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一段被时光掩埋的铁路



  如果你开车从宣威往北,在滇东北的乌蒙山里转上几十道弯,拐过某个拐角,总会在悬崖半腰撞见几座巨大的桥墩——青灰色的混凝土躯体,六七十米高,孤零零地戳在峭壁上,顶面空空如也,连桥的影子都没留下。

  当地人叫它“天生桥”。桥早成了历史,可这些桥墩立了几十年。站在谷底抬头望,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吹得桥墩上的枯草沙沙作响,让人莫名发愣:当年的人,究竟是怎么把这么重的庞然大物,抬到这悬崖峭壁上来的?

  一

  1965年的乌蒙山,是片被荒芜包裹的绝境。没有路,连羊肠小道都稀稀拉拉;没有电,黑夜只能靠篝火照亮边角;没有大型机械,连搬运石头都靠人力硬扛。三十万年轻人涌进这片峡谷,大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他们从东北来,从河北来,从贵州农村来。有些人穿上军装之前,连火车都没见过。

  他们的武器,只有钢钎、大锤、竹筐。炸药要自己背在背上,一步步爬上山崖;石头要靠双手抬,肩膀磨破了就裹块破布,再接着扛。山里的雾说来就来,浓得能把人裹住,对面站着的战友看不清脸,只能听见锤声在山谷里回荡——叮当,叮当,从清晨响到黄昏,从春天响到冬天,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老虎嘴隧道的塌方,来得毫无征兆。那天阳光正好,几十米的导坑突然被巨石拦腰截断,十多个战士瞬间被埋在里面。连长郝同然冲到洞口时,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他顾不上擦脸上的土,嘶吼着冲上去挖。手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血糊在石头上,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就换只手继续挖;有人体力不支晕过去,抬下来灌口凉水,换个人立刻顶上。

  一天两夜,四十个小时。当最后一个战士被从碎石堆里拖出来时,洞口外站着的所有人,脸上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眼眶里的泪,亮得刺眼。

  后来有人问郝同然,那四十个小时里,他有没有怕过?有没有掉过眼泪?他蹲在石头上,捏着半截烟,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乌蒙山在红军脚底下是个泥丸,到我这儿,它就是个坑,我也得给它凿穿。”

  这话后来传开了,成了铁道兵的精神符号。可没人知道,那四十个小时里,他悄悄抹过几次泪;没人知道,他夜里躺在帐篷里,会不会梦见被埋的战友,辗转难眠。

  二

  荷马岭车站,是建在绝壁上的奇迹。当年修站时,战士们得拴着绳子,吊在半空打眼、凿洞,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齐肃生那年刚入伍,负责往崖上送炸药,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

  那天,一个贵州兵接替他在崖上作业。接过炸药包时,贵州兵抬头笑了笑:“你下去吧,这儿危险,我来就行。”齐肃生没多想,顺着绳子往下滑。刚走到半山腰,身后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回头望去,整片崖壁轰然坍塌,刚才还站着人的地方,只剩漫天碎石,什么都没剩下。

  他疯了似的拽着绳子往上爬,可崖壁已经塌得不成样子。刨了七八个小时,碎石堆里终于露出战友的身影,脸被灰尘和血渍盖得看不清,身体早已冰冷僵硬。齐肃生站在边上,从正午站到天黑,看着夕阳把峡谷染成血色,一句话都没说。

  这么多年过去,他说起那个贵州兵,总会突然顿住,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就记得是贵州的,1959年入伍。他要是不让我下去,我也就埋在那儿了。”

  这样的事,在当年不算稀奇。随时都有人牺牲,死了就埋在路边,埋在车站旁,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木戛车站旁边那片不起眼的坡地,埋了十三个战士——那是架桥机被平板车撞下悬崖时遇难的。活着的战士用绳子吊到谷底,背着战友的遗体往山上爬,没人哭,没人喊,就默默挖个坑,埋了,再接着回去干活。

  他们也是人,也有牵挂,也会害怕。可在乌蒙山的峡谷里,“害怕”两个字,从来都排在“使命”之后。

  三

  华罗庚来过。那老头站在工地上,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我能算清楚复杂的数学题,算不清铁道兵对党的忠诚。”这话后来传遍了全军全国。可工地上那些战士,没几个人知道华罗庚是谁。他们不关心什么数学题,也不关心什么荣誉称号,只知道每天清晨吹哨声,是一天的开始;上山、打眼、放炮、抬石头,是一天的任务;天黑后收工,啃着冷硬的窝头,躺在帐篷里,是一天的慰藉。

