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龚清‖帝王两面,人生半生

龚清‖帝王两面,人生半生

  作者:龚清

  今天晚上,我又翻开了这本书。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直播间里有人一夜之间暴富了,写字楼里有人刚刚签下了裁员合同。坐在中年门槛上的人忽然就理解了当年年轻时候认为是故事的历史。

  少年的时候,历史就是英雄谱;到了中年以后,历史就成了镜子。所映射出来的都是自己进退两难的脸。

  每个皇帝都有两张面孔。小时候不相信这句话,觉得总是非黑即白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在书本里早就给定好了性格。但是活到现在才知道,“英明神武”的脸上藏着的是彻夜未眠的恐惧。最孤独的一刻,并不是敌人兵临城下之时,而是一群官员在朝堂上齐声高呼万岁的时候,你却不知道要信任谁。

  当年读到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时,只把它当成了一场漂亮的和平演变。一席酒、几句话就把手里有重兵的大臣们乖乖地交出了兵权,回家养老去了。多么高明,多么体面。

  但是现在看来,那已经是一群顶级戏精们的巅峰表演了。

  赵匡胤要演的话就要演。他要表现对兄弟之间的不舍之情、被黄袍加身后的无奈以及想要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的真实想法。石守信他们也得演,演恍然大悟、感激涕零、功成名遂潇洒而去的样子。这杯酒里面没有感情的意思,只有利益的关系。大家都清楚剧本的结果,但是每个人都要把台词念得真情实感。不演的话就会血流成河。成年人的世界里,“默契”比“真相”更加可贵。这不是虚伪,这是中国式的权力交接中最温柔的一种残忍。

       说到残忍的话,“岳飞为什么一定要死”大概是最让人寒心的问题了吧。

  少年的时候读《满江红》,热血沸腾,认为它是秦桧奸佞、赵构昏庸。等到年纪稍大一些再看时,冷汗直冒。岳飞为了他的“纯粹”而死去。他太完美了,冻死也不会拆房子,饿死也不抢东西,手下岳家军只知道有个叫岳元帅的人,并不知道还有个朝廷的存在。他的目的是要“直捣黄龙,迎回二圣”。但是把二圣接回来之后,现在当皇帝的赵构又该放到哪里去呢?一个不贪财、不好色、战无不胜并且具有很高威望的军事领袖,在帝国看来就是原罪。

  并不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误才死去的,而是因为他死的时候已经是系统里无法处理的一种异常数据。这使我想起了目前还保持对某些产品洁癖以及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态度的一些创业者,在巨大的利益漩涡中仍然坚守着这些标准。有时候被毁灭掉的原因,并不是竞争对手恶意所为,而是由于生态位错位造成的。在精于计算的政治天平上,满腔热血反而是最轻的一块砝码。

  岳飞悲剧的原因是“飞得太高”,而韩信悲剧的原因则是“活得太真”。

  韩信有六张脸谱,每一张都是人的人性的一部分。他忍受胯下之辱的是个懦夫,也是背水一战的战神;为了报答漂母的情义而不忘恩负义的是赤子,向刘邦讨要齐王封号的就是野心家;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大师级谋士,最后还是被竹签扎死的可怜虫。他认为打下了天下以后就可以坐下来分蛋糕了。他在创业阶段所有的不可替代性都算是功勋,但是上市成功之后所有的不可替代性就成了对创始人的威胁。韩信到了临死的时候也不明白,当年和自己一起喝酒骂娘的沛公刘邦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刘邦了。

  年轻时只知道项羽勇猛无敌,等到年纪大了才知道刘邦其实很难对付。

  项羽非常吸引人。力拔山兮气盖世,巨鹿之战破釜沉舟,这是多么伟大的英雄气概啊!就连最后乌江自刎也显得十分悲壮,像一首诗一样。他是极致自我中的人物,“大男主”。那么刘邦又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呢?是一个油腻的中年男子。逃跑的时候为了让体重减轻就把儿女推出了车外,父亲被抓起来还能嬉皮笑脸地说,“给我来一杯。”这个人没有底线也没有原则可言。

