业从隐秘发展到开放共享的历史转折。

  2020年,《监察文学》推出长篇报告文学《大漠生命线》,首次全面揭开了清绿铁路的神秘面纱。这部作品不仅资料详实、内容厚重,更是一部涌动着热血的英雄史诗。它既是一本“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教育的生动读本,也是一剂涤荡心灵的良药。

  《大漠生命线》的作者季志林,曾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铁路管理处担任处长,亲身经历并深爱着这条铁路。他以饱含深情的笔触,记录了从国家决策建设航天发射场,到铁道兵第十师秘密开赴荒漠修筑清绿铁路,再到六十年间这条铁路如何默默支撑起中国航天事业的壮阔历程。书中那些无名英雄——老铁道兵和后来的一代代官兵——他们没有名字闪耀星空,却是托起星空的坚实臂膀。正是这些如道钉般坚守、如道砟般沉默的普通人,用奉献甚至生命,铸就了中国航天的辉煌,助推中华民族走向复兴。

  清绿铁路,南起甘肃清水站,北抵内蒙古额肯查干牧场的绿园,全长331公里。如今它向北延伸,与嘉策铁路相接,形成酒策铁路,仍延续着它的使命。

  随着清绿铁路褪去神秘外衣,那段关于铁十师秘密建设的峥嵘岁月,也终于可以昭告天下。我们可以自豪地告慰先烈:今日中国,山河无恙,人民安康!清绿铁路,不仅是新中国历史的重要一页,更是铁道兵与中国铁建历史上的一座丰碑。它是先辈留给我们最珍贵的文化遗产与精神财富。

  翻开厚重泛黄的军史,走进那片历史的天空,去感受那个特殊年代,去结识一个特殊的群体——

  奉密令千里奔大漠

  军阵中顿失铁十师

  抗美援朝一战,彻底改变了中国军队和中国人民自鸦片战争以来的颓势,中国人第一次敢在外国人面前说不。但是,要真正挺直腰杆,说话有底气,中国人的手中还需要有能真正抗衡外敌的硬件。

  早在1955年1月15日,毛主席主持召开中央书记处扩大会议时就作出研制核武器的战略决策。毛主席说:“在今天的世界上,我们要不受人家欺负,就不能没有这个东西。” 1958年,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我国建成了第一座实验性原子反应堆。第二年,苏联终止合同,撤走了专家。毛主席毅然决定:自己动手,从头开始,准备用8年时间造出原子弹。并成立了以周总理为主任的专门委员会,加强对“两弹一星核潜艇”等尖端武器研制工作的领导。中央专委根据毛主席的指示精神,全国、全军一盘棋,在人力、物力、财力等方面进行统一调度,组织全国大协作,举国家之力办实事,办大事。

  就在苏联撤走专家的同时,1958年3月23日,奉中央军委及铁道兵总部“着令铁十师移防西北修建国防铁路专线”命令,有着“两弹一星开路先锋”美誉的铁十师先遣部队随即秘密到达甘肃酒泉清水镇设营,开始划分全线设营点,拉开了我国自行研制两弹一星的序幕。5月7日,全师5182人到达设营指定位置。

  为了加强设备及人员力量,志愿军后勤部3121人奉命改编为辎重团,从朝鲜价川回国,作为铁十师独立团参与施工。同时从铁三师调三个土方机械连,加强机械力量,配合各团施工作业。为了加强技术力量,国家从东北、北京、郑州、兰州等铁路局抽调一大批“政治可靠、思想过硬、技术能力强”的人员参与运输及管理工作。

  1958年5月22日,这是中国航天史上一个值得永远记住的日子,大漠深处,清绿铁路正式开工,一个举国家之力配置的“加强铁道师”,万余人在茫茫戈壁,揭开了中华民族走向复兴的崭新历史篇章。

  清绿铁路施工的最大难点,一是保密,二是在沙漠中施工环境太差,三是物资短缺。

  清绿铁路建设是国家的最高机密,上场前,官兵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去承担什么任务,到达现场后,所有人员都经过严格的保密培训教育。保密要求最核心的内容就是: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死了也要烂在肚子里。

