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文苑

又见金沙江:涛声载着半世的山河念

  这不是一场早有约定的重逢,没有信笺相邀,没有车马相候,可金沙江——那片在梦里翻涌了半世的水,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住了我这颗漂泊了多年的心。2016年8月8日的晨光落在火车票上时,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攥起了行囊,朝着西南方向奔赴而去,要去踏一踏那片48年前,我用青春与热血焐热过的土地。

  《千里赴江:半世牵念的奔赴》

  成昆铁路,这条横亘在西南群山里的钢铁长龙,从诞生之初,就带着荡气回肠的重量。1958年7月的第一锹土落下后,它的命运便和国家的脉搏紧紧缠在一起,三上三下的停工与复工,像一场跌宕的跋涉,直到1964年的夏天,三线建设的号角吹遍大江南北,攀钢的高炉亟待原料的补给,毛主席的指示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如果材料不够,其他铁路不修,也要集中修一条成昆路。”中央第三次下达的“快修”指令,像一道火种,瞬间点燃了西南的群山。

  我们铁七师,是被这道火种点燃的力量之一。1965年2月的扩编,像是一次热血的集结:兵力从2万人猛增到3.6万人,建筑给水营、发电营、汽车营、修理营和师医院,这些带着烟火气与力量感的专业单位,把生机种进了成昆线的建设里。

  1966年11月,铁七师的队伍带着风,分批开进了成昆线的山野:师部扎在永仁县城关,31到35团的营房,依次落在茨格地、平地、拉鲊、花棚子、迤沙拉的山坳与江滩里,我们要守的,是密峰青到空心山、庆门口到新江的两段线路,其中庆新段里的拉鲊-花棚子段,就卧在如今的攀枝花境内,是成昆铁路贯通的关键锁扣。

  1968年2月28日,我把崭新的绿军装穿在身上,胸口的温度烫着保家卫国的念头,3月6日的风裹着金沙江的水汽,把我送到了拉鲊的江滩。铁七师33团的番号,从此焊在了我的生命里,我成了成昆铁路这篇宏伟长卷里的一个标点,也成了金沙江涛声里,再也走不开的人。

  《江风淬骨:滩涂新兵的淬火时光》

  我的军旅人生,是从拉鲊江滩的风里开始的。从3月6日到6月6日的三个月新兵连,是我从民兵到军人的淬火,而金沙江的风,是这场淬火里最烈的那团火。

  那风是从格拉丹冬雪山来的,带着冰川融水的寒气,卷着江滩上细碎的沙粒,往刚穿军装的我们脖子里钻,凉得人一缩脖子,就能想起雪山的模样。靶场就设在江滩被太阳烤得发脆的硬土上,褐黄色的土踩上去会裂开细碎的声响,江湾的矮桉树后面藏着靶牌,半块刷着白漆的木边露出来,像从江水里捞上来的云。班长林桂新把红旗插在脚边的时候,我们攥着步枪的指节都泛了白——那枪还带着仓库里的冷意,枪托抵在肩窝上,连心跳都跟着发颤。

  第一个出列的是陆云祥,他攥弹匣的手滑了一下,班长的声音裹着风撞过来:“稳住!金沙江的浪都没你慌!”他咬着牙把枪架稳的瞬间,一片桉树叶擦着枪管飞过去,枪声落在江面上,惊起滩涂的水鸟,扑棱着翅膀撞进江雾里,把风撞得七零八落。

  投弹场在靶场的另一边,半人高的土坡挡着弹片,帆布被风扯得猎猎响。我们攥着教练弹的胳膊,抡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摆,有人扔弹时绊在草窠里,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看着教练弹落在离掩体三步远的地方,脸涨得像江滩上开得正艳的攀枝花。班长蹲在土坡上笑,把帽檐往下扯了扯:“慌啥?金沙江的水都冲不跑你,个教练弹能吃了你?”

  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漫过来,把枪声和笑谈揉成一团,落在江面上,跟着浪头飘出去老远,那是我们留在金沙江的第一串脚印,带着硝烟的味道,也带着青春的莽撞。三个月的淬火终有回响,我拿着射击84环、投弹51米的成绩,接过连长李尤、指导员郑国南写下的嘉奖令时,江风正吹着我的帽檐,像在说“好样的”。

  《古渡流声:浪尖上的千年烟火》

  拉鲊渡口的热闹,是从千年前就开始的。

  蜀地的锦缎、滇地的药材,曾在这岸堆得比岸石还高,商人的南腔北调混着船工的号子,撞在金沙江的浪尖上,成了独有的声响。元代李京的一句“汉家先后收南土,舟楫俱从此渡来”,把这渡口的分量,写进了岁月里。木船在江面上穿梭,像在织一张网:有人驮着货物去滇地的山坳换银钱,有人揣着家书回蜀地的田庄,而千年前的建兴三年,武侯的蜀军也是在这江水里,整着甲胄,用面裹着羊肉祭了江神,渡泸水南征,把旌旗插在了望江岭的风里。

  望江岭上的蹲蛙石,还刻着诸葛亮写下的“可以栖迟”,晨雾里的石头,守着当年军帐的烟火,也守着后来千年的商旅繁华。杨慎写“江声彻夜搅离愁,月色中天照幽独”,写的就是这渡口的滋味——从来都混着征途的意气与归乡的念想,混着金戈铁马的壮烈与软语欢声的温暖。