  可真的如此吗

       直到人到了35岁之后,我才知道刘邦的“难”是什么意思。不可以随心所欲。项羽可以为了虞姬一把火烧掉阿房宫,因为他属于贵族阶层,在审美中活着。但是刘邦不行,他是平民百姓,他肩负着一帮追随者的生命安全。韩信的贪婪,他要忍耐;雍齿的背叛,他也得忍耐;就连面对匈奴的羞辱时也不能不忍受。他的脸皮像城墙一样厚实,而内心则是磨刀石一般锋利。所谓豁达,就是把所有的委屈、盘算都压在心里,在唱出“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时候才借酒力露出一点恐惧和孤独。项羽活成了我们心中的英雄,而刘邦则是我们必须成为的人。

  /项羽自刎乌江(图片来源网络)/

  从刘到项的时候就会想到司马懿。

  如果说刘邦的难以觉察的话,那么司马懿的野心就隐藏于水面之下,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鳄鱼一样。

  这个人很能受得了委屈。忍受了曹操、曹丕、曹叡。对于诸葛亮送来的女人衣服他欣然接受,并没有拒绝;对曹爽步步紧逼的行为他也装病卖傻以示无奈;就连耳目也来试探的时候他还隐瞒了下来。他的野心并不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样猛烈地爆发出来,而是像大地下面暗流一样的默默无闻地流淌了许多年。

  现在很多人都学司马懿,学习他的隐忍,“冢虎”之姿也是他们效仿的对象。但是我认为大部分人只是学会了“忍”,却没有体会到生命被吞噬的代价。等到司马懿在七十大寿之际发动高平陵政变、指着洛水发誓又反悔背信弃义、屠戮曹爽三族的时候,当年胸怀大志的年轻人已经死了。他赢了一场跨越三代人的权力长跑,但是输掉了做人的温度。如果你把人生全部计算好,那么赢得那一刻就是你彻底变成孤家寡人的时候了。

  深夜里翻阅书籍读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有个人为我照起了灯来,使我心里憋闷的情绪得到了一定的缓解。

  刘备的奋斗。

       以前总认为刘备虚伪,动不动就哭,并且除了皇叔的名头之外什么都没有。但是到了中年创业失败之后才体会到刘备的厉害。他四十多岁的时候还在寄人篱下,看着大腿上的赘肉感慨髀肉复生。换成别人早就放弃了。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从织席贩履的低微地位开始,一路被击败、逃窜,却像一株野草,在每有春风拂过的地方就会立刻冒出新芽。

  奋斗的目的并不是占有,而是生存下去。而且赋予它很高的道德价值密度。撤退的时候带着百姓渡过长江,托孤的时候说“如果我不行的话,你可以自己拿走”。不管这其中有多少真实的数据在计算着什么,“仁义”这面大旗已经到达生命的终点了。在这个人人讲利益、处处算计的时代里,坚持一种看起来很愚蠢的价值观本身就是很大的愿力。

  我突然明白了千年前的人们其实一直都在这里。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之中都有这些历史的灵魂存在。初入职场时,我们如项羽一般凭借自己的才华和骄傲硬刚全世界;遭受生活打击后,则学会了刘邦式的忍耐与人脉经营;面对无法解释的规则时内心会有岳飞式愤怒与纯粹的存在感,但也会学会司马懿式的蛰伏;而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晚里,又是刘备那髀肉复生的身影撑起了我们的不甘心。

  历史不是黑白分明的脸谱一样简单明了。它是多棱镜,可以映射出每一个人内心的欲望、恐惧和选择。

  因此帝王的两副面孔是为了让天下人看到的安定感;岳飞之死是理想主义者在复杂的系统面前永恒的悲歌;韩信跨界之痛警醒人们离开平台之后还剩下些什么;而杯酒释兵权的宴会至今仍然每天都在不同的办公室、直播间、股东会上上演。

  这场戏永远不会结束。

       但是认清这一切,并不是为了让人心变冷、变狠。恰恰相反的是,在接受人性复杂性之后做出自己的选择:你既可以学司马懿用时间换取空间,又不能丢掉对同类的信任;你可以像刘邦那样承担起责任,但是要守住最后的一道底线;你可以学刘备那种看似不可能做到却又为之的行为,在最精明的时代里,“憨厚”本身也成了最锋利的破局武器。


作者:龚清戎装照

  作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报、央媒特约通讯员、特约记者。转业后入央企,历任宣传部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等职,已退休。曾发表作品60余万字,主要散见于《铁道兵》报、《解放军报》、《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经济日报》、《中国法制报》、《工人日报》、《光明日报》等报纸副刊及《解放军文艺》、《江河文学》、《鸭绿江》、《北大荒文化》、《文学天地》等。

       编辑:开门见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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