  从此,铁十师这支赫赫有名的威武文明之师从大众的视野中神秘消失。

  清绿铁路地处巴丹吉林沙漠,这里是古代中国通往西域的军事重镇要地,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初决定在这里建发射基地,开国中将张震曾带领相关人员进场踩点来过这里。居延出土的汉简记载,秦汉时期,为访北方外敌侵入,这里曾不断修筑长城,屯田移民。《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载,骠骑将军霍去病攻打小月氏,曾过居延至祁连山。唐朝诗人王维任监察御史时途径此地,写下了著名的《使至塞上》,诗中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成为描写大漠的经典名句被后人传诵。公元1270年前后,马可波罗到过这里,曾见到居延的当地百姓,这说明,从唐朝到元代,这里尚有丰富的水源,但是,我们的铁道兵前辈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有宽阔无边的沙漠和考古才能看得见的河床遗迹。由于风沙太大,第一代航天人在这里居住的是地窝子,经常是:早上起来,黄沙已经堵死了门窗。风沙严重的时候,施工好的路基和建好的铁路,一个晚上就被淹埋了。

  当时正是国家最困难的时候,为了保障后勤供给,部队只好到外地去开荒种地,养猪养鸡,甚至出去打猎,以保障部队官兵的正常生活。《大漠生活线》记载,当时,国家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口粮不够的时候就用野菜充饥,戈壁滩的沙枣可以生吃,也可以将果实剥开掺在杂粮中食用,就连树叶也成了部队充饥的食物。内蒙古自治区的领导知道部队官兵在吃树叶,曾出面制止部队的这种行为,他们说部队破坏了当地的自然生态。

  长期吃野菜和树叶,很多人出现身体浮肿,大便不通,严重的两三天都无法排便,部队战斗力受到严重影响。周总理知道情况后曾亲自召集各大军区和省市自治区领导开会,动员全国和全军节衣缩食,拿出有限的粮食支援铁路建设。好不容易筹集来的粮食,在运输过程中遭到铁路沿线部分群众哄抢,公安民警鸣枪都无济于事。

  重要物资、机械设备等也是十分的紧缺。枕木和钢轨型号不统一,部队只好将那些非标材料用于岔线铺设。机车也是从各铁路局调节的蒸汽机车。当时使用的轻油车,是抗日战争时期缴获的战利品,是战犯冈村宁次的指挥车辆。抗美援朝时,杨勇司令员把这台车带到朝鲜,一直由志愿军交通部使用。编号“2008”的软卧客气,也是当年缴获日本的战利品。

  铁路施工过程中,部队一方面加强文化知识学习,一方面加强技术革命和技术创新。上场当年,铁十师共开办扫盲班211次,8287人参加学习。师机关用半年时间,所有干部全部完成了初中数学的学习并通过考试获得优异成绩。五十团曾在全师组织的文化学习和技术革命活动中双双获得第一名。在施工大干中,曾创人均完成土方23.1立方米的纪录;全线日完成人工铺轨6.3公里的最高纪录;新战士谭年生苦练瓦工技术,日均砌砖1300多块符合质量标准。据资料记载,这条铁路,全部依靠人背肩扛,完成土石方255.9万立方米,很难想象,这需要多么坚强的意志和顽强的战斗作风。

  施工期间,铁十师先后两次有68人受到毛主席等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毛主席曾寄语铁道兵官兵:“你们要多快好省地建设铁路。”

  清绿铁路建设采用边设计边施工边运输。从开工建设到1959年10月30日,清绿铁路根据整体建设需要开展临管运输,完成物资、器材等运输132.15万吨。当年,除了毛主席以外,几乎所有老一辈革命家都乘坐过火车视察发射中心,特别是周总理先后5次视察都是乘坐火车往返机场和发射中心。

