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承建的工程,与不可预测的塌方、洪水等灾害战斗,是比较常见的,但在包兰铁路建设中,战胜黄河凌害却是头一遭,所以推介《飞驰前进》中《破冰战》一文。
何谓冰凌——也指凌汛?百度的名词解释不好懂:河道封冻后冰盖对水流约束增强产生阻力而引起江河水位明显上涨的水文现象。通俗地说,就是各个河段气温、流量等因素的差异,黄河冰块有时聚集成冰塞,或是冰坝,造成水位大幅度抬高,最终漫滩或决堤等灾害。
铁道兵修建的包兰铁路三盛公大桥地段,包括地理环境在内的原因,是易发生冰凌的地区。铁道兵为保护建设中的大桥免遭冰块撞击损害,防治冰块冲决黄河堤坝,与炮兵协同作战,英勇顽强,不怕牺牲,以爆破、炮击冰凌等方法,战胜冰凌,获得全胜。《破冰战》记述的就是这件罕见的壮举。全文转发,以飨读者。
破冰
韓惕我
这是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阳春三月,祖国南方已經是春暖花开、鳥語花香的季节了;在内蒙古草原,四野还是一片萧杀景象,寒風在空中呼嘯,冰雪复盖着大地;黄河里的冰,像一条洁白晶鉴的玉带,把包兰铁路必經之路——三盛公大桥,系在茫无边际的草原上。我們偵察連在炸掉威胁三盛公大桥施工的冰凌后,就集結在黄河东岸,等待新的战斗。
三月五日,天剛蒙蒙亮,办公室里急剧的电話鈴声把我惊醒了。我拿起听筒就听到对方說:“你是張連长嗎?吃过早飯你和李指导員馬上到指揮部来开会,接受新的战斗任务。”从对方紧張的語气里,我預料到未来的一場战斗一定是十分激烈和惊人的。
指揮部設在三盛公大桥桥头的几間土屋里。我們走进会場,代表們都已經到齐了,房子里还增加了我从来沒有見过面的几位同志,和我熟悉的同志悄悄告訴我,他們是上級派来和我們协同作战的炮兵指揮員。果然不出我的預料,防凌总指揮王傳紀上校根据新的“敌情”布置了新的战斗部署:现在天气逐渐暖和起来了,黄河里的流冰会象无数匹脫疆的野馬,从上游横冲直撞地涌下来,如果涌到我們三盛公咽喉地带,受到正在施工的大桥和下游冰封的阻塞,立即要堆积起一座几十丈高的冰山,把黄河淤塞住,迫使河水向两岸泛濫成灾。为了保护正在施工的大桥和两岸人民的安全,保証包兰鉄路提前通車,上級命令我們必須把上游的冰凌全部炸掉。并且派了炮兵和我們协同作战,一旦需要还可以出动空軍。一百三十多公里长的战区划分为三道战线:第一线由我們偵察連担任,第二、三道战线由炮兵和其他部队担任。
这是一件光荣而又艰互的任务,是决定胜利的关键!
黄河冰凌
散会后,我走出指揮部,看到两岸人烟滾滾,有的老乡正在携大带小地搬家,躲避黃河的襲击。显然,黄河解冻时的那种横扫千里的可怕情景,至今仍留在他們的記忆里。当地政府动員来的民工,人人带着一付抬筐,一条扁担,一把鉄锹,一盞馬灯,三十斤柴火,准备日夜坚守在黄河两岸,如果冰凌一旦到来,他們就在岸上筑起一道长壩,抵御黃河泛濫。炮兵部队的汽車拖着黑黝黝的大炮正在进入陣地。情况紧張极了。我不禁加快了脚步,回到連里。
向部队一动員,战士的情緒高漲得很,他們提出“投得远,打得准,打得碎,大冰化小冰,小冰化为零”的口号。墙报上貼滿了决心书、快板詩。其中有一首这样說:踏破黄河冰倒流,搬倒泰山当枕头。
这些詩句充分反映了我們部队不怕困难,战胜冰凌的英雄气概。当晚,我們向前沿陣地出发。
趁天色还沒有黑透,我和偵察參謀进入陣地视察。从地图上看,这里正是距离三盛公大桥十公里的上游——申家渠口,黄河流經这里折为一个30度的弯道,左面一片沙滩,右面河床很深,水流湍急,如果流冰經过这里,一定会从右边向下游涌去。当下,我們就指揮部队在左面安营扎寨。
爬上当地老乡燒磚用的土窑,从望远镜里向黄河上游远远望去,黄河还是白茫茫的望不到尽头,看不見冰凌的动静。这时,太阳已經西沉下去,远处散落在草地上的駱駝和黄羊,慢吞吞的正在回到自己的防風栏里去。四周寂静得很,这正是战斗前的沉寂啊!我的心像棚紧了的弦一样紧張,老是琢磨着未来战斗的激烈程度,总希望枪声能早一点打响才好。