  入夜后,客栈的灯笼把江风染暖,酒香漫在江面上,有人说滇地的山,有人说蜀地的云,江涛拍着岸,像在翻一本装了千年的书,书里有七擒孟获的豪迈,有丝路商队的热闹,也有每个过路人藏在心里的故事。如今的拉鲊渡口,把这些故事酿成了酒,等着每个来的人,尝一口岁月的味道。

  《红浪初心:金沙水的红色回响》

  金沙江的浪涛,拍过拉鲊古渡的礁石,也拍过红军的初心。

  1935年5月的风里,中央红军带着追兵的影子,走到了金沙江畔。佯攻贵阳、虚晃昆明的声东击西,像一把利刃,打乱了敌军在金沙江的防守,然后兵分三路的抢渡,把生机抢进了江里:刘伯承带着干部团伪装成国民党军,把皎平渡的渡口握在了手里,7只渡船、36名船工,成了红军过江的桥;红1、3军团在龙街渡、洪门渡的佯攻,把追兵的目光引开,让3万红军的脚步,稳稳落在了金沙江的对岸。从5月3日到9日的7天7夜,金沙江的浪里,载着红军的希望,也载着长征的转折。

  皎平渡与拉鲊古渡的直线距离不过百公里,当年的拉鲊渡与东岸的鱼鲊渡,本就是一个古渡的两岸,金沙江西岸的拉鲊,那时还属云南永仁县,1974年11月8日的一纸批复,把平地、大潭公社划去了渡口市,拉鲊也跟着,成了攀枝花市仁和区大龙潭彝族乡的村落。而我们当年当兵时写的通讯地址“云南省永仁县5833部队”,成了岁月留给我们的,一枚带着温度的邮戳。

  《山壑衔轨:两代人的山河接力》

  金沙江的涛声,从来都带着奋斗的力量。当年红军面对的,是“金沙水拍云崖暖”的天险,是追兵环伺的危机,他们用“不怕远征难”的信念,把天险走成了坦途;而我们铁道兵要闯的,是滑坡、塌方、泥石流频发的“地质博物馆”,是酷暑里的隧道,是悬崖上的桥梁,我们带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劲儿,把群山凿成通途。

  成昆铁路的1096公里,是用桥与隧连起来的:427座隧道、991座桥梁,很多车站就建在桥与隧的怀里,像是群山抱着的孩子。我们33团施工的红卫隧道,原来叫龙潭隧道,3022米的长度,还曾因为进口洞门的调整延长了7米,进出口的曲线段像山的臂弯,把270米的埋深,藏在了山的心跳里。1967年2月开工的辅助平行导坑,4月开工的正洞,到1969年2月竣工时,掌子面四五十度的高温里,我们的工装被汗水浸得结了盐霜,钢钎与炸药的声响,把山的骨头凿开,把钢铁的长龙,架在了群山之间。

  迎水河大桥的桥墩浇筑时,战友们腰里系着绳索,悬在奔腾的江水上作业,脚下的金沙江浪涛翻涌,像在看着我们,完成一场与红军先辈的接力:他们用木船渡出了革命的生机,我们用双手,凿出了强国的路基。

  《涛声寄念:山河里的永远铭记》

  我们把金沙江的涛声当摇篮曲,把峡谷的晨光当号角,每一次隧道爆破的轰鸣,都是给红军先辈的回信;每一段路基的铺就,都是续写“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传奇。我们没有红军长征那样的生死考验,但在成昆线的山野里,我们读懂了“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豪迈:是塌方险情时,战友们冲进隧道的果敢;是春节时在工棚就着咸菜啃干粮,却望着群山盼着“天堑变通途”的笃定;是在牺牲战友的墓碑前,攥着拳头说出“修不通铁路不还乡”的誓言。

  成昆线的建设里,2100名筑路军民把生命留在了山野,其中1304名是铁道兵,剩下的,是和我们一起开山的民兵。2016年8月8日,永仁县民政局的同志陪着我,走到了永仁县烈士陵园的墓碑前,黎绪荣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他是和我同一天穿上军装的清江县同学,1968年4月,把20岁的青春,留在了31团的茨格地。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来扫过墓,48年后我带着高安师范的全体老师和同学,一起从学校在七师当铁道兵的14名战友,还有所有亲友的思念,站在他的墓碑前,风从金沙江的方向吹过来,像他在说“我看见铁路修通了”。他和成昆线上的2100名烈士一样,把名字,刻在了山河里。

  1970年7月1日,成昆线的火车汽笛声,第一次在西南的群山里响起;1969年5月,铁七师的队伍在秦云师长的带领下,向着襄渝线转移,我们33团跟着刘希民团长,5月17日踏上了新的征途,1970年3月完成调防时,只留了6个连队,守着成昆线的收尾。

  从1968年6月6日到1969年5月17日,345天的时光,把我和金沙江、和拉鲊,焊在了一起。后来我走了很多地方,可金沙江的涛声,总在梦里响着,拉鲊古渡的风,总在胸口吹着。那片我挥洒过青春的土地,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

  作者系原铁七师三十三团五营二十五连统计员

  编辑:岁月凝思