  铁路建成后,铁十师的2000多名官兵与原中国人民志愿军军事交通部的部分人员,组建了“0029部队铁路管理处”,后来更名为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铁路管理处。铁十师大部队则前往雪域高原担负青藏铁路的建设。在担负青藏铁路建设期间,铁十师还秘密承担了通往青海金银滩原子城的专用铁路以及北京航天大院的施工建设任务。特别巧合的是:1992年,中央正式批准实施载人航天工程,为了确保此项目的顺利开展,清绿铁路的大修提上议事日程,后来,已经兵改工脱下军装的铁道兵十师、今天的中铁二十局中标承建了清绿铁路的大修改造工程。

  在西北这片茫茫的大漠深处,永远都有我们二十局的根,有我们二十局的魂,这里永远记载着我们为祖国航天事业做出的永载史册的贡献。

  两个队奉命奔云贵

  想战友终生梦不断

  新中国成立后,国际形势空前复杂严峻。败退到台湾岛上的国民党企图反攻大陆,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反华势力也亡我之心不死。朝鲜战争结束后,为早日解放台湾,从1954年9月25日起,铁道兵司令员王震亲自挂帅,率十万大军抢修黎湛铁路和鹰厦铁路,1955年4月11日,铁十师奉命从黎湛铁路转战鹰厦铁路。师部驻防福建顺昌。

  据张闽撰写的《历史解密 铁道兵部队配属的劳改管教大队》一文记载,为了国防需要和加快抢建鹰厦铁路,经中央批准,从1955年5月起,公安部从上海、江苏、福建三地调集了30831名犯人,配属到铁道兵部队,参加鹰厦铁路建设。

  当时组建的6个劳改管教大队,分别配属于铁道兵的三个师。1957年初,铁十师从福建鹰厦铁路南福支线,移防到浙江参加修建新安江水电站专用线铁路建设。这期间,配属铁道兵部队的劳改管教大队经过整编,由原来的6个劳改管教大队改编为3个劳改管教支队。第三劳改管教支队配属铁道兵十师。第三劳改管教支队下面有三个劳改管教大队,分别是第七、第八和第九劳改管教大队。管教大队的管理人员由公安劳改部门的管教干部和铁道兵部队的部分人员组成。张闽的父亲张同进,是跟随老部队铁十师从胶东走出来的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兵,原来是铁十师四十八团司令部的一名营职干部,1956年获得过“独立自由奖章和解放奖章”,1957年初,奉命到配属铁十师的“劳改队”帮助工作之后,被任命为“第七劳改管教大队”教导员。从此,张同进及和他一起到“劳改队”工作的战友们的人生道路被彻底改变。

  张同进获得的“独立自由奖章”和“解放奖章”及证书

  铁十师接到秘密修建清绿铁路的命令后,由于这三个管教大队的人员成分不符合保密规定和保密要求,不能随同大部队一起参加清绿铁路建设。大部队离开浙江后,第七和第八劳动管教大队被分配到云贵高原参加贵昆铁路(原称内昆铁路)建设。其中,七大队驻地云南宣威,八大队驻地贵州威宁。第九大队则去了东北。从此,这些人和铁十师彻底失去了联系。这些老兵大都是当年随老部队从胶东走出来的,几十年里,他们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老部队,很多人做梦都在寻找自己的战友,但始终没有音讯和下落。

  张闽是她父亲随铁十师修建鹰厦铁路时出生在福建,所以取名张闽。父亲来到云南修建贵昆铁路之后,母亲带着她和妹妹也来到云南。长大后,在云南参加了工作,是云南监狱系统的一名工作人员。

  1998年7月,张闽参加云南省档案干部教育培训中心举办的档案专业技术人员继续教育培训班的学习,学习期间,培训班要求每名学员要撰写一篇档案学术论文。为了能够把论文写好,张闽回到单位去查找参考资料,在这些资料里,张闽发现了重要线索,即:云南劳改部门没有把劳改单位参加修建贵昆铁路的历史写进监狱历史。这段历史恰好是当年铁十师所属的劳改大队来到云南后的情况。