我向下望去,只見自己的部队已經撑起一个个帳篷,在黄河岸上安营扎寨了,在前面望不到尽头的战线上布满了一个个观察哨。通信兵正在奔忙着檢查各个观察哨通向指揮所和指揮部的电話线。后面炮兵陣地上的大炮,已对准了黄河。想不到在过去漫长的战争岁月里,我們消灭了手拿武器的阶級敌人后,今天的作战对象会是高山、岩石、河流和冰凌。今天为了帮助内蒙和宁夏人民建筑起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在昔日的古战場上,我們又要和黃河决战一場了。
这天夜晚,探照灯光把陣地照耀得如同白昼,战士們在灯光下包扎炸药包。我一挨近他們跟前,就听到他們議論着:“……听当地老船工們說,黃河开河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一段一段的开,上游有开的,下游也有开的,这叫做‘文开’;另一种是下游不开,上游先开,然后像排山倒海一样,号叫着向下游冲来,强迫下游开河,决堤成灾,这一定要和它較量較量。叫‘武开’。嘿嘿,这次不管它是‘文开’或是‘武开’,我們一排战士顏宝兴第一个看到我,站起来問我說:“連长,流冰到底什么时候来呀?”
“連长,你說呀,流冰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們可等得心焦了。”战士們都紛紛向我望过来,詢問着。好像要在我身上找到流冰来的时間。
“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打,我又不是敌人的参謀长,怎么能知道它来的时間呢?”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連长,我們听老乡說:一九五五年春天,黄河流冰在三盛公附近,几分钟就堆起了一座几丈高的冰山,冲走了好多房子,还淹死了一些居民。这次我們可得打个漂亮仗,保护住这一带老乡們的安全。”顏宝兴认真地对我說。
“要打胜仗就要看大家的准备工作搞的怎样啰!上級規定咱們每人每天包二十五包炸药,有沒有把握完成?”
“不要說二十五包,保証再多包十包。”
“用什么措施来实現这个保証?”我問。
“干勁加钻勁唄!不信?我們已經互相挑、应战了。”
“指标多少?”
“三十五包。”
我看着他炯炯有神的两道眼光,黑黑的臉孔,配着一付結实、匀称的身材,带有一点稚气的臉上,露出坚决沉着的表情,心想,有了这样的战士,还怕完不成任务?
“仗要你們打呢!”我說,“現在你們好好的准备,等敌人到来时便沉着应战。”說完,我便向观察哨的位置走去。
陣地上的深夜,气温降到零下20几度,風尖啸得像翻江倒海,夹着冷飕飕的雪花往臉上猛打,钻进脖領里去,冷得人渾身抖顫。
三盛公大桥夜战
我站在观察哨的位置上,順着探照灯光向上游望去,只見无数冰块,像千軍万馬,杀气腾腾地向下游冲来了。小的有小房屋那样大,大的像小山,乒乒乓乓地互相撞击着。有时冲击堤岸,噬啦一声,堤岸一塌就是一两丈;那个猛劲,要是碰上桥墩一定会把它拦腰冲断。我馬上下达命令,叫部队立即进入陣地,准备战斗。冰块越来越近,一千公尺,五百公尺……我大声喊出了“預备——放”的口令,战士們馬上像出山的猛虎,一个个跳出战壕,擎起炸药包,点燃导火索,狠狠地向冰凌投去,导火索上的火光閃爍,像流星在夜空划过,頓时响起震天动地的轰隆声,河面上掀起了万条浪柱,被炸碎的冰块像朵朵莲花在夜空飞舞,飞起来又落下去。为了避免被冰块碰伤,战士們爬起来又伏下去,伏下去又爬起来,反复向冰凌襲击,一公尺厚的冰块,像炊事員切豆腐一样被切得粉碎,紛紛向下游潰退。
上游几十里路长的流冰,連續不断地向下游涌来,打掉一批又来一批,越来越多,战士們来不及炸碎了,几分钟内就在陣地附近堆起一座一公尺高的冰壩,这时两岸老乡紧張起来了,要求出动空軍轰炸,我正在想法叫战士們把冰壩炸掉,只見顏宝兴直冲冲地跑来对我說:“連长,赶快炸,再过半小时就无法收拾了。”
“冰壩这样高,一包一公斤重的炸药是解决不了問題的,你用什么办法把它炸开?”
“請允許我拿十公斤重的炸药包跑上去把它炸掉!”
