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深夜,睡梦中的钟一民突然惊坐起来,他拉亮了灯,惊恐的打量着房间的四周。原来,他做了一个噩梦:一个脖子上套着一条披毛绳的 吊死鬼舌头伸的长长的。眼睛红红的淤血。他对一民说:我就是你爹。孩子,天有不测风云呐。依稀母亲正对着原生产队时期老槐树上挂住的那个老钟使劲地敲。
钟一民从来不知道父亲钟大头的模样。这梦中的形象虽然给了他惊吓,但也是一种慰藉,但想想父亲的话和母亲那敲钟的行为,再看看这古色古香的小楼,他心里圢了个寒顫:近几年来,听说地主的后代中有一部分人正为他们的老子翻案,向社会反攻倒算,难道……,可郭三爷唯一的儿子已经死了啊,……
解放前,本村有个郭老财,在兄弟们排行老三,因他黑白道通吃,有钱有势又做事狠毒,被人称为郭三爷。他的上百家佃户,每逢一年三大节都要去登门拜礼的。1946年大年初一,钟大头去给郭三爷拜年,因租子没交齐,被郭三爷甩脸子。钟大头解释说,他家刚添了个毛孩子叫一民,怕交完租子,开春没粮吃,饿坏了孩子。待今年收成好了,一定连租带息一齐交完。郭三爷眼没瞟他一下,躺在龙凤呈祥的牙子床上半侧着身子抽大烟。过足烟瘾,半晌丢下一句:“把你刚才那些漂亮话变成租子秋后交上来吧。”钟大头被这话刺伤,他看到对面书房里郭云伍正在看书,便尴尬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嚅嚅地道:“过年了,我家也没什么别的,就——就炸一点儿年糕,我给云伍尝……尝个鲜儿。”
郭三爷斜了他一眼:“拿远点儿!我家云伍啥时候吃过这种脏不拉几的东西?别说是云伍,就行俺家的狗也不吃你那玩意儿。”
钟大头再也坐不下去了,他压着心头之火、强装笑脸往外走,刚一出门,被郭三爷家那条不大的小狮子狗在腿上“嗄哧”咬了一口,并死不松嘴,钟大头抬起腿猛地一甩,少狮子狗被甩撞在石柱上当场斃命。这下可惹了滔天大禍。郭三爷带几个打手闯进钟大头家,把钟大头踢狗那条腿砍了三刀,转身又把家中物品摔个稀里哗啦,连这仅有的一间茅屋也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钟大头夫妻二人抱着刚满月的一民哭得死去活来。半夜时分,妻子把一民抱到娘家,然后从娘家借了辆小推车,准备推着大头去找郎中,但却怎样也找不到大头的踪影。第二天清晨,人们才发现,大头吊死在了郭三爷的门前。别说钟大头是自己吊死的,就连活生生的的长工被郭三爷以各种手段逼死或谋害的,要是数的话,郭三爷那个长着六指的手也早就不够用了。一条人命在郭三爷眼里那就不算个丁点儿,但他也很忌讳:大年下门前挂个死人,生怕招来厄运。
几个月后,听人风传刘邓大军南下的消息,他顿感心头一紧。这蒋家天下万一塌了,自己这条老命也难以保住。思来想去,他一咬牙逼着正读高中的云伍当“国军”。但解放后听人说云伍被解放军在战场上打死了,也有人说,往台湾坐船逃跑时,被同伙的挤掉了海里,喂了老鳖。
就在郭三爷惶惶不可终日之时,镇反运动开始了。在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声浪中,郭三爷被人民政府依法执行了死刑。不久,地主婆刘大白也因患抑郁症跳井身亡。面对郭家人去楼空,政府就安排常年住窰洞的钟一民母子住了进来。
八十年了,钟一民从没有离开过这个家。他的两个儿子在外地都有高楼深院,想让他到城市安享晚年,可他总是黑着脸说:“别扯闲的,我现在身子骨还硬朗,能顾得住自己。再说,俺爹——你爷爷的魂在这儿,俺哪也不去!”