  1962年,根据公安部和铁道兵部指示,分别在云南、湖南、贵州、山西、辽宁、四川、安徽、黑龙江、山东省境内的“劳改队”移交给地方公安机关劳改部门管理。张闽的父亲所在的第七劳动改造管教大队进入云南后,于1963年3月移交给云南省公安厅劳改局管理,移交前单位名称是:第七劳动改造管教大队,移交后单位名称改为:云南省第82劳动改造管教队,对外名称:云南省地方国营筑路大队,这个筑路大队,正是修建鹰厦铁路的“劳改队”的一部分,也是最后一个移交劳改部门管理的“管教大队”。

  进入云南后,“第七劳改管教大队”担负贵昆铁路最艰险的路段——背开柱展线S形铁路线的施工建设,其“桥上有桥”“洞上有洞”“桥隧相连”“空中走廊”“盘山螺旋大隧道”等特点,被称为世界铁路建设史上的奇迹(目前,背开柱展线S形铁路正在申报国家工业遗产认定和铁路遗址公园立项)。

  1959年5月,“第七劳改管教大队”管教干部姚贻宝带领犯人在隧道施工中,因隧道塌方牺牲。张同进以教导员身份,代表组织给姚贻宝烈士的母亲金坦大娘写了一封长长的亲笔信。

  历史是有生命的,时间是有温度的。

  张闽童年时曾在贵昆铁路工地度过了5年时间,她永远都记得姚贻宝叔叔英俊的模样,更让她终生难忘的是:她的妹妹在工地病了,因工地医疗条件差,又没有车辆及时送医救治而永远离开了,这成为张闽幼小心灵永远不能愈合的伤痛。

  2006年,张闽在同事的帮助下,回到了她童年时代最难忘的乌蒙山区。当地民政部门带她到烈士陵园找到了姚贻宝烈士的墓地,通过墓碑上的地址,她与福建姚贻宝烈士的家人取得了联系。几十年来,和姚贻宝烈士是双胞胎的姐姐始终把弟弟的遗物一样不差的保存着。和张闽联系上了以后,她把单位写给她们的信以及烈士的照片等遗物拍照片发给了张闽。看到烈士的姐姐发来的照片中烈士的遗物,特别是看到当年自己的父亲写的亲笔信,张闽万分感慨。

  为纪念那个伟大的时代,为纪念那些普通的平凡人,我将烈士的姐姐保存的这封来之不易的信原文附后:

  金坦大娘:

  自姚贻宝同志牺牲后,我们大队领导及全体同志也和您们一样,是十分悲痛和难过的。事情发生后,我们在万分悲痛之际,请示上级机关迅速通知当地政府转告贻宝家中,大队未有直接写信给您。现特来信将贻宝同志参加工作后的情况和发生事故情形及埋葬等问题向金坦大娘谈一谈。

  贻宝同志是您的好儿子,也是党和人民的好儿子,同时,也是我们的好同志。贻宝同志从五五年参加工作以来,就在我们单位工作。也可以说从出校后,在这里长大的,一切表现我们是熟悉的。由于在家中在金坦大娘和学校老师的培养教育,参加工作后又在上级党的多年培养教育,同志们的互相帮助和自己的努力下,在政治觉悟上有很大提高。明确了为谁工作,为谁服务,因此在祖国铁路建设中作出了不少成绩。曾和同志们一道参加鹰厦铁路、南福铁路、兰铜铁路、内昆铁路(贵昆铁路)的建设事业。以上三条铁路通车后,对国家经济建设,巩固国防,人民生活起了很大作用。前几条铁路,他都是和我们一道看到第一列火车在新建铁路上通过,看到铁路两旁千万人的笑脸迎接通车。这次到云贵高原来修内昆铁路,在还没有完成任务以前,贻宝同志就和我们永别了。在这次任务中,他仍然和过去一样,我们担任的任务虽然是大批的隧道和桥,任务艰巨复杂,石质不好,但是贻宝同志和其他同志一样,不怕困难,坚决要完成担负的艰巨任务,经常深入现场指挥施工。他不但工作学习积极,就是与同志们团结方面也是很好的,因此,他参加工作后不久就光荣的入了党,并几次立过功。他虽是一个青年,但对国家建设和为了人民的幸福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本年五月份,内昆铁路和全国一样,全线轰轰烈烈的开展高产、优质安全竞赛运动。我们大队各中队也挑起了竞赛,三中队也参加了这一运动,贻宝同志和其他同志一样,也不甘心落后于其他单位,经常深入现场督促检查指挥施工。不幸,在五月二十四日下午两时左右,贻宝同志正在隧道指挥施工之际,忽然中槽塌方被石块压在里边,头部、胸部伤势严重,现抢救出,挽救无效,已壮烈牺牲。当时,贻宝同志就和我们永别了。事故发生后,大、中队全体干部非常悲痛,将贻宝同志的遗体送到大队部,换好衣服后,用了当地最好的棺柩,最后进行埋葬。

