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黄时节阿宝的家(短篇小说)
李战军(君子伯牙)
六月的日头毒辣,工地的钢筋被晒得烫手,泛着刺眼的白光。
阿宝攥着手机,指尖全是黏腻的汗,屏幕上是老家妻子发来的消息:家里麦子全黄了,再不收,暴雨一来就全烂在地里了。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到工棚里找老板请假。
听完阿宝的诉求,老板叼着烟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球,就你那几分破坡地,值当你耽误工?这个月给你双倍工钱,安心干活。”

双倍工钱四个字,像块重石砸在阿宝心上。他呆呆地站在燥热的工棚里,脑子里交替着闪过两个画面:一个是老家目前的光景,卧病在床、常年服药的老父亲和肚子日渐隆起、行动不便的妻子,这些家里的开销、父亲的药费、腹中孩子的出世钱,样样都要靠他这双手挣;二是坡地上金灿灿的麦子,那是一家人盼了一整年的收成,期盼着他回去收割。
短暂的失神后,阿宝喉结滚动,哑着嗓子应了声:“成。”
阿宝终究是向生活低了头,他想干到月底,麦子晚几天回去收,或许能赶上,先把工钱挣到手,家里的难处才能缓一缓。
可老天从不等人。老家的风渐渐变了脸,乌云黑压压地压下来,闷热的空气里藏着汹涌的雨意。

留在家里的老父亲看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再也躺不住了。他年岁大了,身子早就被岁月压得佝偻,常年病痛缠身,走路都微微颤歪,却执意要扛起镰刀下地收麦。
怀有身孕的儿媳扶着门框劝阻,语气满是心疼:“爹,天要下雨了,您身子不好,歇歇吧,等阿宝回来再说。”
老父亲抬头望向暗沉的天际,眉头紧紧皱起,带着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执拗与焦急:“这天看着就要下大雨了,麦子熟透了,得赶早收,耽误不得。”
老人他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最懂庄稼的脾气,也最惜每一粒粮食。不等儿媳再劝,他便攥着镰刀,一步一挪地走向山坡麦地。
雨终究是倾盆而下地落了下来,没有丝毫预兆。但见狂风卷着暴雨肆虐着山野,电闪雷鸣撕裂了整片天空。整个山路湿滑泥泞,根本站不稳脚。

昏暗的雨幕里,老父亲一心赶着收麦,慌乱间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倾,直直跌落下陡峭的山崖。
漫天雨水中,阿宝妻凄厉的哭喊穿透风雨,混着雷声四散开来。
雨水砸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泪水却滚烫灼烧着她的心。她瘫坐在泥地里,绝望地嘶吼:“天啊天,你塌了算了!”
接到噩耗的阿宝疯了似的赶回家,直奔医院。
冰冷的病房里,呼吸机的声响单调又刺耳,父亲气息奄奄,弥留之际还在费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阿宝红着眼眶,颤抖着俯身,将耳朵紧紧贴在父亲干裂的唇角。
父亲风雨般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地飘进在阿宝的耳中:“儿啊!庄稼人,还得种地——”
话音落尽,老人的手骤然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阿宝的眼泪轰然砸在父亲冰冷的手背上,无声的哽咽堵在喉咙里,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知道,父亲一辈子守着土地,靠着几亩薄田养大一家人,土地是他的根,也是他一生的执念。
父亲下葬后的第二天,工地有人捎来老板的口信,问他何时返回复工。
青黄的新土堆起小小的坟冢,麦风萧瑟,吹得坟前的杂草轻轻晃动。阿宝直直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抵着微凉的泥土,声音沙哑又无奈。
“爹,您说的都对。庄稼人,本就该守着土地种地。”
他抬眼望向家里那片空荡荡的坡地,满目怅然,轻声自语,像是说给父亲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可一年的化肥、农药又涨价了,家里的旧屋漏雨,也等着钱翻修,日子步步都要花钱啊。”
他又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妻,无奈地摇了摇头。
麦浪依旧,故人已逝。土地还在,可守地的人,终究被生活逼得四处奔波。
黄熟的麦子早已被风雨打落,如同庄稼人卑微又无奈的一生,年年岁岁,向着土地,也向着生计,万般还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