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散文】赶一趟绿皮火车去听冬天的风——

忽有消息,本地首发川西旅游团,听说要经过襄渝铁路线。心里不知哪一处极幽微的角落,被这名字轻轻一叩,竟有些酥麻的颤意了。像冬眠的虫,感知到地底传来一丝暖。几乎是没有犹疑,便缴钱报团成行。仿佛赶这趟车,不为看川西的雪山海子,只为去听一听——听那冬天的风,在襄渝线的山谷里,会是怎样的声音。

坐的仍是那种绿皮火车。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哐当——哐当——”的韵律,慢,却稳,像大地沉着的心跳。车厢里浮着旧皮革、烟草与遥远煤烟混合的温吞气息。窗玻璃是凉的,我将额头轻轻贴上去,外头是飞速倒退的、萧索的冬景。枯黄的草伏着,裸裎的岩石是铁灰色,河水瘦成了青筋,在嶙峋的河床间蜿蜒。风,自然是看不见的,只能从那些瑟瑟抖动的枯枝梢头,从偶尔旋起的一蓬尘土,感知它无形的、浩荡的经过。而记忆,便乘着这车行的节奏与窗外的风,溯流而上,清晰地涌到眼前来了。

那也是冬天,十七岁的冬天。一列同样绿皮的车,把我从温润的江南,掷到了陕南安康一个叫关庙的小站。那便是我青春远行的第一站了。第一次离家,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看见课本之外的、赤裸而苍凉的黄土高原。车过秦岭,隧道一个接一个,光明与黑暗频繁地交替,像一双巨手在反复开阖。那时还不懂何为“山川形胜”,只是呆呆望着车窗外扑来的、仿佛要撞碎玻璃的褐色山崖,心里空落落的,又被一种蛮横的、陌生的力量填满。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样连绵不绝、沉默而坚硬的秦巴山川。

新兵连就在安康关庙的机务段旁。三个多月的训练,将江南水汽里泡软的筋骨,一寸寸夯进秦巴的冻土里。早晨嘹亮的号音能惊飞寒枝上的鸟雀,夜晚拉练归来,棉袄结一层白霜。我们趴在山坡上练习瞄准,北风便从汉江的河谷扑上来,刀子似的,刮过耳朵,也刮过稚嫩的心。那时觉得苦,现在回想,那苦里却有一种澄澈的、淬火般的质地。正是在那一声声号子、一趟趟奔跑、一阵阵裹着煤屑与沙土的风里,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像一只笨拙的蚕,艰难地蜕去一层柔软的壳,生出几分硬朗的筋骨来。襄渝线的风,是冷的,却也是锋利的,它雕琢了我。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将我从往事里拽出。火车正驶入一段熟悉的峡谷,两侧山崖逼仄,天光晦暗。我认得这地形。风的声音陡然变了。在平野上,它是散漫的、低啸的;在这里,它被山谷挤压、折叠、放大,变成一种浑厚的、呜咽般的轰鸣,灌满整个窗框。就是这风声,分毫不差。四十多年前,那个趴在路基上看着蜿蜒铁轨发呆的新兵,听见的,就是这一模一样的、冬天的风吼。它穿过时光的隧道,精准地击中了我。

花甲染霜,重回此地,竟像完成一场无声的赴约。赴谁的约呢?是赴那个十七岁自己的约么?他是否曾在这风声里,茫然地想象过白发苍苍的将来?车窗的玻璃上,隐约映出一张有了皱纹的、平静的脸。窗外的风还在吼着,亘古不变,携着秦巴山脉的寒气,也携着我遗落在这里的、清脆如裂帛的青春。

我静静听着。这冬天的风,是岁月的旁白,也是我这一生,最初与最后的、最坦荡的和解。

——2025.12.30写于襄渝线绿皮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