  大队党委会,于二十六日召开追悼大会,在贻宝画像前献了花圈。这个大会,实际成了哭会。党委号召全体党员、团员、青年,学习贻宝同志的革命精神,一定要继续完成贻宝同志未完成的任务(实际也就是这样,三中队不但这几个月安全工作搞得很好,工程进展也是很快的)。最后,全体干部到坟墓前,亲手埋葬好。墓是分里外两层,里层是石料砌的,外层是用二十余袋水泥打好的,坟墓是非常坚固。党委并决定,立纪念碑,碑面是:姚贻宝烈士纪念碑。碑文约四百余字,主要内容是:家住地点,生平简历,光荣事迹。坟墓地点是隧道附近一个木嘎车站后的山坡上。因为通车后,来往人多,使后代知道当年他们的先辈们是如何经过艰苦奋斗才获得现在的幸福,永远为后人学习榜样(纪念碑的碑文,估计今年国庆节前后可做好)。

  另外,关于贻宝同志的遗物遗款问题,前些日子,已将一部分转回家中,款是七十多元。衣服是有几件血衣和破旧的衣服,也准备捎家去,但贻宝同志的同乡陈添丁提议,将这几件拿到坟前烧掉。最后也没烧,仍存在大队卫生所里,不知家中如何处理。火腿的问题,是他本人生前对厨房谈过,如果休假就买两条火腿拿着,因为未休假,就未买下。公债券问题,据各方面调查,没有公债券。总之,大队领导是很重视烈士遗款遗物的,曾多次通知三中队了解烈士的零星遗物,决不能丢失一点,也决不允许其他人留用,请您放心。

  当前,我们最关心的是两位老人的身体健康问题。根据来信看,两位老人,由于贻宝的牺牲而难过,已经生病。望不必过分难过,贻宝同志他是为了祖国建设,为了人民幸福事业而牺牲的,和在前线与敌人作战牺牲同样光荣的,望两位老人保重身体!

  关于家中今后两位老人生活问题,我们大队已根据来信情况迅速向团、师机关请示,一定要按国家规定,结合两位老人实际情况适当解决。我们并请示上级,大队派人亲到大娘家中探望和与地方联系家庭安置问题,现在这里上级正在研究当中。听说大娘要来云南,根据交通情况和身体情况,最好暂时不来。这里坐汽车也得好几天,对身体是会有影响的,不知您的意见如何?

  另外,望金坦大娘和贻宝同志的两个姐姐,今后要多写信给大队,多谈谈家庭实际情况,如有什么困难,我们能够解决的就帮助解决,不能解决的我们负责向部队领导机关或地方政府联系,求得解决。最近有的同志听到老人病了,就很难过,同志们认为贻宝同志的母亲、祖母,也就和我们的母亲、祖母一样。因此,有的同志准备买点东西捎给老人,望老人不要过分难过,并望多来信。我们大队全体同志都认识到光难过是不行的,都表示今后积极工作,将贻宝同志未完成的任务继续来完成,坚决早日修通内昆铁路,为边疆人民修出一条幸福之路,和内地人民更加紧密联系起来。其他事再谈。

  祝您身体健康!