  有文化的战士,会背诗。背“乌蒙磅礴走泥丸”,背“敢教日月换新天”,把诗句写在笔记本的扉页,干活累了就念一句。没文化的战士,不背诗,却把诗里的精神,刻进了每一天的劳作里。

  他们修的,是云南第一条准轨铁路。在此之前,云南的火车只能通到越南,不通国内腹地,山民们想去趟县城,都要翻山越岭走几天。铁五师的战士们在双河段凿穿的三十六座隧道、架起的三十七座桥梁、铺就的二十四公里铁路,成了连接云南与外界的生命线。

  1966年3月,全线通车的那天,阳光洒满乌蒙山。第一列火车鸣着汽笛,轰隆隆驶过铁轨,沿线站满了欢呼的群众。那些战士们站在路基边上,看着火车穿过隧道,跨过桥梁,带着风,带着希望驶向远方。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站着一动不动,眼里满是泪水。

  没人统计过,当时有多少人在心里默念:战友们,你们看,路通了,我们做到了。

  四

  如今再去宣威往北的乌蒙山,那些隧道还在,那些桥墩还在,那些废弃的车站也还在。只是人没了。

  荷马岭车站的站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背开柱车站的隧道口,被碎石和玉米杆桔堵得严严实实;当年三层盘旋的铁路,早已被杂草覆盖,走一步就能陷进泥土里,每一步都踩着历史的痕迹。

  有专家来考察,站在那些桥墩下,感慨这是“中国唯一的不可移动铁路历史博物馆”;有领导来规划,说要在这里搞旅游开发,立项,规划,招商引资,写材料,写满“一核引领、两带联动、五区协同”。

  开发没错。不开发,这些桥墩迟早会被风雨侵蚀,塌进峡谷;不开发,那147座埋在路边的坟茔,就真的没人记得了。可我想说的,不是开发,不是旅游,不是规划图。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是当年那些战士的后代,如果你父亲、你爷爷跟你讲过乌蒙山,讲过荷马岭,讲过那个让他记了一辈子的地方——那你就该来一趟。

  不是为了看风景,不是为了接受教育,就是来看看。看看那些桥墩有多高,站在崖上,能把整个峡谷尽收眼底;看看那些隧道有多深,里面还留着当年锤击的痕迹;看看他们当年待过的地方,现在长什么样。

  你来的时候,不用找导游,不用看规划展板。就沿着那条废弃的铁路,慢慢走,慢慢看。走到荷马岭,站在悬崖边往下望,看峡谷里的河水静静流淌,看群山连绵起伏。风从谷底吹上来,和当年吹过他们的,是同一场风,带着一样的草木香,带着一样的热血气。

  五

  前阵子,有个铁二代来了。五十多岁,他的父亲是铁五师的战士,修过这段路,前年走了。他来之前,不知道具体在哪,只知道父亲总念叨,乌蒙山,荷马岭,还有那些埋在山里的战友。

  我陪他走了半天。一路没怎么说话,就是沿着铁轨慢慢走,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偶尔能捡到一块生锈的铁屑,那是当年战士们留下的。

  走到木戛车站旁边那片坡地,他突然站住了。坡上长满了野草,密密麻麻,看不出坟的痕迹。他蹲下去,用手拨开杂草,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石头,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他没哭,就那么蹲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轻声说:“行了,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临死前,总念叨想去看看那些战友,可他走不动了。”

  我问他,那你替他来了,回去怎么跟他说?

  他想了想,眼里泛起微光,却没掉泪:“就说到处都长草了,别的都挺好。他要是知道路通了,山也没那么难凿了,肯定放心。”

  一百四十七个人,埋在这片峡谷里。他们当年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八岁,很多人没娶媳妇,没留下后代,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可这段铁路记得,那些隧道记得,那些桥墩记得。

  它们立在风里几十年,站在雨里几十年,就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替那些战士守着这片土地。

  你如果来,就来看看他们。不用烧纸,不用磕头,也不用摆什么祭品。就站在那些桥墩下面,抬头望一眼。

  望一眼他们用血肉之躯凿穿的大山,望一眼他们用生命铺就的道路,望一眼那些青灰色的桥墩,在风里屹立不倒。

  这就够了。

  山河为证,他们从未远去。他们的精神,就藏在这些桥墩里,藏在这些隧道里,藏在乌蒙山的风里,一代又一代,永远传承下去。

 

文:宣威市双河乡政府 黄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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