今年大年初一,钟大民看着儿子寄回的一堆堆年货,心里很是温暖,但想你梦中情景,又感觉有什么不祥之兆。
咚咚,咚咚,有人敲门,一定是街坊们来拜年了。钟一民打开门,当即愣住了:这是一个四十来岁身材高大又穿着讲究的男人,手提两件一看就很值钱的礼品,他正仰脸看着楼额上“郭家福地”那四个石刻大字。
“您是……”钟一民试探着问。
来者点点头,笑笑:“咱俩不认识的啦。我来给你拜年的来啦——。”这声音怪怪的,好像咬舌头似的。他随即又问:“敢间您是钟一民老先生的啦?”
钟一民懵懂地点了一下头,还是拘谨的伸手求握。
来者三脚两步来到正屋厅堂,放下礼品,左看右看,对这每一件老气横秋的物品都看个仔细,特别看到八仙桌和郭三爷那烟枪,顿时两眼放光:“好哇!”转身告诉钟一民他是郭三爷的孙子,叫郭东亮。他说他的父亲郭云伍去台湾时并没什么风险,只是在台湾不服水土,常年患病。同时又介绍他自己台北中山大学毕业,曾在美国休斯顿留学。留学期间,他从资料库里查阅了中国历史及当代史,特别是给地富家庭成份摘帽令他感慨万千。当时他就下定决心,学成后立即回来,给郭家老宅有个说法。
钟一民想起父亲那句“天有不测风云”和母亲敲钟的梦景,他明白了:这个地主羔子真的是要夺回他们老子的遗产了,哼!于是他硬气回道:“你跟我根本上就没啥说的,房子是人民政府给的。想要回去,门都没有!”向喘一口粗气,“别说其他的,就凭我爹的魂在这里,我也不答应!”
郭东亮从提包里取出一沓钱放在八仙桌上:“我给你二百万,嫌少咱还可以再商量。”
“你就是扛座金山来也不中,别作你的那春秋大梦了。”嘭!钟一民在八仙桌上擂了一拳,震得郭三爷那老烟枪蹦了两蹦:“告诉你,老子不缺钱!”
郭东亮欲言又止。
气氛紧张而又冷清。
钟一民突然唱了起来: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生产队员开大会,诉苦把冤伸,……。怪了,他怎么听着郭东亮也在同唱,转脸望去,郭东亮已是泪流满面。
钟一民不唱了,呆在那里。
郭东亮完整地唱完这首歌,一把拉着钟一民的手:“这首歌在台湾我就偷着唱过,只是没有今天唱得坦然、深情。”他拉钟一民坐下来,道:“按岁数,您是我长辈。钟叔,家父一直对你家先尊送年糕那件事念念不忘,在他临终的时候还说,忘不了您家先尊的一片真情,也忘不了我爷爷对您家那令人发指的残酷。”他停了一下,“最近,我在异国他乡,通过侨联牵头,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现在,地主作为一个阶级已经不复存在了,但它给劳动人民留下的心理创伤还是存在的。”
钟一民睁大了眼睛看着郭东亮!
“地主是摘帽了,但不是他们曾经的罪恶就一笔勾销了。特别是有极少数地主后代为他们的先人鸣冤叫屈,妄图死灰复燃,这让人揪心。因此,我准备把这房间买下来,创建一个青少年教育基地,这里就是地主阶级压迫农民的铁证,让千千万万的人们团结起来,永远坚定地跟党走!”
钟一民老泪纵横,久久没说出话来,他紧紧地握着郭东亮的手,把郭东亮疼得脸上有些抽畜。许久,钟一民颤抖地打开了手机:“喂,儿……儿啊,我……我马上去……去你们那……那儿住。这房我不……不住了。……咹?卖啥?一分钱我也不要!”
编辑:兵心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