  管教第七大队大队长:梁树深

  教导员:张同进

  1959年8月14日

  这是一支特殊的队伍,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在广大的铁道兵战友和监狱人民警察中,他们的这一段历史已经鲜为人知,什么时候配属铁道兵部队,到云南后都干了些什么,什么时候结束云贵铁路的建设?这些都始终深深隐藏在冰冷的档案资料中,如果不是张闽的铁二代身份,如果不是张闽对历史怀着深深的敬畏,那么,这一段历史、这一群人,也许将沉入时间的深处而永远不被人们记起。

  这支特殊的队伍,从1955年下半年组建至1963年4月的8年间,他们随着英雄的铁道兵一起,从福建到浙江,从浙江到云南,先后参加了鹰厦铁路、南福铁路、新安江水电站专用线兰铜铁路、贵昆铁路的建设,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中,为新中国的铁路建设事业做出了重要贡献。

  后来,张闽把多年来了解到的这些重要情况写信反映到公安部办公厅,公安部办公厅又把信件转到司法部办公厅。2005年,《中国档案》杂志第7期发表了张闽专门为此撰写的文章。为了彻底搞清这段历史,张闽还到北京拜访了公安部、司法部、中国政法大学以及中国监狱学会监狱史学专业委员会的专家和领导。同时,她还与中国监狱学会刘副秘书长一起到解放军档案馆查阅相关档案资料。当查阅到“劳改队”配属铁道兵部队的那段特殊历史的重要档案材料时,当看到王震司令员签发的六个劳改管教大队大队长的任命书,看到公安部劳改工作局与铁道兵部的双方协议书等重要的第一手材料时,张闽的激动不亚于当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来,这些情况被写进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监狱史》,为国家“改造第一,生产第二” 的劳改工作方针提供了重要证据和重要参考。

  一群特殊的中华儿女,一个特殊的建设群体,在永恒的历史天空,他们的灵魂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历史坐标。同时也为中铁二十局与云贵高原续写了一段珍贵的历史情缘。

  九烈士身后没留名

  伴大漠忠骨埋青山

  2016年4月24日,这是中国的第一个航天纪念日,为纪念那些为航天事业做出重大贡献甚至献出生命的铁道兵十师的官兵,中央电视台特别制作播出了一个新闻专题片《死在戈壁滩,埋在青山头》,片中介绍了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东风烈士陵园里的9块无名烈士碑

  当年修建清绿铁路时,由于保密等特殊原因,如今,这9名烈士的墓碑上只有 “烈士之墓”字样,成了无名烈士。

  2016年4月25日,《中国铁建》微信平台推出专题报道《天上的事交给航天人,地上的事交给铁建人》,报道了铁道兵十师修建清绿铁路、青海金银滩原子城专用铁路以及青藏铁路的事迹,文中还插入了央视制作播放的专题片。当天,我把《中国铁建》的帖子转到了《铁道兵》战友群里,第二天一大早,我接到张闽的电话,她说她看了这个帖子后很感动,特别是看了央视的视频后久久不能平静。

  没过几天,张闽再次来电话告诉我,她和同样是铁二代的项伟东约定,成立了志愿者爱心小组,为东风烈士陵园那些烈士寻找家人。

  张闽的老家是山东,项伟东的老家是浙江,于是,二人约定:张闽为山东籍的辛洪明烈士寻找家人,项伟东为浙江籍的陈南潮烈士寻找家人。当时,我们都认为:这件事办起来犹如大海捞针,万分艰难。但是,这两位铁二代就这样走上了漫漫的寻亲之路。

  从此,张闽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告诉我找到了什么线索。为此,张闽多次前往山东海阳辛洪明烈士的家乡,找民政局,找派出所,并根据相关线索实地寻访。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一年多时间的不断寻找,终于找到了辛洪明烈士的家人。更巧的是:张闽的祖籍是山东海阳,父亲张同进与辛洪明烈士是同乡,还是一个团的战友。在寻找辛洪明烈士家人的过程中,还遇到过另一个辛洪明烈士的家人。

  张闽寻找烈士家人的事引起中央电视台的关注,张闽陪同辛洪明烈士的家人去东风烈士陵园祭奠亲人的时候,央视拍下了张闽寻找烈士家人的过程及现场祭奠的感人情景。

  同时,项伟东那边也传来好消息,经过很多人的爱心传递和项伟东多次寻找,大爱感动天地,陈南潮烈士的家人找到了,而且,当年牺牲时只有20多岁的陈南潮竟然有一个儿子,今年已经60多岁,退休在家,而且陈南潮的儿子已经有了孙子。