我望望河里一块块厚薄不一的冰块,耽心战士們踏上去,一失脚,会掉进冰窟窿里,冰窟窿的口只有籃球圈那么大,任你再会游泳,落下去也是无法钻出来的。面对着这样艰苦、复杂的战斗环境,我不能不冷静考虑,沉着应付眼前发生的情况。
顏宝兴見我还不下达命令,便催促說:“連长,完成任务要紧,到这时还有什么考虑的。”
我郑重地考虑了他的意見,就說:“命令你带一个小組,每人带十公斤重的一包炸药,跑上冰壩,每个炸药包距离十公尺,五分钟内把冰凌炸开。”
战士們向冰壩冲去,只見他們一踏上冰块,滑倒了又爬起来,看到这冰块一滑动,馬上又踏上另一块冰凌。霎时間,“轰隆”一陣巨响,冰壩受到剧烈的震动,一块块散开向下游冲去了。岸上的战士一时无法把冰凌炸掉,我馬上向第二指揮所报告了情况,沒有几分钟,就听到炮兵陣地上大炮轰鳴,一条条火光划破夜空……
我剛打完电話,只見顏宝兴满身泥土,渾身湿漉漉的像落湯鸡一样,跑到我跟前說:“連长,上級叫我們把守第一道战线,这是对我們的信任,現在我們把河中心的冰块放走了,怎么算完成任务呢?将来怎样向上級交代?”
我知道这是个倔强好胜、责任心又极强的小伙子,平时連里有了艰互的任务不交給他,他会难过得一个人偷偷地流泪,在上次爆炸冰凌任务中,他本来負責測量工作,为了提前完成任务,連春节的几天假期也放弃了,自己本身的工作一結束,馬上拿起九斤重的冰钻,站在溜滑的冰上打炮眼,汗水湿透了衣服,一休息,衣服就結成了冰,穿在身上崩崩崩的像刀刮一样的难受。当时,报社里的一位記者还写了一首詩表揚他:
天冷冷不住战士的心,
冰坚坚不过战士的意志,毛澤东的战士啊,
刀山也能上,冰河也能跨。
我看他直挺挺地站在我的面前,我表揚了他积极要求完成任务的精神,叫他先回去换掉衣服,暂时休息一下,等研究一下战术,再把流冰全部消灭。
天快亮了,东方泛出鱼肚色的曙光,草原上的風越刮越大了。順着下游刮来的“开河風”,使一块约有千余平方尺的大冰块卡在河岸上了,后边的冰过不去,越聚越多。如果不赶快处理,馬上又有集成冰壩的危險,我命令战士們把凡是不能通过大桥的冰块一律炸掉。战士們可乐坏了。在晨曦朦朧中,只見顏宝兴又脫掉棉衣,抱着炸药,涉水向冰块冲去;但他剛爬上冰块,还沒有站稳脚,冰开始慢慢地游动起来了。
“跳!快跳!冰动了!”岸上齐声呼喊,大家都为他捏了把冷汗。这时,只見他冒着危險,忍着寒冷,把炸药一包包地向冰块投去。别的爆破手也都冲上去了。砰!砰!冰裂开了,就在那裂縫处,一块厚厚的青綠色的冰块翻滾直上。“老冰!老冰!”岸上又响起了喊声。喊声沒停,老冰栽了个斤斗又沉下去了。原来那块剛被炸成两截的大冰块又撞在一起,空的一声,撞得四分五裂,浩浩蕩蕩地順流而下。这时岸上响起了“打得好”的喝采声。
当时报纸的报道
在战斗中,我的感情被战士們的英雄形象激动了,我觉得我們的战士,为了人民的利益,真是奋不顾身地在战斗。奋不顾身——这是一种高贵的共产主义品质。在任何战斗行动中,战士們都会把共产主义的旗帜举得更高更高,具体表現在他們舍身忘我、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中。
我們坚守在陣地七昼夜,击退了冰凌无数次的进攻,消灭了三十多万平方公尺面积的冰凌。
炮声停止了,黄河在阳光照耀下金光閃閃,弯弯曲曲像一条泥龙,黄河里銀帆点点,远处三盛公大桥传来机器的轰鳴,好象为庆祝防凌斗争的胜利而高奏凯歌。两岸的老乡也都陆续回来了。他們唱起了感激毛主席和解放軍的歌子:
荒沙漠啊浊黄河,
沙漠黄河害死人。
毛主席啊在北京,
听到草原人民的呼声,
派来了解放軍鉄道兵,修路架桥炸冰凌。
鉄道兵来了百姓們好啊!
不受灾害享太平。
三盛公黄河便桥通车剪彩
编辑:兵心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