  几十年来,陈南潮的儿子陈治龙为了寻找自己的父亲,该想的办法已经想了,该找的人已经找了,无数次抱着希望出发,又一次次失望而归。特别令人感慨的是:就在陈治龙同一个村,当年和陈南潮一起入伍的战友,他们知道陈南潮牺牲的情况,也知道陈南潮牺牲后就埋在酒泉下河清乡,但是,当年军队的保密教育像遗传基因一样,深深溶入了他们的生命,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陈治龙找父亲而冷酷地拒绝向陈治龙提供任何信息。

  项伟东的到来,给陈治龙一家带来了新生。于是,经过向组织申请、和部队联系,陈治龙一家人踏上了北去的探亲旅途,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相关部门和领导,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陈治龙一家人的到来。

  一人一家一国,都需要亲情,需要知道自己的历史,知道自己的来路,这是人类社会的重要特征之一。

  几十年来,陈治龙喜欢在各种媒介上寻找与父亲有关的蛛丝蚂迹,这成了陈治龙的生活习惯,寻找父亲也成了他人生的最大目标之一。回到浙江老家后,父亲虽然找到了,但是陈治龙依然还是喜欢搜寻与父亲有关的资讯。

  央视的专题片中介绍,陈南潮牺牲前是铁道兵十师五十团的一名连长,后来,陈治龙就经常在网络上去寻找与铁道兵和五十团有关的资料信息。2019年,他在网上搜到了中铁二十局五公司的专题片,这让他了解到,当年的铁道兵十师就是今天的中铁二十局。

  2019年11月,陈治龙带着爱人,千里迢迢从浙江来到昆明的中铁二十局五公司,探视自己父亲生前的老单位。知道这一消息后,五公司组织了极为热烈隆重的欢迎仪式,全体职工在办公楼大厅列队用鲜花欢迎陈治龙夫妇回家。

  座谈会上,陈治龙谈到自己几十年来寻找父亲的过程时,数度落泪。会场上,随着《死在戈壁滩,埋在青山头》专题片的播放,五公司机关所有与会人员都深深为之动容,为企业光荣的历史所感动,为先辈为中国航天事业做出的重大贡献而骄傲。

  当我们庆幸烈士辛洪明和陈南潮找到家人的时候,有心人依然还在想着东风烈士陵园那些还没有找到家人的烈士们,特别是那9名没有留下名字的烈士。

  据资料记载,东风烈士陵园里,有碑文记载的铁道兵十师牺牲的官兵共9人:他们分别是:

  1、肖传岱:湖南省祁东县人,生于1932年5月,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十师新管处和平站少尉副排长,中共党员,1959年9月23日在清绿线因列车相撞受伤牺牲,终年28岁。

  2、闫殿庆:山东省东阿县张太宁村人,生于1930年9月,1954年12月入伍,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十师给水营一连战士,共青团员,1959年9月16日因公殉职。

  3、李长发:湖南省双津县印塘乡新泽村人,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十师给水营战士,生于1931年,1959年5月在清水车站车祸死亡,终年28岁。

  4、曹学开:贵州省麻江县阳布依族乡楼梯村榜田寨人,苗族,生于1939年8月,1957年1月入伍,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十师独立一营战士,共青团员,1958年7月7日牺牲,终年20岁。

  5、余保生;湖南省浏阳县人,生于1934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十师四十七团一连给养员,共青团员,1958年10月8日乘车去清水莲花寺摔伤致死,终年25岁。

  6、辛洪明:山东省海阳县小纪镇小杨格庄村人,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十师四十八团一营一连副连长,中共党员,1959年6月26日在清绿线铺轨时被机车撞亡,终年30岁。

  7、程登仓:重庆市忠县人,生于1938年4月,共青团员,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十师四十八团三营九连战士,1959年4月7日巡道时遭遇沙尘暴袭击被火车撞击而亡,终年22岁。

  8、张效范:山东省东阿县姚寨镇王庄村人,生于1935年4月,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十师四十九团二连副班长,中共党员,1958年12月29日在清绿线铺轨被吊车挤伤光荣牺牲,终年24岁。

  9、陈南潮:浙江省临安县洲头公社夏林大队皂吉坞人,生于1936年,1956年3月入伍,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十师五十团警卫排战士,共青团员,1958年6月6日随汽车运输物资在酒泉市下河清乡因车祸不幸牺牲,终年22岁。

  另外还有9座无名英雄墓。

  中央电视台的专题片播出后,张闽通过和中铁二十局史志办退休人员王军强联系,王军强从历史资料中搜索统计得出数据,铁十师在清绿铁路施工中一共牺牲了17名官兵,而且王军强把这17名官兵的名字也找出来了。随即,张闽把王军强统计的人员名单发给了我,经过仔细比对,烈士陵园里的9名无名烈士,8人有了名字,这些名字分别是:陆天启、张守允、郑永海、刘明章、孙树盈、陈志林、田养存、王勤学。

  找到8名烈士的名字让我们无比的高兴,但是问题又来了:中央电视台报道,现场明明有9块无名烈士碑,但是只找到了8个人的名字,多出来了一块墓碑没有名字,这让我们三人又陷入了迷茫。

  笔者首先想到的是统计遗漏。但是通过和王军强老师沟通,统计肯定准确,没有遗漏。

  是的,我坚信不会遗漏,因为王军强是一个对工作十分负责任的人。当年我们在统计青藏铁路建设中牺牲的烈士时,他认真的工作态度和敬业精神就让我十分钦佩,我们经过多次统计后得出准确数字:铁十师三上青藏高原建设青藏铁路,共有204名官兵长眠于雪域高原,但是在后来的很多新闻报道中,我们总是能看到不同的数字,不知道这些不同的数字是从哪里来的?要知道,这些数字都是人命,运用这些数字时,怎么可以随便增减呢!还记得当年青藏铁路通车时,为了告慰先烈,笔者撰写《从关角隧道到风火山隧道》的回顾文章时,王军强交给我一份关角隧道施工中牺牲的人员名单。为求证这份名单的准确性,后来在一份报纸上我查到了与这份名单人数相符的名单,这是那些烈士的名字惟一一次出现在报纸上。但是非常遗憾的是,这惟一一次被报道,其中有多人的名字被写错了,为此,我们又从档案室找出当年的资料进行认真校对,把这些烈士的名字进行了更正。

  东风烈士陵园多出来一座无名英雄墓,这让我们长期不得其解。后来经过多方寻找线索,终于,我们在一份资料上看到他们的介绍:当年铁十师五十团驻扎在酒泉市下河清乡,铁路修完后,部队搬走了,烈士墓没人看管。当时在下河清乡一共埋了8名铁道兵烈士。几十年来,这8名烈士的墓地一直由王晋桓老人自愿看管。当年这些烈士牺牲时,由于条件有限,再加上保密需要,就只用一小块木牌写上名字、所在部队和牺牲时间,插在墓上。时间长了,木牌找不到了,这些烈士也就成了无名烈士。王晋桓老人自愿打理和看管烈士墓在当地影响很大。一次,一位村民告诉他,离当地几十公里外的铁路边也有一座烈士墓,没人看管。村民建议王晋桓老人将那座没人看管的烈士墓搬来和8座烈士墓一起看管。王晋桓老人于是就去把那座烈士墓搬来,所以就成了9座烈士墓。2013年,王晋桓老人找到相关单位和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说明情况,于是这9座无名烈士墓搬到了东风烈士陵园。

  为这最后一位烈士寻找名字,那是一件更艰难的事,最大的可能就是,当年有别的部队调到建设工地,配属于铁十师进行清绿铁路的施工,这名烈士很有可能就是这些外来部队的成员。我们祈祷并祝愿有一天能找到这位烈士的名字,让世人永远都记住他们,他们是民族英雄,是中国脊梁。

  编辑: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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